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圖本中國文學史 · 第三十五章 北宋詞人
詞的黃金時代——北宋詞的三期——三期的特色——第一期的作家們:晏殊、歐陽修、范仲淹、張先等——歐陽修詞的偽作者劉——晏幾道、宋祁、王安石——第二期的作家們:柳永、蘇軾、秦觀、黃庭堅等——黃庭堅的白話詞——賀濤、程垓等——趙令峙、王詵——女作家魏夫人——第三期的作家們:周邦彥、呂渭老、向鎬、朱敦儒等——皇帝詞人趙佶與女作家李清照
一
敦煌俗文學的影響,在北宋的文壇上還未十分顯著。我們猜想,這些俗文學、敘事詩、民間歌曲與變文等等,必已在民間十分的流行著,然而文人學士卻完全不加以注意。大多數的文人學士卻還在那裡長歌曼吟著流傳於他們的一個階級及與他們的一個階級接觸最繁的歌妓舞女階級之間的詞,提倡著載道的古文與古來相傳的五七言古律詩。詞在唐末與五代,已成了文人學士的所有物,民間雖仍在流行著,然已染上了不少的「文」氣,加上了不少的雅詞麗句,離俗文學的本色日遠,換一句話,即離民間的愛好亦日遠。他們幾乎為文人學士的階級所獨占。他們的不能訴之於詩古文的情緒,他們的不能拋卻了的幽懷愁緒,他們的不欲流露而又壓抑不住的戀感情絲,總之,即他們的一切心情,凡不能寫在詩古文辭之上者無不一泄之於詞。所以詞在當時,是文人學士所最喜愛的一種文體。他們在閒居時唱著,在登臨山水時吟著,他們在絮語密話時微謳著,在偎香倚玉時細誦著,他們在歡宴迎賓時歌著,在臨歧告別時也唱著。他們可以用詞來發「思古之幽情」,他們可以用詞來抒寫難於在別的文體中寫出的戀情,他們可以用詞來慶壽迎賓,他們可以用詞來自娛娛人。總之,詞在這時已達到了她的黃金時代了。作家一作好了詞,他便可以授之歌妓,當筵歌唱。「十七八女孩兒按執紅牙拍,歌『楊柳岸曉風殘月』。」這個情境豈不是每個文人學士都所羨喜的。所以,凡能作詞的,無論文士武夫,小官大臣,都無不喜作詞。像秦七,像柳三變,像周清真諸人,且以詞為其專業。柳三變更沉醉於妓寮歌院之中,以作詞給她們歌唱為喜樂。所以我們可以說一句,在詞的黃金時代中,詞乃是文人學士的最喜用之文體。詞乃是與文人學士相依傍的歌妓舞女的最喜唱的歌曲。換言之,詞在這個黃金時代中,乃是盛傳於文人學士的一個階級及與文人學士的一個階級最接近的歌女階級中的一個文體。到了最後,詞之體益尊且貴,且已有了定型,詞的生命便日益鄰於「沒落」了。我們猜想,當時民間或仍流行著唱詞的風氣,非文人學士的階級,或仍保存了或模擬著文人學士的唱詞的習慣。然而文的詞語已日漸的高雅了,詞的格調已日漸的艱隱了,詞的情緒已日漸的晦暗隱約了。聽者固未必深明其義,即唱者也只能依腔照唱而已。所以這一個時代的民間的聽詞者,或已到了「耳熟其音而心昧其義」之時了。當時的人,往往譏嘲柳三變的詞太俗,然而哪一位詞人的詞,有柳氏的詞那樣的流行呢?柳氏的詞所以能夠「有井水飲處,即能歌」之者,正以其詞之淺近,能夠通俗。其實柳氏已太高雅,其音調雖甚諧俗,其辭語恐已未必為當時民間所能懂得。
《全宋詞》書影
秦七、柳三變,分別指秦觀、柳永。
綜言之,詞的黃金時代恰可當於「北宋」的這一個時期。到了北宋以後,詞的風韻與氣魄便漸漸的近於「日落黃昏」之境了。
二
北宋的詞壇,約可分為三個時期。第一個時期是柳永以前。這是晏殊、范仲淹、歐陽修的時代。在這個時代里,《花間》派與二主、馮延巳的影響,尚未能盡脫。真摯清雋是其特色,奔放的豪情卻是他們所缺少的。他們只會作《花間》式的短詞,卻不會作纏綿宛曲的慢調。他們會寫:「寸寸柔腸,盈盈粉淚,樓高莫近危欄倚,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歐陽修《踏莎行》);他們會寫:「綠酒初嘗人易醉,一枕小窗濃睡」(晏殊《清平樂》);他們會寫:「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范仲淹《蘇幕遮》)。他們卻不會寫:「都門帳飲無緒,方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咽,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柳永《雨霖鈴》)。他們更不會寫:「便攜將佳麗,乘興深入芳菲里,撥胡琴語,輕擾慢捻總伶俐,看緊約羅裙,急趣檀板,霓裳入破驚鴻起。正顰月臨眉,醉霞橫臉,歌聲悠颺雲際。任滿頭紅雨落花飛,漸鳷鵲樓西玉蟾低,尚徘徊未盡歡意」(蘇軾《哨遍》)。
《吹劍續錄》,宋代筆記,《吹劍錄》的續集,以記過『文壇逸事』為多。宋俞文豹(約公元1240年前後在世)撰。文豹字文蔚,括蒼人。生平事跡亦無考。著作甚多,有《清夜錄》一卷、《古今藝苑談概》12卷、《吹劍錄》一卷等。
第二個時期是創造的時候。這一個時期是柳永的,是蘇軾的,是秦觀、黃庭堅的。但柳永的影響在當時竟籠罩了一切,連蘇門的「秦七、黃九」也都脫不了他的圈套。東坡的詞卻為詞中的一個別支,在當時沒有什麼人去仿效,其影響要過了一百餘年後才在辛棄疾他們的作品裡表現出來。所以這一個時期,我們也可以說她是「柳永的時代」。《吹劍續錄》說:「東坡在玉堂日,有幕士善歌,因問:『我詞比柳耆卿何如?』對曰:『柳郎中詞只好十七八女孩兒按執紅牙拍,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須關西大漢執鐵綽板,唱大江東去。』公為之絕倒。」按此語大約指東坡《念奴嬌》諸詞而言。其實東坡詞亦多綺麗雋妙者,不盡如「大江東去」之樸質有若史論。柳永詞每諧於音律,東坡詞則為「曲子內縛不住者」。然這兩位大作家,亦有一個同點,即二人皆注意於慢詞,皆趨於豪放宛曲的一途。這是他們與第一個時期中諸作家的不同之點。又,第一期多用舊調,而這一期則多自行創作新調,以便唱歌。前期的諸大家往往非音律家,而這一期中的大家柳永便是一位深通於音律的人。所以他能夠寫許多慢詞,他能夠創許多新調。
《宋六十名家詞》書影
第三個時期是深造的時期,也可以說是周美成的時代。在這一個時期里,音律更為注重,「曲子內縛不住」的作品已經是絕無僅有的了。新的歌調仍在創造,而第二期的豪邁不羈的精神則漸漸的不見了。綜言之,第三期的精神,可以稱她為循規蹈矩的時代。第一期的清雋健朴的特質,他們是沒有的,第二期奔放雄奇的特色,他們又是沒有。他們的特質是嚴守音律,是日益趨於修斲字句,即在嚴格的詞律之中,以清麗婉美之辭章,寫出他們的心懷。他們實開闢了南宋詞人的先路。但在這一期的最後,卻有兩個大詞人出現,其精神與作風卻與周美成他們不同,這兩個大詞人是:皇帝詞人趙估,與女流作家李清照。宋徽宗詞近似李後主。清照的詞則回復到第二期的豪放,而不流入粗鄙,有第一期的清雋,而又具豪情逸思,實是這一期里最大的一個詞人。
三
