陳第年譜 · 陳第年譜

金雲銘 《陳第年譜》
金雲銘撰 陳第字季立,號一齋,世居連江城西籠西鋪。祖□□,少起赤貧,有丈夫子五,殖財以義,漸置田宅,壽至八十餘,鄉邑推重。祖妣趙氏,處家有法,一錢不私。父木山公,居長,耽悅書史,少履庠序,遭時不偶,乃隱於吏,性謙和,篤孝友,克己不欺。母楊氏,嘗自忍饑寒,以濟閭里(以上據「寄心集」「嗟思詩」六篇作)先生少穎悟,為諸生時,博極群書,喜談兵法,督府俞大猷召致幕中,授以韜鈐方略,盡得其傳。大猷喜曰:『子當為名將,非書生也』。大司馬譚綸見之曰:『真俞、戚之流亞矣』;使守古北口要地,一時外屬寧帖。以鯁忤總督胡兌,遂拂衣歸,杜門讀書。母歿後,出遊名山大川,足跡遍海內,即後之徐霞客亦不是過焉。嘗就金陵焦竑談經,借讀所未見書,著「毛詩古音考」、「屈宋古音義」………諸書,為發明中國古音之第一人。明世宗嘉靖二十年辛丑(公曆一五四一),先生一歲。 三月三日,先生生於連江西郊化龍橋北。父木山公,時年三十二;母楊孺人,時年三十一;夢雷震而先生生。隆準方瞳,顴骨高聳。有游僧見之,試其啼,曰:『是兒聲出丹田,他日必成遠器』。 薊門兵事告先人篇有云:父早歲為諸生,晚歲為郡曹,貧窮辛苦,不怨不尤,以二子耳(案先生為次子,兄曰又山)。 又案「寄心集」卷五「嗟思詩」六篇有「父壽七一,母壽七五」之句。考木山公卒於萬曆七年(一五七九),則系生於正德四年(一五○九),卒時先生已三十九歲,故知其生先生時年系三十二。 是年譚二華(綸)二十二歲,戚南塘(繼光)十四歲,俞虛江(大猷)約三十七、八歲,張太岳(居正)十七歲,友人焦弱侯(竑)生、李卓吾(贄)十五歲,友人林龍江(兆恩)二十五歲,邑人吳容所(文華)二十一歲。嘉靖二十一年壬寅(一五四二),先生二歲。 俺答寇山西,參將張世忠等戰死,詔天下舉武勇士。俞大猷詣巡按御史自薦,兵部尚書毛伯溫送之宣大總督翟鵬;鵬不能用,辭歸;伯溫用為汀漳守備。嘉靖二十二年癸卯(一五四三),先生三歲。 是年十月,朵顏入寇,圍攻墓田谷,殺守備陳舜等。嘉靖二十三年甲辰(一五四四),先生四歲。嘉靖二十四年乙巳(一五四五),先生五歲。 父木山公始行作吏(據道光舊譜)。嘉靖二十五年丙午(一五四六),先生六歲。 常隨父祖於阡陌間。 按先生有「經舊田村」詩云:『童時隨父祖,過此心軒豁,叫跳阡陌間,百憂俱不達……』(「五嶽游草」卷一)。嘉靖二十六年丁未(一五四七),先生七歲。 偕伯兄初讀,一目十行,過目成誦,終身不忘(舊譜)。 十二月,倭賊犯寧波、台州二郡,大肆殺掠(參看「明史」本紀、「通鑑」、「明紀」)。 友人林培之(培)生。嘉靖二十七年戊申(一五四八),先生八歲。 木山公畢吏事歸,受經家庭,先生不讀傳注,詰之,則曰:兒欲思而得之,不欲以先人之說錮靈府(舊譜)。 是年三月,朱紈討平覆鼎山(在浙東)賊,將進攻雙嶼(在寧波),使柯喬及都指揮黎秀分駐漳泉福寧,遏賊奔逸;都指揮使盧鏜將福清兵由海門(台州)進。四月,遇賊於九山洋,俘日本國人稽天「通鑑明紀」。嘉靖二十八年己酉(一五四九),先生九歲。 倜儻自負(舊譜)。 是年,俺答覆寇宣府大同,把總江瀚、指揮董賜戰死;總兵周尚文擊敗,斬其魁。未幾,尚文卒(「歷代名人年譜」)。 朱紈巡視福建,薦俞大猷為備倭指揮,破欽、廉(安南)賊,任崖州(廣東)參將,平瓊州黎人(采「明史」本傳)。 秋七月,倭寇浙東,御史陳九德疏劾巡撫朱紈擅殺;詔落紈職,遣給事中杜汝楨往問。………紈仰藥死(詳見「通鑑明紀」)。 冬十月,戚繼光(時二十二歲)中式山東武舉鄉試。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一五五○),先生十歲。 是年,都御史汪汝孝憤遼東三衛之苛索無厭也,嘗出境撲殺諸夷;以此蓄怨,遂通北虜犯古北口。八月,虜酋俺答、脫辛愛等糾合套窺虜大同,虜自宣府趨薊塞(即薊門),攻古北口。都御史王汝孝以火炮矢石下卻之,虜乃從間道至黃榆溝,毀垣而入,汝孝兵潰。虜轉掠懷柔、順義,遂逼通州。巡按王忬令人走京師請援;上聞,遣都御史王儀以三千騎援通,而命文武大臣各十三人分守都城九門四塞。虜大眾營白河東,近郊火日夜燭天。時勤王兵後五、六萬人馳援,詔以仇鸞為大將軍,節制諸路兵馬;楊守謙為兵部侍郎,提督軍務。鸞等皆不敢戰。寇焚掠三日始引去,鸞尾之,兵潰;諸將收斬遺屍以捷聞;加鸞太保,賜金幣,總督京營戎政(采「全邊略記」卷一,參「明紀」)。 此次潮河之變,木山公閱邸報,每恨無丈夫子當關為朝廷灑一腔熱血。先生聞之,即能領其意(舊譜)。 按先生上後府俞公書有云:『迨及庚戌之變,則涕泣傷之矣』!可見其幼年即留心國事。顧叔時(憲成)生、湯若十(顯祖)生。嘉靖三十年辛亥(一五五一),先生十一歲。 三月,詔開馬市於大同、宣府;楊椒山以諫馬市,貶狄道典史。 四月,寬海禁(「明書」)。 「明史紀事本未」亦云:『是年夏四月,浙江巡按御史董威宿、應參前後請寬海禁,下兵部尚書趙錦複議,從之。自是泊主土豪益自喜,為奸日甚,官司莫敢禁』。又「日本國志」云:『巨魁如汪(直)、徐(海)等,皆與倭結,寇皆習倭服飾、旗號、船幟,題(「八幡大菩薩」五字』)。嘉靖三十一年壬子(一五五二),先生十二歲。 是年夏四月,倭犯浙江台州,破黃岩,大掠象山、定海諸邑(「明史紀事本末」)。 四月,倭掠福建漳、泉;蓋此時已蔓延沿海三十縣矣(「明書」)。 倭賊破寧波昌國衛,大猷擊卻之。未幾,又大破之於海上,焚倭舟五十餘(「明史」本傳)。 秋七月,廷議復設巡視重臣,以都御史王忬提督軍務,巡視浙江海道及興、漳、泉地方。忬巡撫山東,聞命即日至浙,度所治軍府皆草創,而浙人柔脆不任戰,所受簡書輕,不足督率士吏;乃上疏請假事機,誅賞得便宜,且欲嚴內應之律、寬損傷之條,剿撫勿拘。從之,改巡視為巡撫;乃任參將俞大猷、湯克寬為心膂,征狼、土諸兵(按「讀文獻通考」載:當時廣西東蘭、那地、南丹歸順諸土司之兵也。其兵在海內為尤悍,法以七人為伍,每伍自相為命,以首級為上功。宏治以後,隸諸右司,遇警調用;以其性貪淫擄掠,調征經過之處,不許入城)及募溫、台諸下邑桀黠少年,分隸諸將,布列濱海各鎮保,嚴督防禦;浙人恃以無恐雲(「明史紀事本末」)。嘉靖三十二年癸丑(一五五三),先生十三歲。 二月甲子,倭寇犯溫州,閏三月,海賊汪直糾倭寇瀕海諸郡,至六月始去(「明史」「世宗本紀」)。 夏四月,汪直、毛海等既潰散,剽忽往來不可測,溫、台、寧、紹俱罹其患。參將湯克寬(俞大猷部將)率兵循海壖護城堡,追捕斬護亦相當,於是,賊移舟而北犯蘇、松郡;二郡素沃饒,至稛載而去。有簫顯者,尤桀狡,率勁倭四百餘,屠上海之南匯川沙,逼松江,而以餘眾圍嘉定、太倉,所遇殘掠不可言。王忬遣都指揮盧鏜倍道掩擊,斬蕭顯;餘眾復奔入浙,俞大猷等邀殺殆盡(「明史紀事本末」)。 七月,俺答大舉入寇大同,總兵孛淶戰死薊門,虜勢亦熾,邏卒出塞輒被縛,臨關叩贖(「全邊略紀」卷一)。 是年,戚繼光二十六歲,進署都指揮僉事,督山東備倭事(「戚少保年譜」)嘉靖三十三年甲寅(一五五四),先生十四歲。 此數年中,先生均在家與其兄同讀。 按「嗟思詩」六篇中有「思兄」篇云:『少年夜讀,一幾一燈;如臨師傅,如對友朋。兄默我言,兄靜我躁。四方有聞;歸以相告;父母鍾愛,實維在兄』。 五月,張經總督江南、浙江軍務討倭,任俞大猷為蘇松副總兵。是年,虜眾數萬犯潮河,又犯古北,而大同亦告警;上為旰食,我軍憑牆擊退之(「全邊略紀」卷一)。嘉靖三十四年乙卯(一五五五),先生十五歲。 先生在家肄業經史之暇,學擊劍,喜談兵,人咸以狂生目之(舊譜。按先生有「感昔」詩云:『憶我少年日,悲歌弄寶刀;飲酒動一斗,馳馬弗知勞』之句)。 二月,趙文華督視海防。十月,殺總督尚書張經。趙文華劾經養寇失機疏方上,經大破倭於王江涇;文華攘其功,謂己與巡按胡宗憲督師所致。嚴嵩復從中構之,遂斬於西市;天下冤之(「歷代名人年譜」)。 十一月□申,倭犯興化、泉州(「明史」「世宗本紀」。按「林子本行實錄」作「十二月倭迫莆田」)。嘉靖三十五年丙辰(一五五六),先生十六歲。 先生讀書雲居山寺。 按是年總兵官俞大猷敗倭於黃浦。秋七月辛巳,胡宗憲破倭於乍浦。九月,浙江倭寇暫平,而福建倭患又漸深矣。「明書」記是年倭據詔安,而「東西洋考」亦云:『是年十月,有倭自漳浦、詔安登岸,所過焚掠無計,漳自此歲苦倭』。 戚繼光初任浙江寧(波)、紹(興)、台(州)地方參將。 又「通鑑明紀」:『十二月,東南倭患巳四年,朝議練鄉兵御賊。浙江參將戚繼光請期三年而後用之,台州知府譚綸亦練千人;立束伍法,自稗將以下節節相制,進止齊一。未幾,即成精銳。是月,以趙文華言,特設福建巡撫(案戚繼光條練士兵事,「戚少保年譜」繫於嘉靖三十六年二月、恐「明紀」有誤)。 冬、大猷以平徐海功,加封都督僉事。嘉靖三十六年丁巳(一五五七),先生十七歲。 仍在雲居山寺讀書。一夜,有虎戲於庭,先生與相視而忘其危。 「五岩游草」卷二「叱虎行」序云:『憶少年時,讀書雲居山寺;虎有牝牡,相戲於庭。余視虎,虎亦視余,似相忘於無言者』。 五月,俞公大猷以平浙江倭寇功,進署都督同知(「采功行紀」)。 是年十一月,胡宗憲誘降海寇汪直,下之獄,其餘黨乃大擾海上(「明吏」「日本傳」云:『十一月,賊有揚帆南去者,攻福建之福寧州——今霞浦,破福安、寧德二縣,遂泊泉州之浯嶼。 北虜把都兒以數萬入流河口,直犯永安,遷安副帥蔣承勛力戰死之(「全邊略記」一)。董崇相應舉生。 按應舉有答馮督學書雲『時在嘉靖之癸亥,某僅七歲』之語,則董君當生於本年。嘉靖三十七年戊午(一五五八),先生十八歲。 以詩質余居陽先生;先生驚,唯曰:『異哉!陳叔子之為詩也,取意於風、雅,取詞於漢、魏;然而世弗好也,叔子其窮乎』(「寄心集序」)。 是年,大猷、繼光等逐倭寇於浙江,倭乃大舉犯粵、浙、閩三省,福清、南安、惠安、長樂、同安、漳州、福州等地均受禍甚烈。(「紀事本末」載:福州巡撫阮鶚不能御,取庫銀數萬兩賂之,以新造大舟六艘俾載而去) 黃貞文(汝亨)生(按汝亨為先生老年之友,詳見七十三歲條)。 陳仲醇(繼儒)生。 嘉靖三十八年己未(一五五九),先生十九歲。 先生補弟子員,試輒冠軍(舊譜)。 是年,倭自浙江象山突台州等地,海道副使譚綸、參將戚繼光等連破之。胡宗憲誣劾大猷縱賊南奔,播害閩、廣;大猷被逮至京,訊治。廷臣群惜大猷才,共假貸得三千金饋嚴世藩,得不死;罷職,發大同立功,首創車營。 四月,新倭三千多齎攻具攻福寧州、連江、羅源,流劫各鄉,進攻福州,圍經月,旋破寧德;福安參將黎鵬舉以舟師擊倭于海中七星山屏風嶼(近福安)。時沿海長樂、福清等縣皆有倭舟,而廣東流倭又往來於詔安、平和、漳浦、南靖、長泰各縣,而福州、興化、漳、泉無地非倭兵。巡撫阮鶚往剿之,倭稍創(參「紀事本末」)。北方則把都兒辛愛大舉入犯、駐會州,挾朵顏為嚮導,聲言東下,薊遼總督王忬不能察,遽引兵而東,號令數易;虜乘間入潘家口,渡灤河而西,大掠遵化、薊州、玉田等地,京師大震。御史交章劾忬,詔獄論死(參「通鑑明紀」)。 王道思(慎中)卒,年五十。葉台山(向高)生。嘉靖三十九年庚申(二五六○),先生二十歲。 先生娶林儒人。 案先生晚年有「嗟思詩」言孺人之德雲;『嗟思我妻,德音萋萋,嬿婉柔克,效姑思齊,始來儷余,甘貧茹苦,孝敬維殷,慰我父母,宜於娣姒,推及儔伍;雍雍穆穆,終身不忤,夙通大義,旁及書史;以道勖夫,以嚴訓子。……』。可知孺人之賢。 是年,木山公作吏漳州。漳人有林可玉者,與其鄉人五,為倭掠至漳,幸脫;又為兵掠,誣獄中。木山公實拔而出之,有再生恩。是後,林子感念弗置,每值先生兄弟過漳,輒厚款之(見「五獄游草」卷七「贈林可玉」引)。 按是年俞大猷尚在大同劾力,舊譜作『初從都督俞公大猷學兵法』,有誤。「告俞虛江先生文」云:『嗚呼!世之明師多矣,孰有若先生者手?第自萬曆癸酉(一五七三)九月下帷家居,先生過而聘焉。……』;則在先生三十三歲,不當在二十歲也。 是年春二月,倭寇六千餘人流劫潮州等處。時浙直倭患稍息,而閩、廣警報日至(紀事本末)。 葉園適茂才生。嘉靖四十年辛酉(一五六一),先生二十一歲。 先生讀書中岩寺。 是年,戚繼光督新練義烏兵大破倭寇於台州,水陸凡九捷而平。而閩、廣洞賊林朝曦等又糾伙分劫,流寇江西;繼光入贛討平之(參「戚少保年譜」)。 七月,俞大猷以川湖總督黃光升薦,由鎮筸參將移南贛。 嘉靖四十一年壬戌(一五六二),先生二十二歲。 先生是年八月晤戚公繼光,上平倭策。 按「告先人文」有云:『嘉靖壬戌,主將戚公入閩,第首仗劍從之游」「薊門兵事」下)。「連江縣誌」作:『嘉靖四十一年,參將戚繼光征倭至連,就第謀,第為定平倭策』。 是年六月,倭大舉犯福建,自浙江溫州來者,合福寧、連江諸倭攻陷壽寧、政和、寧德各縣;自廣東南澳來者,合福清、長樂諸倭攻陷元鍾所,延及龍巖、大田、莆田、古田、松溪各縣。時寧德已屢陷,距城十里有橫嶼,四面皆水路險隘,賊結大營其中,官軍不敢擊,相守踰年;其新至倭營福清之牛田,酋長營興化,互為聲援。胡宗憲檄戚繼光往剿之。七月(按「戚譜」作八月八日),繼光擊橫嶼賊,人持草一束填壕進,大破其巢,斬首二千六百(按「戚譜」作生擒二十九夷,斬首三百四十八級,釋俘男婦八百餘人)。乘勝至福清,搗敗牛田倭,覆其巢(「戚譜」作九月壬午)。余賊走興化,急追之,夜四鼓,抵賊柵,連克六十營,斬首千數百級。平明入城,興化人始知,牛酒勞不絕。繼光旋師抵福清,遇賊自東營澳登陸,擊斬二百人(「通鑑明紀」)。 「戚少保年譜」作八月戊辰(十六日)自寧德發,又明日己巳(十七日)至羅源,庚午(十八日)至連江,補戰兵傷亡者,以中軍兵代其缺,俾各營行伍無缺,器械損折者皆閱而更補之。……九月,連破牛田(福清)等倭巢,又追及林墩(在莆田南二十里),盡殲之;登平遠台(在福州城),勒功鐫銘而還。……冬十月,轉牛田,再敗新倭,遂自閩班師。……十一月,師往浙江,倭乘間陷興化、壽寧、政和等郡縣。 道光舊譜載:『是年戚公繼光逐倭於馬鼻(在連江);倭踞江心,潮退,四面皆泥淖,計無所出。聞公有狂生名,折柬召之;公攝置几上不視』。戚公悔曰:豈「有狂生而可折柬致耶」!遂親訪之。一見大悅,促膝畫策,秘軍聲作八音以通語,仿乘橇作土板以行泥。選壯士數百人,日各斤肉,飽則手狼筅(原註:狼筅,竹竿別名,戚公鴛鴦陣與藤牌並用。銘按:狼筅,亦作筤筅),演一「必」字。人初不測所用;及交鋒,倭以短兵,我以長械,且「必」字五畫,應手踣五人,土板往來便捷,揮以劍,無一脫者。今為業魚之資;邑人有句:「儒將衣冠今已杳,尚教漁子腳撐舟」。 按「戚譜」此年條下雖記戚公於八月十八日至連江,但並未言逐倭於馬鼻事。因「戚譜」按日記甚詳,當時駐札連江系閱補傷亡、整理器械,至八月二十九日大兵即開往福清,以破牛田倭。舊譜所記,恐有附會之處;但當年先生以邑諾生,必見及戚公無疑也(「福建儒林傳」載嘉靖四十一年戚繼光征倭至連江,第為定平倭策)。 是年,俞大猷大破廣東饒平山寇張璉等於南贛,擢副總兵,協守南、贛、惠、潮、汀、漳諸郡。嘉靖四十二年癸亥(一五六三),先生二十三歲。 五月,戚繼光破倭於連江馬鼻,先生與諸紳勒石紀其功。是年三月,戚繼光復率浙江義烏兵入閩,所過地方必詢賢者,式廬而叩其蘊焉。十七日入浦城,二十二日抵建陽,滅水吉山賊。四月,克復興化、平海、崎頭郡衛城堡。譚綸、劉顯、俞大猷(時大猷復調為福建剿倭總兵官)合擊,盡殲之。初政和、壽寧倭支黨四百餘眾,合船自寧德開洋,因風逆食,少復由福寧之高羅登岸,至寧德龜山寺,由羅連江突至此嶺(在福州北),欲投平海合船;及聞平海已定,遂退連江之馬鼻,五月初二日,繼光督軍襲之,賊聞大軍將至,艌舟十二艘,擬乘潮開遁。馬鼻去縣(連江)六十里,重山壘嶺,懸海孤嶼,間只一徑可通羅源。光次日遣部將王如龍等三枝趨羅源,以遏北遁;親督大兵候潮涸進剿,大破之。乘勝追賊至寧德肖石嶺,盡殲之,計水陸擒斬山倭二寇一千六百餘人,焚溺萬計,恢復一府(興化)二縣(政和、壽寧)三衛,而八閩稍寧(采「戚譜」) 五月五日,偕戚公宴將吏於南門(連江)敵樓上,觀競渡;席半託疾入內。明日未暮,捷音至;邑人士謀勒石紀功。公仿「春秋」書法,大書「某年月日,總戎戚公大破倭兒於馬鼻」。碑豎西郊外(舊譜)。 是年十月,俞大猷徙鎮南贛(本傳)。 十月辛亥,把都兒復入寇,大掠順義三河,直抵通州;京師戒嚴(參「明紀」)。嘉靖四十三年甲子(一五六四),先生二十四歲長女生。 春二月,舊寇萬餘攻仙遊,圍之。繼光引兵馳赴之,大戰城下,賊敗,趨同安,光麾兵追至王倉坪,斬首數百,餘眾奔據漳浦蔡丕嶺(「戚譜」作蔡坡嶺)。繼光督各哨兵入賊巢,擒斬略盡,閩寇悉平。其得逸出境者,至廣東潮州;俞大猷(按是時俞公鎮潮州)又截殺之,幾無遺類(采「紀事本末」)。 秋,東虜黑石炭等糾萬眾犯一片石(近山海關),攻山海關;不克而遁。薊牆為久雨所圮,土蠻大掠昌黎等邑(采「全邊略記」一)嘉靖四十四年乙丑(一五六五),先生二十五歲。 謁潘碧梧先生於省城(福州);蓋碧梧者,先生之明師也。 案「雜文」「祭碧梧潘先生文」:『嗚呼先生,山川之英。少好孫、吳,一變至道;仁為己任,斃而後已,若先生者,固斯文之宗主也;胡為而遽止於斯乎!倭夷毒閩,村落邱墟;丁巳、戊午(嘉靖三六至三七年)之間,其禍慘矣。先生獨能早見其幾,聯鄉約、集義兵、築墩摟、習射武,用能保聚一鄉。百里之內,居民如故;遠近避兵,皆趨就之。漳又有妖妄之徒,倡為邪說:收召逆黨,列居五寨。郡縣告急,禮聘先生,遂出而平之;往返旬日耳。……第早歲志道,未得其師;自乙丑拜先生於省城。……』。 是年,先生母楊孺人病心痛,術家謂「三七根磨酒可愈」;然難得其生而真者。公極力求禱,忽有友人官雲南,以侑函寄至,服之遂愈;人謂孝感所致(舊譜)。 秋,粵寇吳平等入犯福建,大猷將水兵、繼光將陸兵,夾擊平於南澳,大破之,平遁入海。 顧璘初(起元)生。嘉靖四十五年丙寅(一五六六),先生二十六歲。 先生仍遊學三山(福州)之如蘭精舍,學友中有郭道見(復)、包惟義、趙忠卿、林惟椿、林國器、林國卿、趙思國、蘇集高、吳學淳、張崇仁等。 時莆田林兆恩(龍江)先生寓榕城,先生大約於此時見之,就談「心性」之學。 按龍江先生諱兆恩,字懋勛,道號子穀子,人稱「三教先生」,倡儒、道、釋三教合一大旨,以「身心性命」之學教人。著書數十萬言,大抵以綱常為立本、見性為入門、虛空為極則;從者雲集,是年,寓於榕城(「林子年譜」)。「林子本行實錄」雖未記與陳第晤談之言,但以事理推之,常在此時晤面。按先生答陳於虞書曾云:『弟幽僻之好素濃、仕進之思頗淡,曾與莆中子穀子高臥禪林』之言,大約指此時前後事也。 十月,俺答寇大同,參將崔世榮戰死。十二月,帝因疾服方士丹,尋崩。穆宗隆慶元年丁卯(一五六七),先生二十七歲。 春,同陳可欽諸友賞牡丹,賦詩。公性善飲,每飲數百杯,嘗以陶淵明自比(舊譜)隆慶二年戊辰(一五六八),先生二十八歲。 長子祖念生。 案祖念字修父,後為諸生,勵學行;力田,以資父游,第稱其孝。著有「易用」六卷——(參「福建通志」總卷三八)。 是年,俞大猷以討平河源、翁源賊李亞元等,總兩廣兵,與總督譚綸同鎮梧州,尋綸為薊門總督,乃疏論召募南兵以濟時急(采「全邊」)。 是年,戚繼光以閩帥應召入京,副神機營事,總理薊、昌遼、保、四鎮練兵事,建車營以防虞(采「戚譜」)。隆慶三年己巳(一五六九),先生二十九歲。 從潘碧梧先生講學於漳州,學者雲集;先生調停於諸生之中,動有節制(答崇仁語)。作「尚行訓示漳中諸生」。 「尚行訓示漳中諸生」:『春秋之季,經術未明;刪削六籍,永示宗盟。諸子從之,諄諄求仁。求仁伊何?四海兄弟。欲立欲達,天地同情;有志未逮,胥敦躬行。猗與盛哉,我儀我刑。奈何後世,不篤厥真,師務招來,外博虛名;徒之伏謁,冀附微榮。德義不淑,譊譊群鳴;自省屋漏,能無愧心!行之濁矣,言之彌清;身之邪也,辨之彌精。靦顏嘆息,嗟憫後生,罔己欺人,罪慝罪輕,闇然發憤,惟我賢英;行有枝葉,天下治平』。 又按答陳於虞書有云:『若第幽僻之好素濃,仕進之思頗淡,曾與莆田子穀子(按即林龍江兆兆恩三教先生也),高臥禪林』。又與清漳人士論學雲水之濱,當時持論,「謂巢父世有其人,子陵不難為比」。可見當時先生之志在山水之間也。 是年四月,俞大猷大破海賊曾一本(吳平黨)於漳、潮間,進右都督。 是年,戚總理鎮守薊州、永平、山海等處,乃募南兵三千人成一軍。隆慶四年庚午(一五七○),先生三十歲。 春,別潘碧梧先生於三山。 按「祭潘碧梧先生文」有云:『庚午春,言別於三山;別五年,第至京師,而先生已歸矣。又三年先生至京師,而第仕於潮河矣,乃先生有信陽之行,聞下車而大得民也。又二年,聞以會察去,又一年聞先生已歸其鄉,已而聞先生卒』。 戚公召諸路將盟於灤河,諭以邊事利弊、防禦方略。 是年,俺答孫把漢那吉內附,詔授指揮使;尋遣歸,與虜言和,通貢市。 是年十二月,俞大猷率兵十四萬進攻廣西古田橦,大破之。隆慶五年辛未(一五七一),先生三十一歲。 先生遊學福州,作「洗心訓」,示三山諸生。 「洗心訓」:『人心最妙,樂樂熙熙。雲胡逐物,不能自持;貨色所引,如醉如痴。名位多感,得失欣悲;遭時弗偶,長苦寒飢。感傷轉迫,愛或別離。日媾日斗,污穢匪治〔平聲〕。惟彼江漢,可以濯之;濯之若何?在知止足。止足恬淡,方寸無欲;不見可欲,孰亂衷曲!素位適志,言行金玉;面垢則盥,身涴則浴。忍使厥心,任其暴牯;凡我同盟,夙夜共勖』! 是年春二月,俞大猷擒獐酋黃朝猛、韋銀豹等,百年積寇至是盡除;改古田為永寧州。進功世蔭為指揮僉事。 戚公仍在山海關、古北口一帶練兵,並增募南兵六千人,修邊牆敵台、建武學、立車營,遼事大治(采「戚譜」)。 三月,俺答遣使奉表稱臣,乃詔封俺答為順義王;大同一帶邊釁以寧。隆慶六年壬申(一五七二),先生三十二歲。 先生仍在榕城講學。 冬十月,戚公在薊鎮練兵成,乃舉行會操,朝廷特遣少司馬汪公閱視;戚公調軍十萬眾,連營數十里,合操於湯泉(在遵化之北)。十二月,偕汪公巡邊至山海關。 是年,俞公大猷仍鎮廣西,巡按李良臣劾其奸貪,兵部力持之,詔還籍候調。