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圖本中國文學史 · 第二十六章 杜 甫

杜甫的時代——安史大亂與詩人的覺醒——杜甫的生平——他的詩的三個時代——「李邕願識面」的時代——安史之亂中的所作——詩人的苦難與時代的苦難——真實的偉大的精神——晚年的恬靜的生活——具著赤子之心的詩人——大曆詩人們——韋應物與劉長卿——詼諧詩人顧況——李嘉祐、皎然等——大曆十才子——戎昱、戴叔倫及二包等 一 杜甫既歸不到上面開元、天寶的時代,也歸不到下面的大曆十子的時代里去。杜甫是在天寶的末葉,到大曆的初期,最顯出他的好身手來的,這時代有十六年(公元755~770年)。我們可以名此時代為杜甫時代。這時代的大樞紐,便是天寶十四年(公元755年)十一月的安祿山的變亂。這個大變亂,把杜甫錘鍊成了一個偉大的詩人,這個大變亂也把一切開元、天寶的氣象都改換了一個樣子。 杜甫像 開、天有四十年的昇平,所謂「兵氣銷為日月光」者差可擬之。然昇平既久,人不知兵。霹靂一聲,忽然有一個大變亂無端而起。安祿山舉兵於漁陽,統蕃、漢兵馬四十餘萬,浩浩蕩蕩,殺奔長安而來。破潼關,陷東京,如入無人之境。第二年的正月,他便稱帝。六月,明皇便倉皇奔蜀。等到勤王的兵集合時,主客之勢,差不多是倒換了過來。又一年,安祿山被殺,然兵事還不曾全定。自此天下元氣大傷,整個政治的局面,完全改了另一種式樣。中央政府漸漸失去了控御的能力,驕兵悍將,人人得以割據一方,自我為政。所謂藩鎮之禍,便自此始。杜甫便在這個兵連禍結,天下鼎沸的時代,將自己所身受的,所觀察到的,一一捉入他的苦吟的詩篇里去。這使他的詩,被稱為偉大的「詩史」。差不多整個痛苦的時代,都表現在他的詩里了。 安史之亂形勢圖 這兩個時代,太不相同了。前者是「曉日荔枝紅」,「霓裳羽衣舞」,沉酣於音樂、舞蹈、醇酒、婦人之中,流連于山光水色之際,園苑花林之內,不僅萬人之上的皇帝如此,即個個平民們也無不如此。金龜換酒,旗亭畫壁,詩人們更是無思無慮的稱心稱意的在宛轉的歌唱著。雖有愁嘆,那卻是輕喟,那卻是沒名的感慨,並不是什麼深憂劇痛。雖有悲歌,那卻是出之於無聊的人生的苦悶里的,卻是嘆息於個人功名利達的不遂意的。但在後者的一個時代里,卻完全不對了!漁陽鼙鼓,驚醒了四十年來的繁華夢。開、天的黃金時代的詩人們個個都飽受了刺激。他們不得不把迷糊的醉眼,回顧到人世間來。他們不得不放棄了個人的富貴利達的觀念,而去掛念到另一個痛苦的廣大的社會。他們不得不把無聊的歌唱停止了下來,而執筆去寫另一種的更遠為偉大的詩篇。他們不得不把吟風弄月,遊山玩水的清興遏止住了,而去西奔東跑,以求自己的安全與衣食。於是全般的詩壇的作風,也都變更了過來。由天際的空想,變到人間的寫實。由只有個人的觀念,變到知道顧及社會的苦難。由寫山水的清音,變到人民的流離痛苦的描狀。這豈止是一個小小的改革而已。杜甫便是全般代表了這個偉大的改革運動。他是這個運動的先鋒,也是這個運動的主將。 二 杜甫像 清上官周作 杜甫[1]字子美,京兆人。是唐初狂詩人審言的孫子。家貧,少不自振,客於吳、越、齊、趙間。李邕奇其材,嘗先往訪問他。舉進士不第,困長安,天寶三年,獻《三大禮賦》於明皇。帝奇之,使待詔集賢院。命宰相試文章。擢河西尉。不拜。改右衛率府胄曹參軍。數上賦頌,高自稱道。他這時似極想做「鳴朝廷之盛」的一位宮廷詩人[2]。但祿山之亂跟著起來了。