第一期的大作家,當以晏殊、歐陽修、范仲淹、張先為首。但他們的崛起,離五代詞人的最後幾個,已經是近一百年了。北宋的初年,東征西討,人不離騎,馬不離鞍,注意於詞者絕少。及曹彬、潘仁美他們削平了諸國,構成了大一統的局面以後,降王降臣奔湊於皇都,文化的事業大為發達。又有《太平御覽》、《太平廣記》、《文苑英華》的編纂,似乎詞壇應該很熱鬧的了。然而當時的詞的作者,除了降王李煜,降臣歐陽炯等之外,卻沒有什麼新興的作家。我們與其以李煜、歐陽炯等為盛代的先驅,還不如以他為「殘蟬的尾聲」為更妥切些。真實的一個大時代的先驅,乃是晏殊他們,而非李煜他們。
在晏殊之前,有幾個詞人,應一為敘及。徐昌圖,莆陽人,宋太祖時守國子博士,後遷至殿中丞。他的詞不多,然如《臨江仙》之「殘燈孤枕夢,輕浪五更風」諸語,也很美雋。潘閬字逍遙,有《逍遙詞》[1],僅存《酒泉子》十首,皆詠杭州西湖的景色者。有幾首寫得很好。如「別來幾向畫闌(一作圖)看,終是欠峰巒」,「三三兩兩釣魚舟,島嶼正清秋」,「寒鴉日暮鳴還聚」之類,皆可稱得起是「好句」。寇準的詞,未脫《花間》的衣缽,但較為淺露。王禹偁在北宋初,乃是一位很重要的五七言詩作者。他偶作小詞,也頗有意緒。像《點絳唇》,可為一例:
雨恨雲愁,江南依舊稱佳麗。水村漁市,一縷孤煙細。天際征鴻,遙認行如綴。平生事,此時凝睇,誰會憑欄意。
錢惟演雖為降王之子,居大位,然而他的小詞卻甚為動人,不失為一位很好的詩人。他的《玉樓春》:「城上風光鶯語亂,城下煙波春拍岸。……情懷漸變成衰晚,鸞鏡朱顏驚暗換。昔年多病厭芳樽,今日芳樽惟恐淺。」黃叔暢謂:「此暮年作,詞極悽惋。」但第一個大詞人有意於為詞,且為之而工者當推晏殊。
晏殊像
晏殊[2]字同叔,江西撫州臨川人。他是一個大天才,七歲便能文。「景德初以神童薦。召與進士千餘人並試庭中。殊神氣不懾,援筆立就,賜進士出身」(《宋史》本傳)。帝且使他盡讀秘閣書。每有咨訪,率用方寸小紙,細書問之。後事仁宗,尤加信愛。仕至觀文殿大學士卒(991~1055)。他的生平可算是「花團錦簇」的一位詩人生活。他卒後,贈諡元獻。當時知名之士如范仲淹、孔道輔、歐陽修皆出其門。性剛峻,遇人以誠。一生自奉如寒士。「為文贍麗,尤工詩,閒雅有情意」(《宋史》本傳)。有集二百四十餘卷[3]。然他的最大的成功,他的詩人的真面目,卻完全寄托在他的詞中。他的詩不足以代表他,他的散文更不足以表現他。他的《珠玉詞》[4]雖僅一百數十首,卻完全把這位「花團錦簇」、鐘鳴鼎食的「詩人大臣」的本來面目表現出來了。人生什麼都能夠看得透,只有戀情是參不破的,什麼都能夠很容易的志得意滿,惟有戀情卻終似明月般的易缺難圓。晏殊在這一方面似乎也是深嘗著她的滋味的。他的兒子幾道曾說道:「先君平日小詞雖多,未嘗作婦人語也。」但這話是不對的。「月好漫成孤枕夢,酒闌空得兩眉愁,此時情緒悔風流」(《浣溪沙》);「為我轉回紅臉面」(同上);「且留雙淚說相思」(同上);「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同上);「鬢嚲欲迎眉際月,酒紅初上臉邊霞,一場春夢日西斜」(同上);「東城南陌花下,逢著意中人」(《訴衷情》);「何況舊歡新寵阻心期,滿眼是相思」(《鳳銜杯》);「未知心在阿誰邊?滿眼淚珠言不盡」(《玉樓春》);「當時輕別意中人,山長水遠知何處」(《鳳銜杯》);「消息未知歸早晚,斜陽只送平波遠」(《蝶戀花》);「濃睡覺來鸚亂語,驚殘好夢無尋處」(同上);「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同上);「那堪更別離情緒,羅巾掩淚,任粉痕沾污,爭奈向千留萬留不住」(《人嬌》),這些都不是「情語」麼?同叔之未脫這些婦人語,正足見其未脫盡花間派的衣缽。《貢父詩話》說:「元獻尤喜馮延巳歌詞,其所自作亦不減延巳樂府。」他的成就的高處,確足以闖入延巳之室。
《蝶戀花》詞意圖
范仲淹像
同時的詞人范仲淹[5],其詞存者不過寥寥幾首,卻無一首不是清雋絕倫。仲淹字希文,吳縣人,大中祥符八年進士。仕至樞密副使,參知政事。卒諡文正(989~1052)。有集[6]。像下面的二詞,都是使我們讀之惟恐其盡的:
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黯鄉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蘇幕遮·懷舊》
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里,長煙落日孤城閉。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
——《漁家傲·秋思》
漁家傲(范仲淹)
塞下秋來風景異……千嶂里,長煙落日孤城閉。
……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
選自明刊本《詩餘畫譜》(通縣王氏藏)
歐陽修有《六一居士詞》[7]。我們在他的散文中,只見到他是一位道貌岸然的無感情的學者;在他的五七言詩中,我們也很難看出他是怎樣富於感情的一位詩人。但在他的詞中,卻無意將他的道學假面具全都卸下來了。他活潑潑的,赤裸裸的將他的詩人生活,表現在我們之前。「蓮子與人長廝類,無好意,年年苦在中心裡」;「天與多情絲一把,誰廝惹,千條萬縷縈心下」;「脈脈橫波珠淚滿,歸心亂,離腸便逐星橋斷」(以上皆《漁家傲》)。我們可想見他的戀情,也必是有一段苦趣的。宋人小說里,因有永叔盜甥之說。王銍《默記》載永叔的《望江南》,他說:「奸黨因此誣公盜甥。公上表白白云:喪厥夫而無托,攜孤女以來歸。張氏此時,年方十歲。錢穆父素恨公,笑曰:此正學簸錢時也。歐知貢舉,下第舉人,復作《醉蓬萊》譏之。」此說在當時流傳一定很盛,所以許多人竭力為他辨明。陳質齋說:「歐陽公詞,多有與《花間》、《陽春》相混。亦有鄙褻之語廁其中。當是仇人無名字所為也。」羅長源說:「公嘗致意於《詩》,為之本義,溫柔寬厚,所得深矣。今詞之淺近者,前輩多謂是劉偽作。」我們看,在《醉翁琴趣外編》里,有許多為《六一詞》所不收的詞,很可怪,像:「更問假如事還成後,亂了雲鬟,被娘猜破」(《醉蓬萊》);「空淚滴,真珠暗落。又被誰,連宵留著?不曉高天甚意:既付與風流,卻恁薄情!細把身心自解,只與猛拚卻。又及至,見來了,怎生教人惡」(《看花回》);「相思字一時滴損,便直饒伊家總無情,也拚了一生,為伊成病」(《洞仙歌令》);「才會面,便相思,相思無盡期。這回相見好相知,相知已是遲」(《阮郎歸》)。這似和《六一詞》的作風,太不相同了,顯然不是出於同一詞人的手筆。當便是所謂劉的偽作罷。但這一類的詞,實在不壞,在《花間》、《陽春》罷,我們找不到那麼真情而樸質的東西。假如果是劉所作,則他也當是一位大詞人了。或他僅是集了當時的民歌也難說。像《六一詞》里的:
歐陽修
(清)上官周作。選自乾隆八年(1743年)刻本《晚笑堂畫傳》
柳外輕雷池上雨,雨聲滴碎荷聲,小樓西角斷虹明。闌干倚處,待得月華生。燕子飛來窺畫棟,玉鉤垂下簾旌,涼波不動簟紋平。水精雙枕,旁有墮釵橫。
——《臨江仙》
和劉之作(?)較之,當然立刻便可見到其不同來的。