旋起南京右府僉書,未任;乃於六月以都督僉事起為福建總兵官,奉命籌劃軍務防守事宜。俞公乃作「鎮閩議稿」成,九月又作「練兵操法」成(見「正氣堂集」)。 神宗萬曆元年癸酉(一五七三),先生三十三歲。 講學於如蘭精舍。秋,在連江家居奉父。 按「舊譜」則記是年先生『講學於如蘭精舍,調停諸生,動有節制;嘗曰:「男子具六尺軀,縱無他事業,亦當如班超、傅介子輩立功異域;奈何瑣瑣遫遫,抱筆硯向里胥口中唱取功名哉」!所得資斧歸,本以為私。木山公飲於人,每大醉或竟夜;公與兄文學又山公,必具燈燭向門外,雖風雨寒凍不廢;人以為難』。 是年,巡按御史竟劾俞公大猷所擒韋銀豹非真;兵部覆奏:『大猷故東南名將,必不輕謬為奏』。秋,移鎮福建。時方議攻賊澎湖,忽有新倭自漳、泉趨福寧,殺把總;御史論劾,坐免官(「名山藏」本傳,何喬遠著)。 九月,先生從俞大猷學兵法。 「告俞虛江先生文」:『萬曆癸酉九月,下帷家居,先生過而聘焉。是冬,相從鎮東。甲戌春,相從清源;秋,又相從京師。日夜教誨,古今兵法之要、南北戰守之宜,靡不探其奧蘊。………』。 「連江縣誌」「儒林傳」:『既而督府俞大猷召致幕中,教以兵法,因盡得韜鈐方略。大猷喜曰:「子當為名將,非一書生也」』。萬曆二年甲戌(一五七四),先生三十四歲。 春三月,從都督俞大猷於清源(泉州)小雲關,遂與陳我渡巡撫相見;與談天下事甚歡,並奉書。 「奉我渡陳公書跋」云:『萬曆甲戌,余為諸生,游溫陵(泉州府晉江縣)。時我渡陳公讀禮家居,得與談天下事;因上此書,頗見賞識。虛江俞公取而視之,深嘆知己,錄置巾箱中,間出以示同志……』。按書中所言,皆論虛江公之德行功業,書長不錄。 按陳我渡巡撫或即陳道基之號歟?詳見三十八歲條下。 時譚倫為兵部尚書,大猷貽綸書云:『某平生志在征虜,而見用江南,乖違本素。今年七十餘老矣,妾媵尚有胎產,膂力可敵精卒二十許人;公許我大受,今其時也』。綸疏起為後軍都督府僉書,領車營訓練。 秋七月,從大猷至京師(舊譜:『七月,俞公以都督入掌後軍府事,公從至京;因得縱觀各邊,察其形勢』)。先生於途間作「北征道中」四篇。 翩翩五兩,載發載遠;沙灘累累,溪流反反。臨此劍津,伊思塞苑;我有所據,遙展嬿婉(原註:欲往薊門訪戚總理)。 秋風拂拂,楊柳淒淒;商羊為虐,樹杪棲泥。四野簫颯,幾乏遺黎;羈人夜泊,蟋蟀宵啼(按此詩當是過延平時所作)。 四望茫茫,原隰膴膴;亂江涉淮,雲戾徐土。我授我衣,復越齊、魯;家鮮擔儲,憂我父母(按此詩當為過山東時所作)。 天邊鳴雁,行列麗麗(原注音離),伊誰雲從,實維我師。我師元老,永志不萎;過古戰場,睠睠嗟思(我師,俞虛江)。 曹能始(學佺)生。萬曆三年乙亥(一五七五),先生三十五歲。 先生在京師得俞公之推薦,得謁戚總理於薊門(時戚繼光總理薊鎮事);並上書於譚大司馬綸公,論獨輪車制。司馬嘆服,即補授教軍官以董其事。 是年三月,戚公重建三屯營城。按三屯者,忠義中衛三百戶屯地也;屬遷安縣南百二十里。左山海、右居庸,形勢險要(采「戚譜」)。萬曆四年丙予(一五七六),先生三十六歲。 時大帥戚繼光重修三屯營城成——遷安縣南百二十里,即忠義中衛故地,綰榖於居庸、山海兩關之中。舊城痹薄而隘,修立營廨,增盧能、漁陽之重焉。夏炒蠻盜我鴉鶻庵邊。鴉鶻山者,西盡窟窿,東盡盧家、安陽、木頂,長可六里,懸崖峭壁,絕頂一口,以女牆堵之,人跡罕到。東西敵台皆遠,烽台半居山下,南兵守之,樵蘇往來,遂成間道。炒蠻歲稟食古北口,知地形,今霪雨牆頹,炒蠻窺隙而起,夜半踰口入市,佯言延綏客兵寄宿,教潘仲文等數十人,市皆大驚,烽台兵覺,鳴炮。路將苑宗儒提蒼頭軍百餘人馳救,虜退走,宗儒追十八盤山百餘里,行至舍喇智,伏虜起圍,遂中宗儒及兵卒湯克寬,千總高大朝、蘇學奮救,亦被殺死;副總張臣、徐枝,游擊高廷相、李如梗、劉楫兵至,解圍引去。台臣王一鶚刻奏,事下大司馬譚綸,覆奏罰一鶚、戚繼光俸三月(「全邊略記」卷一) 先生在京教練車營,思立功塞外,曾上書順天巡撫王一鶚。其略云: (上略)第從俞將軍得聞緒論,奉命拜謁,不過謂公庭頓首,望見顏色而已,乃蒙見察,寵之以溫言,進之以至教,俾得披肝瀝膽於其前,顧不幸與!夫英雄豪傑之生世不數數而遭逢知遇之偶,即載籍且嘆其絕難也。行伍賤士,一旦齒錄於立談之頃,中丞相公(指王一鶚)之休休好善,豈非斯世所僅覯見者哉!嘗聞伯樂以一鳴而識馬,聖人以片言而識士,果非虛語矣。竊念第也,少伏海諏,聞見寡陋,以片言而識士,果非虛語矣。竊念第也,少伏海諏,聞見寡陋,茲之來也,盼江河山嶽之廣大,覽土風民俗之異同,習塞垣形勢之緩急,慨然想見往古豪傑,是以投筆而起,策勛以報朝廷,捐驅以酬知遇,其素所蓄積者也。生平故人,猶規規以武夫誚之,不知男子乃生再弄之璋,明有文也,懸之孤矢,明有武也。出入操縱,惟其所用,安能守拘攣而事牽制耶!不然嘐嘐慕古,輒以經世為任,既不能詞章進取,陪廟堂之末議,又不能斬將搴旗,為國家奠固疆圉,安在其為丈夫子哉!此所以破群疑而獨斷,棄成業而不難也。中丞相公誠有意於第,收之槽櫪之中,待之繩式之外,使效駑鈍,樹立尺寸,異時附於中丞相公,以垂竹帛,第之至榮也。語云女為悅己者容,士為知己者用,又雲士屈於不知己,而伸於知己,惟中丞相公留意焉。干冒威嚴,待罪待罪。又上將府都督俞公書,報車營練成,乞轉達大司馬破格保薦數人,或用之京營、或用之邊鎮。 車成,論功。七月十五日,協理戎政尚書劉公應節推補五軍四營中軍。八月,領京營軍三千出薊鎮防秋(舊譜)。 譚綸公贈詩:『君是當今定遠侯,賦詩橫槊古檀州。胸中剩有三邊略,手裡能揮二丈矛。紫塞雲行天漠漠,陰山花滿日悠悠;永無烽火廑宸慮,自賴金城克壯猷』。 戚公贈詩:『從來文武不相分,俎豆乾戈羨有君;已著白袍稱國士,忽搖赤羽號將軍。心期報主年方壯,志欲吞胡策自勤;試向燕然台上望,佇看裘帶靖腥風』。 邑人吳文華大司馬贈詩:『急思報主換征袍,神劍雙飛意轉豪;親鼓貔貅清大漠,兼圍魚鶴淨洪濤。旌旗影動軍聲壯,刀戟光橫殺氣高;百尺高樓誰可及,元龍本日共吾曹』。 順天巡撫王公一鶚薦語:『練部曲之心以仁,酬國士之知以義,恤貧苦若家人婦子,談韜略本禮樂詩書』。 先生過薊州詩:『燕京八千里,復作薊門行;剩有溪山興,能忘沙塞情。朔風摧短草,寒月近長城;流涕二三策,何人似賈生』! 冬,上書於譚綸公請纓。 上大司馬譚公書:『比從俞將軍游,□□□□□□兵略,五年於斯矣。凡奇正變化,……已得其精,故用之小,則其效亦小,用之大,則其效亦大。此第之所自期,亦俞將軍之所深信者也。昔人謂其妻不識,其友識之。若第者其友不識,其師識之者也。且第亦非徒求進也,盤根錯節,利器之所必試,投大遺艱,志士之所樂為,誠於九邊之中,而擇其地之最重,於重地之中,而擇其事之最難者,使第居之,假以便宜,寬之文法,有不能斬將搴旗,奠固疆土,垂功各於竹帛者,非夫也。即斧鉞之誅,有所不辭矣。第聞之騏驥之足,必騁於康莊,而後捷可見也;鵬鳥之翼,必翔於廖廓,而後大可知也;使徒置第於閒散無事之地,坐消其奮進有為之心,非所望於恩台者矣。……今當出塞,感激自鳴,皆肝膈腎腸之要也,惟恩台垂察焉』(「薊門兵事」)。 按此書無年月,但先生於次年春受譚公薦為潮河提調,則上此書當在此年冬間也,姑繫於此。萬曆五年丁丑(一五七七),先生三十七歲。 正月二十八日,譚綸公乃題補先生為潮河川提調;三月二十二日,到任。潮河者,近古北口也。 告「俞虛江先生文」有云:『丙子(四年)秋,有京營之役;丁丑春,有潮河之役。先生(謂俞公)書數十通進之彌切,第實懼為門下羞,黽勉職事。屢塵薦剡,先生喜而不寐………』。到任後,稟大司馬譚公揭,報告一切設施。 卑職一介書生,妄意投筆,謬蒙恩台簡拔,待罪潮河,知遇之恩,即殺身不足為報矣。然薊門天下重鎮,而潮河薊門要衝,況當變故之新,特號艱危之所,故命下之日,此中將吏,無不驚疑,謂卑熾以南人而當邊事,以書生而撫劇夷,必且獲罪,為恩台知人累也。到任以來,內外相安,春賞一頒,夷情頗服,今日總理(指戚繼光)、撫院(指王一鶚)皆奇恩台能知卑職,且幸卑職為恩台所知也。此豈卑職有他才能哉!不過竭忠赤以從事耳。蓋提調雖卑,亦一方之統率也,故提調志財賄,則委官務私囊,提調悟死生,則夜不收官畏首尾,以故服裝濫惡,夷人得執以為詞,氣義不揚,犬戎得乘以起釁矣。今勾稽其簿書,料量其食物,即貪婪者亦無所染指,而又肅號令以明威,演火器以□□,或演旌旗千百往來,而駐於墩台,或以騎□□□循環而飲於河側,夜不收官出力任事,略無退縮,此強酋所畏懷也……(「薊門兵事」)。 四月,兵部尚書譚綸公卒,年五十八,諡襄敏。公始終兵事隨三十年,與戚公齊名,世稱譚、戚(「明史」卷二二二有傳)。 又與俞公書,告知撫虜經過;憤虜無狀,極言其弊,有不勝慨嘆者矣。 第自履任,嬖只(按即黃台吉妻)扣關,撫賞熒瘁,戴星出入,嬖只出關,炒蠻到矣。炒蠻方去,又有九家討賞,直至四月終,俱無暇日。茲撫賞畢,將有巡邊之行,計亦一旬,方能畢事;而秋賞物件又須區畫矣。回思昔時,談笑從容,晝夜晤語,境界真若隔蓬萊三萬里也。坐是生平故人並諸大老書問俱廢,實非得已也(已字原書漏)。昔年徒雲撫賞撫賞耳,未嘗親身經歷,殆有悲憤不忍言者,通袖金段,布帛什物,堆積如山,牛羊米麵,不計其數;即嬖只三百餘騎到關,日食四五十金,言語狂妄,無所忌諱,且需索無厭,應賞布者則求金段,應賞金段則求通袖,應草蓆一百者,則求增二三百,其積習然也。將領骫骳,皆曲意從之,若奉驕子,若養廱疽;廱疽毒必發,驕子孝必衰;無惑乎有雅鶻之變也。聞之宣府弊且百倍於此矣。近讀邢御史論俺答黃台吉疏,為之傷心;大抵西之貢市,東之撫賞,皆陰蹈宋人歲幣之實,而陽美其名耳。憂國之士,能不荷戈長嘆哉!第之所以處心積慮,願言戰守,不願言撫市。茲春區別酋部,稍稍裁之以法,夷情似覺順服,地方不致疏虞。然戰守之具尚費講求,此撫賞之根本也。法謂無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之,豈虛語乎?承惠紙甲,感激難言;女子既嫁,猶累父母,若是奈何奈何!無可圖報,惟務建明,蓋報國所以報老師也(「薊門兵事上」)。 因作「古北口撫夷」詩: 『中孚若豚魚,忠信行蠻貊,夷狄雖犬羊,正直亦可格。三衛本羈縻,藉以藩外賊,國制有成謨,撫賞明恩澤。敗類實貪人,脧削及金帛,去歲戎生心,路將死厥職。我來正劻勷,事事依規則,恩敷威乃張,黠虜消反測。邊境息烽煙,農人安稼穡,控馭獲機宜,何必多斬馘』。 秋八月十五,先生迎妻子至塞上。 「中秋妻子至塞上」詩:「為客頻年灤水邊,歸鴻落木悵風煙,不期閩海八千里共看中秋塞月圓』。 又「祭外母文」有云:『丁丑春,守潮河。孺人(指其岳母)次子送其姊來,談孺人未衰狀;第竊竊喜。比歸,姊語之曰:「是善視母!後此二年,我且歸養,以樂其餘生。雖伯姬(指妻姊也)早世,我與爾兄弟在,母必無憂」。蓋即指此時事也。 十二月,總督楊公兆薦語:『合文事武備以成能,抱內安外攘之長策;猷同曲逆,事類班生』(舊譜)。萬曆六年戊寅(一五七八),先生三十八歲。 先生仍守潮河,作「志怪論」,記軍人徐敖病鬼狀。 「志怪論」:(上略)『舊曆六年二月八日夜,軍人徐敖自郊至家,攘臂語曰:「將食食我,將酒飲我」!目鎮瞋視人,家人進食;食簞食十有二,而豆羹稱之,尚未飽,家人不敢進食,輒攘臂而起曰:「我不食且三日矣,數年而就爾一飽,爾吝者耶」!復喚飯呼酒,家人大恐,共持刀向之。怒曰:「不飽不行,不醉不去,爾持刀何為」?余從者傅羔走告曰:「敖中飢鬼,命在旦夕」!且述其狀如此如此。余取片紙書云:「古北正神,其速逐飢鬼,毋使留」!命傳羔就其家焚之。焚畢,敖曰:「敗矣敗矣,速開道使我遁去」。言竟,有間而寐;曰:「吾安得在此」!家人問其食與語,俱不記。日暮,至河上,忽跌而熟睡;其睡而起、起而至家,不知也。於是又食。里人聚而觀之,嘖嘖曰:「陳叔子其通神明者與,何其以片紙療疾也」!昔仲尼不語怪,非無怪也,語之而莫可窮詰,故存之,而使人自悟……』。時巡撫陳公道基新來薊門,先生作稟貼請其巡邊,以收四益。 稟巡撫陳公論巡邊四益:『恭惟恩台,下車以來,捐不急之費,罷無益之徵,凡百猷為,與民休息,譬如大旱之後,潤以甘雨,薊門二十裡間,兒童走卒,靡不歌誦恩澤,朝廷自此無北顧憂矣。然卑職愚昧,猶有請焉,邊人願見恩台如見父母,誠沿邊一行,其益有四,何者?地形有險易,夷情有緩急,攬轡一眺,則山川形勝皆在目中,運用經略,愈有定畫,其益一也。封疆之臣,上則副參游提,下則中軍以及千夫長、百夫長,胥有戰守之責,不可因循苟祿也,見則閱其形貌,察其心神!試之以言,考之以事,斯賢否不至混淆,任使得其實用,其益二也。關塞蕭條,士卒疲敝,為日已久,所至諮詢風俗,拊循軍民,施以不測之恩,重以知方之教,則人心感激,敵愾有餘矣,其益三也。邊關將領,類習驕奢,夸鞍馬之飾,競畜產之多,其勢必侵漁刻剝,蓋武弁恆態也。車駕所臨,節約恬淡,將有聞風而興慕義而起者,世教之助,良非眇少,其益四也。卑職自為秀才,曾蒙國士之遇,叨冒潮河,已經一載,明未嘗敢負於朝廷,幽未嘗敢負於鬼神,恩台計察之審矣。謁愚忠,妄進狂言』。 按陳道基字以中(銘按:疑號我渡),同安人,嘉靖庚戌(一五五○)進士,知嘉善縣三年,未嘗入一重辟,囹圄幾空,倭寇擾旁邑,為設隘堡,嚴偵伺,嘉善特完。入為御史,巡按廣東,拓林叛卒流剽省會,城門盡閉,道基命洞辟諸門,嚴兵陳郊外,身坐城郛,納避賊商民數萬。擢太常少卿,移南京鴻臚寺卿,出為四川按察副使,遷廣西參政,屬邑告變,罷其掊克令,諸巢遂戢。遷浙江按察使,超拜南京右僉都御史,提督操江,尋巡按應天。時高拱當國,修怨徐階,初道基由階外調,拱意道基當藉手為釋憾計,而道基事階益盡禮,御史吳某媚拱,指詆道基觀望,候勘歸。萬曆初,廷議用宿望,起巡撫奉天,閱部伍,飭戎器,凡幕府市租,悉以向士。張居正歸葬其父,他撫臣躬迓道左,親供帳,道基獨否。遷南京大理寺卿,歷遷至南京工部尚書,有舉人與序班斗都市,前尚書奏請得當矣,閣臣申時行、許國力為地,道基持之不為動,言者復摘道基短,遂再疏乞歸。道基修干豐顙,亢挺自負,而篤故舊,崇長厚,既為列卿,見鄉先達,逡巡隅坐,修後進禮,而自接後進又甚謙下。卒年七十五,賜祭葬(參「福建列傳」明九—引「閩書」及「泉州府志」)。按先生見陳道基時,即其任順天巡撫時事也。 五月,典互市。時叛民(按當系張廷福等)導黃台吉小妻大嬖只輩挾賞數嘩,第購誅叛民,陰給諸部腹心,盡得其情,以恩威操縱,竟事貼然(「福建儒林傳」)。 先生於事平後,有稟陳撫院道基揭,詳述經過。其略云: 『照得古北,為地至重,與虜僅隔一牆,而虜又皆黃台吉之婚姻,憑藉聲勢,其強最甚。嘉靖年間,往往大舉,實緣內寇為之引導,是以虜得恣行而無忌也。……今有古北奸軍張廷福,於萬曆五年十一月投歸大嬖只營內,主使教唆,……教之加倍取賞,如本路不從,即借黃台吉兵馬,願為嚮導入寇……。四月二十九日,總理戚手書言「叛逆之賊不容不擒,本參任事忠赤,陳第思慮深長,必能捉獲罪人,計出萬全,以慰我也」。卑職捧誦,日夜憂惶,復邀中軍官戚金(字少塘,後擢八達嶺守備,先生有賀少塘戚公擢八達嶺守備序)。誓於河上曰:叛賊不擒,薊鎮之禍無有窮已,我專間牒,爾專緝捕,所不盡力,有如潮河,且從中逆賊皆顧妻子,但常差人於其家前後設伏,必可得也。廷福於六月內果復進口,探聽虛實,並欲攜其妻室而去,遂為中軍戚金拿獲。……切照宣大趙全、遼左王果,其先皆降人也,猖厥邊境數十年,荼毒生靈數百萬,歲歲徵兵,月月征餉,費蓋不貲……今張廷福本以險邪小人,能通字義,而又素熟口外之山川道路,一投大嬖只,即任為腹心,專事唆誘,日倡奸謀,勾虜入犯,勢所必至。今幸縛而致之,誠伐謀之策,不戰之兵矣』。 六月,總督具題,兵部覆奏語有『北虜寒心,邊烽不聳,績有可嘉,相應紀錄』之嘉獎(舊譜)。 迎父木山公及母就養,次子祖發生。 冬十月,俞公大猷以疾乞歸,先生送之河干。 「告俞虛江先生文」:『未幾疾作,兩疏乞歸,時戊寅冬十月也。第送至江滸,先生握手嘆曰:「自吾在兵中四十餘年矣,晚得吾子,實吾之幸,入室授受,雖非人所知,俾宮牆望重,則在吾子勖之」。及舟將發,戀戀不忍別去,先生倚篷,第則立馬遠望不見,徘徊咨嗟。……』。萬曆七年己卯(一五七九),先生三十九歲。 春二月,建潮河川石橋。以北方匠人不知建巨橋之術,特徵閩匠舉建平橋七洞,展二十八丈。按是役先生提調,與有功焉(參「戚譜」)。 是年春,黃台吉妻大嬖只(「邊略記」作比妓)炒蠻復並起寇古北口及曹家塞(塞字,陳第「送參戎東川谷公序」作寨),夷人刁兒志火泥赤來告。未幾,果襲柏嶺安邊,出擦肚嶺,而以邊備戒嚴,輒引去。我師出擊其歸路,至葦子谷,遇炒蠻,先生與諸將率五百騎轉擊破之,生擒十三夷,斬首五級,駝馬十八匹,器仗百五十,余賊皆騰山卻走,我師乘勝追逐六十除里,山林險阻,始罷兵還(參「戚譜」)。二月,巡撫陳公道基薦語:『出其長,犁虜庭而事辦;要所就,建上將而功成』。又巡按於鯨公薦語:『愛士若投醪挾纊,理戎本禮樂詩書』。三月,總督軍門具題,奉旨加級賞銀(舊譜)。 三月朔日,以胡虜戒嚴,先生被甲行邊。馬上讀邸報,知齒諸薦剡之列,乃作書謝於按院特薦。 謝於按院特薦書…『……顧潮河邊鄙之極陬,提調武弁之賤吏,每願執鞭,未能自達,不識台下何從而知之獨深也。夫觀其文而鑒其志意,察其貌而諒其忠誠,得之驪黃牝牡之外,拔之卑微疏遠之中,此非弟所敢望也。三月朔日,第以胡虜戒嚴,被甲行邊,馬上讀邸報,知齒諸薦剡之列,不覺涕泣沾襟。左右請曰:薦而反泣,不已過乎。答曰:非爾所知。夫順永保河,燕趙之故土也;投石超距;懷謀挾策之夫如雲如雨,今於提守之內,謬叨特薦,實世所覯矣;感恩知己,並切寸心,此其所以泣也。第也自當益竭駑鈍,勉拊勛庸,與將傳所載諭品色,庶幾無忝知遇矣』。八月,答友人趙思國書,言其外撫強夷、內訓疲卒之狀。 八月望日,塞下讀兄書,惠教四言,字字藥石,非骨肉相知不能及此,且其詞文旨遠,令人三復不忍釋手。從前極深研幾之說,殊不若是之切近精實也。兄之學問長益,其在斯乎?第自待罪古北,日夜劻勷,外撫強夷,內訓疲卒,身勞慮竭,發白無數,老母見之,深以為憂,曰兒奈何若是?對曰:業已委質為封疆之臣,誼當如是,不敢辭也。又答郭道見書其略云: 薊門為古北地,去憂炒蠻入寇,乃雅鶻,又古北東界,所失雖少,然東牟大將軍坐是削俸,協守而下論罪有差,內外縉紳士大夫言國大計者,皆洶洶然為薊門深慮,是以譚襄敏公特置弟於此,兄謂虎穴,亶其然乎。待罪以來,奔走靡息,夷情邊境,偶皆即安,可幸無罪。然守在沖關,少失機宜,則變釁無量,即懸崖而走,彀中而游,不足喻其危也。欲不嚴翼,如共服何。嗟夫昔為諸生,優遊泮渙,拱手而言戒懼,實未嘗戒懼也。今為天子守邊,百責攸萃,外勞其形,內焦其心,年未四十,發白種種矣。節俠之氣盡忘,敬戒之心愈篤,不言戒懼,戒懼在茲,吾兄之論,先得我心之同然矣。……』。 是年秋,俞公大猷卒於閩。 按「告俞虛江先生文」有云:『己卯春,先生(指俞公)至閩。夏中,寓書謂第:喜爾功名洸洸日新矣。秋,先生逝………』;是則俞公之卒當在本年也。「通鑑輯覽」作「萬曆八年秋七月卒」,有誤。 秋,先生父木山公卒於潮河任上。 案萬曆八年「祭郭道見文」有『餘生世四十,不識哭泣,去秋哭吾父,今春哭吾師俞虛江公』一語,可知木山公系卒於本年秋間,至八年春始聞俞公訃也。又「答林日正書」有云:『先人木山公資品極高,時以已意論斷經書,迄今思之,皆有至理,嘗至薊門,弟奉侍一年,絕口不問祿人多寡,每御酒肉,則思宗族之貧,……故生則鄉閭愛之,歿則邑里思之』。按祭外母亦云:『己卯秋,第不幸喪父』。萬曆八年庚辰(一五八○),先生四十歲。 春正月二十八日,俞公大猷侄試南宮,以公訃聞於先生;先生哭不自勝,舉家皆哭,皆不自勝,友朋聞之有墜淚者。適門下士陳凵叅戎歸閩,乃寓奠陳詞焉(采「告俞虛江先生文」)。 作「哭俞虛江先師」詩: 江縣相逢意已投,歸來為吏古擅州;六韜口授青楓晚,萬里心喪白晝秋。共說中原須老將,誰知永別在孤舟!感恩莫遂銜環報,淚灑西風哭未休。二月,聞友郭道見卒於閩,為文哭之。 「祭郭道見」:『維萬曆八年春二月,陳第居薊門,有人來自閩,稱吾友郭道見亡者,余哭之哀,然猶狐疑未定;越夏五月余家兄至塞下始信,余哭甚哀。又越六月十日,修絮炙之奠,致祭於其靈曰:嗚呼道見,止於斯耶,余與道見,游幾二十年,凡經史之玄,古今之概,余聞於道見者熟矣。請纓以來,蹤跡南北,余所欲為道見言者,難以更仆,意有待也。豈意道見止於斯耶!嗚呼痛哉!道見負奇傑才,口吃而志高,貌朴而資敏,心誠而行端,皆於古人中求之。尤長於古詩文,下筆千言,滾滾不竭,文迫班、馬,詩凌李、杜,其歌行諸作,蒼然有離騷風韻,質之當世,殆絕倫比。壽不符德用不展才,而止於斯。嗚呼痛哉!道見少孤且貧,余過其家,沽酒而飲,席地而臥,談累日夜不輟,交好愈密,而氣誼益蒸蒸,萬里寓書如晤語,規戒切、期待殷;令人讀之不忍釋手。余亦與道見言之矣。篋笥之中,遺言尚在,而道見已不可復作,撫今思昔,能不傷悲,嗚呼痛哉!夫天生楩楠,所以充明堂之用,天生騏驥,所以騁千里之途;道見得於天者甚厚,而命不偶,試諸有司,落落難遇,中年稍遇,人謂佹佹成矣。顧一疾遽終,齎志以沒;天之所以生之者何為耶,嗚呼痛哉!雖然宇宙無涯,人生有盡,若具隻眼,則千百年亦瞬息也,所貴死而有不亡者在耳。道見寡交遊,內則郭建初兄弟,外則林日正數子,輯其遺文,存之名山,以示來世,則道見可以不杇,庶幾慰九泉之心乎!抑道見器識宏達,一死生,齊得喪,以蠛蠓視天地,以浮漚視後世,其杇與不杇,固無所芥蒂也。嗟夫!此道見之自待,非吾輩所以處道見矣。餘生平四十,不識哭泣,去秋吾哭父,今春哭吾師俞虛江,隨又哭吾友道見;數月之間,肝腸斷裂,亦余之不幸也。雲山遙隔,回首淒涼,其茲因家兄南歸,寓詞侑奠,靈其鑒之,嗚呼哀哉』!「哭郭道見」詩: 故人何意忽乘鸞,篋里遺書涕淚看;文采他年推太史,窮愁半世亦袁安。秋風蒭草閩山遠,落日簫笳易水寒。最苦知音今已謝,霓裳孤調向誰彈! 三月,戚公繼光同監兵翟大夫游潮河,又廣徵戰守之策,集全鎮將領以及士伍之眾,虛心詢訪,凡有見合機宜,足裨時用者,均博採用長「戚譜」。