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話 · 擇業

梁漱溟 《朝話》
關於擇業問題,我覺得最好的態度有兩個: (一)從自己主觀一面出發來決定。看看自己最親切有力的要求在那點;或對於什麼最有興趣。如自己對於社會問題、民族危亡問題之感觸甚大,或對於自己父母孝養之念甚切,或對家庭朋友的負擔不肯推卸,……這些地方都算真切的要求。興趣即是自己所愛好的,方面很多,自己興趣之所在,即自己才思聰明之所在。這兩方面都是屬於主觀的條件的。從這裡來決定自己往前學什麼或作什麼:學這樣或學那樣,作這事或作那事。但自己主觀上的要求與興趣雖如是,而周圍環境不一定就有機會給你;給你的機會,亦不定合於你的要求、興趣。這時如果正面主觀力量強的話,大概遲早可以打通這個局面。即所謂「有志者,事竟成」。 (二)由客觀上的機緣自然地決定。這也是一個很好的態度。把自己的心放得很寬,仿佛無所不可,隨外緣機會以儘自己的心力來表現自己。這時自己雖無所擇而自然有擇。這個態度一點不執著,也是很大方的。 最不好的就是一面在主觀上沒有強有力的要求,興趣不清楚,不真切,而自己還有舍不開的一些意見選擇,於是在周圍環境就有許多合意與不合意的分別。這些分別不能解決——一面不能從主觀上去克服他,由不合意的環境達到合意的環境;一面又不能如第二個態度之大方不執著——就容易感覺苦悶。苦悶的來源,即在於心裡不單純,意思複雜。在這裡我可以把自己說一下,給大家一個參考。 就我個人說,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從前個性要求或個人意志甚強。最易看出的是中學畢業之後不肯升學,革命之後又想出家。可見自己的要求、興趣很強,外面是不大顧的。從此處轉入哲學的研究,從哲學又轉入社會問題之研究與作社會運動;這仿佛是從主觀一面出發的多。但這許多年來在實際上我覺得自己態度很寬大,不甚固執,隨緣的意思在我心裡占很大位置。就我的興趣來說,現在頂願作的事,就是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將所見到的道理,類乎對社會學的見地與對哲學的見地,能從容地寫出來,那在我真覺得是人生唯一快事。但是目前還須要應付許多行政事情,我識人任事似非所長,所以有時會覺得苦。可是我不固執,幾乎把我擺在那裡就在那裡,順乎自然的推移,我覺得把自己態度放得寬大好一點。「不固執」,「隨緣」,多少有一點儒家「俟天命」的意思。我自己每因情有所難卻,情有所牽,就順乎自然地隨著走。 我的情形大概如此。同學對個人問題應從主觀客觀各方面來審量一下,或偏治學,或偏治事,治學治何種學,治事作何種事,來得一決定,向前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