張先[8]字子野,吳興人,為都官郎中(990~1078)。有《安陸詞》一卷[9]。先與柳永齊名。《古今詩話》載有一段故事:「有客謂子野曰:人皆謂公張三中,即心中事,眼中淚,意中人也。公曰:何不目之為張三影?客不曉。公曰:雲破月來花弄影;嬌柔懶起,簾壓卷花影;柳徑無人,墮飛絮無影。此余平生所得意也。」而「三影」中尤以「雲破月來花弄影」為最著於人口,其全文如下:
水調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送春春去幾時回?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
——《天仙子》
在先的小詞里,有許多句子真是嬌媚欲泛出紙面,像「聞人話著仙卿字,嗔情恨意還須喜。何況草長時,酒前頻見伊」(《菩薩蠻》);「牡丹含露真珠顆,美人折向簾前過。含笑問檀郎:花強妾貌強?檀郎故相惱,剛道花枝好。花若勝如奴,花還解語無」(《菩薩蠻》);「密意欲傳,嬌羞未敢。斜偎象板還偷。輕輕試問借人麼?佯佯不覷雲鬟點」(《踏莎行》)諸語,哪一個字不是若十七八女郎之倩笑的。他亦間作慢詞,卻都未見得好。他有技巧而沒有豪邁奔放的氣勢,有纖麗而沒有健全創造的勇力,仍是第一期的詞人。
《天仙子》詞意圖
更有幾個人也可附在第一期中。晏幾道字叔原,殊幼子,監潁昌許田鎮。有《小山詞》[10]。黃庭堅稱其詞能「寓以詩人之句法,清壯頓挫,能動搖人心」。後來論者亦稱其詞聰俊,出人於溫、韋之間,而尤勝於大晏。程叔徹說:「伊川聞誦晏叔原『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笑曰:『鬼語也。』意亦賞之。」他是一個十足的詩人,所以「常欲軒輊人,而不受世之輕重」。雖因此不得在上位,而詞亦因此日工。像:
彩袖殷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鷓鴣天》
可作為他的代表作。
宋祁[11]字子京,安州安陸人。天聖中進士。累官翰林學士承旨。卒贈尚書,諡景文(998~1061)。有《出麾小集》、《西洲猥稿》。子京詞名甚著,然其詞傳者不多。像《玉樓春》:
東城漸覺風光好,縠縐波紋迎客棹。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最為膾炙人口,竟使他得了「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之號。
玉樓春(宋祁)
東城漸覺風光好,毅縐波紋迎客棹。
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
……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選自明刊本《詩餘畫譜》(通縣王氏藏)
王安石有詞一卷[12]。以他這樣的一位用世的名臣,宜乎氣格與別的詞人們不同。他的詞脫盡了《花間》的習氣,推翻盡了溫、韋的格調,另自有一種桀驁不群的氣韻,足為蘇、辛作先驅。像《桂枝香》,是其一例:
登臨送目,正故國晚秋,天氣初肅。千里澄江似練,翠峰如簇。征帆去棹殘陽里,背西風酒旗斜矗。彩舟雲淡,星河鷺起,畫圖難足。
念往昔繁華競逐,嘆門外樓頭,悲恨相續。千古憑高,對此謾嗟榮辱。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芳草凝綠。至今商女,時時猶唱《後庭》遺曲。
其實安石的詞,也盡有十分清雋的,像:「晚來何物最關情,黃鸝三兩聲」(《菩薩蠻》);「塵不到,時時自有春風掃」(《漁家傲》);「山桃溪杏兩三栽,為誰零落為誰開」(《浣溪沙》)諸語。也盡有許多深情繾綣的,如「而今誤我秦樓約,夢闌時,酒醒後,思量著」(《千秋歲引》);「紅箋寄與煩惱,細寫相思多少。醉後幾行書字小,淚痕都提了」(《謁金門》)。
桂枝香(王安石)
登臨送目,正故國晚秋,天氣初肅。千里澄江似練,
翠峰如簇。征帆度去棹殘陽里,背西風酒旗斜矗。
選自明刊本《詩餘畫譜》(通縣王氏藏)
四
第二期的詞,是慢詞最盛的時代。柳永雖未必為慢詞的創造者,卻是慢詞的代表人。與他抗立的大詞人是蘇軾。軾的門下,如秦七(觀)、黃九(庭堅)等,都是很受永的影響的。所以我們可以說,這一期是柳永及其跟從者的時期。
蘇軾像
(清)上官周作。選自乾隆八年(1743年)刻本《晚笑堂畫傳》
蘇軾可以說是「非職業」的詞人,柳永則為「職業的」詞人。蘇軾的一生,愛博而無所不能,以其絕代的天才,雄長於當時的「詞壇」、詩壇、文壇。然柳永的一生,卻專精於「詞」。他除詞外沒有著作,他除詞外沒有愛好,他除詞外沒有學問。相傳宋仁宗留意儒雅,深斥浮艷虛華之文。永則好為淫冶之曲,傳播四方。嘗有《鶴沖天》詞云:「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及臨軒放榜時,特落之,說道:「且去淺斟低唱吧,何要什麼浮名。」其後,他另改了一個名字,方才得中。永的初名是三變,字耆卿,樂安人。景祐元年進士。官至屯田員外郎,故世號「柳屯田」。有《樂章集》[13]。他的一生生活,真可以說是在「淺斟低唱」中度過的。他的詞大都在「淺斟低唱」之時寫成的。他的靈感大都是發之於「倚紅偎翠」的妓院中的,他的題材大都是戀情別緒,他的作詞大都是對妓女少婦而發的,或代少婦妓女而寫的。他的文辭因此便異常淺近諧俗,深投合於妓女階級的口味,為這些妓女階級所能傳唱,所能口唱而心知其意,所能欣賞而深知其好處,所能受感動而悵惘不已。所以他的詞才能流傳極廣,「凡有井水飲處,即能歌柳詞」。但頗為學人所鄙。李端叔說:「耆卿詞,鋪斜展衍,備足無餘。較之《花間》所集,韻終不勝。」孫敦立說:「耆卿詞雖極工,然多雜以鄙語。」黃叔暢說:「耆卿長於纖艷之詞,然多近俚俗。」對於他的能諧俗之一點,大約是當時的許多詞人所同意詬病於他的。例如「平生自負風流才調,口兒里道知張、陳、趙……閻羅大伯曾教來道,人生但不須煩惱,遇良辰,當美景,追歡買笑」(《傳花枝》);「幾多狎客看無厭,一輩舞童功不到……而今長大懶婆娑,只要千金酬一笑」(《木蘭花》)之類,誠不免於鄙俗無詩趣。然他的詞格卻不止於這個境地。這些原是他的最下乘的東西。他的名作,其蘊藉動人處,真要「十七八女孩兒按執紅牙拍」以唱之,才能盡達得出來的。蘇軾曾拈出「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以為「唐人佳處,不過如此」。他的情調,幾乎是千篇一律的「羈旅悲怨之辭,閨帷淫媒之語」。然千篇的情調雖為一律,千篇的辭語卻未有相同的。他的詞,百變而不離其宗的是旅思閨情,然卻能以千樣不同的方法,千樣不同的辭意傳達之,使我們並不覺得他們的重複可厭。我們如果讀《花間》、《尊前》過多,往往有雷同冗復之感。在柳永的《樂章集》中,這個缺點,他卻常能很巧妙地避去了。這是他的慢詞最擅長之一點,也是他的最足以使我們注意的一點。我們試讀下面的幾首詞:
洞房記得初相遇,便只合長相聚。何期小會幽歡,變作離情別緒。況值闌珊春色暮,對滿目亂花狂絮,直恐好風光,盡隨伊歸去。
一場寂寞憑誰訴?算前言總輕負。早知恁地難拋,悔不當時留住。其奈風流端正外,更別有系人心處。一日不思量,也攢眉千度。