先生作邊防五事答戚總理,其大要為:(一)遺尖哨遠探夷情,以明情報。(二)重暗哨以密查各撥所之勤惰及不法情事。(三)聯樓台以嚴瞭望。(四)派路將提調巡查各烽墩守軍。(五)受提調以權衡,庶可核客兵,以收互助之效。 五月,先生兄又山(字季實)至薊門;六月,運木山公柩歸葬,並奉母及林孺人及先生子等歸連江。 按「祭外母文」有云:『己卯秋,第不幸喪父;未幾,而孺人次子之訃又至,嗚呼痛哉』!於是,孺人之女日夜慟哭曰:『妾奉舅姑間關萬里以就夫君,恐疆場之臣,不逮養耳。今妾兄弟淪亡,誰為事母?不若從姑扶舅襯而歸,猶得旦夕寬母憂乎』!第之父櫬,兄則扶之,以婦從姑,亦為母耳,不意女歸而儒人訃塞下!第為位哭盡哀,女以道相左,未聞也。及將抵家裡許,始知其詳,女之慟哭,實難堪矣! 臨行,以詩送之。 「伯兄來薊迎母歸養,悵然敘別」:『塞垣相見尚驚疑,忽又他鄉話別離,將母不遑娛晚歲,為官何以答明時;片帆雨露秋江冷,古店風霜驛路遲,攜手原頭雙涕淚,飛鳴長誦鶺鴒詩』。 又「示內子詩:『還山原夙好,浪跡未能酬,燕市狂歌過,汐場結伴遊;三年勞解佩,一劍愧封侯,隱服能先制,無漸梁氏述』(蓋先生此時已懷歸隱之念矣)。又作「示兒篇」:『蓼花離別潞河前,年少光陰自可憐,莫學而翁事征戰,獨持長劍向燕然』。 是秋七月望日,岳母林氏訃至古北。 時戚總理欲薦先生為燕河路將,但先生以燕河夙有料理,百事就緒,軍溢於額、馬增其臕,盔甲器械俱已精緻,營城設備俱已整齊,無所用於彼,請以諸將中久任辛勤,歷年滋深者處之。揭中有云: 卑職犬馬之齒,今年四十,過此則血氣慚衰,常恐不能效微勞以見尺寸於斯世,不及今試於盤錯,更待何時。卑職願得疲敝之營,煩沖之路,眾所不願往者,以卑職為之,竭誠憚力,夙夜經理,無事則有勇知方,有事則謀攻作戰——蓋先生素志避易就難,若處燕河則過爾優遊,恐筋力脆緩,不能有所樹立;故常自請纓以圖報國也。於是戚公始薦之於兵部,以守喜峰口要隘。 十二月,兵部尚書方公逢時題補先生為薊鎮三屯車兵前營游擊將軍,以署參將駐漢兒莊,用副總兵體統行事(舊譜)。 按其告先生文有云:『庚辰臘月,謬有漢莊游擊之轉』(「薊門兵事」)。按漢莊在喜峰口,為薊鎮要塞之一;蓋方兵部得戚公之題請也。萬曆九年辛巳(一五八一),先生四十一歲。 先生於是年春正月(按舊譜作三月,誤)蒞任漢莊。先生以千載一時,銳於任事;延訪父老所疾苦,按誅悍卒,明約束,興義學,以教軍民子弟,親與講解。 「諭父老檄」:『檄諭父老曰:薊塞自嘉靖庚戌以來,歲苦虜患荼毒,於是邊圉軍民,皆舍冠裳而服介冑,棄翰墨而操弓矢矣。虜患未敢忘備,士風日以獷捍;孝弟忠信罔聞,詩書禮樂謂何!隆慶初載,督府戚公夷襄南國,名達北辰,乃奉詔鎮薊,迄今一十四年,虜酋遠遁,疆場安堵,太平之樂,胥慶更生,則介冑弓矢為積習,冠裳翰墨為當務矣。顧曠置日久,講誦無從,督府愍之,特啟賢館,以作譽髦,向風者眾。但漢莊新營,斯事闕如,第也幸為偏裨,來屯於茲閱月矣。察山川之秀,喜謠俗之龐,雖甚靡遑,念茲當為首事,敢黽勉擇師,思佐督府下風,爰於(原書誤作十)二月七日開設義學,為具束脯之資,不敢以費我父老。凡數十里之內,二十以下、六歲以上,皆我子弟,無論兵民,俱宜就學,軍旅之暇,鄉約之時,第與諸父老挾策講業,以督厥子弟,使知詩書禮樂,修其孝弟忠信,則兵民一體,而政教相通,益鼓本營將士有勇知方,實聖明盛美事也。恐事屬曠舉,溪谷山澤不遍聞,故諭』(「薊門兵事」下)。於是,化頑俗為禮讓,邊民樂業,行旅婦孺拾遺物者,咸詣府自陳。 「再諭父老檄」:『檄曰:道不失遺,嘗聞之載籍矣,然亦僅僅不可多數焉。游擊今春正月。叨冒漢莊,觀察謠俗,益喜其淳龐,庶幾有古遺風。茲至二月三月有兵宗世福拾銀頂大帽而獻,陳宗智拾錢三十七文而獻,有薊州菜傭張登雲、潘家口坐賈杜子玉,皆拾腰刀而獻,有三屯老嫗李氏拾提炮、有書生龐文舉拾白衣、有新兵楊守惠拾夾襖、有夜不收王守義拾棕大帽而獻,其餘拾腰牌、箭簇、鞋帶、雜物獻者不可勝記,游擊為之覓主……是皆此方兵民善體督撫鎮道將領郡縣德意,且父兄之教先,子弟之率謹,教廉守恥,而俗長厚也。載籍所希,游擊何幸身親見之。故來獻之時,業已察而賞之矣。爰登其名於檄,以告父老子弟,庶幾聞風而起者,不益蒸蒸乎。……』(雜文)。 時承殘敝之後,悍卒多為盜,縱淫殺民,民不聊生。先生銳意正其俗、改其習,務以軍民相安,文武合作為職志。時適有令兵回籍攜取妻子以實邊之事,有頑兵梁小兒者,強娶民女,冒為己妻,昌黎縣尹申文先生,乃縛送之昌黎縣,盡法究問,以明文武協心之誼、兵民一體之意,作「稟軍門」文。 「稟軍門」:『卑職聞之軍志曰:不和於國,不可以出軍;不和於陣,不可以進戰。故疆場之間,以和為大。邇來主兵者病民,惟歸咎於有司;主民者病兵,惟歸咎於將領:皆非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也,如風俗何?卑職受任以來,凡事關於郡邑者,必以禮處之;惟知反己,不敢尤人;梁小兒之事是也。至於近營居民,卑職皆撫之如子,故往日兵民相戕,今則兵民相親;爭鬥之風頓絕,和好之氣漸臻;務使邊境還淳,風俗返正,此卑職日夜惓惓之心也。……』(「薊門兵事」下)。 時軍營陋習,常有娼女濫冒軍妻,竊容於行伍之中,既不能立其身家,又因而誘惑士卒,兵氣不揚,皆由於是。先生乃導之禮義,所部化之,咸知自愛。於是恥舊習娼家竄名軍籍者,皆陳牒自首,以求善退矣。先生亦給照善遣之,戚總理批語有:「此一舉而正風俗,清營伍,絕盜賊,數善備矣。敬載本官善政也」(據「薊門兵事」下「權宜執照呈」)。 先生承本營破敝之餘,行伍空虛,乃極力召募,應募者甚多,有不遠數百里攜挈妻子而至者。至五月中旬,乃募足三千之額。先生治兵,崇尚紀律,以嚴肅為主旨,以義氣為依歸。常以廩糧盡結壯士,公以忘私,是又結之以恩;兵有侵民一草一木者,則懲之重法是又濟之以威嚴。行之不久,兵民相安,文武調和,往日之扞格盡消矣(參「示群縣鄉民牌」、「與昌黎吳大尹書」、「與遵化辛大尹書」、「與唐大尹書」、「與林大尹書」、「寄宗族書」等篇)。 故「告俞虛江先生」文有云:『冬(謂去年)十二月,謬轉漢莊,召募草創,紀律未彰,民苦兵虐,幾於漁矣。第幸以先生(謂俞公)緒餘理之,未及兩月,幡然而變。溪山之父老子弟,關塞之士農工賈,頗有頌聲,益信先生之道可以大行,敢不奮迅策勵,發先生未就之志,以終成其事功,而不負生平所期許乎!故將先生手書,編為卷帙,執之治戎,儼然對之,庶幾若見先生,而啟迪之猶夙昔也。……』。 先生於二月二十二日,自漢莊(喜峰口)遣官尹鎮等回閩致祭於父母並岳母,並迎母、妻就養。作「告先人文」,其略有云:潮河之役,父杖策而來曰:「人言關塞為魑魅罔兩之鄉,況古北又重地,故吾來視爾,爾其勉之;世稱俞、戚,其爾典型乎」!第服斯言,今猶在耳;而父耳提不可復得矣。……庚辰臘月,謬有漢莊游擊之轉,兵本召募,紀津未彰,民苦荼毒,咨嗟罔訴。第奉家庭教誨,竭力從事,兩月之間,兵民安堵,是以溪山父老二百餘人,儼然造之,第視其中有七八十餘,有九十者,不見吾父而見老人之長於父者,嗚呼痛哉!……茲肅僕人,迎母就養,兄當將母而來,孫當依婦而至,故山荒落,吾父亦來格來游乎!……(「薊門兵事」下)。 先生以關外虜夷索賞無厭,若不增賞,即多作歹竊犯關塞,實因將領調度失宜,戰守無策,損己威而張虜勢;乃於三月二十八日,乘虜酋伯彥、王喇、張免等俱在喜峰關口外之時,示以先聲,乃陽以采木為名,陰寓揚兵之實,率兵千名,為更其衣服,整其器械,分為百隊,各手利器,整隊出關,旗幟鮮明,隊伍嚴密,凜若赴敵,遂舉號笛麾之而南,兵士魚貫而登南山,復麾之而北,教之以尾為首,以奇為正之法,明賞罰,示以節制之威;於是駐牧豪帥來觀者,皆心折拜服,不敢如舊之恣肆矣。稟上,戚總理批云:「大作用,虜破膽矣」(據「揚兵關外稟帖」)。 秋,林儒及二子至漢莊,而先生之母獨留連江故宅。 「妻子再至塞上至喜」詩:『去年相送潞河秋,忽報移家到塞頭;天外自驚羈旅客,雨中頓改別離愁。坐嘗海物思江國,更把鄉書訊舊遊。獨有北堂慈母在,白雲回首望悠悠』! 時戚公修築古□緊要邊牆敵台及潮河大橋等工程成(萬曆六年至八年秋所築)。朝庭遣兵部郎中費堯年同巡按劉先國勘得規模宏大,籌劃詳明,高堅壯麗,完固如式。部議謂此工與尋常邊工不同,戚公得蔭一子為錦衣衛百戶,先生因在潮河任時,亦身預其役,得奉旨賞銀並嘉獎云:「修築有勞,金湯永恃」。 是年十二月,俺答死,長子黃台吉襲封順義王,更名乞慶哈(采「全邊略記」卷二)。萬曆十年壬午(一五八三),先生四十二歲。 春,喜峰口外虜阿只孛賴於潘家口外捕去射撥軍人,先生乃上書戚總理,自請出關征剿,以遏跳梁。 「上戚總理議討屬夷呈」:『照得薊鎮屬夷,最為驕橫,嘉靖庚戌而後,歲歲侵犯。本府(謂戚公)經略以來,一十五年,虜塵屏息,朝廷無北顧之憂,已昭昭在人耳目矣。今有阿只孛賴,乃小小丑類耳,部落不過三百餘騎,乃敢跳梁放肆,屢來為賊:八年來犯青山,殺我士卒;九年又犯擦崖,幸而未入;今又於潘家口外,拿射撥軍,此其罪惡貫盈,深為可憤!卑職日夜拊心頓足,願身親討之。竊計口外道路,皆尖哨所熟知者,彼可以來,我獨不可往乎?聞阿只孛賴聚牧之處,去潘家口八、九十里耳,剿之何難?又聞俺達(即俺答)物故,屬夷頭目俱已西行,此機不可失也。本月二十二日,松棚楊參將巡邊至龍井,卑職就而與言,見其忠憤激烈,願以身報。伏乞本府張主牌行楊參將,會同卑職計議出兵,暫輟工程,一意謀虜。聞自潘家口至虜所居,道路甚窄,便於步兵;卑職請選驍勇之士五百以當先鋒,再召守台南兵二百、松棚馬兵三百,已為足用,不過一夜一日至其賬房,凡阿只孛賴部落男婦盡行誅殺,牲畜賬房盡行焚絕。此堂堂正正之兵,諸夷聞之,皆膽落矣;雪數年之憤,申薊鎮之威,豈非其盛事乎?乘此春和,委宜出塞,伏乞即行楊參將會同卑職,限以兩月完事,孰敢不盡心乎?且藉此小試,行道之端,則雲中上谷之事可舉矣』。 時青把都侄哈不慎既受賞於上谷,而又從長昂寇薊遼(「全邊略記」卷一),先生乃上書於總督梁夢龍言戰守之策。書上,得梁公薦語云:「識達古今,忠廉尤為可敬;才兼文武,恬靜獨遭時流」。 「上大司馬梁公揭」:『竊惟卑職,自為諸生,有志天下大計,及投筆從戎,輒以雲中上谷為憂。時譚(綸)、王(一鶚)二大司馬在事,卑職上書多言俺答那吉之情狀,謂宜借撫綏以示羈縻,修戰守以備實用;二大司馬壯之。於是有潮河之役(謂委為潮提調也)。今聞俺答物故,邊境皇皇,卑職以為不足慮也。蓋黃台吉衰老,梟雄之心已頹,又其兵為諸子所分(謂那吉等),內相戕賊,何暇為變。那吉曾荷國恩,使之生還,又封其祖(隆慶五年事),彼雖犬羊,亦知所感戴矣。使台吉輩守舊盟而不渝,約部曲而不亂,則與之承襲可也。如少有陸梁,妄生希冀,則絕其貢市,罷其王爵,彼將悔禍而屈服矣。如或狼貪無厭,侵掠邊境,則專責沿邊將帥,極力備御,乘機搗巢,務挫其銳志,折其奸心,彼亦將悔禍而屈服矣。又或放肆無忌,潛謀大舉,則令將出師,為犁庭掃穴之計可也。蓋我兵出塞,俱有敵愾之心,而虜駭不備,不過鳥舉而獸竄耳。此永樂而後,一奇功也。恩台洞達邊情,算無遺策;戚總理訓練節制,足當大將之任;不及此時而成曠古之烈,又何待也。卑職日夜鼓勵士卒,激以忠義,亦思效奔走之微勞,垂功名於竹帛耳。語曰:芻蕘之言,聖人擇焉。卑職位分輕微,安敢妄論時事,實以蒙破格之知,苟有管窺,皆當披瀝,故敢布其區區之愚』。 先是,先生以本營民兵子弟習見操演行陣,往往揭竿為戈、畫地為營作兵戲;乃乘機利導之,與以器械旗豉,教之坐作跪起,儼然有法,自張一軍。於是鼓舞人心,皆相率而修武事,實開今世童軍之先河矣。時值湯泉(在遵化北)會操,於是先生乃上「幼兵赴操稟帖」於戚總理曰: 本營幼兵,蒙春初重賞,益歡欣鼓舞。今有四旗十二隊,並旗豉手巡視等共一百六十餘名,儼然成營。號令分明,坐止如法,且武藝習熟,皆一人而通數技,凡道路商賈,觀之無不稱嘆。若軍與兵觀之,則自愧以為不如也。不過五六年,當能報效,庶幾有南兵之風矣。令聞湯泉大操,咸樂從其父兄而往,卑職憫其幼弱,而嘉其志氣,伏乞批示,或在湯泉,或在本營候閱,未敢擅定』。戚總理批:「仰同來湯泉何如」! 操後,有「謝敖按院賞幼兵文」云: 本營幼兵,操演行伍,蒙本院重賞,人心益有鼓舞,皆相率而修武事矣。十年之後,當為精兵,執役以捍疆圉,戮力以報朝庭,實本院之賜。……且北人性質至愚,而體貌木強,教之武藝,則筋骨難調,教之陣法,則聰明不逮;故官旗費於講解,士卒苦於扞格。茲童而習之,少而誨人,耳目手足與陣法武藝相忘,用之以戰,或可冀撻伐之效也。……(「薊門兵事」下)。 六月二十日,張公居正卒,享年五十八歲。公秉政十六年,鞠躬盡瘁,綜核名實,故南北守御,均能付託得人。將帥能為國效力者,皆公之量其才、專其責,湔其瑕、勵其志,勵之以爵祿,假之以事權,使為將者能從容措置,雖下至偏裨,亦皆假重事權,故十餘年間,邊事熙寧,匕鬯不驚者,公之力也(參宋學洙著「張文忠公遺事」及楚寶本傳)。 九月朔日,聞潘碧梧先生訃,先生乃設位哭於漢莊署中。 「祭碧梧潘先生文」:『今年春得蘇長公書,始為位而哭。嗟乎嗟乎,人生幾何,乃一別十三年而卒不能求終教耶』。…… 又「哭碧梧潘師」詩:『昔年相送春花發,此日相思秋葉飛;天地人亡空夢寐,祇余遺草淚沾衣』! 冬十月,閱視都給事周邦傑閱兵薊鎮,並巡視邊城工事畢,為題「虜眾內附,邊政大修,以永保治安事」以聞,部覆,奉旨:該鎮修舉邊務,勞績可嘉,戚公得蔭世襲百戶(戚譜);先生亦得薦語云:「遴才歐越,邁跡幽燕,棄舊學而機悟韜鈐:撫新軍而恩覃醪纊」;奉旨賞銀(舊譜)。先生乃作謝書云: 恭唯明台,奉天子命閱視薊遼,車駕所臨,軍容盡變。茲者復命猥以微名,廁之薦剡之列,且其詞甚都,第之所以伏地而嘆,願捐軀而不辭也。念第本以書生,濫芋關塞,惟恐職業之未盡,不問毀譽之何如。凡百攸為信心,而動立捐忿之節,絕請託之私,故閭閻雖稍相習,而忌未必不結於同寅;士卒雖頗向風,而情未必不忤於當路。況知交素鮮,莫為先容,得免斥劾,已為幸矣,敢望薦乎;又敢望詞之都乎!感恩非難,知己為難,知已非難,上下之知為難。今明台見察於驪黃之外,獨加以品題之語,無怪乎鹽車之乘,仰首頓足而悲鳴也。古謂千里馬常有,伯樂不常有,以今視之,豈其然哉!感激心切,莫能自喻,因橫槊賦曰:「一從投筆絕交遊,豈謂孫陽忽見收,太古韜鈐猶未悟,三軍醪纊尚難周。風雲有志天邊戰,金鵲何以關內侯,千載遭逢良不偶,夜深長嘯拂吳鉤」。鄙俚不文,用見微悃,惟明台教之,幸甚。 先是於七月二十日,有制府吳兌表弟(舊譜作妻弟)周楷者,以書及禮帖托先生為之配賣青布五千餘疋於軍士,布每疋值銀一錢以上,索價二錢以上;先生以若徇其情,則剝軍士以奉貴勢也,因辭其布,而璧其儀。原差領書而去,有怏怏色。先生乃作密啟致總理戚公,敘其經過,書中有云:『……第自到任以來,求託賣布物者不知其幾,皆嚴以拒之,此心自誓,寧得罪於上司,不獲罪於士卒。茲見罪於軍門必矣,然不敢避也。官職去留,所關甚小,操守得失,所關甚大。第雖至愚,知所擇矣』。 足見先生之不畏權勢,操守有素也。然是年十一月,終以此去官。陳我渡公作書詢之,先生乃作書敘其原委: 奉答小司空我渡陳公:『第之所以去官,明台欲知其故乎?微罪而行,古人所貴,恃在知己,不敢不言。今年七月內有周楷者,自稱軍門表弟,將布五千疋托第散與兵士,扣月糧為價,第不敢徇。隨稟之總府,後軍門聞知將楷遞解回籍,因此移怒,牢不可破。敖御史復命囑之論劾,御史以公論不從,竟置之獎;周閱科復命,又囑之論劾,閱科細詢各推官、知縣凡八人,皆為矢天鳴冤,遂反廁之首薦之列。故茲軍門遷轉,自行論斥耳。且閱科之薦在一月之前,軍門之劾在一月之後,旬日之間,賢否異狀,明台可以察其故也。第實不佞,閱報之日,中心甚安。蓋官職雖去,人品自在,況歸山林與二三同志且耕且讀,足以自老。大丈夫要當磊磊落落,遇時則振翮雲霄,不遇則曳尾泥塗,隨其所居,無不夷坦,安能枉己從人,依權媚勢,即封萬里侯,佩金印如斗,於心獨無愧乎!明台聞望久彰,不久必秉樞衡,第處江湖,拭目以觀太平之盛矣。臨當遠別,曷任馳情。 又答友人袁有賢書云: 鄙人志在青山,今得遂矣,喜甚快甚!不寧鄙人,妻兒尤踴躍自喜,何者?皆無所利於官故也。明春南歸,與二三子者修春風沂水之樂,明不加不損之旨,於此生足矣,更何外慕?近與郭伯子書云:所謂當世偉男子者,非謂有順無逆,有利無害,謂順逆利害不動於中耳。若以倘來之去留為悲喜,非孔子所謂鄙夫歟!足下青年壯志,尚須透此一關(「薊門兵事」下)。 是年冬,先生仍留薊鎮。朝廷有調戚公移鎮南粵之旨,先生作「燒荒行」以寄慨,並序云:『薊自嘉靖庚戌(二十九年)虜大舉入犯,至隆慶丁卯(元年)一十八年,歲苦蹂躪,總兵凡十五易,自隆慶戊辰(二年),南塘戚公實來鎮薊,時總督者二華譚公也,至萬曆壬午(十年)一十五年,胡塵不聳,民享生全極矣。乃論戚者,謂不宜於此,竟徒嶺南。嗟夫!宜與不宜,豈難辨哉!故作「燒荒行」以寄於悒』。『年年至後罷防賊,出塞燒荒灤水北。寒風颳地人骨開,凍雪連天馬蹄仄。枯根杇草縱火焚,來春虜騎飢無食。電動千峰劍戟橫,日搖五采旌旗直。揚威士卒不憚勞,安攘閫外臣子職。君不見嘉靖中年虜反側,東西合舉犯中國,潮河潰入逼郊圻,九門盡閉嗟何極。天子震怒斬司馬,遂召諸道防薊域。朝廷建議設督臣,歲歲侵掠勢愈棘。督撫誅夷並謫戍,生靈荼毒慘傷戚。於時總鎮任實艱,暮改朝更徒唧唧。又不見隆慶二載譚、戚來,文武調和費心力。從前弊政頓掃除,台城兵器重修飭。迄今一十五年間,閭閻雞犬獲蘇息。譚今已死戚復南,邊境危疑慮叵測,患難易共安樂難,念之壯士摧顏色。論者不引今昔觀,紛紛搜摘臣湔惑』。 蓋時值張公居正卒後不久,緒結怨者交章劾之。次年,詔旨籍其家,拘其諸子,備極榜笞,家人親友死者累累,門生故舊均遭波及。是時側目者乃陰布蜚語,謂戚公宜南不宜北,故是年冬旨下,調戚公於廣東。 錢牧齋(謙益)生。萬曆十一年癸未(一五八三),先生四十三歲 春二月,戚公繼光奉調往廣東,都督南粵諸軍事。蓋自戚公之理薊事也,於茲十有六年,使漁陽千里盡成金湯,所拔偏裨材官,南北士卒,莫不有勇知方,樂為用命,使商旅日通,布廛日盛,故去之日,闔鎮生老,遮道擁泣,攀轅追送者不絕(參戚譜)。 是年三月,先生以戚公去後,悒悒有感,乃作見楊花詩以寄慨: 燕山三月飛楊花,滿天白雪隨風斜,客子出門已十載,飄零感此思回家;楊衣飛自好,客愁不可道,歲歲楊花飛,飛盡春光老。春光迅速若轉蓬,丈夫建樹難為工;李廣不侯馬援謗,至今慨嘆傷英雄。傷英雄,徒拂拂,兩鬢忽似楊花色,不如匣劍歸去來,南山之南北山北。 夏,解佩南歸,父老有涕泣相送者,遂作「答漢莊父老詩」: 灤河驅馬去,父老來別離,嘆息復嘆息,殷勤重致詞。萋斐成貝錦,哆侈成南箕,小人始弗信,今乃見於斯。彼人何罔極,斂怨以為德,身都節鉞場,販鬻恣饕索。側媚有推遷,執法罹罪慝,詎意摧我公,一旦歸鄉國。憶昔公未來,邊疆慘盜賊,公至磔其魁,處處得安宅。外戶常不閉,禾忝積阡陌,今公棄我歸,勢必滋暴客。離亂不聊生,駢首就溝澤,彼人者何人,誰為續巷伯。語訖且流涕,四野愁雲白,余乃慰父老,未須出怨言,會當賢者代,縛賊如雞豚,我本一脆士,奮身在塞垣。此堂有老母,日夕思鄉園,今得歸終養,深感彼人思。惟茲懷雅意,永歲詎能諼。 臨別,以所得俸賜,悉以給賓客,僅留一劍自隨;並以戚公所贈馬轉屬諸同寅,並作「思駿馬行」,中有句云: 『……我欲騎之向祁連,痛掃匈奴淨九邊,豈期解甲忽南掉,遽屬他人成捐棄;君不見軍中惜馬勝惜金,所貴進退知人心。……馬乎!馬乎!我今念念何戚戚,沙場兩載同鋒鏑,風塵射獵故將軍,汝馬不妨姑伏櫪。 又「南還留別俞克仁(按即俞大猷子)京邸」云: 請源回首十餘秋,最愛當年氣食牛,霄漢勛名衣缽遠,風塵交誼締袍留;此來已識千金劍,南去徒懸一釣舟,鱗角鳳毛真有種,相看能慰別離愁。 七月十六日,舟次潞河,將歷年在薊所作之詩,整理成帙,名曰「薊門塞曲」,並為之序。 薊門塞曲自序:『……余居薊久,短什長篇,近百餘首,遠避唐人,不啻百舍,況風乎雅乎?徒以其身在塞也,亦名之塞曲云爾。譬澤中之麋蒙虎之皮也,覽之將無笑之乎』! 歸途,乃乘便登泰山以觀日、謁闕里以瞻賢,是為先生游五嶽之始。 「游泰山詩」:『片片白雲山下飛,巍然直上迫天扉,秦人函檢碑空在,漢世登封事已非。青屬勾芒陽正長,紅生滄海日先輝,逍遙五嶽從今始,藜杖荷衣任息機』。 又,「秋登泰山望日觀」詩:『天門三接路危長,計里由來四十強,大海遙當軒冕立,諸山仰視丈人行。天晴半夜淨紅日,寒色先秋動白楊,卻望東南雲縹渺,不堪游思正茫茫』。 途經金陵,曾便道游金山、焦山、牛首山、燕子磯、采石磯諸勝。 「答林日正」有云:『宇宙間莫如遊樂,昔在癸未,登覽泰山,遂謁闕里;及至南都,金、焦之勝,牛首、燕子之奇,悉受杖履,當時精神和暢,意氣展舒,直視世故為浮雲,見仙人若可接者』。 作「飲採石、蛾眉亭」、「游牛首山」諸詩以見志;有『我本好名山,菱荷返初服,安得誅茅作隱居,逍遙高臥群麋鹿』之語(見「五嶽游草」卷二) 秋,過蘇州,謁張崇仁刑部,同車並轡游山,得覽姑蘇諸勝而別。 「答張崇仁比部」:『癸未之秋,同舟並轡,登山臨水,弄月吟風,興翩翩然佳矣!始蘇別來,忽踰一紀,此情此景,如在目中……』。按張崇仁為先生同學,在漳時同師事於潘碧梧先生者也。 別時,慨然曰:『自古隱士多,遊人少,五嶽之游,吾自其泰山始乎?然有母在,勿忍游也。讀書未富,亦未可以游(舊譜)。萬曆十二年甲申(一五八四),先生四十四歲。 先生歸連江,築倦遊廬於西郊;杜門讀書,以吟詠自樂。 「歸自薊門詩」:『十年走邊鄙,仗劍今來歸,族姓多不辨,相顧但依依,閭閻日已侈,生計日已非,覓我同袍上,落落晨星稀,所以古人心,惜別常沾衣』。秋,同兄又山夜酌,有詩云: 念昔少年日,挾策同燈光、中歲偶易業,走馬馳燕疆。直道竟難合,卷甲歸江鄉,門巷尚依然,老母幸稍康,李公豈不偉,數奇罹悲傷,我本慕沮溺,耦耕薄惶惶,從客對斗酒,痛飲戀春陽。萬曆十三年乙酉(一五八五),先生四十五歲。 母楊孺人卒,先生奉木山公柩合葬於張門山。龍陽居士余公世貴作墓志銘(舊譜)。 