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學指歸 · 揭穿認真作假的和尚道士

胡適 《禪學指歸》
在思想方面,我曾提過,我幾乎把一部禪宗史從頭改寫。 一般說來,我對印度思想的批判是很嚴厲的。「佛教」一直是被國人認為是三教之一(另外兩教是「儒教」與「道教」)。可是無疑的道教已被今天的一般學術界貶低為一團迷信了。道教中的[一套「三洞、七輔」的]所謂聖書的《道藏》,便是一大套從頭到尾認真作假的偽書。道教中所謂[「三洞」]的「經」——那也是道藏中的主要成分,大部都是模仿佛經來故意偽作的。其中充滿了驚人的迷信;極少學術價值。 至於佛教,它至今還是日本、韓國、越南、緬甸、泰國和錫蘭的「最主要的」宗教「甚或是國教」。許多人也認為中國雖然不完全是個佛教國,但也可說是部分的佛教國。我自己在這方面的工作,可說是破壞性的居多。我必須承認我對佛家的宗教和哲學兩方面皆沒有好感。事實上我對整個的印度思想——從遠古[的「吠陀經」]時代,一直到後來的大乘佛教,都缺少尊崇之心。我一直認為佛教在全中國「自東漢到北宋」千年的傳播,對中國的國民生活是有害無益,而且為害至深且巨。 當然打翻了牛奶,哭也無用!(唐德剛按:這是一句美諺。孩子們打翻了牛奶,總是要哭的。)做了就是做了;木已成舟,還有什麼可以說的呢?我把整個佛教東傳的時代,看成中國的「印度化時代」(Indianization)。我認為這實在是「中國文化發展上的」大不幸也!這也是我研究禪宗佛教的基本立場。我個人雖然對了解禪宗也曾做過若干貢獻,但對我一直所堅持的立場卻不稍動搖:那就是禪宗佛教里百分之九十,甚或百分之九十五,都是一團胡說、偽造、詐騙、矯飾和裝腔作勢。我這些話是說得很重了,但是這卻是我的老實話。 就拿神會和尚來說罷。神會自己就是個大騙子和作偽專家。禪宗里的大部經典著作,連那五套《傳燈錄》——從第一套在宋真宗景德元年(公元1004),沙門道原所撰的[《景德傳燈錄》]到13世紀相延不斷的續錄——都是偽造的故事和毫無歷史根據的新發明。 這便是我的立場。我這個立場,在中國、日本,乃至那些由於禪語晦澀難解,反而為人所喜愛的英語國家裡,都不為[研究佛學的]人所接受。[因為]天下就有專門喜歡把讕言、騙語當成寶貝的人啊![唐德剛按:這裡適之先生氣得鬍子亂飄的情況,是他老人家太「科學」了。研究宗教,他過分側重了學術上的「事實」,而忘記了那批搞禪宗佛學的人,卻很少是研究「思想史」或「訓詁」、「校勘」的人。他們所追求的往往側重於生命的意義和情感上的滿足。「禪」這個東西,在這些方面是確有其魅力的!] 我個人對那種自動的把讕言、謊語等荒唐的東西,當成寶貝,就是沒有胃口!所以我堅持「中國的印度化時期」,是中國國民生活上一個大大的不幸! 關於這種不幸,可證明的方式實在太多了,這裡我不想深入討論。我只是坦白地招認,我的任務之一,便是這種「耙糞工作」(muckraking)[把這種中國文化里的垃圾耙出來]罷了。我是有我的破壞的工作好做的。大體上說來,我對我所持的對禪宗佛教嚴厲批評的態度——甚至有些或多或少的橫蠻理論,認為禪宗文獻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是欺人的偽作——這一點,我是義無反顧的。在很多[公開討論]的場合里我都迫不得已,非挺身而出,來充當個反面角色,做個破壞的批判家不可! 口唐德剛註: 夏威夷大學的哲學教授老朋友張鍾元先生有一次告訴筆者,他在紐約華埠某次宗教集會內。遇見了一位來自台灣來的相當有名望的佛教法師。他二人盤道之餘,這位法師竟然不知道《景德傳燈錄》是個什麼東西。這把張教授可嚇得面色發青。其實這位法師修行起來可能就比那些熟讀《傳燈錄》的所謂「學問僧」,要早成正果!筆者在前文就曾提過,宗教與學術原是兩回事,做和尚就做和尚(尤其是禪宗里的和尚),進涅槃就進涅槃。做和尚、進涅槃又不是讀博士、考科舉,要參加「口試」,對付「歲考」管他什麼《傳燈錄》、「點燈錄」呢?胡適博士要明乎此,他在這篇回憶錄里,就不會對我們的大和尚、老法師們,那樣惡言惡語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