——《晝夜樂》
雨霖鈴(柳永)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選自明刊本《詩餘畫譜》(通縣王氏藏)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方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咽。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雨霖鈴》
耆卿詞的好處,在於能細細地分析出離情別緒的最內在的感覺,又能細細的用最足以傳情達意的句子傳達出來。也正在於「鋪敘展衍,備足無餘」。《花間》的好處,在於不盡,在於有餘韻。耆卿的好處卻在於盡,在於「鋪敘展衍,備足無餘」。《花間》諸代表作,如絕代少女,立於絕細絕薄的紗簾之後,微露丰姿,若隱若現,可望而不可即。耆卿的作品,則如初成熟的少婦,「偎香倚暖」,恣情歡笑,無所不談,談亦無所不盡。所以五代及北宋初期的詞,其特點全在含蓄二字,其詞不得不短雋。北宋第二期的詞,其特點全在奔放鋪敘四字,其詞不得不繁辭展衍,成為長篇大作。這個端乃開自耆卿。
耆卿的影響極大。秦少游本以短雋擅場,卻也逃不了耆卿的範圍。《高齋詞話》說:「少游自會稽入都,見東坡。東坡曰:『不意別後,公卻學柳七作詞。』少游曰:『某雖無學,亦不至如是。』東坡曰:『銷魂當此際,非柳七語乎?』」少游至此,也只好愧服了。少游如此,其他更可知了。東坡詞雖取境取意與柳七絕異,然在奔放鋪敘一方面,當也是暗受耆卿勢力的籠罩的。
蘇軾像
蘇軾的影響,在當時雖沒有柳七大,然實開了南宋的辛、劉一派,成為詞中的一個別支。故論者每以為東坡的小詞似詩;又以為東坡「以詩為詞,如雷大使之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陳師道語)。東坡他自己也嘗說:「生平有三不如人。」謂著棋、吃酒、唱曲也。他的詞「雖工而多不入腔,蓋以不能唱曲故耳」。晁補之也說:「東坡居士詞,人謂多不諧音律。然橫放傑出,自是曲子中縛不住者。」但東坡詞實有兩個不同的境界。這兩個境界,固不同於《花間》,也有異於柳七。一個境界是「橫放傑出」,不僅在作「詩」,直是在作史論,在寫遊記。例如《念奴嬌》: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以及如「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江城子》),「荷蕢過山前,曰:有心也哉此賢」(《醉翁操》)諸詞皆是。這一個境界,所謂「橫放傑出」者,誠不是曲中所能縛得住的。不過像《減字木蘭花》:「賢哉令尹,三仕己之無喜慍。我獨何人,猶把虛名玷縉紳。不如歸去,二頃良田無覓處。歸去來兮,待有良田是幾時?」卻有點過於枯瘠,無絲毫詩意含蓄著,乃是他的詞最壞的一個傾向。
《念奴橋》詞意圖
然東坡的詞境,還有另一個境地,另一種作風。這便是所謂「清空靈雋」作品。這使東坡成了一個絕為高尚的詞人。黃庭堅謂東坡的《卜算子》一詞:「語意高妙,似非吃煙火食人語。」胡寅謂:「詞在東坡,一洗綺羅香澤之態,使人登高望遠,舉首浩歌,超乎塵埃之外。於是《花間》為皂隸,柳氏為輿台矣。」張炎說:「東坡詞,清麗舒徐處,高出人表,周、秦諸人所不能到。」這些好評,非在這一個境界裡的詞,不足以當之。像: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時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卜算子》
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欹枕釵橫鬢亂。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洞仙歌》
讀了這一類的詞,我們還忍說他須「關西大漢」執銅琵琶,鐵綽板來唱麼?還忍責備他不諧音律麼?將這些清雋無倫的諸詞,雜置於矯作「綺羅香澤之態」的諸詞中,真如逃出金鼓喧天的熱鬧場,而散步於「一天涼月清於水」,樹影倒地,花香微聞的僻巷,其雋永誠可久久吟味的。他的詞集,有《東坡居士詞》[14]。
五
黃庭堅、秦觀、晁補之、張來四人,被稱為蘇門四學士。然在詞一方面,他們四個人,差不多都可以說不曾受過東坡什麼影響。庭堅自有其獨到之處。觀則雜受《花間》、柳七之流風而熔冶之於一爐。晁、張二人則間有可喜的雋語而已,並不是什麼大家。
卜算子(蘇軾)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時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棲,楓落吳江冷。
選自明刊本《詩餘畫譜》(王孝慈藏)
黃庭堅[15](1045~1105)有《山谷詞》[16]。他的詞,可分為兩個完全不同的方面。第一方面是傳統的作品,第二方面卻是他自己所大膽特創的作風。他的傳統的詞,頗有人批評之,如晁補之所謂:「黃魯直小詞固高妙,然不是當行家語,是著腔子詩。」至於第二方面的作品,論者則直以「時出俚淺,可稱傖父」(陳師道語)二語抹煞之而已。但像「銀燈生花如紅豆,占好事如今有。人醉曲屏深,借寶瑟輕招手。一陣白苹風,故滅燭教相就」(《憶帝京》)云云,即在一般傳統的作品中也不能不算是佳作。若他的第二方面的特創之作,則恐怕除了當時的俗客歌伎之外,所謂雅士文人是再也不會賞識她們的了。在這方面的作品裡,他儘量的引用了當時的方言俗語人詞;更儘量地模擬著當時流行的民歌的作風。他的大膽的解放,可說是「詞史」上所未曾有的。柳永曾被論者同聲稱為「鄙俗」,然《樂章集》中引用俗語方言之處,如庭堅之「奴奴睡也奴奴睡」(《千秋歲》);「有分看伊,無分共伊宿,一貫一文蹺十貫,千不足,萬不足」(《江城子》)諸句,卻從來不曾見過。永的詞,畢竟還是文人學士的詞。若庭堅的詞,則真為一般市井人所完全明白,所完全知道其好處者。
黃庭堅像
(清)上官周作。選自乾隆八年(1743年)刻本《晚笑堂畫傳》
對景還銷瘦,被個人把人調戲,我也心裡有。憶我又喚我,見我喚我。天甚教人怎生受!看承幸廝勾,又是樽前眉峰皺。是人驚怪,冤我忒就,拚了又舍了,一定是這回休了。及至相逢又依舊。
——《歸田樂引》
更有許多首,雜著好些北宋時代的方言俗語,非今日所能解,只好不引之了。他有時也染著最壞的民歌的習氣,以文字為遊戲。例如:「你共人女邊著子,爭知我門裡挑心」(《兩同心》);「似合歡桃核,真堪人恨,心兒里有兩個人人」(《少年心》)。「女邊著子」是「好」字,「門裡挑心」是「悶」字,「人」字蓋即「仁」字的諧音。庭堅自言,法秀道人曾誡他說:「筆墨勸淫,應墮犁舌地獄。」他答曰:「不過空中語耳。」他又說,晏幾道詞較他尤為纖淫,應墮何等地獄!其實幾道的情語戀辭,哪裡有他那麼樣的深刻。
踏莎行(黃庭堅)
臨水夭桃,倚牆繁李,長楊風掉青驄尾。
選自明刊本《詩餘畫譜》(通縣王氏藏)