他的太平詩人的夢被驚醒了。跟了大批朝臣,避難於三川。肅宗立,自鄜洲羸服欲奔行在。為賊所得。至德二年,亡走鳳翔,上謁,拜左拾遺。嘗因救護房琯之故,幾至得罪。時天下大亂,所在寇奪。甫家寓鄜,彌年艱窶,孺弱至餓死。因許甫自往省視。從還京師。出為花州司功參軍。關輔飢,輒棄官去。客秦州,負薪,拾橡栗自給,流落劍南,營草堂成都西郭浣花溪。召補京兆功曹參軍,不至。會嚴武節度劍南、西川,因往依之。武再帥劍南,表為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武以世舊,待甫甚厚。相傳甫對武頗無禮。一日,醉登武床,瞪視道:「嚴挺之乃有此兒!」武心銜之,欲殺之。賴其母力救得免。但此說不大可靠。嚴、杜交誼殊厚,甫集中贈武詩至三十餘篇之多。皆有知己之感,而武死,甫為詩哭之尤慟,當絕不至有此事的。武死後,甫往來梓、夔間。大曆中,出瞿塘,溯沅、湘,以登衡山。因客耒陽,游岳祠。大水暴至,涉旬不得食。縣令具舟迎之,乃得還。為設牛炙白酒。大醉。一夕卒。年五十九(公元712~770年)。 杜甫草堂遺址 他的生平,可以分為三個時代,他的詩也因之而有三個不同的作風。第一期是安祿山亂前(公元755年前)。這時,他正是壯年,頗有功名之思,很想做一個「致君堯舜上」的重臣,不獨要成一個不朽的詩人而已。他又往往薰染了時人的誇誕之習,為詩好高自稱道,像:「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李邕求識面,王翰願卜鄰。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奉贈韋左丞丈》)這不能怪他。凡唐人差不多莫不如此。在這時,他的詩,已是充分的顯露出他的天才。但像《樂遊園歌》:「此身飲罷無歸處,獨立蒼茫自詠詩!」像《官定後戲贈》:「耽酒須微祿,狂歌托聖朝」,其情調與當時一般的詩人,若李白、孟浩然等,是無殊的。 到了第二期,即從安史之亂後到他入蜀以前(公元755~759年),他的作風卻大變了。在這短短的五年間,他身歷百苦,流離遷徙,刻不寧息,極人生的不幸,而一般社會所受到的苦難,更較他為尤甚。他的情緒因此整個的轉變了。他便收拾起個人利祿的打算,換上了一副悲天憫人的心腸。他離開了李白、孟浩然他們的同伴,而獨肩起苦難時代的寫實的大責任來。雖只短短的五年,而他是另一個人了,他的詩是另一種詩了。在他之前,那麼偉大的悲天憫人之作從不曾出世過。在他之後,才會有白居易他們產生出來。他的影響是極大的!在這五年里,他留下了一百四十幾首詩,差不多總是一半是歌詠這次的大變亂的。我們不曾看見過別一個變亂的時代曾在哪一位那麼偉大的詩人的篇什里留下過更深刻、更偉大的痕跡! 他在這時代所寫的歌詠亂離的詩,仍以寫自身所感受的為最多。好容易亂中脫賊而赴鳳翔,《喜達行在所》:「眼穿當落日,死心著寒灰。所親驚老瘦,辛苦賊中來。」然而家信還渺然呢!他的憶家之作,是寫以血淚的。後來,回家了。他回到家中時的情形,是很可痛的。《北征》:「經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結。慟哭松聲回,悲泉共幽咽。平生所嬌兒,顏色白勝雪。見耶背面啼,垢膩腳不襪。床前兩小女,補綻才過膝。海圖拆波濤,舊繡移曲折。天吳及紫風,顛倒在桓褐。」後來和家人同在遷徙流離著了,然而又苦饑寒。