按先生「嗟思詩」六篇有句云:『我征聿至,色笑欣然,擬終甘旨,一載遽捐,父壽七一,母壽七五,遺此殘軀,徒忝厥武』。是則先生歸田後一年,其母即卒。 是年秋,戚公繼光由粵辭官;十月,還居蓬萊(山東)故里(參「戚譜」)。先生作「奉贈戚都護歸田詩」十首(見「塞曲」)。 辛苦封疆四十年,勛庸猶在令公前,一朝奉詔歸田裡,智勇身名喜獨全。 閩中當日苦倭夷,郡邑凋殘鳥雀悲,陡見風雲秋葉掃,青山到處戚侯碑。 承平日久不知兵,南北征師浪結營,獨有鴛鴦明節制,堂堂中國振先聲。 薊門烽火薄潮河,歲歲胡塵塞下過,一自元戎來作鎮,秋風清夜沸弦歌。 轅門遺愛滿幽燕,不見風塵十六年,誰把旌旄移嶺表,黃童白叟哭天邊。 朔方遼海懷恩信,日本安南識姓名,蓋世勛庸仍木伐,循循裘帶一書生。 說劍崢嶸世共知,論文揮霍意尤寄,生平著述將千卷,多在橫戈立馬時。 練成貔虎氣桓桓,出塞長驅勢豈難,歸去溪山堪一笑,邇來部校半登壇。 已看汗竹垂千載,欲覽名山遍九州島,祇恐聖朝思尚父,采芝未得遂真游。 黃金散盡結英雄,不負行間尺寸功,卻愧十年鞍馬下,捐軀空慕古人風。 按先生有「常山別戚南塘都護歸宿玉山有作」一首云:『懷玉溪頭月色新,秋風送別復歸閩,乾坤事業孤臣淚,南北離情老客身。回首冥鴻天外遠,論心芳草夢中頻,何人白首能如故,瓢笠相從泗水濱』(原註:戚,山東人)(見「五嶽游草」卷五)。考常山在浙江西南,近今江山,玉山則在江西境,亦稱懷玉山。今玩其詩意,似是戚公由粵告歸山東時,先生曾送之至常山後歸閩,途經玉山作此詩也。送別戚公後,歸途且曾至武夷山一游,並遇林龍江先生。 「武夷逢林龍江先生」詩:『客路秋風起,幔亭落葉疏,那堪一別後,忽是廿年余;道術終歸孔,山林早著書,扁舟從此去,種菊自茅廬(「五嶽游草」卷三)。 按「林子年譜」載萬曆十三年乙酉,林龍江先生六十九歲;五月,因開府趙可懷之請,至武夷。九月,始還莆;與此詩時令事實正合;可以證明先生確曾於此時一至武夷也。 黃石齋(道周)生於漳浦。萬曆十四年丙戌(一五八六),先生四十六歲。 先生在連江,家居讀書。 按先生晚年有「請死」詩云:『憶從四十後,使與人群疏,閉戶奚所管,兀坐攻遺書』(見「五嶽游草」)。 按先生之七世從孫斗初云:『先生好藏書,收羅甚富;所傳「世善堂書目」載一千九百餘部,皆五代以後書,先伯祖振圖公幼年猶及見之,後為巡撫趙公國麟久假(舊譜)。 徐霞客(宏祖)生於江陰(據丁文江作「年譜」。梁延燦編「歷代名人卒年表」作萬曆十三年,誤)。萬曆十五年丁亥(一五八七),先生四十七歲。 先生在連江家居,三月二日賦詩云: 「丁亥生日」:『三月二日春氣鮮,吾生當此正弧懸,風塵牢落悲離駟,江海逍遙憶魯遼。此向暫騎胡馬地,南歸剩欠酒家錢,眼前萬事何須問,且把花枝醉暮年』。 戚公繼光於是年十二月卒于山東蓬萊里第(參「戚譜」)。萬曆十六年戊子(一五八八),先生四十八歲。 是年,先生聞戚都護訃,欲往山東弔喪,行至蘇州,以病歸閩。有詩云: 赴吊戚都護,行至蘇州以病不果,生芻萬里去,抱病忽言歸,一掬孤墳淚,空隨暮雨飛,客心黃葉碎,愁鬢白楊稀,千載知交誼,存亡自不違(按似系秋時作)。萬曆十七年己丑(一五八九),先生四十九歲。 先生家居,已數年於茲,常從邑人吳文華(字子彬,號容所)尚書游,蓋公時正卻掃家居也。 按「祭吳容所先生文」有云:『老先生學術極其端純,充養極其完粹,功業極其炳耀,操守極其廉貞,與夫文章翰墨,妙絕當世,史策旗常皆紀之述之,無庸更仆矣。獨計歸田以來,數年之間,賞花觀魚,吟風嘯月,第未嘗不從,從未嘗不飲,飲未嘗不醉,醉未嘗不高歌也』。 吳尚書嘗贈先生詩云: 浮雲世事總紛紛,聊向城西作隱君,雨足春犁常自理,月窺岩牖每平分。投林袖剩三邊略,閉戶襟披百代文,多以顏齡看獨健,即求隱臥未堪雲。 蓋尚書長先生二十歲,亦忘年交也。按「祭吳容所先生文」有云:『老先生齒長二十年,巍然先輩矣,爵又最尊,足跡半天下,閱人最多,雅不喜飲酒,即燕居,無狎容,乃大破格,傾註裡閈一浮生……』云云。 按吳容所尚書諱文華,字子彬,世居連江,舉嘉靖丙辰(三十五年)進士,授南京兵部主事,四十四年轉四川右參政,平武定土官鳳繼祖,遷廣西副使。萬曆元年,四遷河南左布政使,萬曆三年以右副都御史巡按廣西,討平南鄉、陸平、周塘、板塞猺及昭平黎,遷戶部右侍郎,請終養歸。十一年起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仍撫廣西,遷總督兩廣軍務,巡視廣東,進右都御史,討平惠州岑洞積寇江月照、李珍等,百年巢穴,一旦盡平。十三年,入為南京工部尚書,粵人為祠以祀。明年改兵部,十六年冬,以疏論太監張鯨罪,帝不聽,遂引疾去。二十一年,仍越南京工部,力辭不赴,虛位三年以待,卒年七十八,贈太子太保,諡襄惠。家居嘗買學田百餘畝給諸生,生平寡嗜好,獨詩歌字法至老猶習,其文學為一時冠冕(參「明史」卷二二一「郭應聘附傳」及陳衍「福建通志」「明列傳」九)。按舊譜排吳尚書贈詩於萬曆十六年,但「明史」記十六年冬吳公始劾張鯨,則歸隱連江,至快須至十七年春,故將其繫於此年之下較妥。是年,先生曾至潮州謁韓文公祠,有詩記之。其任務為何,不得而知。 按「入粵記」有云:「潮城外為韓文公祠,余前「己丑」來潮,亦曾謁祠」。可以證明先生於本年曾至潮州。 又「謁文公祠詩」:『當年謫宦暫徊佯,韓水韓山久未忘,已有豚魚知刺史,更余肝膽在封章,溪頭樹轉嵐光合,城下潮來海氣長,宇宙行藏應不偶,復將杯酒醉斜陽』(自注云:公居潮僅六月,山溪樹木至今以韓名,賢人之澤遠矣)。萬曆十八年庚寅(一五九○),先生五十歲。 游粵東石門寺,「讀璧間詩,懷王十竹待御」有句:『御史錚錚一代賢,題詩精舍尚依然,文章燦爛明於斗,世路艱危直似弦,草長地塘空柱石,雨深庭院坐桑田,青山此日同懷古,啼鳥飛花入暮庭』(按舊譜以游石門寺繫於此年,未知何據,今姑仍舊) 按王十竹侍御,諱德溢,字懋中,連江人,嘉靖丙戌進士,知蕪湖有政聲,擢御史。時嚴嵩柄國,舉朝爭赴之,德溢不附,且劾其貪,被譴歸。尋復召為御史,撫按廣東,風紀大振。霍滔渭崖(韜)公稱為天下第一御史。嘗疏請受交趾莫登庸降,後以忤當道謫外補松江推官,終廣西僉事。連江故無城,屢有寇患,德溢倡之,於是始有城。倭寇連江,以城堅未破,存活無算(參「福建列傳」明卷八)。萬曆十九年辛卯(一五九一),先生五十一歲。 仍居連江。 秋七月七日,上邑吳容所尚書壽有句云:『尚書勳業九州島知,弧矢懸當織女期,海內門人皆省閣,鄉中後學半耆頤;風清瘴嶺雙飛劍,興在滄浪一鉤絲,狂客祝天杯勺醉,不須綺席對仙卮』。 萬曆二十年壬辰(一五九二),先生五十二歲。 隱居連江西郊里第,以讀書灌園自娛。 按先生有園居三篇云:『郊居近十年,未嘗一出戶,慶弔都不行,寧免人憎妒,憎妒可奈何,聊得守恬素,種竹匆成林,夾徑羅芳樹,春至聽黃鸝,秋來驚白露,時時釀斗酒,雞忝款親故,以茲久逍遙,浮名奚足數』。其三云:『早歲誤談兵,偶為譚(原注諱綸)俞識,祇役在薊門,十載棄厥職,刀劍換犢牛,灌園蔬可食,親朋時往來,濁酒話耕植,……行年五十餘,知非愧不德』。 「壬辰中秋雨,同陳於虞、吳衡甫飲」有句云:『竹徑芳籬窄復回,幽棲猶喜隔塵埃,開樽更秉連霄燭,玩月翻成聽雨台,地靜聲聞秋葉落,橋危潮湧雪山來,明年莫問游何處,且對知音醉一杯』。萬曆二十一年癸巳(一五九三),先生五十三歲。 春初,海上緊張,倭有復來之勢。先生應鄉父老之請,作防海事宜,欲上之有司;已而倭向遼左,乃不之上。 與鄧道鳴書有云:『弟比年杜門,仕進念絕,前以南北多故,監司郡縣誤加物色,一以病謝,自知疏傭不堪用耳,登壇封拜,敬屬之兄丈,弟夢思弗及矣。春初,海報孔棘,鄉之父老強使之者,不得已為著私議臆說,已而倭向遼左,乃存之篋中以飼蠹魚』。按防海事宜未收入「一齋集」中。 冬初,鄧種(道鳴)以所著「籌海圖編」示先生;先生復書,並以所著「防海事宜」示之。 拙稿奉覽,徒以與「籌海圖編」有一二語符合耳,實不欲求知當道。第五十餘齡,發種種白矣,薄田力作,頗供朝夕,讀書諷詠,聊足適趣,安能束帶折腰,向當世貴人徹其喜而畏其怒者乎(見「書札偶存」)。萬曆二十二年甲午(一五九四),先生五十四歲。 春,詔屢下召吳尚書起為南京工部,吳公力辭不赴,先生作春日勸駕大司馬詩:征書幾度下江城,高臥東山出不輕,帝為蒼生思柱石,詔從青瑣動干旌,九霄事業三朝重,五嶺烽煙一劍清,客擬驪歌俱獻賦,最宜簫鼓帶鶯聲。 按「明史」吳文華傳雖作詔下於二十一年,但吳公力辭不赴,虛位待之者三年,則此處先生之勸駕,當系之本年更為合理也。蓋詩中有「征書幾度下江城」句,則非二十一年春之初召也明矣。 夏,吳尚書贈所書詩扇,先生以詩謝之。 「容所翁惠詩扇二握,賦謝」:『尚書詞賦早登壇,灑翰銀鉤在筆端,不用顛狂當日醉(原註:黃山谷雲「顛長史狂僧皆倚酒而通神入妙」,容所公素不好酒),頓還義獻舊時觀;光浮北斗星辰動,鬼哭平林夜雨寒,江上細看雙彩扇,直愁神物起風湍。 按吳司馬善書,故先生「答林日正」有云:『大司馬知丈舊矣,故大字樂於執筆,今奉冊葉四,其二乃近日答弟者,有羲之之骨,懷素之態,山中可玩可臨』。 秋,吳容翁(按即吳文華)邀東亭看菊,詩云: 靖節當年菊滿籬,何如此日品多奇,即看五采紛相映,試門諸君卻未知,疏影 月斜偏照水,晚番風引盡浮卮,塵俗不到東山地,清賞高歌醉莫疑。 按是事「舊譜」繫於萬曆十六年四十八歲之下,有誤。因是年冬,吳尚書尚在南京任未歸田也。今姑繫於此,因原書三詩相連也(「五嶽游草」卷五)。 是年冬十二月十五日,閩撫許孚遠初次致書,欲聘先生幕府;以病辭,不就。 「答許撫台」:『第學稼學圃十餘年矣,意不知理道為何物;臘月望日,周生來召,並賜文集,第不自意垂暮之年,獲聞此至論也。……不幸犬馬之病,尚爾牽纏,未能伏謁,敬遣豚兒祖念,代為叩謝』。萬曆二十三年乙未(一五九五),先生五十五歲。 春,許孚遠撫台又欲疏薦先生於朝,約於延、建之間以山人禮相見,先生不之赴,並作詩見志。 「再答許撫台」:『第自束髮,先生木山公教之律身大義,易簀之辰,又丁寧戒之曰:「獨行不愧影,獨寢不愧衾,晝卜諸妻子,夜卜諸夢寐。此古人實學也,小子勉之,吾不恨矣」,嗟夫嗟夫!迄今一十七年,而卒茫然未有得也,風興夜寐,實忝所生;俯仰天人,祇增愧悔!以故杜門卻掃,絕世紛求,以洗滌心原,自完性命,庶幾見先人於地下,或可少逭罪責耳!故功名一念,久不介之於懷。茲味教示,似以其才力可策,欲納之仕進之途,此非鄙所敢聞也。若然則延建之見,在老先生為休休好士,在第亦近於汲汲干進矣。行山人之禮以希終南之捷,托問學之名以冀爵祿之實,義所不敢出也』。 「辭許撫台聘命」詩:『卜築避人喧,入林久滅跡,幕府采虛聲,干旄偶相索、尺素已力辭,重來意轉迫,親知胥勸勉,寸衷誰復白,不見薊門時,旦夕修矛戟,掫捍在邊陲,當路反乖逆,所以掛冠來,陶情寄蔽澤,運斤固無能,何從得郢質』。 按許孚遠字孟中,號敬庵,德清人,嘉靖四十一年進士,出知建昌府,暇輒集諸生講陽明之學,萬曆二十年擢石僉都御史,巡撫福建,倭陷朝鮮,議封貢,孚遠請敕諭日本,擒斬平秀吉,不從。福州饑民掠官府,孚遠擒倡首,亂者稍定。御史甘士價等劾孚遠宜斥,帝不問。又募民墾海擅地八萬三千有奇,築城建營舍聚兵以守。因請推行於南日、澎湖諸島,皆報可。居三年入為南京大理卿,尋乞休,卒諡恭簡(參「明史」卷二八三,又「明儒學」卷四十一)。 不久,許撫台轉南京,先生題許撫台「甘棠別詠」卷送之(詩見「五嶽游草」卷五) 二月朔日,刻「謬言」成,是書蓋家居時訓子之言,亦先生倫理讀書之思想也。八篇者,論學、論聖、論經、論性、論政、詩文、諸子,論兵也。 「謬言小序」:『余悅年抱病郊居,應接殊寡,獨見祖念日夕侍,每有疑問,輒以意剖之,祖念素無記性,未幾輒忘矣。潛圖所以備遺忘、資觀省也。乃時以片紙書所論說,投之篋中,歷二年余,得二百一十餘條,又以意分為八篇,書帙以告。余曰:兒用是安為乎?對曰:備遺資省爾。然得意者詞多支,得詞者意反失,乃稍為刪潤還之。且戒之曰:能言不能行,余所羞也。兒徒口耳吾言,不能體諸躬行,余所惡也。試藏篋中為兒異日左券,不然吾將毀之覆瓿矣。己而家兄覽之,謂余曰:祖念用心良是,吾與爾少時,先人訓戒不為不備,然今半記半不記,思之未嘗不淚下也。祖念得此可終身佩矣,且弟言吾不能定其是非,弟可□之,以請正四方君子,惡用深藏為。於是,祖念問名於余,余曰謬言也。惡足名,無已,名之為謬言,因紀所志兄弟父子交修之意。時萬曆乙未,月朔日。陳第識』。 書刻成,適張崇仁比部(刑部)寄書來;乃答之,並以新刻「謬言」奉覽請正。 「答崇仁比部書」云:『姑蘇別來,忽逾一紀』(按先生在蘇州與張崇仁游系萬曆十一年辭官歸里時事,至此適十二年,故云)。又云:『弟自歸田,杜門屏跡,啜粥茹蔬,油然適也。偶為老丈(謂崇仁)推轂,監司郡縣謬加物色,苦以廢痼辭之矣。去年許撫台禮邀相見,亦以病謝,今春又約於延建之門以山人禮見,亦不之赴也。……車駕兩過省下,不圖一晤,如夢思何!讀所惠書,幾於汨下,生平論交,如老丈者可易得哉。茲有「謬言」一冊奉覽,所欲請正半在於是』。 秋,次子祖發殤;先生作悼亡詩三篇,並序云:『祖發,余次子也;頗有童烏之敏,十八而殤,悲夫』(按次子生於萬曆六年,至此年適十八歲。舊譜排之次年,有誤;今改繫於此年之下)。 「悼亡子祖發三篇」:『天道不可測,之子乃雲殤,神駒蹶初服,桂樹凋秋霜,月月忽流邁,測愴茲內傷,安能忘情慮,臨風以徜徉』。『愁人怯秋色,西風蟋蟀寒,霏霏黃葉墮,觸此長恨端,有作滿篋笥,不忍復披看,如何東門吳,欻忽能自寬』。『山川結重陰,風雨成秋霖,夜長不能寐,垂涕沾衣裳,寂寥孤雁唳,蕭索寒蟲吟,類有蒙莊子,庶以開余心』。 訪舊友於福州,作三山感舊詩;有句云:『嗟予遠行役,歸來十二春,殷勤覓夙好,蹤跡何沈淪,如蘭精舍地,夜雨滋荊榛,人生顧如此,感嘆徒酸辛』。 冬十二月,配林儒人卒;先生於除夕有悼亡詩云: 去年當此夕,高燭照深杯,今夕復何夕,淒淒郁不開,漏聲隨淚盡,春色帶愁回,擊缶憐莊子,悲心強自裁。萬曆二十四年丙申(一五九六),先生五十六歲。 春初,董崇相(應舉)過訪先生於連江,相見大悅,遂成莫逆。 「答林懷瓊大尹書」:『歲在丙申,董崇相過訪山房,一見莫逆,問所知交,輒稱引雅誼』(書札)。 按先生「與林日正書」有云:『近有閩縣春元董見龍(當是崇相原名)者,博學能文,深於理道,大非塵埃中人,春初枉顧,遂為知己,數數相遇,皆朝談至夕,夜談徹曉,殊慰孤寂,如蘭精舍後、未有也』。 按「崇相集」應舉「祭陳一齋文」敘其與先生之交云:『雖口不相下,直如金火相剋相成。兄嘗謂我遍交宇宙無兩;一齋,我亦自信平生無爾篤友』。可見其相知之深。 又應舉「答蘇雲浦書」亦云:「弟平生有篤友二,一是陳季立,一是潛父』(即雲浦)。 改葬父木山公、母楊儒人及妻林儒人於荻蘆峽。 「答林日正」:『弟不戀溫麻(連江)久矣,邇者買山治墳,鑿為三坎,二以移葬先父母,一以葬吾亡妻。豚兒請更益一坎為吾壽藏,弟笑日:「四海吾鄉,五嶽吾土,隨地可死,隨地可埋,兒能定吾死所乎」』。 夏,寄福清林日正書,寄所刻「謬言」,並錄「意言」就正;並奉吳尚書所書冊葉四相贈,蓋為日正所函索者也(「答林日正書」)。 六月二十夜,郊居與客坐談,有虎逐犬薄坐隅。先生起而叱之,虎驚走,觸廊石盡傾;作「叱虎行」,並序云:『萬曆丙申,虎禍大熾,頻入城邑,賊害人畜,民甚苦之,無如之何。余郊居,六月二十夜有犬幾為所噬,起而叱之,得免,因有此作』。 夜深與客坐前楹,虎有逐犬聲轟轟,去我不及三尺許,虎其猛列犬悲鳴,我起一叱虎且驚,走觸迴廊石盡傾,犬既得全客亦喜,把燭命作叱虎行;吁嗟乎,倉卒虎威猶可叱,不似虛政濫從橫。 秋十月,應舉奉母柩葬於連江,先生為之襄理一切。 按「崇相集」「先慈馬太孺人墓誌」云:『萬曆丙申十月念一日,不肖孤應舉、應贊奉母馬太孺人葬於連江之安慶里,安定山新兆』。又按應舉「祭陳一齋文」有云:『憶昔丙申之歲,葬我先慈,非兄將不能襄事』。萬曆二十五年丁酉(一五九七),先生五十七歲。 是年春正月,風雨連旬,杜門擁幾,增訂「意言」成。三月望日,序而刻之——蓋是書為先生讀書之雜感錄也。 時董應舉內召詮曹,先生助其北上。 按應舉「祭陳一齋文」有云:『丁酉之役,抱病自廢,非兄將不能北首,其後鼓壯吾氣,勤攻吾病,玉我非一,載之肺腸』雲(「崇相集」「祭文」)。 是年夏初,決意出遊。蓋先生自歸田後,每思遠遊,今始遂願。 「答林日正書」:『邇者友人鄧道鳴寄書云:室人仙逝,是天絕其內顧憂而促其遠遊也。弟竊有取於其言矣……遠遊之期,決在春末夏初,自此遂遍九州島,不止游其八巳也,後之立傳者將謂入山採藥,不知所終矣』。又云:『宇宙之內莫如遊樂……,今靜而思動,居而思行,亦勢所必至,況家事已付之豚子,年來又失其伉儷,內顧之念不關,逍遙之趣轉篤,故能游也。九州島至廣,山水多奇,古今靈異之跡,往往而在,足跡所到,紀載隨之,豈惟酬四方之志,未必非不朽之資,故欲游也』。 暮春,游漳州。冬歸,乃寓福州,借芝山僧房翻閱藏經。時巡撫金學曾耳先生名,欲聘之,問倭事戰守之策;辭不就。 「入粵記」:『萬曆丁酉冬,余自清漳歸三山,借芝山僧房翻閱藏經』(「粵草」)。「辭金撫台聘命」:『翻經寓禪林,落花白畫靜,忽有中堅來,口稱撫台聘,卒道無所逃,遂以荷衣進,長揖籌邊堂,戰守頻相訊,自言山林久,況有犬馬病,時事百不知,何以答明命。逡巡復出門,移居變名始,我本慕孫登,優悠長嘯詠,自處腹背毛,那與六翮競』(「寄心集」卷二)。 冬,東莞(廣東)林培之以御史言事,謫閩為鹽運知事,欲晤先生,乃得施良庵之介,遂論交焉,與游華林西禪諸寺。 「入粵記」:『時東莞林培之,以御史言事,謫閩運幕,欲晤予而恐其鑿坯也,約施艮庵先訪,已而培之入門,即日請為方外交,公無避我,坐談久之,相得甚歡。艮庵者漳之先達,余所嚴事,曾宦粵中,與林有世雅,嗣是三五日必一來,來必久坐,或談佛經,或評將傳,至論山水五嶽,游志津津合也。時約同游華林西禪諸寺,徜徉竟日』。 按「明史」卷二三四「馬經綸傳附林培(即培之)傳」載:『東莞林培(字定宇)由鄉舉為新化知縣,縣僻陋,廣置社學教之,民有死於盜者,不得,禱於神,隨蝴蝶所至,獲盜,時驚為神。征授南京御史,疏論時政不當,帝怒,謫福建鹽運知事,告歸卒』。 冬,與林培之同訪沈士宏將軍於鎮東。 按「明史」卷二七。載:『有容字士宏,宣城人,幼走馬擊劍好兵略,舉萬曆七年武鄉試,授昌平千總,調薊東路轄南兵。萬曆十二年秋,朵顏犯劉家口,有容以二十九騎擊退之,由是知名,尋從宋應昌援朝鮮,乞歸』。時日本封事壞,倭有進犯勢,福建巡撫金學曾起有容,使守浯嶼、銅山一帶,先生在薊門時,因與有舊,故訪之。按有容曾序「薊門兵事」云:『季立先生在薊,余甚習其行事』云云,可知其與先生相交之深。萬曆二十六年戊戌(一五九八),先生五十八歲。 春二月,至海壇訪沈士宏將軍;示以所著「薊門塞曲」,將軍錄存之(見「合刻塞曲粵草」序)。乃同泛海,觀石碑洋。 「入粵記」:『戊戌春仲,遂同泛海觀石碑洋,石碑洋者海中孤島,上有一石,高百仞余闊十仞余,宛如碑碣,卓然中流,天下奇觀也。過此百里,則海壇故疆,又數百里則□□東庠,閩極界,出此夷矣。一日,乘巨艦破浪,偶閣沙礫,舟人驚惶,將軍獨自若,謂畲曰:「吾與公豈海中腐骨乎」!潮長,竟脫。將軍宛陵(即安徽宣城)人,往在遼左,身經百戰,故撫台(指金學曾)檄置海壇,命統舟師捕寇。余因是極騁覽,然每逢奇勝,輒思培之,培之亦憶余也』按林培之此時尚留三山。 四月,林培之告歸養母,以書約先生游羅浮,遂還三山,同入粵,便道游石竹山、九鯉湖諸勝。 「入粵記」:『四月書來,謂將告歸省母,羅浮故名山也,足下無意乎。余自海上走三山,則培之往鼓山矣,復就之鼓山,信宿而歸,遂同游雪峰水口,往來凡旬余。五月六日,余歸連省告先墳,並辭吳容所先生。十三復至(三山)。十五日培之先發,十七日余發,十八會於宏路驛,十九同游石竹山』。 「與林培之入粵便道宿石竹岩」詩:『笙簫縹緲接飛仙,峭壁參差境自偏,入洞紫雲迷曲徑,憑欄青靄落平田,林間伏火還留灶,石上鳴琴不用弦,乘興已經三臘屐,莫將疏鬢嘆流年』。其二:『一宿孤峰上,悠然物外心,鶴歸青海杳,鶴嘯碧雲深,鐘磬僧常定,風塵夢不侵,明朝相別後,因憶此登臨』。五月二十二日,至莆田,拜林公兆恩祠。二十三日,游九鯉湖,賦詩。 「入粵記」:『二十二日至莆田,余拜林龍江詞,時卒四閱月矣(按「林子年譜」記龍江先生卒於萬曆二十六年正月十四日)。次日,同游九鯉湖,湖大百畝許,深莫測也,底外純石,其源自數百里來,四時常滿溢奔湃,九漈聲如鼉豉,轟轟震天,遊人至此,俗盧忘矣。其最勝在水簾洞,如煙如雲,如雪如波濤,跳躍■〈氵剽〉■〈氵揚〉,隨風遠近,日色橫照,則金碧朗晃,變態萬狀。坐玩良久,舉杯酌賞。培之曰,「匡盧瀑布,春夏則溢,冬則涸,不若此無分四時也」。又曰:「樂哉今日之游」。余曰:「余游誠樂,使公而為布衣,樂豈減是乎」!曰:不減。「使公而居政府,樂豈加是乎」?曰:不加。則相與嘆曰:「得樂于山水,猶莫之加損也,況得樂於性天乎」?信宿出山,培之謂余曰:「是靈夢聞天下,何為猶無所祈」。曰:「素位而行,不敢有所希冀,利害禍福,到則知之,先知庸益乎?故三游石竹,再游九鯉,無所祈也」。培之笑而不言』。 「游九鯉湖詩」:『碧澗澄潭留古蹟,芒鞋黎杖踏斜曛,八公悟道空思漢,九子丹成卻羨君;濤涌懸崖秋作雪,煙生古鼎晚流雲,莫擬頓醒人間夢,鼉鼓鯨音書夜聞』。五月二十六日,抵泉州,寓鄧麟石家,游清源山。 「入粵記」:『二十六至泉,地主鄧麟石以歸善尹覲過家,遂邀游彌陀岩,岩有石室,因山石鑿為佛像甚偉,前徑路逶迤,石刻「招飲徑」三字。交蔭嘉木,清泉飛出樹杪,飲數巨觥,遂沿澗登扳,至巢雲岩,列坐澗曲,洗盞清流,迭酌至醉,此皆清源山西麓也,昏黑始下山』。六月初三,至漳州;初七,出閩關。初八,至潮州;十六,抵惠州。二十九日,入山,遂居羅浮。 「入粵記」:『六月初三至漳,培之問余,吾聞漳有吳學淳,閩中長者也。持義甚高,公豈習其人乎?曰:「吾老友也」(按吳學淳亦潘碧梧弟子);因邀與談而去。