秦觀像
秦觀(1049~1100)有《淮海詞》[17]。晁補之說:「近來作者皆不及少游。如『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雖不識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語。」蔡伯世說:「子瞻辭勝乎情,耆卿情勝乎辭,辭情相稱者惟少游而已。」然他的氣魄卻沒有耆卿大,他的韻格卻沒有子瞻高,在大膽創造一方面,他的能力,竟也沒有魯直那麼雄厚。他是一個謹慎小心的作者,是一個深刻尖峻的詩人,最善於置景借辭,遣情使語的。他的小令,受《花間》及第一期作家的影響很深,確有許多不可磨滅的名言雋語,足以令人諷吟不已,像:
遙夜沉沉如水,風緊驛亭深閉。夢破鼠窺燈,霜送曉寒侵被。無寐,無寐,門外馬嘶人起。
——《憶仙姿》
他的慢詞,則頗受影響於柳永;子瞻曾經指出,他自己也曾默認。但他的慢詞畢竟不是柳永的;他自有一種婉約輕圓的作風,為永所不能及。今試舉一例如下:
山抹微雲,天粘衰草,畫角聲斷譙門。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染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滿庭芳》
如夢令(秦觀)
冬夜月明如水,風緊驛亭深閉。夢破鼠窺燈,
霜送曉寒侵被。無寐,無寐,門外馬嘶人起。
選自明刊本《詩餘畫譜》(通縣王氏藏)
相傳少游性不耐聚稿,間有淫章醉句,輒散落青簾紅袖間。故今傳者並不甚多。
晁補之(1053~1101)有《雞肋詞》、《逃禪詞》[18]。陳質齋以為補之詞,佳者不遜於秦七、黃九。然補之的詩才本不甚高,即其最佳的作品,視之秦七、黃九也實在不及。他沒有秦七那麼婉約多姿,也沒有黃九那麼蒼勁有力。
張耒(1052~1112)在元祐諸詞人中,作詞最少。諸人皆有詞集,耒則無之。計其所作,僅《風流子》及《少年游》、《秋蕊香》三詞傳於世而已。然此三詞皆甚有風致。像《秋蕊香》:
簾幕疏疏風透,一線香飄金獸。朱闌倚遍黃昏後,廊下月華如晝。別離滋味濃如酒,令人瘦。此情不及牆東柳,春色年年依舊。
六
賀鑄像
這時代的詞人如夏雲春雨似的綿綿不絕。蘇、柳、黃、秦外,更有賀鑄、李之儀、陳師道、毛滂、程垓、謝逸、周紫芝、晁沖之、陳克、李廌、王觀、張舜民諸家。
賀鑄[19]字方回,衛州人。元祐中,通判泗州,又悴太平州。退居吳下,自號慶湖遺老(1063~1120)。有《東山寓聲樂府》[20]。張耒謂:「賀鑄《東山樂府》妙絕一世。盛麗如游金、張之堂,妖冶如攬嬙、施之袪,幽索如屈、宋,悲壯如蘇、李。」陸游云:「方回狀貌奇醜,俗謂之賀鬼頭。其詩文皆高,不獨工長短句也。」鑄有小築,在姑蘇盤門之外十餘里,地名橫塘。方回往來其間,作《青玉案》云: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年華誰與度?月台花榭,綺窗朱戶,惟有春知處。碧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試問閒愁都幾許?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此詞盛傳於世。後黃庭堅贈以詩云:「解道江南腸斷句,只今惟有賀方回。」周紫芝云:「方回少為武弁。小詞有『梅子黃時雨』之句,人呼為賀梅子。」
李之儀[21]字端叔,無棣人。歷樞密院編修官,通判原州。徽宗初,提舉河東常平。坐事編管太平。遂居姑熟。有《姑溪詞》[22]。他的小詞,殊「清婉峭茜」。毛晉說,之儀的小令「更長於淡語,景語,情語」。之儀的「淡語」或未為當時斗紅競綠的詞人們所賞。然像《卜算子》:「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直是《子夜辭》、《讀曲歌》中的最好之作。
柳梢青(賀鑄)
子規啼血,又是春歸時節。
滿院東風,海棠鋪繡,梨花飛雪。
選自明刊本《詩餘畫譜》(通縣王氏藏)
陳師道[23]有《後山長短句》[24]。他自己於詞頗自矜許。但實未足以與秦、黃並驅。毛滂字澤民,江山人。嘗知武康縣,又知秀州。有《東堂詞》[25]。其中,小令特多,但慢詞亦有甚工者。程垓字正伯,眉山人,為東坡中表之戚。有《書舟詞》[26]。其「沉木熨香年似日,薄雲垂帳夏如秋」(《望江南》)諸語,為《古今詞話》所賞;楊慎也甚稱其《酷相思》諸作。謝逸字無逸,臨川人,第進士。有《溪堂詞》[27]。他的《花心動》:「風裡楊花輕薄性,銀燭高燒心熱。香餌懸鉤,魚不輕吞,辜負釣兒虛設。桑蠶到老絲長絆,針刺眼淚流成血。思量起粘枝花朵,果兒難結。」沈天羽謂:「此詞句句比方,用《小雅·鶴鳴》篇體也。」周紫芝字少隱,宣城人。舉進士。為樞密編修,守興國。有《竹坡詞》[28]。孫競序他的詞,以為「竹坡樂章,清麗婉曲,非苦心刻意為之」。既非苦心刻意為之,故頗饒自然之趣。像《醉落魄》:
江天雲薄,江頭雪似楊花落。寒燈不管人離索,照得人來,真箇睡不著。歸期已負梅花約,又還春動空飄泊。曉寒誰看伊梳掠?雪滿西樓,人坐闌干角。
晁沖之《感皇恩》詞意圖
晁沖之字叔用,一字川道,鉅野人,有《具茨集》[29]。他是補之的從兄弟。他的詞,也頗有情致。
陳克[30]字子高,臨海人,僑寓金陵。元豐間,以呂安老薦入幕府,得官。有《赤城詞》[31]。陳質齋以為「子高詞格頗高麗,晏、周之流亞也」。以「高麗」二字評克的詞,克誠足以當之無愧。如他的《菩薩蠻》:
綠蕪牆繞青苔院,中庭日淡芭蕉卷。蝴蝶上階飛,風簾自在垂。王鉤雙語燕,寶甃楊花轉。幾處簸錢聲,綠窗春夢輕。
其情韻頗清峻。他亦間有感時憤語,像「四海十年兵不解……疏髯渾如雪,衰涕欲生冰……別愁深夜雨,孤影小窗燈」(《臨江仙》),當是晚年遇亂以後的作品。李慮[32]字方叔,不第,遂絕意進取。定居長社,有《月岩集》。他的詞,時有佳句,不同凡響。杜安世字壽域,京兆人,有詞一卷[33]。他的《卜算子》:「樽前一曲歌,歌里千重意。才欲歌時淚已流;恨更多於淚!試問緣何事,不語渾如醉。我亦情多不忍聞,怕和我成憔悴。」意雖淺近,情卻甚深。王觀字通叟,官翰林學士。賦應制詞,宣仁太后以其近褻謫之。自號逐客。有《冠柳詞》。黃升以為「通叟詞名《冠柳》,至《踏青》一詞,風流楚楚,又不獨冠柳詞之上也」。陳質齋則深貶之,以為「逐客詞風格不高;以《冠柳》自名,則可見矣」。他當然受了不少柳永的影響,像「晴則個,陰則個,餖飣得天氣有許多般。須教撩花撥柳,爭要先看,不道吳綾繡襪,香泥斜沁幾行斑。東風巧,盡收翠綠,吹上眉山。」(《慶清朝慢》)還不顯然的是柳詞麼?韋驤字子駿,錢塘人。皇祐五年進士。累官尚書主客郎中,夔州路提點刑獄。有詞一卷[34]。其作風頗帶些激昂豪放之氣,顯然可見出其為第一二期中間的人物。那時《花間》的影響已微,柳、蘇的變調方始,像韋氏那樣的疏暢明白的小詞,恰正是「及時當令之作」。
生可意,只說功名貪富貴。遇景開懷,且盡生前有限杯。韶華幾許,鶗鴂聲殘無覓處。莫自因循,一片花飛減卻春。
——《減字木蘭花》