《百憂集行》:「入門依舊四壁空,老妻睹我顏色同。痴兒未知父子禮,叫怒索飯啼門東。」《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是總寫他的窮困的生活和家庭的生死流離的。他自己是:「歲拾橡栗隨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中原無主歸不得,手腳凍皴皮肉死。」是手把著的白木柄的長錘,掘黃精以為食。然雪盛,黃精無苗,只得空手與長鑱同歸,「男呻女吟四壁靜」。有弟在遠方,「三人各瘦何人強。生別展轉不相見,胡塵暗天道路長」!有妹在鍾離,婿歿遺諸孤,已是十年不相見了。在這樣的境地里,恰好又是「四山多風溪水急,寒雨颯颯枯樹濕。黃蒿古城雲不開,玄狐跳梁黃狐立」,能不興「我生何為在窮谷,中夜起坐萬感集」之嘆麼? 但他究竟是一位心胸廣大的熱情的詩人,不僅對於自己的骨肉,牽腸掛腹的憶念著,且也還推己以及人,對於一般苦難的人民,無告的弱者,表現出充分的同情來。《茅屋為秋風所破歌》最足以見出這個偉大的精神:「布衾多年冷似鐵,嬌兒惡臥蹋里裂。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因了自己的苦難,忽然的發出一個豪念:「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天下寒士們如果都有所庇了,自己便「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這是甚等的精神呢!釋迦、仲尼、耶穌還不是從這等偉大的精神出發的麼? 杜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詩意圖 他所寫當時一般社會的苦難的情形,可於《新安吏》、《潼關吏》、《石壕吏》、《新婚別》、《垂老別》、《無家別》等作中見之。《新安吏》、《石壕吏》、《新婚別》、《垂老別》所敘的都是徵兵征役的擾苦。「客行新安道,喧呼聞點兵。……肥男有母送,瘦男獨伶俜。白水暮東流,青山聞哭聲。莫自使眼枯,收汝淚縱橫。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這是集丁應徵的情形。但農民們是往往躲藏了以避徵發的,於是如「石壕吏」者便不得不於夜中捉人。「老翁逾牆走」了,力衰的老嫗只好「請從吏夜歸,急應河陽役」。在這些被徵發的丁男里,有的是新婚即別的,於「沉痛迫中腸」里,新婦還不得不安慰她的夫婿道:「勿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連老翁也不得不去。「子孫陣亡盡,焉用身獨完!」於是他遂「投杖出門去……長揖別上官」,也顧不得「老妻臥路啼」了。他在天寶十年所作的《兵車行》,也是寫這種生離死別的情形的。「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是沉痛之至的詛咒!但較之《新安吏》等篇,似尤未臻其深刻。人類的互相殘殺,是否必不得已的呢?驅和平的農民們、市人們,教他們執刀去殺人,是否發狂的舉動?1914年的歐洲大戰,產生了不少的非戰文學出來。安史之亂,也產生了杜甫的這些偉大的詩篇。不過甫只是替被徵發的平民們說話,對於戰爭的本身,他還沒有勇氣去直接地加以攻擊,加以詛咒。