初七出閩關有「初出閩關值大風雨」詩。初八至潮,……十六至惠,羅浮惠之望也,培之遂歸東莞,余從此入羅浮』。 「惠陽別林培之」詩:『偶有羅浮興,同為嶺海行,長程俱借馬,每飯必分羹,蔬菜聲名重,曇花世界輕,今朝忽岐路,黤黤別離情』。 「居羅浮記」:『……乃入山居石洞,六月二十九日也,山多楓樹,秋露零落,楓葉淅淅,竟夜有聲。或萬里無雲,月如加明,星如加大;或風雨驟來,溪聲雷迅;或曉起蒙陰,白雲縷縷入戶,與香菸交錯;或夕影橫斜,石崖芳草,可散步班荊;或日色晴明,采葛男婦,徭歌遍山谷,其致皆足樂也。余讀書靜坐,忘其非家,未幾仆病,土人代炊,又病。余白:「是山靈欲勞我」!乃就澗極泉,沿崖拾薪,自給晨夕,且以餉仆之病者,二旬仆愈,培之屢書言欲入山,不果也』。 秋,在羅浮,懷董崇相,寄詩三首。其一云:『江頭別去兩經秋,獻賦明光賜錦裘,遙約幔亭並太佬,此時蹤跡在羅浮』。 十月,培之來自東莞,遂與同游洗耳泉、清霞洞、沖虛觀、黃龍洞、玉女峰、飛雲峰諸勝。 越三日,培之下山;又三日,先生亦下山。蓋至此已居羅浮四閱月矣(詳見「兩粵游草」「居羅浮記」)。 十月二十九日,訪林培之於東莞;十一月,同游西樵(按西樵在廣州西南百二十里,屬南海縣地)。 「游西樵記」:『十月晦,余訪培之於家,拜其母,諸弟子侄相見,顒如、濟如也。十一月朔,培之駕舟與余往西樵;且曰:是月望前,吾卜遷葬先室,今姑乘間游。次日過波羅海,謁南海神廟,廟起自唐韓文公,碑記具在……。廟前岡突起,上亭扁曰「浴日」。縱觀海天,茫淼無際。三日,抵海珠寺,宿焉!寺在羊城南郊海中,宋李忠簡公始建……。五日,發海珠。六日,抵觀山市;蓋西樵北麓也。次日,冒雨登嶺……。八日,游西峰書院,本霍文敏建也。文敏從孫雅知培之,時巳有事羊城,獨其弟益茂留飲,庭中桂一株,干大如斗,嘉樹也。培之為葬事別去,余復宿雲居』。 連日先生與霍茂等(霍韜孫)游西樵聚仙台、環翠樓、大科峰、九龍洞、噴玉岩、天湖、碧玉泉等處,復游白雲洞諸勝,計自入山至出山約旬日。 「游西樵記」:『西樵故未有稱,自霍文敏(韜)、方文襄(獻夫)、湛文簡(若水),卜隱其間,遂名聞天下,與羅浮埒。峰巒重重,包裹如蓮花然。周回四十餘里,山宜茶,居民十三村,悉藉茶衣食,不復知禾麥桑麻也』。 秋末,吳容所尚書卒,年十八(?),謐襄惠。 仲冬,至端州(今廣東高要縣),與培之友梁約中游七星岩,遂遍歷水月宮、玉虛宮、三仙觀、棲雲亭、石室岩、環翠亭、紫竹洞、臥龍洞諸勝(詳見「游七星岩記」)。 冬,訪鄧鍾(道鳴,一字符宇)將軍於東安,居九星岩下(按東安今廣東雲浮縣)。蓋先生與其同出於俞大猷之門,故交也。 「鄧將軍平黎小傳」云:『鄧將軍者,東山參將元宇公也。?按將軍溫陵人,萬曆丁丑武進士,為東安參將,時方奉命平瓊州酋黎馬屎有功,歷官前軍都督,同知四川貴州總兵官,以征苗播功予世襲』。 「游九星岩」詩:『東岡城外九聯峰,擢秀爭奇並可憐,古洞玲瓏懸夜月,層崖陰靄吐寒煙,虛疑一剎西天上,實見雙星北斗邊,風景有餘山壤僻,客來心賞欲棲禪』。 是年,董崇相得第進士。 萬曆二十七年己亥(一五九九),先生五十九歲。 春初,鄧道鳴將軍招飲於燕喜亭,先生詩賀之。 「題鄧參戎燕喜亭用韻」:『練成虎旅更誰如,裘帶雍容水竹居,好客新開方畝宅,談兵自注六韜書,芳春鳴鳥聲相應,細雨棠梨葉已舒,衰病獨慚張仲侶,尊前頻憶草玄廬』。 二月,訪沈士莊刺史於康州(今廣東德慶縣),遂游三洲岩。 「游粵西記」:「己亥二月,復訪沈刺史於康州,游三洲岩,此兩粵之界也』。 按三洲岩在德慶縣東七十里。「明一統志」載:『三洲岩取蓬萊第三洲之名,岩中有石室,室有石乳,蒼綠色,間類佛像鐘磬玉麟遊魚之屬,宋周敦頤、蘇軾等並有題識』。 二月初四月,在德慶(即康州)始聞吳容所尚書訃,先生作文祭之。 「祭吳容所先生文」:『歲己亥二月初四日,溫麻山農陳第游西樵過德慶,始聞大司馬容翁吳老先生之訃,已數越月矣,愴然慟哭者久之。乃以絮炙寓祭曰:嗚呼痛哉,丁酉暮春,第有漳泉之游,至戊戌夏始歸謁也,僅一二見,復為東粵之游,不意浪跡方外,未及言歸,而竟抱此永訣之戚也。……第自去冬在羅浮附尺素,今聞仙逝,乃在秋末……。第與友人約游五嶽,今且積懣思歸矣,然雖歸也,求為曩時之暢飲浩歌,豈可得乎』? 「康州署中重晤康文學用韻為答」:『五嶺飛花二月深,豈期書劍復同臨,風塵莽莽惟雙眼,今古寥寥獨寸心,暫聽鶯聲依宦舍,底將鶴夢向禪林,何當遲暮逢知己,綠酒青燈不斷吟』。可知二月末先生尚在廣州。 三月,入廣西過蒼梧,趁昭州(今廣西平樂縣)船,溯江而進,旬日至昭州,謁平樂令黃文宇,先生里人也。復具舟溯灕江而進,五日至桂林,道經陽朔憩焉。至桂林會見里人薛慕南,時主藩幕,遂寓而遍游焉。 其記桂林之游云:『省會道途坦潔,風俗朴茂,余以慕佳山水至,日乘肩輿令奚兒載酒恣其所之,所聞三十里內外,無不游也。嘗游風洞山……又嘗觀榕樹門……門上老榕一株,根劈為兩,分左右而夾門,人從門行走,若出榕跨下,……先師俞虛江祠,在門北數武,余入而拜,出撫榕睠焉不能去,又嘗游七星峰……象鼻山……白龍洞……虞山舜祠……又嘗游堯山……時春三月,杜鵑盛開,一片紅錦,亦奇觀也』(「游粵西記」)。 四月,還過蒼梧,欲溯左江游都嶠白石,阻雨不果,歸康州。 『余自二月末發蒼梧,四月初旬回過其地,蒼梧寄酒,桑寄生所釀,佳者不亞蘇州三白,復欲溯左江游都嶠白石,阻雨不果,歸康州』(同上)。 夏,還粵東,重宿海珠寺;有詩,並答林培之論讀書之法。 去年曾結海珠盟,最喜重來月色清,波浪茫茫窗外動,帆檣面面鏡中行,雲連村郭塵難到,樹掃星河暑不生,永夜溯回人獨醒,漁燈滅盡聽鐘鳴。 「答林培之」:『嘗聞古有一錢尺帛不入私房,今於足下見之,又聞閨門之內,肅若朝廷者,亦於足下見之,足信非煙火中人也。弟自束髮游江湖,閱人頗多,傾蓋而合,合而不能稍離,離則思聚,聚則經歲月而未忍去,獨俞虛師與足下二人耳。易曰:如蘭斷金,豈草草乎?弟之游桂林也,衡山在望,湘水非遙,獨以未嘗握別足下,故復返五羊(即廣州)耳。弟之所以逍遙汗漫,行萬里若適莽蒼者,所幸有三、不幸有二:幸而不富不貴不病故能游,不幸而無怙無恃故得游,足下有母,從吾游能乎?且弟蕭然一身,無所需於人世,往來兩粵,鄧將軍為之聚糧,然受少辭多,未嘗過費其資斧,余者饋遺,一切謝絕。念置身方外,與世日疏,受而不報,徒掛方寸,故必卻也。又晚年飲食恬淡,頗覺腸胃堅完,間或燕會,富貴者家,不下箸則忤人,遍下箸則傷腹,不得已往往避匿。嘗語友人:「江湖樂矣,尚有三苦,一者惠金,苦我辭也;一者置酒,苦我避也;三者投刺,苦我答也。不日來東官,足下其無以三苦者苦之』。 又與論讀書之法云:『夫讀書當讀史,詩文實在所緩。史者古人實用,貴得其神髓,故定心忍性,死生不動,古人有之,持以自校,則德進,撥亂應變,倉卒立辨,古人有善用其法則業修』。 不久,林培之來會;乃與之再游崖山,觀宋故宮處,作「崖門弔古」詩。 按「祭林定字先生文」云:『今年夏,又同至崖門,視宋宮故處』;蓋系指二次至崖門事也。 「崖門弔古」云:『君臣同日蹈滄波,宗社淪沈可奈何,潮落崖門苗黍長,月明陵廟杜鵑多,乾坤有淚傷沙漠,江海無情吊汨羅,罷說當年興廢事,白雲孤島且高歌』。 時黎馬屎糾眾剽掠三州十邑,制府令鄧道鳴將軍渡海,與雷廉瓊崖兩將,分東中西三路以進。鄧任東路,獨奪磢門天險,大破黎人,擒其渠魁,班師而還。先生作鄧將軍平黎小傳,並詩以揚之。 「贈鄧道鳴將軍征黎大捷」:『將軍南伐振天聲,擒縱由來百巧生,戈申自開魚鳥陣,烽煙盡掃虺蛇營;月明碧嶂先驅馬,雨過滄溟為洗兵,共說黎人終不反,珠崖應築受降城』(「粵草」)。 秋九月初二日,林培之卒於東莞家中,年五十三;先生視殮慟哭,復致奠焉。 「祭林定宇先生文」:『維萬曆二十七年九月初二日,柱史定宅先生率,方外友弟陳第視殮慟哭,七日從譚山人輩致奠,十一日將有康州之行,復用酒果造別於其靈曰………始先生在留都,朝廷督過台省,一朝而斥逐者三十餘人,留都臣工宜有言而未言也,先生奮不顧要,直以死諍,幸而天子聖明,薄謫之閩也。第自丁酉冬,論交於閩之僧舍,戊戌同為羅浮西樵之游,……今理舟西發,敢以所思之意告於靈右,……』(按舊譜排祭定宇先生事於戊戌五十八歲下,大誤)。 「哭林培之」詩:『天涯長別黯消魂,淚灑西風落九原,諫草已知懸日月,典型猶在重乾坤;清秋慘澹聞鄰笛,□社淒涼掩客門,五嶽祇今成獨往,匣中流水向誰論』。九月中旬,先生由東莞西發,再往康州(德慶)訪沈刺史。 「答譚見日(即譚山人)贈別,時余往康州訪沈刺史」詩:『寂寞逢君日,東官(惠州)數月游,上書追賈誼,奇策似留侯,江海孤帆夜,風霜滿目秋,封康應不往,懸榻待南州』(原註:山人,嘉靖間上時務十事)。 按沈刺史字士莊,為沈士宏將軍之兄,時宦康州,先生大約得士宏之介,得締交焉。是年歲暮,仍駐足康州沈刺史處。 按先生於次年庚子孟夏「答林懷瓊大尹書」云:『弟自戊戌入粵,居羅浮最久,已而又游西樵,且出海觀崖門宋宮故處(按此似系指第一次游崖山,因萬曆二十七年己亥夏曾又游一次,見「祭林定字文」)。己亥,游西粵蒼梧、桂林諸名山,歲暮,仍駐足康州耳(蓋此系指二次復往康州,在林培之死後事也)。所至不敢通刺,當路貴人,蓋以出處殊途,並介異道分帷,與羽客禪僧為侶,沈刺史生平氣義相期,不得不見,見為所投轄,又不得不留』。 冬,寄董應舉書,並翻刻「謬言」(按是年崇相除廣州府教授)。 「寄董崇相書」云:『弟自去秋居羅浮,冬又有西樵之行,今年春夏又為桂林之游,兩粵名勝,已得其七八矣。遊興尚未艾也,茲有相知(指沈刺史)欲留過冬,明春復有衡山之約,……「謬言」為索者多,近又翻刻於粵,能使此書信今傳後,實在老丈;不識有意否也』?萬曆二十八年庚子(一六○○),先生六十歲。 暮春初旬,與鄧道鳴將軍同游曹溪(在今曲江縣東南五十里)。孟夏末旬(四月末),復還康州,得讀林懷瓊大尹書,始論交焉;蓋亦得之崇相之介也。 「答林懷瓊大尹」:『暮春初旬,與友人為曹溪之游,孟夏末旬復還康州,始得讀翰教,並諸詩歌記銘,爽然自失矣。歲在丙申,董崇相過訪山房,一見莫逆,問所知交,輒稱引雅誼,弟是以知足下,不謂今日亦以崇相相見知也』。 「借鄧將軍游宿曹溪用韻言別」:『西門來法意重經文,直指真空獨此君,錫落名山驚鶴駕,杯浮古井結龍雲,千年炒傷尋常在,五派傅燈不易聞,握手南華同一覺,即看長劍掃蠻氛』。 按鄧將軍時似駐節惠州,先生曾有「晉康(今在廣東雲浮縣西北康州端州之間)送鄧將軍之任惠州詩」,茲西來任務,似與征討播州土司楊應龍事有關。蓋後此先生有「鄧元宇將軍征播,余自端州送至韶陽(今曲江)賦贈二絕」云:『新剖征西伏虎符,追隨千里有潛夫,平蠻倘過瞿塘下,重迭江心八陣圖』。其二云:『折衝尊俎世無雙,去歲平黎淨海邦,此日先聲乘破竹,洞蠻知縛巨魁降』。 按「明史」「神宗本紀」載:『二十八年二月,李化龍帥師分八路進討播州(今貴州尊義),六月丁丑克海龍囤,楊應龍自縊死,播州平』。鄧元宇當是八路軍之一。夏,仍在康州沈士莊刺史署中。 按「答林懷瓊大尹書」末云:『目今怯暑,散發署中,秋涼歸閩,明春將採藥終南、武當間矣。陽春樓,巾子山(按在浙江鎮海縣東北二里)姑付之神遊,足下報政已久,喬轉有期,同此九州島,一宦一游,會有相遇日,草草謝厚意』。蓋林大尹時正署新會也。秋,先生病留康州;愈,游陸賈祠。 「庚子中秋病漫賦」:『紫薇精舍榜江村,皓月停停露滿園,偶為病魔欺白鬢,不緣地主靳青尊;少年偏是歡娛甚,孤枕能無醉興存,轉憶羅浮今夜景,提壺深扣酒家門』。 「康州香山陸大夫祠」:『漢室公卿業盡聞,雍容裘帶獨憐君,使車頻入蠻夷地,壯節能開嶺海雲;春到山花猶似錦,風來岩桂盡飄芬,當年更進調和策,應是安劉第一功』(原駐云:賈入粵說尉佗,過康州高山私誓曰,事成以錦里山,後遍植杜鵑花代錦,因名錦山)。 是年,先生兄又山北上應試,作「懷家兄」詩。 「懷家兄,時家兄應貢北上」:『三年花鳥滯東官,匹馬誰同行路難,薊北粵南音信杳,不堪姜被夜生寒』。 按是年先生游粵適三年矣,又「寄心集」卷五「懷又山家兄三篇」序云:『戊戌余游粵,庚子家兄北上』;即此時事也。 九月,由康州回廣州會諸友,並謁林培之墓,有詩。 「羊城遇陳邦敬誌喜」:『芙蓉秋色粵江湄,忽漫相逢喜可知,萬里離居頻遠訊,三旬並榻豈前期,興來每億土猷棹,坐隱還推謝傅棋;歲晚白雲思結社,為君歸治釣魚坡』(自注云、弈名手談,亦名坐隱)。蓋先生曾與同寓三旬也。 是年重九日,與莫元慎、董廣文等游,有「九日贈莫元慎秀才」及「九日薄暮同董廣文、莫李二文學過唐山人青門別業」諸詩。 又拜謁林培之墓,有序云:『培之與余為方外交,覽粵東名山殆盡,嘗欲卜築匡廬、衡山為終老計。去秋長逝,時譚、尹二子邀登西樓,賦詩流涕,今秋從端州謁墓下,過西樓弗忍登邊。噫!九原不作,吾誰與游』! 秋末,先生別東莞諸友,冬經江西贛州,追懷林培之,有詩。 「留別東莞諸友」:『三年臘屐漫登臨,歸去棲棲思不禁,實有絕弦今日淚,虛傳掛劍古人心,秋風匹馬關山遠,落月孤舟雨雪深,珍重諸君憐別意,莫忘魚雁寄遐音』。 「虔州追懷林培之」:『與誰同入粵中來,一劍西歸意轉哀,此夜相思何處月,滿江霜冷郁孤台』(按虔州即今之贛州,蓋先生游粵,由漳泉入潮州,回則由贛入閩也)。萬曆二十九年辛丑(一六○一),先生六十一歲。 先生由粵東還閩,過崇安,游武夷,經延平;春初,抵家。 「入閩關賦」:『冬盡霜寒折角巾,看梅踏雪又南閩,一瓢明月三年客,萬里青山五嶽身,鬢髮別來心共短,江湖歸去夢猶頻,懸知門徑荒蕪甚,稚子開尊候主人』。 「曉行崇安道中」:『午夜發揚莊,天邊月一痕,冷風翻野燒,寒霧暗橋門,樹影參差路,雞聲遠近村,客途多不愜,高枕憶鄉園』。 按此詩之後,先生有「詠玉女峰」詩一首,玉女峰在武夷二曲,似其經崇安時,曾便道游武夷山也。詩云:『插鬢山花春自開,瑤地風雨暗飛來,娉婷獨立幔亭下,不受人間玉鏡台』。「過延津悼林世科,因柬游叔子」:『交遊四十年,相知如一日,蹤跡故參商,神情總膠漆;卜築郊之西,憐君常促膝,雪裡弄園梅,閒中頌江橘,自謂永若斯,歲寒同隱逸,豈意別離來,匆匆報君卒,雨雪劍溪頭,悲思成首疾。寄語游山人,浮生那可必,誰當金石堅,會見有終畢,努力出風塵,酣歌日鼓瑟』(按林世科、游叔子均先生幼年同學也)。 先生抵家時,大約當在春間,大概此時即著手編著毛詩古音考,未脫稿。 秋,又出遊。 「毛詩古音考跋」:『往年讀焦太史筆乘曰,古詩無叶音,此前未道語也,知言哉。歲在辛丑,嘗為考證,尚未脫稿,即有建州溫陵之游』按建州,此處當指福州;溫陵,泉州也。 初秋,約沈有容將軍及王鍔同游福州南台,刻石紀念,並序其詩云:『萬曆辛丑秋,余同宛陵沈有容、溫陵王鍔游南台,二君下山,余獨留經月,漫題』。 探奇不憚遙,五獄長為客,坐破南台雲,乾坤何日夕。 按「泉州府志」卷五十四「明文苑傳」:『王鍔字淑甫,號元液,晉江人,文升子。天性孝友,藉教授弟子自給,操持極嚴介。平生志學,以「居敬窮理」為務。癸巳後,潛心著述,有 「四書五焚存稿」、「易經七削存稿」等;學者稱為「漢冶先生」』。 秋,再游清源小雲關,劾石有詩,並序云:萬曆甲戌春三月,余從先師虛江游清源;辛丑秋,再至,以鐵如意擊石吟曰: 重來三十年,感嘆游非昨,空餘夢寐存,九原詎可作,徘徊石刻前,淚灑秋風落(原註:俞師舊有紀游石刻)。 又謁俞大猷墓(按「泉卅府志」卷十七載:都督俞大猷墓,在郡城北)。 「謁俞虛江先生墓墳」:『家內渺一身,微塵在高閣,風吹巧相逢,聖智何能度,相逢復相離,蹤跡兩寂寞,所志竟未酬,秋蓬任飄泊,壯歲處江海,都護來聘余,一言魚水合,延致學兵書,從游抵京都,慨然投筆起,執戟捍沖邊,勛庸謂此始,椓削媚貪人,義烈夙所恥,都護返泉室,余亦歸敝廬,灸絮謁荒墳,往來徙欷歔,立德本吾師,感恩兼慈父,九原深幾許,會面嗟無路,曩有所遺緘,縢藏在巾篋,歲月時一展,字跡鮮不滅』。 冬十月,訪沈有容將軍於嘉禾(今廈門);先生示以「兩粵游草」,將軍為之作序,與「塞曲」合刻。 「合刻塞曲粵草序」:『往戊戌春,季立先生過余海壇,以「薊門塞曲」示錄藏之。余辛丑春,先生自粵歸,復過余嘉禾,檢其篋中,得「兩粵游草」,余又手錄,將合而梓之。先生固遜,謂「塞曲」多得自馬上,「粵草」多得自舟中,音節弗類,宋人燕石也,安用市張以取笑大方。余曰:不然。夫詩猶畫也,山川之形勢存焉,余嘗至薊未嘗至粵,今讀塞曲,戚戚然若陟降於灤河孤竹之墟;讀粵草栩栩然神遊於五羊八桂之境也。……先生著述頗富,其道真在「謬言」、「意言」,其緒餘在書札與「松軒講義」,其土苴在「薊門兵事」及茲二編,雖然道器匪離,有味哉莊子履豨之說也,孰謂觀二篇者,不足見先生。萬曆辛丑十月望日,宛陵沈有容撰』。 過漳州林可玉家,留款;先生贈之以詩(按先生二十歲時,木山公曾脫可玉於獄,故林子感之)。 「贈林可玉」:『種田垂釣自江鄉,四十年來意未忘,溟海驚濤辛苦地,至今回首望清漳』。萬曆三十年壬寅(一六○二),先生六十二歲。 是年,先生兄又山尚滯留京師,先生作「懷又山家兄」三篇,並序云:『戊戌,余游粵,庚子家兄北上,及余歸,家兄尚留京師,一別五年,懷不能已』。 詩曰:『燕雀昔南去,鴻雁亦北翔,光陰迅流邁,居處各異鄉,少小受書日,螢火共一囊,晚過林泉下,荊花對清觴,如何久離別,五載不相將,幾處臨流水,欲濟無舟梁,春風郁懷思,涕淚沾衣裳』(按由戊戌算至本年,適五年)。 十一月,訪鄧鍾將軍於海上(當時鄧將軍似屯浯嶼一帶),贈之以詩。 「海上贈鄧道鳴將軍」:『苦憶長安醉別離,仲冬迢遞訪舟師,風濤盡處申三令,島嶼空中辨五旗,已分尋山同豹隱,忽來談劍有龍知,匣琴流水無窮調,鼓向尊前愛子期』。 十二月初七,與沈士宏(有容)將軍同往東番(即台灣)剿倭。初八晚,舟過澎湖溝,颶風大作,播盪一夜一日,勺水不得入口,舟幾危者數矣;先生乃作歌以自寬(「泛海歌」序,見「五嶽游草」卷二)。 「泛海歌二首」:『水亦陸兮,舟亦屋兮,與其死而棄之,何擇于山之足海之腹兮』。 颶息舟定後,沈士宏具酌請復歌;先生乃發其渡海之意,復歌曰: 『學而不足,用者恥兮;用而不能,無用者鄙兮。無用而不廢時用者,誰氏之子兮』! 按先生作有「東番記」一篇,當系記其在台之事,惜今已佚。 按「明史」卷二七○沈有容傳載:『(萬曆)二十九年,倭掠諸寨,有容擊敗之,踰月,與銅山把總張萬紀,敗倭彭山洋。倭擄東番,有容守石湖謀盡殲之,以二十一舟出海,遇風存十四舟,過彭湖與倭遇,格殺數人,縱火沈其六舟,斬首十五級,奪還男婦三百七十餘人,倭遂去東番,海上息肩者十年。捷聞,文武將吏悉敘功,有容齎白金而已』(銘按「明史」紀事年月多不正確,令觀此歌,則知其時期當作三十年十二月也)。 是年三月,李卓吾自殺於北通州獄中,年七十六(見鈴木虎雄作「李卓吾年譜」,朱維之譯)。萬曆三十一年癸卯(一六○三),先生六十三歲。 是年正月,先生尚讀書泉州。 「元夕,同溫陵諸友集童將軍祠,分得「山」字」詩云:『德星夜夜照江關,祠下相逢對玉班,滿院歌聲梅半落,六衢燈影月同閒,樓台莫訝非吾土,風景依然似故山,秉燭厭厭應盡興,不愁醉尉滯人還』。 又,「元夕宿泉州洛陽橋」詩:『春風又渡洛陽橋,柳色青青伴寂寥,回首故園今夜月,滿江燈火上寒潮』。 「題梅嶺長春圖,為陳爾聘先生稱壽」:『溫陵西嶺梅花開,凌霜破雪環書台,台中真人緣玉杖,被襟著述垂將來,壯歲弓旌走宦海,直道匡時志不改,蒼生霖雨系深恩,維持吳楚聲先在,拂衣一旦還舊山,杜門卻掃花鳥間。……』(「五獄游草」卷二)。 二月,刻「薊門兵事」成,沈有容(士宏)將軍為之作序。 「刻薊門兵事序」:『季立先生在薊,余甚習其行事。今去薊二十年余,兵民思之一日也。聞其少時嘗設皋比於漳,去漳三十年余,士子思之亦一日也。此必有所以漸之者耶!棄薊歸田,年實四十有二,遂杜門隱几,或時出遊天下諸名山,當事者征之弗就、叩之弗對;故時友生招之論學,弗赴也。何今昔異操與?然一臂所交,人獲其益,蓋即之惟恐不即,留之惟恐不留也者。客冬與余泛海遶出蓬壺之外,浪涌風顛,舟且覆矣;則從容歌曰「水亦陸乎,舟亦屋乎,與其死而棄之,何擇于山之足海之腹乎」!帆牆既安,釃酒相勞,余問「方舟之危,人皆色懼,而獨不懼,何也」?曰:「吾亦懼矣;不懼,且有歌乎」!聞者皆笑。酒酣,余謂「曷不重歌以廣吾志」?曰:「海無贅歌也。漫歌之可乎」!則又歌曰:「學而不足,用者恥耶,用而不能,無用者鄙耶,無用而不廢真用者,誰氏之子(原註:音止)耶」。歌竟大笑。餘味其意,似自道生平,且憬余也。茲刻其「薊門兵事」,因系之泛海之歌。萬曆癸卯二月朔日,宛陵沈有容撰』。 暮春,至嘉禾嶼,同沈士宏將軍游普照寺。夜飲岩上,有句云:『泛海游初倦,登山興又長,徑深松影合,花落荔枝香,移席侵雲氣,飛觴引月光,夜間看絕島,酩酊宿禪堂』(按「廈門志」卷二:『普照寺,在城南五老山;康熙間重建,改名南普陀』)居豐山。 「沈士弘將軍過訪豐山賦贈」云:『豐寺山幽麋鹿群,頻頻過我獨憐君,征歌日落猶呼酒,剪燭更深並論文,北走度遼驅虜騎,南來橫海掃蠻氛,細看刀箭瘢痕滿,麟閣還推第一勛』。 「暮春同陳時業、傅國毗、何稚孝游豐山,分得「青」字」:『讀書曾自閉寒扃,載酒春深忽又經,百仞羚羊常臥石,千年鸚鵡遠窺庭,雲埋海岸分沙白,濤涌風雷逼漢青,不是將軍能好客,德星那與集重溟』(注云:山有石羊、石鸚鵡極肖)。 夏秋之間,尚留泉州,常與何喬遠諸友唱和為樂。 「何稚孝山房燕集,分得「裾」字」:『清源洞口結精廬,三徑幽深每自鋤,芳樹綠滋梅雨後,斜陽紅醉荔枝初,人來問字尊常滿,鳥喚提壺興不疏,懶散最宜麋鹿性,華筵空笑曳長裾』(自注云:溫陵有鳥聲似提壺)。 「溫陵七子過訪石湖,得「章」字」:『閉戶空吟伐木章,七賢何處過江鄉,攜琴海外星初聚,投轄堂中夜自長,鄭國詩歌俱見志,建安文采倍生光,清秋萬里狼煙靜,十日平原興未央』。 按何稚孝即何喬遠,晉江人,萬曆十四年進士,除刑部主事,歷禮部儀制郎中。神宗欲封皇長子為王,喬遠力爭不可,同官陳泰來等言事被謫,抗疏救之。石星主封倭,喬遠力爭不可(按系萬曆二十二年事),因進累朝馭倭故事,帝頗心動,而星堅持己說,疏竟不行。尋以事坐累,謫廣西布政使經歷,以事歸。