張舜民[35]字芸叟,邠州人。元祐初,除監察御史。徽宗朝為吏部侍郎。以龍圖閣待制,知同州。坐元祐黨,貶商州卒。舜民自號浮休居士,又號矴齋。娶陳師道之姊。有《畫墁集》,詞附[36]。他「為文豪重,有理致。最刻意於詩。晚年為樂府百餘篇。自序云:年逾耳順,方敢言詩。百世之後,必有知音者」(《郡齋讀書志》)。
宗室貴戚能詞者,在這個時代亦甚多。如安定郡王趙令峙及駙馬都尉王詵等,皆是當代很著名的作家。令疇字德麟,燕懿王玄孫。元祐中,簽書潁州公事,歷右朝請大夫。後為寧遠軍承宣使,同知行在大宋正事。有《聊復集》。德麟詞輕圓嬌憨,很有些傳誦人口之作。嘗夜過東坡家,飲梅花下,曾有題《會真記鳳棲梧》云:「錦額重簾深幾許,只是低頭,怕受他人顧。強出嬌嗔無一語,絳綃頻掩酥胸素。」
王詵[37]字晉卿,太原人,徙開封,尚英宗女魏國大長公主。歷官定州觀察使,開國公,駙馬都尉。諡榮安。黃庭堅以為:「晉卿樂府清麗幽遠,工在江南諸賢季孟之間。」他有歌姬名囀春鶯。他得罪外謫,姬為密縣人所得。晉卿南還至汝陰道中,聞歌聲,曰:「此囀春鶯也。」訪之,果然。因賦詩云:「佳人已屬沙吒利,義士曾無古押衙。」尋復歸晉卿。晉卿嘗作《憶故人》:「燭影搖紅向夜闌,乍酒醒心情懶。尊前誰為唱陽關,離恨天涯遠」云云。徽宗喜其詞意,遂令大晟府別撰腔。周邦彥增益其詞,即名為《燭影搖紅》。
又有婦人作家魏夫人,所作詞殊為蘊藉秀媚。朱熹道:「本朝婦人能文者惟魏夫人及李易安二人而已。」夫人,襄陽人,道輔之姊,曾布丞相之妻,封魯國夫人。《雅編》云:「魏夫人有《江城子》、《卷珠簾》諸曲,膾炙人口。其尤雅正者則《菩薩蠻》……深得《國風·卷耳》之遺」(《詞林紀事》引)。
魏夫人《菩薩蠻》詞意圖
七
第三期是北宋詞的成熟期。慢詞到此,已成了最流行的一體,在意境上,在情調上,皆已無所增長。於是只好在遣辭用句上著意,只好在音律上留心,只好在撫寫物態上用力。這一期,周邦彥的影響籠罩了一切。
周邦彥[38]字美成,錢塘人。歷官秘書監。進徽猷閣待制,提舉大晟府。出知順昌府,徙處州卒。有《清真集》[39]。強煥序其詞道:「美成詞摹寫物態,曲盡其妙。自題所居曰顧曲堂。」邦彥以進《汴都賦》得官。提舉大晟府時,每制一詞,名流輒為賡和。方千里及楊澤民全和之;或合為《三英集》行世。美成與汴妓李師師戀著,師師欲委身而未能。一夕,徽宗幸師師家,美成倉猝不能出,匿複壁間,遂制《少年游》以紀其事。徽宗知而譴發之。師師餞送他,美成復作《蘭陵王》詞,有「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之句。師師於徽宗前歌之。徽宗即復招他回來。自此便很寵待他。美成詞大抵皆「圓美流轉如彈丸」。長調尤善鋪敘,富艷精工,紆徐反覆,能道盡所蓄之意,而下字用韻又皆有法度。故沈伯時說:「作詞當以《清真集》為主。」後人以美成詞為圭臬的真是不少。然他每用唐人詩語,隱括入律。劉潛夫說:「美成頗偷古句。」張叔夏說:「美成詞渾厚和雅,善於融化詩句。」這一點頗足以見山他想像的枯窘。然他雖偷古句,而每使人仍覺其新鮮可喜。像《六丑》:
正單衣試酒,恨客里光陰虛擲。願春暫留;春歸如過翼,一去無跡。為問家何在?夜來風雨,葬楚宮傾國。釵鈿墮處遺香澤,亂點桃蹊,輕翻柳陌,多情為誰追惜?但蜂媒蝶使時叩窗槅。東園岑寂,漸蒙籠暗碧,靜繞珍叢底,成嘆息。長條故惹行客,似牽衣待話,別情無極。殘英小,強簪巾幘,終不似一朵釵頭顫裊,向人欹側。漂流處,莫趁潮汐;恐斷鴻尚有相思字,何由見得。
玉樓春(周邦彥)
桃溪不作從容住,秋藕絕來無續處。
煙中列岫青無數,雁背夕陽紅欲暮。
選自明刊本《詩餘畫譜》(通縣王氏藏)
可算是他的典型之作。
同時的作家,有晁端禮、万俟雅言、呂渭老、向子諲、曹組、蔡伸、趙長卿、葉夢得、向鎬、王灼、陳與義、吳則禮諸人。
晁端禮字次膺,熙寧六年進士。晚以承事郎為大晟府協律,有《閒適集》。万俟雅言自號詞隱,崇寧中充大晟府制撰,與晁端禮按月律進詞。有《大聲集》。呂渭老(一作濱老)字聖求,秀州人,宣和末朝士。有《聖求詞》[40]。趙師秀說:「聖求詞婉媚深窈,視美成、耆卿伯仲。」楊慎謂:「呂聖求在宋不甚著名,而詞極工……諸調佳處不讓少游。」
向子諲[41]字伯恭,臨江人。建炎初,直龍圖閣,江淮發運副使。為黃潛善所斥。後遷戶部侍郎(1086~1153)。他自號薌林居士,有《酒邊集》[42]。胡致堂說:「薌林居士步趨蘇堂,而嚌其胾者也。」以今觀之,他的詞實在是追隨東坡不上;但有一個好處,便是不刻琢。像《鷓鴣天》:
說者分飛百種猜,泥人細數幾時回。風流可慣長孤冷,懷抱如何得好開。垂玉箸,下香階,並肩小語更兜鞋。再三莫遣歸期誤,第一頻教入夢來。
曹組字元寵,潁昌人,宣和三年進士。有寵於徽宗,曾賞其《如夢令》:「風弄一枝花影」,及《點絳唇》:「暮山無數,歸雁愁邊度」句。蔡伸字仲道,莆田人,宣和中,官彭城悴。歷左中大夫。有《友古詞》[43]。伸喜引古句入詞,往往是生硬不化。趙長卿自號仙源居士,南豐宗室,有《惜香樂府》[44]。頗多淡而有致的情語,如:「人道長眉如遠山,山不似長眉好」(《卜算子》);「客路如天杳杳,歸心特地寧寧」(《朝中措》)。葉夢得[45]字少蘊,吳縣人。紹聖四年進士,除戶部尚書,以崇信軍節度使致仕(1077 1144)。有《石林詞》[46]。關子東說:「葉公妙齡,詞甚婉麗。晚歲落其華而實之,能於簡淡,時出雄傑,合處不減東坡。」但像他的「疊鼓鬧清曉,飛騎引雕弓」(《水調歌頭》)之類,實並不「雄傑」。還是「江南夢斷橫江渚,浪粘天,葡萄漲綠,半空煙雨」(《賀新郎》)之類,比較得當行些。向鎬字豐之,河內人,有《喜樂詞》[47]。他和黃庭堅一樣,也頗喜用當時的白話寫詞,因此,很有些今已不能懂得的句子。像《如夢令》:「誰伴明窗獨坐?我和影兒兩個。燈燼欲眠時,影也把人拋躲。無那,無那,好個恓惶的我。」其作風和時人是格格不相入的。朱敦儒[48]字希真,洛陽人。少年時以布衣負重名。靖康間,召至京師,不肯就官。南渡後,為秘書省正字。秦檜當國,以他為鴻臚少卿。檜死,他遂廢黜。有《樵歌》[49]。《宋史》本傳稱他:「素工詩及樂府。婉麗清暢。」黃升稱他:「天資曠逸,有神仙風姿。」汪叔耕說他的詞:「多塵外之想;雖雜以微塵,而其清氣自不可沒。」像《好事近》:
搖首出紅塵,醒醉更無時節。活計綠蓑青笠,慣披霜沖雪。
晚來風定釣絲閒,上下是新月。千里水天一色,看孤鴻明滅。
乃是他的代表作。王灼字晦叔,遂寧人,有《頤堂詞》[50]。他作《碧雞漫志》[51],對於詞的製作,頗有些可存的意見。但他自己所作,卻不過「平穩」而已。
陳與義[52]字去非,本蜀人,後徙居河南葉縣。紹興中,拜翰林學士,知制誥,參知政事(1090~1138)。有《無住詞》[53]。黃升云:「去非詞雖不多,語意超絕。識者謂可摩坡仙之壘。」但他的詞,實不能「摩坡仙之壘」。像《臨江仙》:「憶昔午橋橋上飲,坐中都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云云,已是最好的例子了。吳則禮字子副,富川人,官至直秘閣,知虢州。晚居豫章,自號北湖居士。有《北湖集》五卷,附詞[54]。則禮詞多慷慨激昂之作,像《江樓令》:「憑欄試覓紅樓句,聽考考城頭暮鼓。數騎翩翩度孤戍,盡雕弓白羽。」當已開了辛棄疾的先路。