他的《潼關吏》是敘述士卒築潼關城的情形的,頗寓勸誡意:「請囑防關將,慎勿學哥舒。」這樣的風格,後來便為白居易的「新樂府」所常常襲用。《無家別》是敘述亂後人民歸家時的情形的,「寂寞天寶後,園廬但蒿藜。我里百餘家,世亂各東西。存者無消息,死者為塵泥!」這場大亂,真的把整個社會的基礎都震撼得倒塌了。 杜甫石雕 第三期是從他於乾元二年的冬天到成都起,直到他的死為止(公元759~770年)。中間雖也曾由蜀播遷出來,但生活究竟要比第二期安定,舒服。所以他這十一年中的詩,往往都是很恬靜的,工致的,蒼勁的,與中年時代的血脈僨張,痛苦呼號者不同。雖也有痛定思痛之作,但不甚多。為了生活的比較安定,所以這時代的詩寫得最多,幾要占全集的十分之七八以上。在這時,他似又恢復了從容游宴之樂。他的浣花里的居宅似頗適意。可望見江流,又種竹植樹,以增其趣。他縱酒嘯詠,與田夫野老相狎盪,無拘檢。《秋興》八首,為這時期的代表作,茲錄其一: 聞道長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勝悲。 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 直北關山金鼓振,征西車馬羽書馳。 魚龍寂寞秋江冷,故國平居有所思。 他仍未忘懷於國家的大事。 三 他是一位真實的偉大的詩人。不惟心胸的闊大,想像的深邃異乎常人,即在詩的藝術一方面,也是最為精工周密,無瑕可擊的。「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他是執持著那麼慎重的態度來寫作的,而他的寫作,又是那麼樣的專心一意,「語不驚人死不休」,故所作都是經由千錘百鍊而出,而且是屢經改削的。(他自己有「新詩改罷自長吟」語)他還常和友人們討論。(《春日憶李白》:「何時一尊酒,重與細論文。」)然而他還未必自滿。我們於「晚節漸於詩律細」一語,也可見其細針密縫的態度來罷。他最長於寫律詩,他的七言律,王世貞至以為「聖」。他的五言律及七言歌行以至排律,幾無不精妙。在短詩一方面,雖論者忽視之,但也有很雋妙的篇什,像《漫成一首》: 江月去人只數尺,風燈照夜欲三更。 沙頭宿鷺聯拳靜,船尾跳魚潑刺鳴。 江畔獨步尋花(杜甫) 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 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 選自明刊本《唐詩畫譜》(西諦藏) 置之王、孟集中還不是最好的東西麼?所以後人於杜,差不多成了宗仰的中心,當他是一位「集大成」的詩人。離他不五十年的元稹,已極口的恭維著他:「至於子美,蓋所謂上薄風騷,下該沈、宋,言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盡得古今之體勢,而兼人人之所獨專矣。使仲尼考鍛其旨要,尚不知貴其多乎哉。苟以為能所不能,無可無不可,則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韓愈也說:「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 凡大詩人沒有一個不是具有赤子之心的,於杜甫尤信。他最篤於兄弟之情,而於友朋之際,尤為純厚。