里居二十餘年,中外交薦不起。喬遠博覽好著書,嘗輯明十三朝遺事為「名山藏」、又纂「閩書」百五十卷行世(參「明史」二百四十二「洪文衡附傳」)。按何喬遠時正家居,故先生集中,頗多與其唱和之作。十一月初一,為又山兄生辰,先生以詩寄之。時又山公為江西德興訓導。 「癸卯十月朔日,奉寄家兄時司訓德興」:『吾兄今日正懸弧,閩楚關山萬里途,苜蓿也應開客席,芹花何處進仙壺,雁來遠海音書少,雲人遙天夢寐徂,記得西郊棲隱地,年年稱壽醉酣呼』。 由此詩可見是年十月先生當歸連江家中,未遠行。「舊譜」載此年游粵東,無據。萬曆三十二年甲辰(一六○四),先生六十四歲。 春遊金陵,寓謝公墩山房讀未見書,吟詠自樂,時出遊金陵諸名勝。 「毛詩古音考跋」云:『歲在辛丑,嘗為考證,尚未脫稿,即有建州、溫陵之游,留滯三年,徒置舊篋。甲辰春,來金陵,稿未攜也』。 「今陵懷古雲」:『江南佳麗古來無,六代相沿此建都,形勝並稱天下壯,園陵遞作雨中蕪。總於妖冶歌瓊樹,間有虛空慕他珠,不為貽謀長治計,夕陽荒草叫寒烏』(「五嶽游草」卷五)。 按先生尚有「金陵郊望」、「宿靈谷寺」、「宿棲霞」、「懷李皞如」、「雨花台」、「莫愁湖」等諸作,大約均此所作。 按先生有「奔先兄喪出南都」句云:『蒼黃別卻謝公墩,凶問朝來到白門』;故知其寓謝公墩也。有題謝墩別墅圖諸詩。 秋末,聞焦狀元弱侯先生老而好學,造訪,不通姓字,談論竟日夜,即宿書樓,秉燭閱藏書幾遍,誤者指而正之。明日,先生笑曰:『君殆閩之季立耶』!相得益歡。自是恆往來其家,借讀所未讀書,「毛詩古音考」復加編輯。 「毛詩古音考跋」云:『(甲辰)秋末,造訪太史(焦弱侯),談及古音,欣然相契,假以諸韻書。故本所憶記,復加編輯;太史又為補其未備,正其音切……』。 按「明史」卷二八八「文苑傳」:『焦弱侯名竑,江寧人。從督學御史耿定向學,復質於羅汝芳。萬曆十七年以殿試第一人官翰林修撰,習國朝典章。二十二年領國史事,皇長子出閣,竑為講官,負重名,性疏直,時事有不可,輒形之言論,政府惡之,張位尤甚。二十五年主順天鄉試,舉子曹蕃等九人,文多險誕語,竑被劾,謫福州同知,尋告歸。竑傳極群書,自經史至裨官雜說無不淹貫,善為古文,典正訓雅!卓然名家。講學以汝芳為宗,而善定向兄弟及朱贅(卓吾),時頗以禪學議之。萬曆四十八年卒,年八十』。 是年七月,葡萄牙番長韋麻郎駕三艦至彭湖求互市,稅使高寀利其賂金,許以貢市。沈有容將軍奉總兵施德政令往諭之。有容負膽智,大聲論說,酋心折;其下人露刃相詰,有容無所懾,盛氣與辯,酋乃悔悟,收還所賂金,止以哆囉嗹、玻璃器及番刀、酒饋,乞代奏通市,■〈山上採下〉不敢應。而撫按嚴禁奸民下海,由是接濟路窮。番人無所得食;十月末,揚帆去(參「明史」卷二七○「沈有容傳」及卷三二五「佛郎機傳」)。 冬,居金陵,有「懷李皞如」詩云: 龍頭有分水,各自東西流,恍似別離人,萬里長悠悠。別離已五載,判袂江楓秋,茲來游白下,憶君在端州。玄陰迫歲除,雪色散平疇,豈不時夢寐,杯酒難重酬持平切跂望,嶺表暮雲收。 按李皞如名春熙,號泰階,建寧人,萬曆戊戌進士。時為肇慶推官,先在在端州時曾與之游(「福建通志」總卷三十四有傳)。萬曆三十三年乙巳(一六○五),先生六十五歲。 是年,董崇相官南京國子監博士;夏末,北上課績,先生以詩送之。 「時崇相北上課績」:『去歲閩來,就君白下;我誨我儀,奕奕大雅。青陽載轉,朱明兆夏;匪忍索離,敢雲縶馬!茲當奏績,言別江潯;驅車既北,泛舟亦南。世途阻險,至人陸沈;相去日遠,跂懷德音。薊門魚雁,慰我遐心』。 按「崇相集」「李跂如重修黃棲記」亦云:「乙巳秋道徐州」;蓋過徐州時,已秋初矣。 又按「再送崇相戶部課績」有句云:「歲昔在乙巳,送君入上京;亂流濟扁棹,兩岸多鶯聲』。 時莊應曙歸閩,先生送之,兼柬何喬遠以詩。 「送莊應曙歸閩兼柬何稚孝」:『分攜海上兩經年,白下相逢意爽然,收拾江山惟酒聲,品題今古總詩篇。蒼松繞徑留僧舍,嫩柳垂堤送客船,寄語清源何水部,好將佳句寄風塵』(按先生別何喬遠等於泉州,至此適兩年矣)。 夏末,先生由金陵溯長江,往江西德興訪兄,舟過大江遇風(參「五嶽游草」卷二) 「乙巳大江遇風紀事」:『草木颼颼雲漠漠,我舟夜向雷潭泊,南風忽震浪浮天,帆檣顛折鐵茅落,篙師無計但呼天,滿船慟哭聲轉惡,死生有地並有時,何惜葬身江魚壑;吁嗟乎!不惜葬身江魚壑,鬼神慎護囊中作』(原註:時有著述未刻者,故云。銘按:當系「毛詩古音考」。詩中言及南風,當系夏聞也)。 七月,抵江西德興,見其兄。蓋先生由戊戌別兄游粵,至茲已八載矣(「五嶽游草」卷五)。 「初秋訪家兄德興,因憶薊門之晤」:『西興僻在萬山頭,來自金陵幾易舟,八載分攜須盡白,他鄉歡會淚還流。論文轉憶青燈夜,撫景真同紫塞秋,誰謂卑棲官舍冷,俸錢沽酒足相酬』。 又,「家兄對飲」云:『弟兄意氣少年時,日坐芝窗百不知,獻策早從邊塞役,橫經晚就右江師。青萍實訝功名薄,白鬢虛隨歲月馳,蹤跡邇來俱未定,天門尊酒慰相離』(原註:天門德興縣山名)。 按由金陵至江西德興而至於幾易舟者,可知其系由長江過鄱陽湖,經鄱陽樂平而至德興也。 八月十三日,別兄東行,往安徽,擬游齊雲。中秋雨,途間有詩寄兄。 「乙己中秋前三日別家兄」:『晚歲為官洎水涯、偶來相聚五旬賒,坐當桂柏朝朝醉,別向溪灘曲曲斜。烈士壯心元不老,遠遊清興可忘家,何須更戀中秋節,到處青天覽月華』(原註:德興名洎水)。 「中秋雨;旅泊卻寄家兄」:『別來饒水又東行,向晚雲生鳩亂鳴,縱在天門山下望,亦孤今夜醉中情。片帆雨灑蒼葭冷,兩岸沙平白露橫,村酒一杯聊自適,莫將佳節較陰晴』(「五嶽游草」卷五)。 「謝葉永堅」序云:『葉永堅,景德鎮布衣也。偶值饒州舟次,余舉酒對月,念欲往齊雲而疑其路,按問之舟人,永堅獨剖決詳悉,余喜呼與共酌。次日過其家,原以雞黍相款,若熟悉然者,餘生平遊走所至,每削跡於達官貴人,而獲愛於村民野老,往往有類永堅者。感而賦此』。 久說齊雲似岳蓮,秋風今始決行鞭,杯同小艇看明月,路入名山破紫煙,懶慢不嫌明主棄,遨遊偏得野人憐,多君邂逅情無極,何日重逢話此年。 按齊雲山在安徽休寧四十餘里,產名茶,中峰有峻岩,憑樓而上,三面絕壁秀峭,峰頂廣四十畝,有石室,學道者居之。中秋後,由江西入安徽東南部,游黟縣祁門之黃山百岳。 「問牛行」有句云:「羊棧嶺(在黟縣)前逢群牛,十百相續行不休,問牛何來復何往,來自襄陽及光州(河南),欲往休寧市上鬻……」;可知其經黟縣時所見者也。九月四日,返自齊雲,舟過彭蠡(按即鄱陽湖),呼童沽酒獨酌,有詩。 「乙巳九日泊舟彭蠡」云:『九月四日祁山陽(按祁山在安徽祁門縣東北),已見菊花滿店香,今日舟中不見菊,向晚暫泊彭蠡傍,呼童登岸買餚酒,舉杯獨酌看月光,佩萸登山縱未得,扣舷臨水神徉徉,夜景清虛可憐絕,坐到兼葭渚滿霜』(按祁門由昌江行即抵鄱陽湖東)。 冬,先生在德興度歲,並以「毛詩古音考」就正於又山公。 先生此行似游祁門後,復由昌江下航至鄱陽湖,後復至德興寓其兄處度歲,至明春始別歸金陵。故集中始有「春日別家兄時在德興」之詩,蓋次年夏其兄即死,自無第三年之春也,詳見丙午。按「焚毛詩古音考於先兄靈前」序云:『乙巳冬,余輯毛詩古音考尚未脫稿,以請正於先兄,力贊余刻之』;更足證明是冬確居德興。萬曆三十四年丙午(一六○六),先生六十六歲。 春,在德興陪兄又山攜酒看梅;未幾,即別回金陵。 「陪家兄攜酒看梅」:『雪消籬下自徘徊,載酒尋春遠看梅,天地冰霜雙鬢改,關河書劍一身回,雨侵疏幌時時急,花近寒杯故故開,卻笑浮名盛底事,相將歌舞讀書台』(「五嶽游草」卷五)。 「春日別家兄,時在德興」:『兩渡過彭蠡,青氈共歲寒,酒於衰病滅,老覺別離難。薄宦身多暇,長遊興未闌,明朝京國道,夢寐尚盤桓』(「五嶽游草」卷三)。 按此詩足可證明先生確於游祁門後,復至德興,故有兩渡彭蠡之言,蓋一為去秋由金陵來訪時,一為游祁門復至德興時,第二句足可證明先生曾在其兄處共度歲寒,而春遊看梅後別往南都,故有「明朝京國道」云云。 夏五月,「毛詩古音考」刻成。先生兄又山由德興以事往饒州(今鄱陽縣),卒於旅舍;先生聞訃,由金陵奔至德興,乃以所刻書焚於靈前以奠之。 「奔先兄喪出南都」序云:『先兄司訓德興,以事往饒州,竟卒旅舍。饒去德興頗遠,初病嘔吐僅二日,薄暮同僚省之,談笑自如。次早未明起坐,呼從者炊爨,及炊熟入視,先兄氣已斷,然猶端坐也。饒太府黃玉田公遣官治喪,諸無遺憾。兄常與余言:「死生大事,令人皆昏迷失措,非正終也。我死必端坐而逝」。余時尚不敢信。又兄做秀才時有詩云:「破硯焚六經,終歸雲外去」;意為晚年絕筆硯、屏詩書而歸隱耳。及在德興,丙午春,書箱中發火,五經皆燼;仲夏作字,石硯忽裂為二:心始自疑。檢舊稿三復,題云:「此詩殆有殲,吾將去矣」!未幾,果卒。德興士民兒童皆傳誦此二句,以為異也。噫!先兄孝友至篤,忠信不欺,晚受一官,未展其懷抱,死生之際,宜其有以異於人也』。 「焚毛詩古音考於先兄靈前」序云:『………丙午夏刻成,先兄逝矣,余奔至德興,於靈幾焚之,庶不負贊成之意乎』。 「毛詩古音考焦竑序」:『詩必有韻,夫人而知之,至以今韻讀古詩,有不合輒歸之於葉,習而不察,所從來久矣。吳才老楊用修著書,始一及之,猶未斷然盡以為古韻也………及觀古音考一書,取詩之同類者而臚列之為本證,已取老易太玄騷賦參同急就古詩謠之類臚列之為旁證………而古音可明也。噫季立之用心可謂勤矣!若夫為今詩從今韻,以古韻讀古詩,所謂各得其所耳……,萬曆丙午夏,秣陵焦竑弱侯書於所居恬愉館中』。 按先生作「毛詩古音考跋」於丙午仲夏,則刻成之時當是六、七月之頃;故奔喪之事,當系是時也。葬事既畢,先生乃順途由饒州渡彭蠡往游九江、南昌、廬山諸地;離德興時有「留別德興諸生余來蘇(又山公得意弟子)」句雲!『衰白更余遊興在,五湖應擬月同看』。至饒州有「望鐃州有懷先兄」句云:『雲連楚水秋楓晚,舟倚鄱湖暮雨情』,蓋時巳秋矣。中秋,泊舟九江,懷故鄉余龍陽、游晴峰有句。 「中秋泊舟懷故鄉余龍陽、游晴峰」:『潯陽江上月華鮮,回首酣歌已十年,露冷杯盤天欲曉,詩成池閣酒如泉,匡廬秋色連遙嶼,彭蠡湖光接近船,萬里征途今獨往,不勝淒思對風煙』。八月三十日,至南昌,游滕王閣。 「內午八月晦日游滕王閣」:『重向滕王閣上游,新開軒檻俯洪流,山前雲氣含殘雨,帆外濤聲落素秋,帝子繁華雲冉冉,才人著作水悠悠,朝來又放西江榜,得失終歸塞馬愁』(「五嶽游草」卷五)。 冬,居匡廬白鹿洞。 「白鹿洞追懷林培之」:『昔在羅浮日,數數談匡廬,為言白鹿洞,洞傍地有餘,擬結一精舍,與我同讀書,所懷尚未遂,修文倏已徂,今我獨來此,感嘆意躊躇;幽亭吞綠野,碧障影清渠,同人既已逝,誰共歲寒居,五嶽興方劇,去去仍脂車』(「寄心集」二)。萬曆三十五年丁未(一六○七),先生六十七歲。 是年,先生溯長江、漢水往游湖北武當山,由襄陽上溯至均州(今湖北均縣),登太和絕頂。 按「寄心集」卷一有「四憶」詩,為先生七十一歲(辛亥)冬刻該集時,述其生平經歷之作,以之冠於篇首者。詩中第一憶系述其在漳之事,至刻集時約別四十年;第二憶系述其四十歲時在薊門之事,至刻集時適已三十年矣;第三憶系述其游粵六十歲時之事,至辛亥適已別十年矣;第四憶即為游武當事,有句云:「別來已五年」。則由辛亥上推五年,當系本年事矣。故今以游武當事繫於本年。「舊譜」繫於七十三歲以下,有誤;因「寄心集」系刻於七十一歲,集中憶游武當系追述其五年前之事,斷無以七十三歲之事入集也明矣。「憶武當」詩云:『憶昔在武當,山中多道侶,冒雪陡危峰,攜笻凌險阻,別來已五年,飄飄一羈旅,登高望漢水,瀟湘迷楚墅,欲贈以金丹,嘆息獨延佇』。舟過武昌,冒雨登黃鶴樓;由漢口次沙陽(在嘉魚縣),經漢水滄浪亭。均有詩。 「雨登黃鶴樓」:『北風吹雨色,獨上武昌樓,雲暗鳳凰樹,波沈鸚鵡洲,李雀不可見,江漢自長流、一目窮三楚,居然跨鶴游』。 「舟次沙陽」:『兩岸青山渺,茫茫極水鄉,曉霜帆帶白,寒色柳飄黃,已斷風塵想,空為名勝忙,不聞歌鳳鳥,誰謂楚人狂』(「游草」卷三)。 「秋,舟從漢口入襄陽」:『遠路惟舟楫,分江溯漢河,岸容隨雨暗,風葉逐帆過,酒興吾衰減,秋悲楚客多,龐公棲隱處,寂寞滿煙蘿』(「游草」卷三)。 「襄陽思粵,兼憶林培之」詩云:『遠入荊襄路,臨流意粵鄉,三年游已遍,久別夢空長,處處離支樹,家家牡蠣牆,美人況不見,獨夜更堪傷』(按美人,指林培之也)(同上引)。 「襄陽舟子行」:『舟子自襄陽,渡我上均州;登岸買酒肉,自餐仍素羞。借問酒肉與何人,謂欲將歸遺二親,二親班白漸衰老,賤子商漁長苦貧,明日過家省膝下,薄獻微物聊自伸。我聞嘆息樂陶陶,何身卑賤陳義高,人言孝弟動天地,當有神明佑爾曹。均州連亘多峻灘,中有石門度獨難,漢江傾舄水漂渺,懸崖千仞石崩亂。此舟履險幸不危,及抵安流牽纜斷,若教纜斷值灘前,舟楫破碎骨糜爛,彼固萬死不一生,我亦何由生羽翰,尋思此事亦頗奇,天道分明倏可知,獨嘆世情轉偷薄,不念父母念妻兒』(「游草」卷二)。 「詠武當龍竹杖」云:『當年竹杖化為龍,龍角於今在竹杖,暫入老夫掌握中,萬仞天梯能強上』(「游草」卷七)。 「登太和山絕頂」(按太和山在湖北均縣,即武當山別名,又名仙室):『瓊台金殿玉爐煙,秀擁芙蓉望渺然,數點青丘分五嶽,三門紫氣即諸天,雲雷乍動岩崖下,雨雪常懸日月邊,聖世肇禋儀獨盛,古來函檢更無前』(「游草」卷五)。 先生於冬間尚留武當,尋歸金陵,下航漢水,時曾阻雪四日。 「漢江阻雪」:『停舟已四日,雪甚復難行,初點篷窗亂,徐飛柳絮輕,急流崩野岸,寒霧失江城,鶯鳥窺魚下,飢鴉集樹鳴,授衣增重絮,熾炭映波明,祇為尋山興,何曾計水程』(「游草」卷四)。 歸泊蘄州(今蘄春),作「泊蘄州即事」云: 斜陽謀共泊,結舫作比鄰,逆旅誰知己,聯舟即故人;漁歌清夜月,劍氣散風塵,來往俱經此,防處任客身。萬曆三十六年戊申(一六○八),先生六十八歲。 是年春,先生當系在南京,時「吳襄惠(容所)公集」刻成,先生接讀有感。 「讀吳襄惠公集」:『宦成大司馬,留意灌園人,襟期一驩洽,契邁平生親,春風綠野地,裘仲許作鄰,宵談漏欲盡,晨晤日西論,雅性尟飲酒,醉狂獨不嗔,時將巨斝進,兼為積醪醇,歌嘯頻相聚,久睽纔及旬,詎知客東粵,仙遊及其真,那堪屬纊際,訊問猶諄諄(自注云:余游粵時公病篤,兒輩祖念問安,公不能見,遣問余何時到家,兒答不知,公云:不復能待之矣,遂逝),哲人萎何幾,十見梅花新,白門讀遺集,彷佛窺形神,文章既琰琬,勳業更嶙峋,三朝歷顯仕,足不濡權津,翻飛同鳳鳥,霜雪老松筠,嘆息感時事,高賢故絕倫』 按吳文華尚書卒於萬曆二十六年,至是適十年,故云「十見梅花」也。萬曆三十七年己酉(一六○九),先生六十九歲。 是年,先生仍在南京,欲出遊五嶽,乃作「豫戒詩寄兒祖念並諸親友」,以示其志。 「豫戒詩寄兒祖念並諸親友」:『梁鴻終會稽,堯夫老洛陽,生卒異厥處,達人何慨慷,我本游汗漫,野鶴共翱翔,今年六十九,鬢髮同秋霜,久拼厭世日,墜地為坎藏,煙雲開翣旐,星月懸燈光,形骸雖壘塊,神氣任徉徉,慎勿泥世俗,啟土攜歸鄉,生既耽五嶽,死豈戀一方,攜歸失我意,泉下悲慘傷,此心常耿耿,鑒之有穹蒼,作詩先寄示,小子永毋忘』(「寄心集」卷五)。 按董崇相作「陳一齋考終錄序」云:『……其子修父(祖念字)以其老也,泣請歸連江,終不肯許;謂余曰:「古人入山採藥,不知所終,豈必盡仙去哉!生既捉杖行走,走即螻蟻烏鳶耳」。予曰:「公信能然,獨不哀而子耶」?則強而應我曰:「吾七十歸」。先生之胸懷磊落,不同流俗,於此可見之』。 春三月,至安徽宣城,寓沈士莊家。 「宣州清明日」:『寒食清明節,紛紛祭掃多,白楊何蕭條,綠酒灑青蘿,掃奠曾能幾,倏復歸山阿,歲歲遽登冢,壘土亦嵯峨,光陰變朝市,陵谷互平坡,新墳漸兔跡,舊墳成鼠窩,農夫稻禾黍,苗裔誰經過,念此懷悲愴,不朽當如何』。 「清明登宣州天柱閣」:『高閣巍然逼斗杓,清明睛日上岧嶢,敬亭竊窕當窗立,採石微茫接海遙,傍郭樂游花陣陣,寒原荒冢草蕭簫,昔年謝眺今安在,空憶閒吟伴寂寥』(五嶽游草」卷五)。 「游九華山」(山在安徽青陽縣西南四十里)。 「寰宇記」云:『舊名九子山,唐李白以九峰如蓮花削成,改為九華山,今山中有李白書堂基址存焉』。 「登九華東崖絕頂」云:『昔從江上望,數朵遠空青,今在崖頭坐,奇峰並此亭,高能攀斗極,秀自泄坤靈,信宿神光洞,風塵夢已醒』。 按先生何時游九華山,頗難斷定,意其居宣城之時順途一游歟!今姑系之於此。 夏,入浙江,游天台、雁盪諸勝,復避署西湖。 「詠天台石樑橋」云:『蒼石跨兩崖,下有雙溪永,涌瀑吼風雷,一舄抵千里,仰視天若浮,俯瞰澗無底,莓苔滑如脂,中通僅尺咫,過客恆逡巡,不敢措厥趾,傭夫走若飛,奚必外生死,泊者能操舟,見慣生神理』(「游草」卷一)。 「雁山瀑布歌」:『玄岩壁立何嵯峨,白虹倒掛垂天河,非煙非霧,亦非雨,皎如霜雪投蒼波,上搖星漢霞光之燦爛,下注幽不測之層阿,有時忽逐狂颷起,灑落空濛凡幾里,獮猴躑躅不敢前,烏鳶帖帖墮溪址,雲收日朗生風雷,何物神奇乃若此,君不見盧山瀑布古稱說,秋冬枯涸流或竭,維斯噴礴萬古存,金銀采色交明滅;又不見剪刀峰外錯危磯,磯頭坐玩能忘歸,撫掌歡欣發大笑,不妨霰沫煩沾衣』(原注;瀑布下有忘歸亭中有剪刀岩)(「五嶽游草」卷二) 按此外尚有「雁山雨夜」諸作,亦系此時所作(見「游草」卷三)。 又「游雁盪」云:『矗矗奇峰列紫芝,龍湫風雨灑天池,東南信是神仙壑,白首來游悔已遲』(「五嶽游草」卷七)。 秋,回宣城,擬出遊嵩山、華山,以病足不果,養疴於沈士莊家,讀所未見書。 按是時沈士宏將軍亦致仕在里,故先生寓其家,並呈之以詩。 「病足吟,戲呈沈士莊兄弟」:『雁盪、天台號奇絕,夏中冒雨陟其巔,清秋擬到嵩華上,高歌一曲神仙仙,豈期臥病敬亭下,兩足瘡癖長憂煎,柱杖下床頓欲蹶,手把圖經包枕眠,不中不履仍不櫛,日費主人沽酒錢,六旬展轉秋將盡,支離自笑還自口,出門欲去不得去,驪歌幾度猶屯邅,昔何勇健今何憊,拔劍嘆息孤燈前』(「五嶽游草」卷二)。 按「世善堂藏書目錄」題詞云:『又在宣州沈刺史家得未曾見書,抄而讀之……』。蓋即指此時事也。 又,「病足」二首云:『小閣經時抱病眠,見人行走是神仙,始知兩足重如玉,莫踏紅塵踏紫煙』。『一瓢久已離風塵,苦柏明霞豈厭貧,獨恨此時游未得,關山秋月屬何人』(「五嶽游草」卷七)。 「夏月病足,至中秋未愈」:『夏臥西湖上,秋棲宛水陰,艱難長病足,遊走負初心,短夢依孤枕,輕寒中薄衾,那堪良月夜,強起獨愁吟』(「五嶽游草」卷三。 按宛水指宛陵,今安徽宣城也。 「病思西嶽」:『客中病足倍生愁,伏枕經時尚未瘳,滿架圖書閒白晝,半床風月度清秋,夢魂已繞華陰外,蹤跡空淹宛水頭,自是支離非濟勝,山靈亦似妒真游』(「游草」卷五)。 「策病」:『居常無恙自閒身,何意今年病泥人,午夜奮飛空有夢,清秋寥落轉堪嚬,莫言造化非兒戲,已訝神形是越秦,五嶽未游終不死,干將萬里出風塵』(同上引)。冬,仍病足宣城,未出遊。 「病足」:『華嵩天外未能攀,病久雞棲意亦閒,每見佛書成淨土,不聞人語當深山,十旬枯坐遺冠履,一刺空存斷往還,更有居停賢地主,時沾臘酒醉頹顏』(「游草」卷五)。 觀此詩,可知是年冬,足尚未愈,逗留於宣城沈士宏家。居停,蓋指沈氏兄弟也。 病癒,作「述懷」四十韻寄焦弱侯,自述其生平。有句云: 『………東南名勝區,十七經杖屩,一劍一短童,來往同飛鶴,今近古稀年,羸倦漸非昨,鬢髮如枯蓬,猶未斷斷齶,力尚耐秋風,齒得餐藜藿,三月宿春糧,雅意周關洛,詎料及宣州,瘡瘍災兩腳,坐臥勉支吾,履地脛力弱,淫兩側孤衾,涼颸生輕箔,設幾就低床,讀書兼笑謔,夜夜飲旨醞,醉歌奚寂寞,所恨負初心,形骸轉銷鑠,三秋倏爾徂,乍愈尤堪愕,雨雪怯北征,行行何所託……』(「寄心集」卷六)。 蓋此詩當系是年冬間由宣城寄往南京也。 萬曆三十八年庚戌(一六一○),先生七十歲。 春,歸連江;尋復游金陵。 按「江心寺除夜」其三有句云:「庚戌離鄉井」;則當可證明先生於本年復有離閩之事。由此,可以推知本年必有歸閩之行。因去年先生病足宣城,至冬末始愈,則歸閩之事當在春間乎!今以文獻不足,姑為存疑。 秋,由金陵「寄南海鄧道鳴將軍」詩並序云: 道鳴與余皆有兄也,別來十年,余兄卒於江右,道馭卒於南陽(河南),靜言思之,振然有寄。詩云:『曲江一分手,十載秋風寒,人生如過隙,久別驚催殘,昔日游秣陵,每與仲昆醉(原註:道馭為戶部郎)。今我復重來,停雲空下淚,逝者沈九泉,別者隔萬里,猶持一杯酒,何處展憂喜,歲晚傷秋杜,思君誦隰桑,情愛元不薄,四海若同堂,瓊山有飛雁,尺素無相忘』(「寄心集」卷六)。 按先生別鄧道鳴事在萬曆二十八年,至茲適已十年;抵金陵時,當系秋間。 又按道馭名鑣,亦鄧城子,萬曆巳丑進士,除清浦知縣,為折糧法,以均田賦,溶河渠,勤課士,征入為戶部主事,左遷歸善知縣,創天泉書院,與諸生講學,再遷南京戶部主事,先生在金陵時,常與之游,尋擢南陽知府,卒於官(參「福建列傳」明八)。萬曆三十九年辛亥(一六一一),先生七十一歲。 是年,先生仍在金陵。 秋,由金陵渡淮往河南,游嵩山;有「留別焦弱侯先生」詩云: 余昔曾病足,君頻到床前,今君足亦病,過訪復如然,余游犯瘴癘,中濕宜跰■〈鮮〉,君隱澹園內,著書日高眠,雲胡遘茲患,閉戶若逃禪……,判袂已兩載,玄誤慰良緣,同心既知己,同病尤相憐,嵩山忽動念,孤劍去翩翩,欲別未能別,菊花照離筵,歸來瞠逸步,踏遍金陵山(音仙)(「寄心集」卷六)。 按先生此行當系由金陵乘舟經安徽之宿州(鳳陽府屬)入河南,陸行經河南之扶溝、曲梁(在密縣)抵登豐,而登嵩山。 「渡淮」詩云:『侵曉呼舟楫,始登淮北程,鷹鸇突地起,鵝鸛亂流鳴,柳欲凋秋色,人猶帶月行,客途多逸興,簫爽慰吾情』(「五嶽游草」卷三)。 「扶溝阻風」:『樹木聲如吼,肩輿不可行,草枯寒曠野,沙走混前程,鬢髮星星亂,衣裘襲襲輕,荒村問沽酒,未得一壺傾』。 「由梁鄉西行,去嵩山近矣」:『名勝今將近,西行更莫徐,人居猶土窟,貿易只園蔬,引道憑斜日,停驂問草廬,尋山吾自癖,作計未全疏』(同上)。