八
但在這個時代里,如雙白玉柱似高出一般詞人之上者卻有趙佶和李清照二人。
趙佶[55](宋徽宗)的天才,不下於李煜,其生平際遇,也很有似於李煜。他初期的生活,在極綺麗清閒中度過。他知道如何的享樂。他是一個最好的文人學士,但可惜他卻是一位必要擔負天下事的皇帝。因此,他一放鬆了自己,而天下事便弄得不可收拾。金人乘機而入,他遂與他的兒子欽宗一同被虜北去,他後半期的生活,便在北地度過極人世不堪忍受的種種痛苦。他的詞集不傳,今所有者,皆從時人筆記選本中零星見到。後期的作品尤為寥寥可數。所以我們研究他的作品,最痛苦的便是覺得材料太少。但即就那些少數的作品中,他的天才也已深為我們所認識了[56]。他的生活,既有截然不同的兩個時期,他的作風與情調,便也有了兩個截然不同的方面。在他的第一期倚紅偎翠的皇家生活里,他的詞是舒緩的,是綺麗的,是樂生的,是「絳燭朱籠相隨」,是「龍樓一點玉燈明,簫韶遠,高宴在蓬瀛」,是「共乘歡,爭忍歸來,疏鍾斷,聽行歌猶在禁街」,是「鳳帳龍簾縈嫩風,御座深翠金間繞」。到了他的第二期「終日以眼淚洗面」的俘虜時代,他的情緒便緊張了,便淒涼了,便迫切了,他不再做快樂的夢了;他也學李煜一樣的在遠離祖國的北地作著悲憤的詞:
玉京曾憶舊繁華,萬里帝王家。瓊樓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花城人去今蕭索,春夢繞胡沙。家山何處?忍聽羌管,吹徹梅花!
——《眼兒媚》
這還不與李煜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如出一模麼?至如佶的《燕山亭》:
裁翦冰綃,輕疊數重,淡著燕脂勻注。新樣靚妝,艷溢香融,羞殺蕊珠宮女。易得凋霧,更多少無情風雨。愁苦,閒院落,淒涼幾番春暮。憑寄離恨重重,這雙燕何曾會人言語。天遙地遠,萬水千山,知他故宮何處!怎不思量,除夢裡有時曾去。無據,和夢也新來不做!
如夢令(李清照)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捲簾人:
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選自明刊本《詩餘畫譜》(通縣王氏藏)
則似乎比李煜的「還似舊時游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更為深入一重了。
李清照[57]是宋代最偉大的一位女詩人,也是中國文學史上最偉大的一位女詩人。她的詞集凡六卷,她的文集也有七卷。今所傳的詩詞,不過寥寥的數十首而已。這個損失,大有類於希臘之損失了她的最大的女詩人莎孚(Sapho)的大部分的作品一樣。然即在那些殘餘的「劫灰」里,仍可充分地見出她的晶光照人的詩才來。她的五七言詩並不甚好;她的歌詞卻是她的絕調。像她那樣的詞,在意境一方面,在風格一方面,都可以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她是獨創一格的,她是獨立於一群詞人之中的。她不受別的詞人的什麼影響,別的詞人也似乎受不到她的什麼影響。她是太高絕一時了,庸才的作家是絕不能追得上的。無數的詞人詩人,寫著無數的離情閨怨的詩詞。他們一大半是代女主人翁立言的。這一切的詩詞,在清照之前,直如糞土似的無可評價。她自號易安居士,濟南人。父名格非,也是一位很有名的文士。母王氏,也能寫文章。她於二十一歲時嫁給太學生趙明誠,明誠又是一位文士。他們的家庭生活,據易安的自述,是十分的快樂的。在這個時候。她的詞似乎是已達到了最高的境界。所有好詞,在這時作的最多。他們結縭未久,明誠便出遊。易安寄他之小詞很多。有一次她以《重陽醉花陰》詞函致明誠。明誠思勝之,一切謝客,廢寢忘食者三日夜,得五十餘闋,雜易安作以示友人陸德夫。德夫玩誦再三,說道:「有三句乃絕佳。」明誠詰之,他道:「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正是易安之作!在金兵南侵之時,他們流徙四方以避之,家業喪失十之七八。明誠又病死。此時以後,她的生活便很艱苦。在這時候,她的詞,也寫得不少[58]。我們在她的詞里,還約略看得出她這一個時期的生活情形。她的詞,要引起例來,真該引得不少。這裡姑舉幾首:
鳳凰台上憶吹簫(李清照)
香冷金猊,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梳頭。……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
選自明刊本《詩餘畫譜》(通縣王氏藏)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而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聲聲慢》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武陵春》
參考書目
一、《宋六十一家詞》 汲古閣編刻,重要的北宋詞集,一大部分已備於此刻之內。有原刊本,有廣州刻本,有影印本。
二、《名家詞集》十卷 侯文燦編,有原刊本,有《粟香室叢書》,錄汲古閣未刊詞十家。
三、《宋元名家詞》不分卷 江標編,有湖南刊本,錄汲古閣未刊詞十五家。
四、《四印齋所刻詞》及《四印齋匯刻宋元三十一家詞》王鵬運編刻。蘇、辛詞及《漱玉》、《清真》諸集,刻得都精。
五、《雙照樓景宋元明詞》 吳昌綬編刻,正續凡四十家(續集陶湘刊)。刻得極為精美。於此可略見宋、元人詞集的真面目。
六、《彊村叢書》 朱祖謀編刻。收羅最富,凡二百餘家。
七、《樂府雅詞》三卷,《拾遺》一卷 宋曾懂編,有《詞學叢書》本及《粵雅堂叢書》本。
八、《陽春白雪》八卷,《外集》一卷 宋趙聞禮編,有《詞學叢書》本及《粵雅堂叢書》本。
九、《唐宋諸賢絕妙詞選》十卷 宋黃升編,有汲古閣刊《詞苑英華》本。
十、《草堂詩餘》四卷 傳本極多,有武林逸史編的一本(《詞苑英華》本),有明何良俊刊本,有四印齋刊本,有《雙照樓景宋元明詞》本,又有明沈際飛編刊的四集本。
十一、《詞綜》三十四卷 朱彝尊編,王昶補。有原刊本及坊刻本。關於北宋詞,可讀其第四卷至第十一卷。又後有「補人」、「補詞」亦應注意。惟所選殊偏。
十二、《歷代詩餘》一百二十卷 沈良垣等編,有內刊本,有石印本。
十三、《詞林紀事》二十二卷 清張宗棣輯,有原刊本,有石印本。其卷三至卷十之前半,錄北宋人詞。
十四、《直齋書錄解題》二十二卷 宋陳振孫著,有清武英殿刊本及江蘇書局刊本,其中卷二十一「歌詩類」,為著錄唐、宋詞最早之目錄。
十五、《東都事略》一百三十卷 宋王偁著,有掃葉山房刊本。與《南宋書》等合稱《四朝別史》。
十六、《宋史》四百九十六卷 元脫克脫等撰,有《二十四史》本。
* * *
[1] 《逍遙詞》有《四印齋匯刻宋元三十一家詞》本。