他和李白是最好的朋友,集中寄白及夢白的詩不止二三見而已。李邕識他於未成名之時,故他感之最深,嚴武助他於避難之頃,故他哭之尤慟。(他有《八哀詩》歷敘生平已逝的友人。) 也為了他是滿具著赤子之心的,故時時做著很有風趣的事,說著很有風趣的話。相傳有一天,他對鄭虔自誇其詩。虔猥道:「汝詩可已疾。」會虔妻痁作,語虔道:「讀吾『子璋髑髏血模糊,手提擲還崔大夫』立瘥矣,如不瘥,讀句某;未間,更讀句某。如又不瘥,雖和、扁不能為也。」他又有《戲簡鄭廣文》一篇: 廣文到官舍,系馬堂階下。 醉即騎馬歸,頗遭官長罵。 才名四十年,坐客寒無氈。 賴有蘇司業,時時與酒錢。 也是和鄭虔開玩笑的。鄭虔[3]是當時一位名士,有「鄭虔三絕」之稱,必定也是一位很有風趣的人物。惜他的詩,僅傳一首,未能使我們看出其作風來。 四 杜甫死於大曆五年(公元770年)。他的影響要到了元和、長慶之間才大起來。大曆、貞元間的詩人們,對於他似都無甚關係。他亂後僻居西川,死於耒陽。雖是時時得到京城裡的消息,知道「同學少年皆不賤」,卻始終不曾動過東遊之念。 現在,為了方便計,姑將十幾位大曆的詩人們述於本章之後。 五七言詩的發展是很奇怪的,經了千百年的發展,只有一步步的向前推進,卻從不曾有過衰落的時期。變體是一天天的多了;詩律是一天天的細了;風格是一天天的更變幻了;詩緒是一天天的更深邃了。到了開元、天寶之時,體式與詩律是進展到無可再進展了,卻又變了一個方向。作家們都在不同的風格底下,各自有長足的進展。王、孟、李、岑、高,風格各自不同,杜甫更與他們相異,其他無數的開、天詩人們也都各自有其作風。照老規矩是,一種文體,極盛之後,便難為繼。但五七言詩體卻出於這個常例之外。經過了開、天的黃金時代,她依然是在發展,在更深邃、更廣漠的擴充她的風格的領土。繼於其後的是大曆時代。大曆時代的詩人們很不在少數,其盛況未亞於開、天。其中,最著者為韋應物、劉長卿、顧況、釋皎然、李嘉祐諸人,更有所謂大曆十才子者,也在這個時代的詩壇上活動著。 韋應物像 韋應物,京兆長安人,少以三衛郎事明皇。晚更折節讀書。建中三年,拜比部員外郎,出為滁洲刺史。久之,改左司郎中,又出為蘇州刺史。應物性高潔,所在焚香掃地而坐,惟顧況、劉長卿、丘丹、秦系、皎然之儔,得廁賓客,與之酬唱[4]。評者謂:「其詩閒澹簡遠,人比之陶潛,稱陶、韋雲。」白樂天謂:「韋蘇州五言,高雅閒淡,自成一家之體。」蘇東坡也說:「樂天長短三千首,卻遜韋郎五字詩。」(白、蘇二人語,均見宋葛立方《韻語陽秋》引。)應物風格雖閒遠,但與其說他近淵明,不如說他較近於孟浩然。真實的淵明的繼人,應是王維而非應物。他和浩然相同,往往喜用自然景物來牽合攏來烘托自己的情緒。像:「流水赴大壑,孤雲還暮山,無情尚有歸,子行何獨難」(《擬古詩》),「攜酒花林下,前有千載墳……聊舒遠世蹤,坐望還山雲」(《與友生野飲效陶體》),「天邊宿鳥生歸思,關外晴山滿夕嵐。立馬欲從何處別?都門楊柳正毿毿」(《送章八元秀才》)等都是。但像《上皇三台》: 不寐倦長更,披衣出戶行。 月寒秋竹冷,風切夜窗聲。 之類,卻別有一種幽峭之趣。 劉長卿[5]字文房,官至隨州刺史。皇甫湜嘗道:「詩未有劉長卿一句,已呼宋玉為老兵矣。」其為人所重如此。每題詩不言其姓,但言長卿而已。因人謂:「前有沈、宋、王、杜,後有錢、郎、劉、李。」乃道:「李嘉祐、郎士元焉得與予齊稱耶!」長卿詩,意境幽雋者甚多。