冬初,抵嵩山看太室,觀秦槐漢柏,復登天中閣觀星台,游天僊祠,觀祠後白松,坐而賞玩,經日不去,乃購松圖自隨,遍游中嶽諸勝。 「看太室」:『今歲餘年七十一,等閒交際倦無力,冬來忽作嵩山游,飛上峰頭看太室』(「游草」卷七)。按太室,嵩山之古石室也。 「觀奏槐漢柏序」云:『秦槐在少林寺前,漢柏在嵩陽宮前,相去十里許,槐大數圍,柏武帝封為三將軍,大者數圍,其二其三遞次之』(同上)。 「登嵩山天中閣:『尋山萬里興翩翩,獨立危樓弄紫煙,試把方隅分四岳,早知旺氣屬中天,高台日至光無影,老柏霜深翠有年,莫訝晚來游不歇,憑欄清嘯即神仙』(注云:嵩山觀星台,夏至午時不見影,以其居天之中)(「游草」卷五)。 「游嵩山觀星台」:『雙台猶未朽,世界幾遷移,農父深耕處,累累沒字碑』。 「白松詠七首」序云:『高山東北七十里為天仙祠,祠後有白松一株,直上五尺發為三干,株三人圍不盡,高可二十餘丈,白如傅粉,潤若凝脂,以手指小括之,即流香沫,鱗甲甚薄,歲必一脫,亦類株干之白,三干鼎立並茂,高枝極古拙,其毛楸極蒼萃,蓋天下未有也,殆鍾乾坤之靈秀歟?傳者謂黃帝葬三女於其下,未必然也。古今題詠,殆遍堂壁,率不能形容其妙,餘一見欣然,有契於心,坐而玩之,經日夜不能去,乃溝一圖自隨,且以語諸同好,雖然圖亦梗概而已矣』(「寄心集」七)。 先生留嵩山約四旬余,然後下山,歸途回望嵩山詩云: 中嵩奇峭愜游情,二室玲瓏相對明,峰轉盡收伊洛水,脈連遙起汴梁城;千章敝日冬尤翠,諸瀑奔雷夜更鳴,老去心期還再到,悠悠回望白雲程。 游嵩既畢,乃由原路經安徽宿州(今宿縣,明屬鳳陽府),歸途間雨雪紛飛,作詩寄興: 「宿州阻水」:『歸路何辛苦,長途潦不消,危橋斜迫水,平地驟生潮,舟子呼難至,輿夫懶自驕,黃昏詢客舍,猶隔一村遙』(「游草」卷三)。 又,「宿州雪行」云:『晚發睢陽驛,眉輿破雪行,梨花飛片破,柳絮點衣輕,混見馬蹄跡,清聞牛鐸聲,杏林得沽酒,佳景慰閒情』(「游草」卷三)。冬,歸金陵,刻「寄心集」。 「寄心集自序」云:「寄心集雲者,余匯萃生平四言、五言古詩合為一帙也,意有所託,身有所歷,感慨乎古今,論思於視友,夫孰非心,夫孰非心之所寄,其視尋常遊覽贈處泛泛五七言律絕,寫情景而□物者宜有稍不同,故命之曰「寄心集」也。……老將就木,付之剞劂……,萬曆辛亥仲冬朔日,陳第題』。 按以嵩山之遊程計之,此序或作於嵩山。 是年冬,董應舉乞歸田裡(見「崇相集」「辛亥考功副郎求歸呈」,又「辛亥冬請假歸,念里中諸勝,得償宿游詩」)。萬曆四十年壬子(一六一二),先生七十二歲。 春初,再至浙東遊會稽(今紹興),謁禹廟,游蘭亭。 「兩謁會稽禹廟,手摩窆石」:『曾於漢口瞻遺廟,復此稽濱對聖顏,不見當年乘四載,惟余片石閉空山;蕭條古木溪容澹,零落殘碑草色閒,遙想平城千古蹟,一笻風雨獨回還』。 按漢口瞻禹廟事,當系六十七歲游武當時所經。 「游蘭亭」:『千古人修禊,蘭亭獨有詞,風流今不見,曲水尚浮卮』。 又經括蒼游南雁宕諸勝,寓永嘉之江心寺讀書。 夏初,或曾由永嘉,歸連江一行。按董崇相作「考終錄」,謂先生於「壬子歸而再出」,是則當於此年夏間一歸連江乎! 「括蒼逆旅」:『連歲吳越游,孤蹤何畔岸,一去復一來,青山見客慣,今朝雨始晴,薄霧蒙昏日,僕從同出門,途中有續斷,我馬抵河濱,行囊猶嶺外,衾裯未得宿,旅封燈前玩』(「游草」卷一)。 按此詩當是往永嘉經括蒼所作。 又按先生至永嘉瑞安,似為游南雁宕而至。 按江心寺在永嘉永清門外江心孤嶼(「浙江通志」)。「孤嶼志」載:『江心寺為唐咸通中建,因在甌江之中,故名「江心」。宋紹興中,釋青了始窒中川,移創大殿於其上,即今址也。明正德十二年重建』。時董應舉家居,先生常有書與其往還。 「崇相集」中共有答陳季立書三封,大約皆此時所寫。第一封為應舉與先生論讀書方法。「答陳季立書」:『承丈教我精熟五經,誠是也,若以此遂謂天下無讀書人,第謂不然,夫讀書者在得其意,不在字字精熟,字字精熟即好秀才耳』。 第二書系關於應舉經營閩安鎮城工之事,先生亦贈金五兩以助其成。應舉並勸其勿作五嶽之游。「答陳季立(第二)書」:『城工費至二千金,益以舊石,僅成三百丈,弟之出於假貸者,已七百有奇矣。……兄乃為我過計,贈金五兩,弟若不受,是以世人自待於兄,猶隔一膜也……弟謂兄有五嶽障者,非五嶽障也,以能五嶽障也。陶淵明有詩曰:「即事如已高,何必升華嵩」,世未嘗病淵明不五嶽也。……弟歸二年,塵冗勞並,須加白,亦欲走出,不能責兄,但欲消兄一障,且歸而再出,少慰人子心,亦未傷高也』。 其第三書云:『城工未完,年又甚荒,弟粟不能至臘,又有鄉里飢乏之憂矣。今歲夢兄者再,夢到南昌者八,兄之不歸,欲畢五嶽耳。以借書刻書不如南都之便,弟以五嶽之畢不舉,無甚關係,若著書愚意不如修書文,諸書中圖贊為最,古音考亦有可議』;可知「伏羲圖贊」已於此時刻成。 秋,由金陵往陝西遊西嶽華山,其行程大約由淮北乘舟至銅山(明時黃河自淮陰入淮,咸豐初黃河北徙,惟水下游始淤。蓋淮水系導源於河南之桐柏山,東流入安徽,瀦於洪澤湖,其下游本由江蘇漣水縣入海也)。然後沿今隴海路之線經商邱、開封、中牟、鄭州、滎陽(須水)、洛陽、新安(孝水)、澠池、陝縣(三門),過函谷關,入潼關,登太華,復西遊終南後,遁原路歸至浦口。 「銅山阻風」:『北風連日未曾停,拊撼沙飛晝查冥,深夜獨眠波浪里,始知蹤跡是浮萍』(「游草」卷七)。 「彭城弔古」:『水曲留侯廟,山前亞父台,何須話楚漢,兩處野花開』(「游草」卷六)。按彭城,即今銅山也。 「暮過歸德道中」:『天陰大野昏,景色悄然變,鬼哭如可聞,驚沙重括面,借問此何方,雲是睢陽甸,叱吒想許張,風塵辛苦戰,雀鼠不可求,奴妾安足念,一死雖後先,寸心均百鍊,江淮胥以全,邦家應再奠,淒淒陣頭雲,千秋猶閃見』(「游草」卷一)。按歸德今河南商丘縣,即古之睢陽,唐張巡、許遠拒安祿山處也。 「途中阻風」云:『去歲游嵩山,四旬天俱晴,今冬往華岳,陰雨連朝生,肩輿御此風,傾側不可行,到處軌留滯,僕夫多嘆聲,余心泰無事,陰晴隨所更』。 「汴梁懷沈士弘」:『一別秋將盡,計程今幾千,寒霜初列草,衰柳尚籠煙,客思懷人遠,生涯逆旅偏,不知滄海上,何日乞歸田』(「游草」卷三)。 「過中牟,鳥皆近人,不似江南之彈射者眾也」:『此地民風自昔淳,豈徒三異雉能馴,至今鴉鵲依芳草,不避行人意可親』(「游草」卷七)。 「鄭州志感」:『草舍荒城車轍深,當年音樂可推尋,祇今吳浙粵閩地,爭尚浮華聲轉淫』(同上引)。按過開封時,當是九月末也。經洛陽朝伊闕,拜關雲長墓,游九龍台,遇縉紳許春元等邀飲,與之談游。 「龍台嘉會序」云:『余過洛陽,愛其形勝,停車焉,朝渡洛,覽伊闕矣。暮往九龍台,台高數百級,前宮祀龍王,旁有軒亭,於時聞酣飲博奕聲,余造後宮少坐,乃其飲酒者皆縉紳諸公為詩酒會,許春元酒東也,起問僕人,知余自金陵往游太華終南,絕無他事,徑前邀至酒所,撤殘設新,重開佳釀,主凡九人,環坐而陪,問曰「往關中乎」?曰:「然」。許春元曰:「天寒矣奈何」?曰:「有所好,有所忌,好在終南,故西而不知少寒,猶先生之赴春試,北亦不知其寒也」。諸公唯然。又問:「游已幾年乎?」曰:「已二十餘年,凡三五年一歸省墳墓,余遇佳勝輒留連歲月」。問:「何以不思家」?曰:「始亦思家,既而知其無益,故不思也」。問:「何以獨攜一仆」?曰:「野鶴閒雲,一仆多矣」。問:「何以獨游,不更招一侶乎」?曰:「仕則同朝,商則同貨,故其侶易得,今游而已,孰肯捨身家而耽山水乎」?問:「游難矣,必何如而後能游」?曰:「游有五,不懷安、不惜費、不思家、不怯死、不立我」。問:「何謂立我」?曰:「逆旅之中往往有奪炊爭席之事,必機忘,然後可混然大同無復人已,欲立我得乎」?諸一發言,滿座無不絕倒,中有留余久處者,謝之。又有囑云:「回自終南幸相聞」,余亦竟未之聞也,退詠小詩自紀其事,亦不求聞之諸公也』(「游草」卷五)。 按先生有「洛陽懷古」句云:「洲前風急鴻猶渡,木末霜深菊已披」,當是九月十月之交矣。 過洛陽北邙山,作「北邙山歌」。 序云:『北邙山古冢中多通磚,長如桌面,厚四五寸,中虛,背面雕文甚精緻,土人取而賤用之,感而作歌』(歌略)。 過孝水王祥臥冰處(在新安縣東),有詩云:『昔賢能事母,孝水尚溪津,一臥寒侵骨,雙魚瑞躍鱗,殘牌留古道,遺廟薦新苹,回首懷風木,淋淋淚滿巾』(「游草」卷三)。先生記其澠池夜遇盜云:天寒午飯,輿夫飲過醉,夜深未抵客舍,頓肩輿憩息良久,余呼輿夫曰來,有一人誤聽,自林中閃出,手提短棍,余心知其賊也,詰之何故在此,其詞皆遁,此蓋欲掠孤客耳。輿夫從誑之曰,我有同行人在後,可命之速來,竟無事,詩以記之(「游草」卷五)。過陝縣,觀黃河之三門抵柱,作「看三門」詩,並序云: 三門在陝州,蓋兩岩立河中,其門有三,灘石危險,波濤洶湧,舟不得上,俗傳神門鬼門人門者妄也。余過造觀之,心神特暢(「游草」卷五)。過函谷關,有句云:「客到函谷關,蕭條澗水上」。 又,「入潼關」詩云:『春初曾適越,秋末復來秦,直欲窮山水,元非畏病貧,雪消增岳色,風急勤關塵,問我何為者,孤游笑此身』(「游草」卷三)。按此詩可證其春初確曾游浙東也。至華陰,「登灝靈樓望華山」二首,其一云: 興到尋山老未休,於今始上灝靈樓,道人指點稱名處,絕愛蓮花日上浮(蓮花峰名)(「游草」卷七)。 「登華山遠望」:『華岳嵬奇絕眾山,三峰雲際杳難攀,星當東井鍾靈氣,勢繞西河鎮漢關,蒲坡微茫丹鳳遠,咸陽迢遞碧雞閒,何人萬里來看汝,雨雪冬深興未還』(注云:三峰玉女、星明、芙蓉峰)(「游草」卷五)。 「雪,上青柯坪望華山絕頂」:『青柯夜上碧雲深,曉望西峰尚百尋,樹葉偏搖高處眼,山容何負遠來心,崖懸鐵鎖霜全滑,坐對銀屏凍不禁,須待春鶯暄氣滿,卻從絕頂步蒼岑』(同上引)。 「玉泉院別華山」:『久說名山特地過,奇峰如畫賞心多,乘風列子還歸去,緩步依依奈汝何』(「游草」卷七)。 先生既別華山,即至華州謁郭汾陽(子儀)廟(有「華州謁郭汾陽廟」詩,見「游草」卷三)。經灞陵,過臨潼,遍覽諸勝,登驪山觀秦始皇葬處,游驪山溫泉,西入長安(今西安),觀察邕石經(有石經歌)過鄠縣杜子美故里(有「過鄠社」詩),復南折登終南,宿重陽宮,與朱道士論道,在終南中宮觀老子石青牛,皆紀之以詩(均見於「五嶽游草」諸卷中)。 「過灞陵」:『灞陵河水凍,客路近西京,雪意山容淡,南重日色輕,川原具索寞,人馬兩淒清,多少英雄跡,空餘懷古情』(「游草」卷五」)。按灞陵亦作霸陵,故治在今西安東。 「終南寄弱侯先生」云:『奚童六尺伴孤游,獨步終南最大頭,到處關河堪適興,滿天風雪不生愁。閒將寶劍看雄斷,恥把明珠向暗投,白下故人相憶否,幾番回首望牽牛』(「游草」卷五)。 「歸次潼關有感」:『已玩終南柏、飄飄客又歸,中條雲忽暗,太華雪交飛,河凍飢鴉集,關長過雁稀,綈袍今欲綻,誰為綴寒衣』(「游草」卷三)。冬十一月中旬,自終南歸南京。 「自終南歸至浦口」:『回首望蒼蒼,浮江楫欲忙,心知關塞遠,路走五千強竹葉寒尤翠,梅花雪漸香,終南山色里,高遯得深藏』(「游草」卷三)。是年冬,所作「尚書疏衍」成;將付剞劂,焦竑為之作序: 「題尚書疏衍」:『尚書疏衍吾友陳君李立所著者也,李立平生注意經術,易圖詩韻,業有成書矣。此編又探四代之精微,衷群儒之論議,指陳得失,如別蒼素,真後學之津筏,先聖之功人已。君以讀經覽勝為日課,行年七十有三矣。頃游華岳終南而還,此編乃出。……自今戢影金陵,忘懷息照,與余共游於無何有之鄉,余之幸也,君其有許我也夫。萬曆壬子冬日琅琊焦竑書』。 又,自序云:『……近因宋、元諸儒疑古文偽作,竊著辨論數篇,復取古今註疏,詳悉讀之,意所示者標之,意未安者微釋之,旬讀未是者正之,其素得於深思者附著之,間又發揮之言外,以俟後世修已治人者實有取於經,而典謨訓誥誓命貢征歌范皆征之行事而已矣,錄成未敢自信,質之弱候先生,乃其報書云:段段愜心,言言破的,真學者之指南,越世之卓見也。遂力付之梓,以與古音圖贊並行。……萬曆壬子十一月望日閩陳第題』。 據董應舉作「考終錄」謂先生於壬子歸而再出,頗有可疑之處。按先生七十三歲癸丑寓江心寺詩,曾雲庚戌離鄉井,遨遊已四年;則由七十歲離閩至七十三歲末四年中,似無回閩之事。意者應舉有誤記年月乎?且先生於冬間游太華終南,十一月即歸金陵,三月之間往返數千里,遍歷古蹟名勝,以七二之高齡,余已訝其行蹤之颷忽,安能於冬末再事歸閩?或歸閩為夏間游浙東瑞安、永嘉之後,因其地與閩交界,或於其時順途一歸(是則助應舉城工金五兩當在歸時)。已而復出,秋遊華山,亦未可知,姑為存疑。萬曆四十一年癸丑(一六一三),先生七十三歲。 本年,先生未遠遊。春,居浙江西湖山寺中讀書。 「三月三日生辰謝席主」云:『餘生七十有三春,愧說懸弧是此辰,早歲雄心凌泰古,邇來浪跡編三秦,留連山水笻猶健,揚搉詩書筆轉頻,何處主人能醉客,啟筵花鳥越東津』(「游草」卷五)。按此處所言之席主,或即黃汝亨待郎。 待郎黃公汝亨過訪僧舍,贈先生詩云:『草庵蕭蕭傍玄閣,疏樹掛楊透籬落,中有高人踞榻眠,青眼相看疏禮法,自言病足足甚奇,每到名山勝健兒,東遊海岱西太華,插身霄漢臨武夷,韓彭勳業等塵土,冥坐蒲團證千古,微妙直抉羲皇前,塵談所至暢玄風,令人重視希夷翁,生來仙骨非侯骨,高顴隆準雙方瞳,問翁行藏何所止,到處名山容屐齒,縱身獨窮門,不論此身死不死。今翁杖策過西湖,梅花孤嶼有林逋,三月采蓴六橋下,我亦作來酒徒』(見「寓林詩集」)。 按「舊譜」引此詩繫於六十八歲之下,且雲在金陵成贈,大誤。因六十歲時先生尚未游太華,且詩中明言過訪西湖,而作金陵,無乃大謬! 按「浙江府志」引「仁和縣誌」云:『黃汝亨字貞文,萬曆戊戌進士,授進賢知縣,暇則與諸生論文,搜剔名勝,復竹林舊址,尋戴叔倫棲隱處,築棲賢院為壇,自署壇石山長,以忌者,左遷久之,起南工部主事,遷禮部郎中,視學江西,力持風格,竿郵屏絕,嘗以片言定諸王孫之變,進參議,備兵湖西,踰年謝病歸,結廬南屏,題曰寓林,以著作自娛。持縑素碑版請者望於道,每避客六橋之陰,輕舟軟輿,蹤跡繼至,則啟窗一笑,酒茗交行,揮翰如飛,所著者有「寓林集」三十卷、詩六卷』按汝亨時年五十六。先生有「紀過詩」並序云: 『余昔在金陵題一聯云:「好書、好酒、好山,三好未除還是妄;觀古、觀今、觀物,一觀既透更何求」。茲寓越東,猶然故吾;乃賦小詩以紀其事:一日難捨書,半旬難捨酒,數月不游山,撫鏡形衰丑,三者本吾衍,聊以娛白首,人生一世問,豈必同枯柳,門外多紛華,落落皆烏有,視死已如歸,虛名況敝帚,從容風月中,高歌拍素手』(「游草」卷一)。 又,「讀書」一首云:『餘年七十三,寓事久冰釋,獨有古人書,披覽累日夕,或以濯我心,或以砥我節(古音即),神志默交孚,聖賢形夢寐(古音密),兀兀窮歲時,欣欣忘寢食,傍人屢見嘲,辛勤終何益,我實不知疲,若鼓風中翼,直待啟手足,太虛同寂寂』(「游草」卷一)。夏,「再游西湖上天竺」: 侵晨過西湖,日出到天竺,殿宇麗且幽,岡巒森在目,鳥語下空林,荷花送輕馥,不見有囂塵,可以群麋鹿。緇流具晨餐,筐盤堆果蔌,夏置山中醅,雲沃淵明腹,從容步迴廊,坐玩西方軸,憶昔春初游,貧乞多號哭,使我登眺心,轉作憂恂獨,今來無此輩,怡怡兼穆穆,明月上藤蘿,去去猶顧復(「游草」卷一)。秋末,再往永嘉(溫州),寓江心寺讀書,並編輯「屈宋古音義」等書。 「重遊江心寺謁文、卓二公祠」:『去歲宿高閣;中霄步月明,今來秋欲盡,拊色夕流清,四顧何茫茫,江雲千里平,人生一世內,宇宙宜蜚聲,賢哉文與卓,千載垂英名,嗟余好幽遯,懷古徒深情,采芝周五嶽,碌碌度吾生』(「游草」卷一)。 按此詩可證先生於去年(七十二歲時)確至永嘉,故本年之游系再至。冬十二月,所著「屈宋古音義」成。自敘云:夫楚辭莫妙於屈宋也,屈原之作,變動無當,淜沛不滯,體既獨造,文亦赴之,蓋千古之絕唱也。宋玉之作,纖麗而新,悲痛而婉,體制頗沿於其師,風諫有補於其國,亦屈原之流亞也。……余獨慨夫注屈、宋者,率不論其音,故聲韻不諧,間有論音者,又率以叶韻概之,何其不思之甚也。夫毛詩易象之音,若日月中天,耿然不可易矣,今考之屈宋,其音往往與詩易合,其詩易所無者,又往往與周奏漢魏之歌謠詩賦合,其上世之音何疑……,往年編輯「毛詩古音考」,已災木矣,竊念少好楚辭,楚辭之中尤好屈宋,一一以古音讀之,聲韻頗諧,故復集此一編,分之同好,噫唯豈屈、宋,是為將以羽翼夫毛詩,使天下後世篤信古音而不疑,是區區論著之夙心也已。萬曆癸丑除前一日,陳第書於東甌江心寺。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云:『第既撰「毛詩古音考」,復以楚辭去風人未遠,亦古音之遺,乃取屈原所著離騷二十五篇,除其天問一篇得二十四篇,又取宋玉九辨九篇,招魂一篇,並以文選所載高唐賦,神女賦、風賦、登徒子好色賦四篇得十四篇,共三十八篇,其中韻與今殊者二百三十四字,各推其本音,與「毛詩古音考」互相發明,惟每字列本證,其旁證則聞附字下,不另為條,體例小異,以前書已明故也。書本一卷,其後二卷則舉三十八篇各為箋注,而音仍見諸句下,蓋以參考古音,因及訓詁,遂附其後,兼以音義為名,實則卷帙相連,非別為一書,故不析置集部,仍與「毛詩古音考」同入小學類焉』。 「江心寺除夜三首」,序云:『癸丑,寓江心寺守歲,餘七十有三矣。自檢生平所歷除夜,凡三十年在外。偶意唐人之作,若戴叔倫、雀塗佳矣,然愁顏衰鬢之嗟、羈旅飄泊之感,若不任其悲怨者,余不知其何心也。口占三首,聊以紀事』。『偶過江心寺,何期又歲除,百年俱逆旅,信宿即吾廬,岸隔遙沽酒,廚寒利煮魚,客游隨處好,鬢髮任蕭疏』。『忽忽當除夜,江天感興新,五湖長作客,孤寺更無鄰,檐溜殘消臘,庭梅暗轉春,夜深猶強飲,寂靜戀佳辰』。『庚戌離鄉井,遨遊已四年,雞鳴分歲月,雁斷隔雲天,森森漁燈遠,盈盈佛地偏,從容今夜酒,何必問神仙』。萬曆四十二年甲寅(一六一四),先生七十四歲。 春,仍居江心寺,作「屈宋古音義跋」: 夫古今聲音必有異也,故以今音讀今,以古讀古,句讀不齟於唇吻,精義自繹於天衷,確乎不可易之道也。自唐以來,皆以今音讀古之辭賦,一有不諧,則一曰葉,百有不諧,則百曰葉,葉之一字而盡該千百字之變,豈不至易而至簡,然而古音亡矣。古音既亡,則昔人依詠諧聲之義泯泯於後世,不可謂非闕事也。吳才老、楊用修有志復古,著「古音叢目」諸書,庶幾卓然其不惑,然察其意,尚依違於叶音可否之間,久未嘗會粹秦、漢之先,究極上古必然之韻。故其稽援雖博,終未能頓革舊習,而詩易辭賦卒不可讀如故也……余……故上綜往古篇籍,更相觸證,久之豁然自信也,獨弱侯先生論與余合、抑何其寥寥乎?近有縉紳不知古音,或告之日,馬;古音姥,渠乃呼其從者曰,牽我姥來,從者愕然,座客皆笑。夫用古於今,人之笑也,則用今於古,古人之笑可知,故自叶音之說以來,賢聖之咥然於地下也久矣。余不得不力為之辨,暢吳、揚之旨,洗今古之陋。萬曆甲寅春人日,陳第書於江心寺之浩然樓。 五月初三,由金陵出發往游山西之恆山。途間行六十八日,至七月十一日始抵北嶽。 「止酒」詩序云:『萬曆甲寅餘年七十有四,自南都往游恆山,五月初三發軔,七月十一稅駕,凡六十八日,奔走五千餘里,加以紫荊關外涉河渡嶺,艱難萬狀……(「游草」卷五)。 按先生何時由浙東返南京頗難斷定,大約在夏初四月間歟?其游恆所取路線,大約由運河北上至徐州,過留城(今江蘇沛縣),經山東滕縣及鄒縣之嶧山,然後取道直隸之正定、唐縣(有過箕山許由墓詩)、易縣(有過易州詩),然後出紫荊關渡沙河,經靈邱而抵恆山(在山西長城外)。 過正定縣,作「恆山書事」雲 按宋以真定(即正定)為邊,故於此望祭北嶽;我朝(明)因之,似宜改正。 詩曰:宋朝此地屬胡兀,真定何由到塞垣,不謂至今仍舊典,欲從何處問真源,天連北斗知難並,雪覆群峰見獨尊,奇絕雲中應第一,不妨辛苦度關門。 「答紫荊關吏」序云:『關例盤詰出入,關吏問余行徑,書此示之,笑而放出。詩云:「四海行游獨好奇,恆山今出采瓊芝,關門欲問真名姓,惟有神仙洞府知」』(「游草」卷七)。 又,「夏日登紫荊城樓」:『曾於薊北閱邊陬,復上畿南第一樓,邊地風高將署去,湍河雷斗夾城流,一年對影堪為侶,四海逢人不是游,更說三關雄據險,甘泉烽火獨無愁』(注云:紫荊關外更有偏頭、雁門、寧武三關,為之扞蔽)(「游草」卷五)。 「渡沙河」序云:『紫荊關外有河,俗名沙河,亦名拒馬河,源出自廣昌百里之間,迴環十一曲,必脫裳乃涉,行者病之,土人又言若值龍起,洪水大發,則有旬日之阻矣。詩云:「崎嶇鳥道繞邊台,一派沙河曲曲回,旦暮亂流無數折,更愁龍雨自天來」』(「游草」卷七)。 「靈邱遇雨投宿」:『昔時乘塞為兵機,萬里胡霜冷鐵衣,今日出關緣勝境,一身山雨扣柴扉,雲霾黑水龍宮近,路入青山鳥道微,男子桑蓬應有此,百年那使壯心違』(「游草」卷五)。 「銀釵嶺下遇大雨」:『嶺下榛蕪野曠然,滿□風雨路人憐,明年五嶽行游畢,結屋青山抱月眠』(「游草」卷七)。 按銀釵嶺在靈邱縣,先生游恆山,此段路程最為艱險,詳見下文恆山述。又先生此時五嶽已游其四,明年游南嶽蓋已決於此時。 「塞外」云:『遠為尋恆岳,長驅日欲黃,人煙千里少,山色九邊長,夏盡方收麥,秋初已履霜,誰憐乘障卒,半歲泣無糧』。蓋是時已六月末矣。 「游恆山」(有聚仙堂,又額雲「朔方第一山」):『巍巍北嶽翼神京,信宿玄都夢亦清,元氣首生天乙水,山靈獨擅朔方名,烽煙渺渺邊城晚,樹木重重翠色晴,垂白遠來餚勝概,振衣絕頂發歌聲』(「游草」卷五)。 七月初,游畢恆山,乃循原路歸,入紫荊關,有致饋者,卻之。歸途適水潦為災,途經鄒縣之嶧山,以洪水不能登,過勝縣阻雨於逆旅,吟詠誦讀不輟。至中元節(七月十一日),始歸抵南都。 「入紫荊關,有致饋者卻之、有相勞者慰之」:『驅車萬〔里〕至恆山,興盡今朝又入關,雙履敢辭飛塞外,一錢元不受人間;沙河曲折忘深淺,隴坂蕭條任往還,百苦千辛如過鳥,鏡中偏有好容顏』(「游草」卷五)。 「下紫荊關」:『四望紫荊關,巍巍天漢間,民飢軍亦困,客久仆常頑,坦履無危道,寬心有壯顏,金陵數千里,匹馬獨回還』(「游草」卷三)。 「望嶧山,以洪水不能登」:『來往鄒滕道,相看竟未過,山靈應笑我,河伯故為魔;遙愛峰巒秀,空聞寺觀多,百年吾老矣,勝事恐蹉跎』(「游草」卷三)。 