[2] 見《東都事略》卷五十六,《宋史》卷三百十一。
[3] 今存《晏元獻遺文》一卷,有《四庫全書》本。有《宜秋館匯刻宋人集乙編》本(宜秋館本附《補編》三卷)。
[4] 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
[5] 見《東都事略》卷五十九,《宋史》卷三百十四。
[6] 《文正集》二十卷,別集四卷,補編五卷,有歲寒堂刊本,有《四庫全書》本。又《範文正集》九卷。有《正誼堂叢書》本。又《范文正公詩餘》一卷,有《彊村叢書》本。
[7] 《六一詞》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又《歐陽文忠公近體樂府》三卷,及《醉翁琴趣外編》六卷,有《雙照樓景宋元明詞》本。
[8] 見談鑰《吳興志》。
[9] 《安陸集》一卷附錄一卷。有葛氏刊本,又有揚州詩局刊本。《張子野詞》一卷,有《名家詞》本(《粟香室叢書》)。又二卷補遺二卷:有《知不足齋叢書》本及《彊村叢書》本。
[10] 《小山詞》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又有晏端書刊本。
[11] 宋祁見《宋史》卷二八四。
[12] 《臨川先生歌曲》一卷,《補遺》一卷,有《彊村叢書》本。
[13] 《樂章集》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又三卷,《續添曲子》一卷,有《彊村叢書》本。
[14] 《東坡詞》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東坡樂府》二卷,有《四印齋所刻詞》本,有《彊村叢書》本三卷,又有林大椿校本(商務)。又《蘇辛詞》,葉紹鈞選注,有《學生國學叢書》本(商務)。
[15] 見《東都事略》卷一百十六《文藝傳》、《宋史》卷四百四十四《文苑六》。
[16] 《山谷詞》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又《山谷琴趣外篇》三卷,有《涉園景宋金元明詞續刊》本。
[17] 《淮海詞》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又《淮海居士長短句》三卷,有《彊村叢書》本。
[18] 《晁無咎詞》六卷,有汲古閣《琴趣外篇》本,又有《雙照樓景宋元明詞》本。
[19] 見《東都事略》卷一百十六《文藝傳》,《宋史》卷四百四十三《文苑五》。
[20] 《東山詞》一卷,有《名家詞》本(《粟香室叢書》)及《四印齋所刻詞》本(多補鈔一卷),又有《涉園景宋金元明詞續刊》本(殘本,僅存上卷)。又同上一卷,《賀方回詞》二卷,《東山詞補》一卷,有《彊村叢書》本。
[21] 見《東都事略》卷一百十六《文藝傳》。
[22] 《姑溪詞》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
[23] 見《東都事略》卷一百十六《文藝傳》,《宋史》卷四百四十四《文苑六》。
[24] 《後山詞》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
[25] 《東堂詞》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有《彊村叢書》本。
[26] 《書舟詞》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
[27] 《溪堂詞》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
[28] 《竹坡詞》三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
[29] 《具茨集》十五卷,有坊刊本,有《海山仙館叢書》本。
[30] 見《南宋書》卷五十五《文苑傳》。
[31] 《赤城詞》一卷,有《赤城遺書彙刊》本,有《彊村叢書》本。
[32] 見《宋史》卷四百四十四《文苑六》。
[33] 《壽域詞》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
[34] 《韋先生詞》一卷,有《彊村叢書》本。
[35] 見《東都事略》卷九十四,《宋史》卷三百四十七。
[36] 《畫墁詞》一卷,有《彊村叢書》本。
[37] 附見《宋史》卷二百五十五《王金斌傳》中。
[38] 見《東都事略》卷一百十六《文藝傳》,《宋史》卷四百四十四《文苑六》。
[39] 《片玉詞》二卷,補遺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又《西泠詞萃》本。又《清真詞》二卷附集外詞一卷,有《四印齋所刻詞》本。又《詳註片玉集十卷》有《涉園景宋金元明詞續刊》本。又《周姜詞》,葉紹鈞選注,有《學生國學叢書》本(商務)。
[40] 《聖求詞》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
[41] 見《宋史》卷三百七十七,《南宋書》卷十八。
[42] 《酒邊集》一卷,有《雙照樓景宋元明詞》本。又二卷本,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
[43] 《友古詞》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
[44] 《惜香樂府》二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
[45] 見《宋史》卷四百四十五《文苑七》,《南宋書》卷十九。
[46] 《石林詞》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有葉廷琯刊本。
[47] 《喜樂詞》有《四印齋匯刻宋元三十一家詞》本。
[48] 見《宋史》卷四百四十五《文苑七》。
[49] 《樵歌》三卷,有《彊村叢書》本。《樵歌拾遺》,有《四印齋匯刻宋元三十一家詞》本。
[50] 《頤堂詞》一卷,有《彊村叢書》本。
[51] 《碧雞漫志》有《知不足齋叢書》本。
[52] 見《宋史》卷四百四十五《文苑七》,《南宋書》卷五十五《文苑傳》。
[53] 《無住詞》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有《彊村叢書》本。
[54] 《北湖詞》一卷,有《彊村叢書》本。
[55] 見《東都事略》卷十至卷十一,《宋史》卷十九至卷二十二。
[56] 《宋徽宗詞》一卷,有《彊村叢書》本。
[57] 見王鵬運的《易安居士事輯》(附《四印齋所刻詞》中的《漱玉詞》後)。
[58] 《漱玉詞》一卷,有汲古閣刊《詩詞雜俎》本,有《四印齋所刻詞》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