像「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逢雪宿芙蓉山主人》),「荒村帶返照,落葉亂紛紛。……野橋經雨斷,澗水向田分」(《喜皇甫侍御相訪》),「細雨濕衣看不見,閒花落地聽無聲」(《別嚴士元》),「春草雨中行徑沒,暮山江上捲簾愁」(《漢陽獻李相公》)等等,何減於淵明、右丞。惟往往貪多務得,未免時多雷同的想像,用此為累耳。 顧況[6]字逋翁,蘇州人。至德進士。性詼諧。與之交者,雖王公貴人,必戲侮之。竟坐此貶饒州司戶參軍。後隱茅山卒。皇甫湜序其集[7]道:「偏於逸歌長句,駿發踔厲,往往若穿天心,出月脅,意外驚人語,非常人所能為,甚快意也!」這話並不是瞎恭維。就創作的勇氣上說來,他是遠在應物、長卿以上的。他什麼字都敢用,他什麼話都敢說。他不怕俗,不怕人笑。他不願意把很好的想像,很好的意思,葬送在「古雅」的墳墓之中。他有什麼便寫什麼,他並不是故意要求「語不驚人死不休」,他實在是落想便奇。有人單挑杜甫的幾首略帶詼諧的意味的詩來恭維,但像顧況才是真實的詼諧詩人。在這一方面,他是比之開、天諸大詩人都更有成就的。人家都是苦吟的雅語,他卻是嘻嘻哈哈的在笑,對於一切都要調謔,像《長安道》: 長安道,人無衣,馬無草,何不歸來山中老! 像《行路難》:「君不見擔雪塞井空用力,炊砂作飯豈堪食」,「君不見古人燒水銀,變作北邙山上塵。藕絲掛在虛空中,欲落不落愁殺人。」又像《范山人畫山水歌》: 山崢嶸,水泓澄, 漫漫汗汗一筆耕,一草一木棲神明, 忽如空中有物,物中有聲; 復如遠道望鄉客,夢繞山川身不行。 又像《杜秀才畫立走水牛歌》:「江村小兒好夸騁,腳踏牛頭上牛領,淺草平田擦過時,大蟲著鈍幾落井。」又像《李供奉彈箜篌歌》: 指剝蔥,腕削玉,饒鹽饒醬五味足。 弄調人間不識名,彈盡天下崛奇曲。 胡曲漢曲聲皆好,彈著曲髓曲肝腦。 往往從空入戶來,瞥瞥隨風落青草。 草頭只覺風吹人,風來草即隨風立。 草亦不知風到來,風亦不知聲緩急。 蒸玉燭,點銀燈,光照手,實可憎: 只照箜篌弦上手,不照箜篌聲里能。 閒居寄諸弟(韋應物) 秋草生庭白露時,故園諸弟益相思。 盡日高齋無一事,芭蕉葉上獨題詩。 選自明刊本《唐詩畫譜》(西諦藏) 又像《古仙壇》: 遠山誰放燒?疑是壇旁醮。 仙人錯下山,拍手壇邊笑。 這些話有誰曾說過呢?典雅的詩人們恐怕連想都不敢想到吧。他的田園詩也和一般田園詩人們的詩不同: 帶水摘禾穗,夜搗具晨炊; 縣帖取社長,嗔怪見官遲。 ——《田家》 板橋人渡泉聲,茆檐日午雞鳴。 莫嗔焙茶煙暗,卻喜曬穀天晴。 ——《過山農家》 這樣的即情即景的話,為什麼別人便說不出來呢?更可怪的是《上古之什補亡訓傳十三章》里的《囝一章》: 囝,哀閩也。(原註:囝音蹇;閩俗呼子為囝,父為郎罷。) 囝生閩方。 閩吏得之,乃絕其陽。為臧為獲,致金滿屋; 為髡為鉗,如視草木。天道無知,我罹其毒。 神道無知,彼受其福。郎罷別囝,吾悔生妝。 及汝既生,人勸不舉。不從人言,果獲是苦。 囝別郎罷,心摧血下,隔地絕天,及至黃泉, 不得在郎罷前。 這是最悲慘的一幅圖畫,卻出之以閩人的方言。到了現在,閩人還呼子為「囝」,呼父為「郎罷」,千年還不曾變。在方言文學裡,這真要算是最早的最重要的一頁。在那時,閩人還是被視為化外的罷,故可以任「吏得之,乃絕其陽」,當作奴隸。他的哀歌,更是真情流露,像《傷子》: 老夫哭愛子,日暮千行血。 聲逐斷猿悲,跡隨飛鳥滅。 老夫已七十,不作多時別。 