「滕縣阻雨行」:『昨日阻水今阻雨,客途不進滯荒村,飯錢極貴蔬難食,橫設短几空對門,茅屋信宿敝且漏,四壁垂垂盡水痕,去時旱魃苦為虐,歸來霖潦沈岡原,恆暘恆雨兩相值,旅懷抑鬱誰共論,間關已畢北遊興,欲向衡陽采蕙蓀』(「游草」卷二)。先生雨滯逆旅數日,見其輿夫飲酒揮霍,作「哀輿夫行」云: 哀哉輿夫何太愚,饞食貪餮與人殊,衣裳破碎罔蔽膚,日趁百錢口不餬;邇來風雨未登途,三日頓食六雞雛,飲酒且至數十壺,恣意醉飽平烏烏,一身窮窘不自圖,安顧父母及妻孥。君不見徽州富商斗量珠,旦夕鹽豆食麤芻,哀哉輿夫真太愚,囊安一錢看也無(「游草」卷二)。立秋日,途間作「南還紀事」云: 北嶽歸來雨暫晴,沿途泥澝滯常程,著書敢擬文中子,覽勝將無漢向平,九塞名山空故跡,一村新月又秋聲,祝融更上高高頂,閉戶蕭然老此生(蓋先生擬游南嶽即歸隱也)(「游草」卷五)。七月十一歸抵南京後,乃作「恆山述」,追記其出遊經過。 端午自白下,促駕欲有之,親朋來勸阻,老熱安驅馳,余謂古北嶽,雲中稱絕奇,今若不亟往,筋骨恐衰疲,渡江急趨程,薰風吹柳枝,於時傷亢旱,田野動愁悲,及出紫荊關,河水漸車帷,南夫怯已退,北役力相宜,一日十餘渡,亂流行委蛇,更上靈邱嶺,岩石何崎嶇,林莽伏寇賊,殺人同梟鴟,暑雨連天來,凍若三冬時,沾濕不足道,戰慄那能持。道旁聞覯者,為我雙淚滋,次日輿夫病,一跌成枯屍,羈旅誰為藥,咫尺難轉移,余乃默嘆息,天胡使至茲,少選病頓愈,進道不復疑,竟抵恆山上,覽眺豁心期,歸途值水潦,到處常淹遲,中元稅金陵,胥慶有孑還,生平山水游,獨此最艱危,念之悲且喜,蹙額復解頤(「游草」卷五)。先生返南都後,乃止酒不飲。 「止酒」二首,序云:『萬曆甲寅,餘年七十有四,自南都往游恆山……奔走五千餘里……艱難萬狀,及歸途適洪潦作祟,平地泛舟,其艱難亦萬狀,余實不知其疲也。神氣快暢,肢體矯健,頗似四十、五十之年,然者細揣其故!蓋緣逆旅之釀不佳,一切卻而不飲,又日夕蔬菜,並無膏腴,是以外雖消瘦,而內實完固耳。去年未嘗出遊,日處窗幾中,反不及此者何也,蓋理道之思過苦,而杯酌之飲過多,宜其神志散而身體羸也。余於是欲謝著述以省思慮,絕飲酒以清血脈,因作止酒二詩,實出所樂非有勉強,其後來之止與不能止,尚不可知也』。 「甲寅中秋」云:『往歲中秋節,酣歌待漏深,胡當今夜月,獨坐古槐陰,杯酒新持戒,賓朋乏賞音,心神翻覺爽,若撫素弦琴』(「游草」卷三)。 「甲寅九日」云:『為罷杯中物,看山興不豪,閉門讀列子,亦足當登高』(「游草」卷六)。 按直至是年冬先生皆居南京,閉戶讀書未嘗出遊。萬曆四十三年乙卯(一六一五),先生七十五歲。 是年春,先生仍居南都,作「請死詩」云: 堯舜去已久,孔曾不復延,自從天地來,聚散若雲煙,間有不肯死,煉藥求神仙,大運安能越,終向松下眠。我今七十五,興在歸黃泉,始願實不及,世界無牽纏,何地不可瘞,何時不可捐,耳目稍如舊,齒牙幸頗堅,於斯得長逝,庶以名歸全』。其二云:『憶從四十後,便與人群疏,閉戶奚所營,兀坐攻遺書,晚出尋山水,忽忽廿年余,但見清興發,何曾嘆歸與,醉翁不在酒,釣叟非取魚,萬事頗覺悟,胸臆常清虛,世業推來士,泉下乃吾廬,勞生幸有末,長逝喜方初——蓋先生之性情恬淡,樂天知命,尤可於此詩見之。 時董崇相與其友蘇雲浦書論先生云:『季立七十有五,去死不遠,游遍四岳矣,且欲游南嶽,每言游一岳須白反黑,足瘡盡愈,以山水為醫王,其劈出伏羲圖,直捷圓妙,伏羲猶應默頭,況潛父(雲浦字)乎?潛父不知季立,蹉過一友矣』(「崇相集」冊三)。夏初,由南京買舟溯江往游湖南之衡山(南嶽)。 「小舟泳」云:『人生七十稱古稀,我今七十且有五,居恆羸倦不勝衣,談及名山隨鼓舞,去年北去紫荊關,涉河陟嶺良辛苦,每將喬嶽盪胸懷。不識馬鳴是邊士,今往衡湘買小舟,小舟伸縮難自由,此身拘滯蓬窗內,心與雲水同悠悠,夜涼坐玩赤壁月,霞爛起登黃鶴樓,古來達士幾行樂,屈原愁把離騷作,我今稍健縱閒遊,何畏旅骸委溝壑』(「游草」卷二)。 又,往游南嶽「舟中」二首云:『兩鬢知衰白,遙遙復遠行,十年惟此興,五嶽有餘情,炎暑歡邊解,風霜醉里經,何如在朝市,束束度吾生』。『吳門一水接,楚塞眾山連,書史同昏旦,江湖且歲年,洲回蘆莽莽,檣動燕翩翩,何處為南嶽,雲開望杳然』(「游草」卷三)。舟至武昌,作「登黃鶴樓歌」: 兩過武昌下,兩登黃鶴樓,大江森森歸溟海,遠樹蒼蒼夾漢洲,仙人曾此飲美酒,塵埃不到樓上頭,憑欄豁風景,三楚望悠悠。東眺彭蠡渚,西盼洞庭流,指點十年經歷地,已成陳跡白雲浮,羈旅本萍梗,鄉關亦山丘,卻怪唐詩人,開口集百憂,人生天地內,達命何怨尤,大造與我元不薄,我於大造復奚求?榮華富貴露朝落,得喪盈虛月一周,飄然委運神休休,覓愁不知何處愁(「游草」卷二)。 按所謂兩過武昌者,其首次當系六十八歲游武當過此之事。五月中旬,泊舟城陵磯(按城陵磯,在岳陽之北)。 「泊舟城陵磯」:城陵停棹月正懸,此地聞多惡少年,前月操戈殺行客,昨霄抽舶劫回船,時危官府不措意,民苦盜賊但呼冤,我今興在衡山上,酌酒高歌且扣舷』(「游草」卷五)。舟過岳陽,登岳陽樓,作「岳陽樓歌」: 岳陽樓上天氣清,岳陽樓下煙水闊,千艘萬舸隨往還,飛鳥鳴禽相叫■〈目舌〉,登樓覽勝動相招,浮蹤泯滅聲擊消,獨有先憂範文正,名懸日月高岧曉,憶昔過姑蘇、曾見手植柏,根干爛死枝葉枯,剪伐弗忍支以石,一時名德果絕倫,千載朽株猶愛惜,世途卻框東流水,層層趨下轉蕭索,於今惟願公復生,九天霖雨民安宅(「游草」卷二)。浮洞庭,夜泊汨羅,乃買魚沽酒,以勞舟子。 「浮洞庭」:『洞庭仲夏水渺茫,片帆飛渡自洋洋,正爾北風發江漢,忽然南去越瀟湘,鄂渚曉看雲已遠,汨羅夜泊月為光,買魚沽酒勞三老,更與漁父歌滄浪』(「游草」卷五)。 「洞庭歌」:『憶昔泛彭蠡,猶恨近山岑,今來泛洞庭,汪洋始稱心,滔滔浩浩卷天碧,勢掩星宿奪滄溟,煙雨吞吐多變幻,魚龍出沒生怪靈,時或風狂波壁立,岩崩地裂雷霆驚,又或安流浪不動,晴光斂灩如掌平,四顧何曾有孤嶼,千艘來去常盆盈,坐收不見瀟湘跡,泄末猶搖鄂渚城,人言觀海難為水,我實生長閩海址,森茫若此豁雙眸,遙對君山良可喜,世人好事並豪舉,每向郊原開綠墅,堆棧數石擬岡巒,復辟清池畜蝦鱮,■〈培,蟲代土〉螻之壘豈足攀,滄江一曲空回還,安得移來五嶽聚,且放洞庭於厥間,旦夕俯仰玩義畫,軒然一笑披心顏』(「游草」卷二)。 「度汨羅」:『湘陰朝雨動微波,知是當年舊汨羅,天地從來知己少,勛名那得稱心多,礙頭水急難回棹,山外雲深可結窩,卻笑歸田三十載,一瓢間與歲時過』(「游草」卷五)。吊賈誼於長沙,作「長沙行」: 賈誼謫長沙,骯髒賦鵬鳥,著論極幽玄,達觀天宇小,洛陽意氣振風雷,耿耿文光逼上台,遠徙江南卑隰地;盡言天子不憐才,有道漢文思豈薄,大器晚成功乃博,松柏蒼古經歲寒,圭璋溫潤須磨錯,忽聞宣室召,前席問鬼神,帝意雅推讓,契合固無倫,豈有賢於我,不可作臣鄰,醴設赴梁筵,龍見將在田,孰知王墜馬,誼亦夭天年,功名有命必莫必,高妙無雙憐復憐,傅說未相乘箕尾;空使治安萬古傳(「游草」卷五)。先生舟至湘潭,聞人言長沙嶽麓山有禹碑古蹟,乃回舟觀之。 「禹碑行」序云:『禹碑在長沙之嶽麓,余過弗知也,及至湘潭聞縉紳之言,乃返舟而觀,因此有作』。又跋云:『余按禹碑,或雲在祝融,或雲在峋螻,其詳不可考也。唐有道士偶見之,韓昌黎力索弗得也,宋幹道中何致游祝融,忽值樵夫引至其處,乃以故紙塌之,刻於嶽麓書院,未幾亦榛蕪矣。至我朝嘉靖中始復得之,今天下所傳皆嶽麓刻也,近亦刻之祝融絕頂,其真跡久已泯沒,今譯讀者數家,亦已意揣之云爾』(「游草」卷二)。 「游嶽麓」:『嶽麓回船看禹碑,曉風微雨灑江籬,肩輿蹭蹬高高頂,蠟屐徘徊處處遲,竹里亭台飛鸛鶴,山椒岩洞走狐狸,峋嶁真跡今何在,愁絕長沙楚水湄』(「游草」卷五)。舟經湘潭綠口,抵衡山。登祝融頂,坐觀日出,作「衡山行」: 我來游衡岳,直上祝融頂,坐倚觀日台,遙見扶桑影,轉踏仙人橋,仙人云里若可招,更踐金牛跡,金牛已去惟懸石,洗衲泉生五月寒,珠簾瀑灑千崖碧,咫尺雲來不見人,須臾霧散絕纖塵,自是化機多變幻,奚言默禱能通神,七十二峰森羅簇,起自回雁至嶽麓,中有帝禹蝌蚪碑,時或一露終難讀,高人棲遯不可尋,鄴侯書屋留空林,功成未忍速飛去,卻使青蠅離斷金,細思宇宙獨沈吟,何必勛名早稱心,欲向爛柯深僻處,小築精舍彈孤琴(「游草」卷二)。 「宿祝融峰」:『南嶽群峰勢欲飛,祝融中立獨崔巍,罔源處處成關鎖,晴雨時時有是非,東海日來先射彩,西天月落更留輝,登高一宿圓明洞,疑向星河入紫薇』。 先生游畢衡山,乃買舟歸至淥口(淥水);取道江西,經萍鄉,抵瀘溪(屬袁州府)。時七月大暑,乃避暑山中。 「再泊淥口遂取道江右」:『淥口前時泊,扁舟此日遼、山川常獨往,心跡已雙閒,雨後雲兼黑,溪回竹尚斑,欲從東道去,歧路望江開』(「游草」卷三)。 「避暑」:『綠樹陰中三伏杳,白雲深處一堂虛,野人久厭紛華地,盛暑偏宜水竹居,月照石林行寂寂,僧供溪蔌淡如如,奚兒亦識恬愉趣,時對鳴蟬朗讀書』(「游草」卷五)。 先生居瀘溪山中病瘧,僧徒有請作齋醮以禧者,卻之(有「卻醮」詩一首),乃遣道人於二十里外沽酒飲之,愈;遂開酒。 「山中病瘧遣人二十里沽酒飲之愈」:『五月游衡山,登陟已傷暑,七月居瀘溪,瘧疾應秋序,寒來履嚴冰,衣裘迭重紵,忽又抱薪火,揮汗如霖雨,寒熱雖已謝,余恙猶辛楚,羈旅可奈何,遙遙買佳醑,一舉累十觴,病魔無處所,靈藥信莫加,百年吾與汝』(「游草」卷一)。 「開酒」:『自從去歲來,患瘧始開酒,露白喧已澄,茅黃瘴尚有,流水響閒崖,高山對疏牗,孤桐葉漸飛,頗見稀稀柳,旦夕自舉杯,勸影代朋友,昔笑陶淵明,止酒不能久,今我亦不止,細念誰之咎,事變有推移,疾病難枯守,哲哉衛武公,丁寧戒濡首』(原注云:楚、粵人春瘴曰青草,秋瘴曰黃茅)。 「命僧沽酒」:『齋素僧人意不迂,為余沽酒遠提壺,奔馳山徑雲猶滑,歸到松林日已晡,且喜開尊消瘴色,即將村釀當醒醐,居常記得淵明語,弱女非男亦勝無』(「游草」卷五)。 先生約於八月初旬離瀘溪,買舟下袁水,經宜春、分宜、清江、樟樹,折入贛江,過豐城,然後溯汝水,經臨川、南城、黎川等地,復遵陸度杉關以歸閩。 「舟過袁州」,『泛泛宜春去,蒼溪曲若環,行藏惟綠水,晤對盡青山,垂老元無事,長游似不閒,逢人難與語,徒惜鬢毛斑』(「游草」卷三)。按袁州今宜春縣。 「經分宜相國舊居」:『相國有子虎若狸,天下皆知父不知,一朝禍至莫措足,身委溝壑家流離,作威作福恨不多,威福已多成自罹,一似投燭小飛蛾,倏忽糜爛奈若何,達人所以歸山阿,卻去佩玉著漁蓑』(「游草」卷二)。按相國指嚴嵩,時已籍沒。中秋至清江(即臨江)。夜泊,沽酒賞月有作。 「乙卯中秋,泊舟臨江」:『老來蓬鬢已颼颼,又看清江此夕秋,宇內有情俱玩月,天涯無客不登樓,空山鳥去林常靜,落葉風飛水急流,明歲不知身在否,一杯深酌露華浮』(「游草」卷五)。 「樟樹舟中」:『自論晚蹤跡,一出廿年強,鬢髮風沙短,江湖歲月長,遠山鷹搏雨,近水鳥穿檣,已買還家棹,游情尚未忘』(「游草」卷三)。 「過豐城」:『寶劍今何在,雙龍飛入閩;斗間還紫氣,博物是何人(「游草」卷六)。 按「晉書」張華傅:『華聞豫章人雷煥妙達緯象,令煥至豐城掘獄屋,入地五丈得石,石中有雙劍,一曰龍泉,一曰太阿,一留與華,一留自佩。後華誅,失劍所在。煥卒,子為州從事,持劍行經延平津,劍忽躍出投水中,但見兩龍各數丈』。今先生經其地,感而賦此。 「撫州夜泊舟漏」:『暮泊江橋野草蕪,忽聞舟漏急相呼,未論衣篋濡曾否,先問書囊濕有無,燭短倉皇移枕簟,夜寒何處覓醍醐,從前鼓棹俱安涉,不謂今宵亦險途』(「游草」卷五)。按撫州即今臨川,先生性好讀書,雖舟車之中亦不輟讀,故舟漏必先問書。 「建川舟次」:『旰江東去興遍賒,兩岸青山夾水斜,沙上煙先浮碧渚,岩邊樹色著黃花,幾村小店堪沽酒,何處扁舟不是家,卻笑田翁山谷里,一生荒圃種桑麻』(「游草」卷五)。按建川,即今南城。 「晚次五福」:『楚水窮今渚,閩關問曉途,晴雲連玉女,山色對麻姑,木落秋風急,江寒夜月孤,遠村難得酒,寂寂聽歸烏』(「游草」卷三)。按五福鎮名,在今黎川縣,先生趁舟至此,然後由陸入杉關。 「入杉關」:『昔從嶺北出閩山,今向江西入此關,幾處壺觴能自醉,百年身世更誰閒,洞天福地供歌嘯,春月秋風伴往還,去國不愁歸不喜,鏡中那覺有衰顏』(「游草」卷五)。 先生大約由光澤再趁舟經邵武、南平,順閩江下行,於是秋九月初旬抵里。「考終錄」「遺誡」云:『吾七十五以前健如黃犢,游五嶽,避暑袁州……是秋歸家』。 「乙卯九日」云:『閒居海上又重陽,三徑荒蕪菊未黃,酣飲偶因多病廢,登高那復少年強,山容澹蕩臨秋浦,竹翠陰森照草堂,誰道歸來雙鬢短,江湖清夢竟難忘』(「游草」卷五)。按海上,指連江也。 先生歸連江,旋即臥病經年,然雖在病中,仍不廢讀也。「隱園病中讀書」句云:「一臥冬春身在病,暫開書卷興偏濃」;可見先生好讀,老而彌篤。 「歸自五嶽抱病口占」云:『洞天福地岳唯五,收拾都歸一杖中,萬里風塵身獨去,頻年遊走興誰同,青鞋踏月山山好,白鶴橫空處處通,卻怪歸來隨臥病,柴門寂寞海陬東』(「游草」卷五)。 是年冬,董應舉由都門告歸。 按「崇相集」有「乙卯出都見西山山色柬同曹」及「出都行五日以阿福(崇相幼子)出疹取道張秋」(在山東為運河所經)諸作可證。萬曆四十四年丙辰(一六一六),先生七十六歲。 春初,先生臥病連江,尋愈。三月三日誕辰,蘭九丈攜觴過訪,先生以詩謝之。 「丙辰誕日,蘭九丈攜觴過訪酌酒甚佳賦謝」:『七旬無補人間世,歲月何期又六更,一病彌留幾不起,暮春初度尚虛生,階前樹蔭鶯聲集,竹外潮來野水平,愛客風流誰似汝,獨攜佳醞旨尤清』。 時董崇相家居經營百洞山,先生過之,作十日游。 按「考終錄」有「病中寄題虎館」句云:『去年十月宿青芝,山色江風飽所知;聞說諸奇俱吐露,主人春酒為誰攜』。即指此時事。夏末,家居曝所存書,作「世善堂藏書目」,並題詞云: 吾性無他嗜,唯書是癖,雖幸承世業,頗有遺本,然不足以廣吾聞也。自少至老,足跡遍天下,遇書輒買;若惟恐失,故不擇善本,亦不爭價值……積三四十餘年,遂至萬有餘卷,縱未敢雲汗牛充棟,然以資聞見,備採擇足矣。今歲閒居西郊,伏去涼出,課兒仆輩曬晾入簏,粗為位置,以類相從,因成目錄,得便查檢。古人有言積書以遺子孫,子孫未必能讀,吾買書蓋以自娛,特未即棄耳,非積之以為子孫遺也。子孫之讀不讀聽其自然,至於守與不能守,亦數有必至,吾雖不聽之,其可得耶!萬曆丙辰,溫麻山農志。先生前既作「請死」詩,茲又有「諭懷」一首云: 七十浮生又六年,於今唯覺死為仙,怡然一寢終天地,莫向江湖何處邊(「游」卷七)。 又,「倦遊」一首云:『慷慨徒懷古,疏狂直到今,經書那釋手,山水雅關心,溟海浮天遠,黃雲出寒深,此時筋力倦,築室想空林』(自注云:時年七十有六)。 秋九月,刻「五嶽游草」成。 子祖念跋云:『……一出六年,竟畢五嶽而反,次年(即本年)檢刻游草,命共校讎之夜,家大人頗好吟詩,興到輒矢口而詠,伸紙而筆,唯以自適其適,不屑人之工掘贊毀也。先是嘗刻「薊門寒曲」,「兩粵游草」及「寄心集」,金陵焦太史謂有風人之遺,其動物感時,不讓杜子美、白樂天,今出是編,識者當自鑒之。……家大人嘗有詩云:「醉翁不在酒,釣叟非取魚」;則游而非游,祖念終不及知之矣。萬曆丙辰季秋望日,不肖男祖念百拜書』。 未幾,先生復治裝出遊,擬入蜀游峨眉;行次延平,以病不果。 「病革遺草跋」云:「先生晚好游,七十五歲以前,其履歷大概見於「五嶽游草序」中(按道光重刊本,此序已佚),不具論。七十六復出遊,至今春七十有七矣,以正月末返省下』。舊譜云:「七十七歲自鐔州(即延平)覺有疾,正月返省下」。萬曆四十五年丁巳(一六一七),先生七十七歲。 正月末,返至福州,祖念趨侍。二十七日,覺疾不起;二十九日返連江,遂病革。 「病革遺草跋」云:『正月末返省下,不孝亟趨侍,二十七日左頰稍腫,遂謂不起之疾,命戒輿,吾得歸西郊卒於正寢,吾之幸也。以二十九日歸,飲食言語步履如常,至(二月)初四日,忽不食,初五不語,言在辟榖示寂耳。然自茲兩頰喉舌乍腫乍消,遂成真病,乃作遺誡,而吟詠不絕,意恬如也』。 先生作「遺誡」云:吾觀古人若皇甫謐、劉敲諸君,臨終皆有遺誡,今吾將死,亦出一篇,俾兒祖念遵行,無有更改,以慰我於九泉之下。吾生平尚論古人所敬慕心醉者不過數子,其享年皆可知,文中子最早夭,陶淵明六十有三,程明道五十有四,範文正六十有四,白樂天七十有五,差為永矣。今吾七十有七,視樂天又過之,德不逮諸君子,而犬馬之齒獨高,夙心所甚赧而不能以告人者也。吾七十五以前,健如黃犢,游遍五獄,避暑袁州,其時耳目聰明,齒牙堅固,自謂得死,庶幾全歸,故有請死之詩,祈天之禱,不幸竟不死也。是秋歸家,一病經年,目近昏,耳近聾,齒牙皆搖動不可以啖,吾日夜唯以速死為祝,今而得死,釋愧心,滿願心,吾之幸也。古偉男子有死於戰陣,死於盜賊,死於風濤,死於道路者,吾壯備邊古北,又備援喜峰,日以死封疆為念,然而胡夷遠遁,不得一當單于戰。晚出遠遊,登羅浮,歷會稽,過潼關,出紫荊,溯襄陽,上均州,渡彭蠡,浮洞庭,盜賊之所震驚,風濤之所撼盪,逆旅之所困阨,寒暑之所感傷,數萬里獨行,並不借驛符傳送,之數者皆足以死,而卒不死,乃今死於舊隱西郊,又吾之幸也。且吾少受父兄訓,專欲以發揮五經為業,今作「伏羲圖贊」、「尚書疏衍」、「毛詩古音考」,二載粹篡,又衍毛詩作「屈、宋古音義」,皆有成書,獨麟經直指,屬草夫就,而病奪之耳。其餘著述頗多,今至九原,得侍父兄,揚榷參訂,以求終教,又吾之大幸也。故我今日之死,至足無遺憾矣!夫吾既以死為喜,汝不可以我死為悲,汝系名庠序,事遭典制,但不可哭泣於我之旁,汝婦、汝姊、汝子女,只許到靈幾前一叩即歸不許哭泣,使死之神魂不樂,氣絕惟盥面及手足,不浴、不網角巾,行衣素履,如事生之禮……死後一月舁棺至山中坎而埋之……毋信堪輿克擇之說、毋求志銘傳誄之文,我得穆然毫無掛帶,至恬適矣。……凡世俗常用佛事,一切卻去,始死不用悅屍,既葬不用設醮,以我生平未嘗佞佛也………嗚呼!吾生時舉動頗與風塵世俗不同,故死自立制,不必合於中庸,惟吾志之所好而已,此非亂命,祖念字字守之,乃稱吾子。高明良朋,幸成吾子之志。又作「自挽」詩云: 早年列庠序,壯歲官邊疆,晚出遊四淮,萬里高翱翔,五嶽甫已畢,疾病旋災殃,返真舊隱地,良友亦相將,二旬即窀穸,荒坎聊深藏,入世一何短。幽台日月長,生平寡嗜好,著述獨皇皇,豈必人我知,寫心固為臧,於今怡然逝,陟降上帝旁,寄言報族戚,不用淚沾裳。 時董應舉聞先生病,乃貽之以詩云:『平生好爭論,好友輒相罵,及其疾病時,皇皇憂日夜,如割一半身,如屋崩其瓦,百物皆可求,好友難再偕,久交如熏蘭,乍交如佩麝,麝性豈不烈,終不如蘭化,吁嗟陳一齋,使我食不暇,君作五嶽游,我為一官住,我鑿百洞山,君病不能步清福豈長存,良游安可慕,奇勝善驕人,山靈擇人付,吾友知我心,破家不復顧,君病若稍痊,為我移杖履』(「崇相集」詩卷)。先生作「病答董崇相罵友」詩云: 平生有罵友,四海卻無多,持論互非是,中心實匪他,登山同嘯傲,對酒發悲歌,處官自職事,釣月著漁蓑,縱跡若秦越,詩書共切磋,高山思仰止,矯首在峨峨,天生有五味,劑調乃為和,豈忍效流俗,委摩隨江河,忠言本逆耳,不罵欲如何(「考終錄」)?三月二十一日丙戌,先生歿。 董應舉作「考終錄」云:『已乃病臂,又病舌,不肯服藥,曰數年前已祈死,今安用藥,修父以米汁強進,初猶強受之,後遂絕,至四十八日乃歿,其日三月二十一日也。歿前一日,予之宗孫伯起,倭酋送歸,以語君;君取筆大書「可語寧海厚犒之」,伯起乃宣諭,遂擲筆。卒之日,夜半喘急,問夜漏幾何,修父以子夜對,即書吾俟天明,天明矣,取茶漱口而瞑』。 按「福建忠節傳」載:『董伯起,應舉族子也。萬曆季,倭復入寇,伯起與弟貞起力戰死之』(見陳衍修「福建通志」總卷四一)。 「病革遺草跋」云:『至三月二十一日,甫及子時、忽問「夜何其」?不孝以子時對。乃索筆書「死,喘欲死,然富俟天明」。不孝泣下,則書一聯云:「達道惟五、不朽惟三,汲汲孜孜,生未逮;述經有四、游州有八,瀟瀟灑灑,死何求」!……復就枕至天明,令開窗;起,端坐床中。不孝為披衣,因擁坐於背,遂索飲;婢進茶,漱飲盡一杯,乃合眼聳背而逝……』。 斗初「舊譜」云:『逝前一日,董伯起自倭酋歸,董侍郎以語公,公大書「可語寧海厚犒之」,伯起乃往宣諭。人謂戚公破倭、沈公剿倭,公皆與有力,今將就木,此志猶未衰,生平之悲憫亦深矣。葬官嶺,墓碑侍郎董公筆,墓道黃公琮、徐公亮全立。黃公時官按察司副使,並著敘傳一篇;論曰:「陳子季立,古之所稱奇男子也,才品高天下,然嘗跡其生平,悲忠信不言,非中正不蹈,又近於躬行君子者,蓋先生有言,豪傑而聖賢者,余交之久,知之深,故能言之。……」』。 溫陵何喬遠亦為立傳,論曰:『俞武襄,儒者也;束髮從戎,歷涉山海,身經百戰,為東南抵柱名臣。然其生平所國士侍者,湯克寬、歐陽深、鄧鍾與公四人而已。彼三人者以武功終始,公獨以著述名其家,回視立談抵掌,橫槊薊門時事,直作三昧遊戲觀矣。晚年雲水翱遊,脫韁於風塵之外,察其意似欲立身於無何有之鄉,以第一等人自期,試問當世諸君子有超而上者誰耶』! 董崇相「祭陳一齋文」云:『嗚呼!先生以生死為一貫,則我不宜為之哀,以世法為徽纏,則我不宜為之奠,然猶為此者,人各有情,不能相禁也。……兄之雲亡,如割我體,嗚呼痛哉!屈指朋友真無如兄其人矣。兄學窮五經,游遍五嶽,其為人得易之潔淨,得書之致遠,得體之節文,得詩之剴切,於倫常得春秋之斷,其行事岳立山存,百物不能撼,萬變不能搖,平生著述多自出己意,「伏羲圖贊」尤為超絕,一筆圓成,富與太極圖表里,斷然千古無疑也。余雖與兄議論間但左,至於此書,則噤口不敢應,嗚呼一齋,死亦足矣』(見「崇相集」祭文)。按「崇相集」中,此文與斗初所引者頗有異處,其中蓋有遺漏也。同年,湯顯祖卒,年六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