白居易的詩,人以為明白如話,婦孺皆知;像顧況的詩才是真實的說話呢。他敢於應用俗語方言入詩,居易卻還不敢。 釋皎然名晝,姓謝氏,長城人,靈運十世孫。居杼山。文章雋麗[8]。《因話錄》載:皎然嘗謁韋應物,恐詩體不合,乃於舟中抒思,作古體十餘篇為贄。韋公全不稱賞。晝極失望。明日寫其舊制獻之。韋公吟諷,大加嘆詠。因語晝云:「師幾失聲名!何不但以所工見投,而猥希老夫之意。人各有所得,非卒能致。」晝大服其鑑別之精。這是很有趣的一件故事。 李嘉祐字從一,趙州人,大曆中為兗州刺史。與劉長卿、冷朝陽、嚴維等為友。高仲武說他「往往涉於齊、梁。綺美婉麗,蓋吳均、何遜之敵也」。像《詠螢》:「映水光難定,陵虛體自輕。夜風吹不滅,秋露洗還明」;像《雜興》:「花間昔日黃鸝轉,妾向青樓已生怨。花落黃鸝不復來,妾老君心亦應變」,都很有齊、梁風趣。 秦系字公緒,會稽人,天寶末避亂剡溪。建中初住泉州南安,其後東渡秣陵,年八十餘卒。南安人思之,號其山為高士峰。權德輿道:「長卿自以為五言長城,系用偏師攻之,雖老益壯。」系所作,瘦瘠而高雋,確是隱逸者之詩。像「游魚率荇沒,戲鳥踏花摧」(《春日閒居》),「鳥來翻藥碗,猿飲怕魚竿」(《題石室山王寧所居》),似都是苦吟而出之的。 嚴維字正文,越州山陰人,終秘書省校書郎。冷朝陽,金陵人,登大曆進士才第,為薛嵩從事。 五 所謂「大曆十才子」,《唐書·文藝傳》指的是盧綸、吉中孚、韓翃、錢起、司空曙、苗發、崔峒、耿諱、夏侯審及李端。江鄰幾所志,則多郎士元、李嘉祐、李益、皇甫曾,而無夏侯審、崔峒及韓翃,凡十一人。嚴羽《滄浪詩話》所載,則又有冷朝陽。但在這十幾個詩人當中,值得稱述的也只有錢起、郎士元、盧綸、韓翃、二李及皇甫曾耳。 錢起[9],吳興人,天寶中舉進士,與郎士元齊名,時人稱之道:「前有沈、宋,後有錢、郎。」終考功郎中。高仲武稱其「詩格清奇,理致淡遠」。他少年時和王維、裴迪為友,故深受他們的影響。像:「山色不厭遠,我行隨處深」(《游輞川》);「返照亂流明,寒空千嶂淨」(《題准上人蘭若》)等,皆是。惟像「鳥道掛疏雨,人家殘夕陽」,「長樂鐘聲花外盡,龍池柳色雨中深」(高仲武所特舉者)等語,未免雕斲的斧痕太顯露。 郎士元字君胄,中山人,天寶中擢進士第。歷右拾遺,出為郢州刺史。他的詩,流暢多趣,似當在錢起之上。像《送張南史》: 雨余深巷靜,獨酌送殘春。 車馬雖嫌僻,鶯花不棄貧。 蟲絲粘戶網,鼠跡印床塵。 借問山陽會:如今有幾人? 錢起像 盧綸字允言,河中蒲人。建中初為昭應令。貞元中卒。 韓翃字君平,南陽人,侯希逸表佐淄青幕府,終中書舍人。《本事詩》有「章台柳」的一段故事,即為關於翃者。明人曾以此故事,編作為雜劇及傳奇。他長於絕句,像《寒食》:「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等詩,皆頗傳誦人口。 李益[10]為盧綸的妹婿。他字君虞,姑臧人,大曆四年進士。長於歌詩[11]。每一篇成,樂工爭以賂求取之,被聲歌供奉天子。又有寫《征人歌》、《早行詩》為圖畫者。但益有心病,不見用。淪落久之,後乃為禮部尚書,致仕卒。唐人蔣防有《霍小玉傳》,即敘益少年事。明湯顯祖也為作《紫簫》、《紫釵》二記。王世貞道:「絕句李益為勝,韓翃次之。」 李端字正己,趙郡人,大曆中進士。官杭州司馬卒。他短詩佳者甚多。明暢如話,時有奇趣,像《蕪城懷古》: 風吹城上樹,草沒邊城路。 城裡月明時,精靈自來去。 皇甫曾字孝常,丹陽人,天寶中登進士第。其兄冉[12],字茂政,大曆初官至右補闕。二人並有詩名,時人比之張氏景陽、孟陽。冉詩,高仲武最所稱賞,謂其:「可以雄視潘、張,平揖沈、謝。」 吉中孚,鄱陽人,官戶部侍郎。司空曙字文初,廣平人,從韋皋於劍南,終虞部郎中。苗發終都官員外郎。崔峒終右補闕。耿沛終右拾遺。夏侯審終侍御史。 韓翃《寒食》詩意圖 六 「十才子」外,更有戴叔倫、戎昱、張繼及包何、包佶等,也誕生於大曆之際,負一時詩人之望。 戴叔倫字幼公,潤州金壇人,為撫州刺史,遷容管經略使,綏徠蠻落,威名遠聞。 戎昱,荊南人,建中中為辰、虔二州刺史。他的《苦哉行》(共五首),敘寫唐人利用蕃兵攻戰,結果是妻孥被擄,民間擾苦無已: 彼鼠侵我廚,縱狸授粱肉。鼠雖為君卻,狸食自須足。 冀雪大國恥,翻是大國辱。膻腥逼綺羅,磚瓦雜珠玉。 登樓非騁望,目笑是心哭。何意天樂中,至今奏胡曲! 這是杜甫所不及知,所不曾寫的;別的詩人們卻又是不敢放筆去寫。唐中葉利用蕃軍的成績,於他的此等詩中已沉痛的寫出。這是最好的史料,別的地方所不能得見的。 張繼字懿孫,襄州人,登天寶進士第,大曆末,檢祠部員外郎。高仲武謂其「秀髮當時,詩體清迥,有道者風」。像《歸山》: 心事數莖白髮,生涯一片青山。 空林有雪相待,古道無人獨還。 似頗可以證實仲武的評騭之的當。 包何及其弟估,為融子,皆能詩,世稱二包。何登天寶進士第,大曆中為起居舍人。他的詩像「雨痕連地綠,日色出林斑」(《秋苔》)是狀物工致的。估字幼正,也登天寶進士第。後為諸道鹽鐵輕貨錢物使,改秘書監,封丹陽郡公,為大曆諸詩人中最顯達者。其詩像《對酒贈故人》: 扶起離披菊,霜輕喜重開。醉中驚老去,笑里覺愁來。 月送人無盡,風吹浪不回。感時將有寄,詩思澀難裁。 轉折周旋,新意層疊,是大曆詩中罕遇的佳什。 十五夜望月(王建) 中庭地白樹棲鴉,冷露無聲濕桂花。 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 選自明刊本《唐詩畫譜》(西諦藏) 參考書目 一、《全唐詩》有原刊本,石印本。 二、《全唐詩話》宋尤袤著,清《歷代詩話》本。 三、《唐詩紀事》宋計有功撰,有清刊本,石印本。 四、《唐才子傳》元辛文房著,有日本《佚存叢書》本。 五、《唐百名家詩》席氏刊本。 六、《五十唐人小集》仁和江氏仿宋刊本。 * * * [1] 杜甫見《舊唐書》卷一百九十下《文苑下》,《新唐書》卷二百一《文藝上·杜審言傳》。 [2] 《集千家注杜詩》二十卷,元高楚芳編,明許自昌刊本,清刊本;《杜詩評註》二十五卷。清仇兆鰲注,康熙刊本,通行本;《杜詩鏡銓》二十卷,楊倫注,通行本,鉛印本;《四部叢刊》影印宋本。 [3] 鄭虔見《新唐書》卷二百二《文藝中》。 [4] 《韋蘇州集》十卷,有汲古閣刊本,席氏刊本,項翻刻宋本,《四部叢刊》本。 [5] 《劉隨州集》十卷,有明活字版本、席氏刊本、《四部叢刊》本。 [6] 顧況見《舊唐書》卷一百三十。 [7] 顧況《華陽集》二卷,有明姚士達輯本,席氏刊本五卷。 [8] 《杼山集》有汲古閣刊本。 [9] 《錢考功集》十卷,有明活字本,席氏刊本,《四部叢刊》本。 [10] 李益見《舊唐書》卷一百三十七。 [11] 《李君虞集》二卷,有席氏刊本。 [12] 皇甫冉見《新唐書》卷二百二《文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