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是什麼 · 第三講 佛教的一些基本概念
佛教是理性的,但又離不開修行實踐
佛教總體上是偏理性的。為弄清這一點,可將佛教與其他宗教作一比較。大多數人都喜歡和基督教相比。與基督教的感性相比,佛教的確是理性的。
佛教融入日本人的生活一千多年來,影響了日本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如同人隨時需要呼吸,兩者的關係已密切到感受不到對方的存在。早期的歐洲學者研究佛教時,可以輕易地就指出很多日本人平時注意不到的問題。他們認為:佛教是理性的宗教,宗團是以道德標準為基礎構成的。近來,這一說法雖不盛行,但剛開始研究佛教的人仍認為佛教是「極為學術性、科學性和理性的宗教」。這可能是由於原始佛教有著顯著的理性傾向。
佛教的傳承,主要依靠文學形式傳播。最具代表性的文學形式:一是巴利語系佛教;二是梵文佛教。歐洲研究佛教,一般是從巴利語佛經開始。巴利語的佛教經典並不等於原始佛教,但巴利語系佛教經典很好地展現了原始佛教的形態。因此,有些學者將巴利語佛教看作是原始佛教。巴利語系佛教是相當理性的。
傳到中國、朝鮮、日本的佛教是梵文佛教。梵文佛教的興起遠遠落後於巴利佛教,是佛寂滅五百年後形成的。學界普遍認為,梵文佛經中的思想雖偏理性,但與原始佛教的巴利語系佛教相比,梵語佛教相當感性。無論原始佛教還是後世發展起來的佛教,兩種不同表現形式的佛教有著共同的修行方法,這便是戒、定、慧。以「三足鼎立」的狀態,共同構成了佛教修行的綱與目。
無論佛教多麼理性,終歸不是哲學、倫理、學說。所以,佛教最重要的還是實踐。修行實踐離不開戒、定、慧。無論原始佛教還是後世興起的佛教都一樣。
戒、定、慧也稱為「三學」。這裡的「學」,並非學問的學,是指在實踐中學佛的學,即修行上的學修、修得。
戒有很多條款。如五戒、十戒、二百五十戒乃至五百戒等。內容都是「不許做什麼」的禁止事項。戒是用來禁止和規範修行者行為的。禁止的都是違背道德的行為。有人因此認為:戒律沒有宗教氣息,很像倫理學會。
定是指禪定,即坐禪。坐禪,在印度是修行的主要方式,其他國家並不發達,印度卻很盛行。結跏趺坐的坐禪形式傳說是按照天王、天、人的順序傳到了人間,是一種難能可貴的修行方式。坐禪修行的結跏趺坐,通過佛教傳入中國、日本。得到了禪宗的格外重視。
慧是智慧、般若。智慧一般分為兩類。其中一類是學問上的。這種智慧可以通過自學、他人的教授、跟隨他人學習學到。例如數學,優秀的老師用兩到三年時間就能夠將一定的數學知識傳授給我們。我們也能從老師那裡學到相當程度的數學知識。在科學知識方面,幾千年前的佛陀和孔子,在數學或其他學科可能都不如我們。
世上還有上述方法學不到的智慧。它無須別人傳授,而是在自己的心中油然而生,可以稱之為「直覺的智慧」。戒、定、慧中的慧,包含上述兩種智慧,心中自生和通過學習獲得的智慧。
佛教在修行中重視心中自生的智慧,而不是學來的智慧。戒、定、慧中,戒是有訓練性的。定可以說是一種嚴肅主義,是倫理、學問範疇的嚴肅主義,它反對放蕩和自甘墮落的生活,展現出嚴格的形式。禪宗的僧人修行時,始終保持著極為嚴肅的態度。需要做的一定做,絕不妥協。這種嚴肅主義就是戒。
慧是理論主義。與嚴肅主義相比,慧是理性至上,將理性視為無上的存在。由此可知,原始佛教和佛教都十分傾向理性。
若沒有情感,宗教就無法發揮作用
單有理性無法形成宗教。宗教中除理性外,還要加入感性元素。經文中說:「情為足,知為眼。不可有眼無足,亦不可有足無眼。」父母疼愛孩子,若情感多於理性,則會對孩子一味溺愛,不會有好的教育效果。對父母的愛,尤其是母愛中的盲目性,要用理性去矯正。總之,宗教若沒有情感就無法發揮作用。絕不能一個人開悟後就鑽到山裡不出來了。必須要到世間去弘法,要弘法就離不開情感。做生意也是一樣。實際上,商海中並不僅僅是金錢關係,並非賺錢就好。問問生意人就可以知道,在商海中打拚,沒有人情味和情義是做不成生意的。做學問也是這樣。如果只有學術理論,不考慮人的情感,生活將會多麼枯燥乏味啊!淨化人類靈魂的宗教,更不能沒有情感。與巴利語佛教相比,梵語佛教之所以昌隆,其深層次的原因就是有情感。梵語佛教就是大乘佛教,因為主張悲智雙運,所以稱為大乘佛教。
進一步講,如果沒有大乘佛教——這一悲智圓滿的宗教出現,佛教不可能傳承到今天。如上一講所說,佛陀在尼連河畔的菩提樹下悟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後,正要進入涅槃時,戲劇性的一幕出現了。梵天出來對佛陀說道:「你已成道可以進入涅槃,這對你個人可能會有好處,但世界卻依舊黑暗。要用光明照亮整個世界!通過思考所悟出的尊貴真理,並非世人皆不能懂,還是有人能夠理解的。他們需要你的救度,請不要涅槃。」佛陀聽後應允道,「那麼好吧!……」於是不舍眾生再來世間。
從這一點來看佛陀的行為,會發現其中有人類的本能作用。人絕不是獨立存在的,自我里已經包含有他人的存在。所以,純粹獨立的想法是不成立的。在談我時就已包含了他人和社會。佛教範疇的社會,包括人類、動物、植物等有情及無情的全部,是無邊無垠的宏大社會。佛教將社會稱為法界,法界是社會的背景。自我就是在這個背景下產生的。如果離開法界,自我就會失去生命,不復存在。如果一定要強調自我的作用,也因為是法界在背後推動,如同在幕後用繩子操控著我們。
佛陀在到達大悟的境界時,只悟到了自我的能力。接著立即意識到,這不應是自己獨享的能力,必須要回報社會。聽從梵天的勸說到世間弘法的說法,是戲劇化了的表現形式。從文學角度講,沒有情節的故事是枯燥的。所以借用了敘事的文學體裁。
人類必須要走進社會發揮作用。如果佛陀最初的正覺是智,第二個正覺一定是悲。是悲心在起作用。開始是智,其後是悲。智是父親,悲是母親。悲心的升起讓佛教具有了形態。我們還應在智、悲的前面各加一個「大」字,即大悲、大智。沒有大智大悲,佛教就無法發揮真正的作用。
原始佛教、巴利佛教,只關注佛陀理性的一面。雖說巴利語系佛教也意識到了梵天勸說佛陀的意義卻沒有加以足夠的注意。所以,原始佛教在悲、同情、社會性等方面沒有什麼發展。事實上,巴利語系佛教的僧人對情感是有一定認識的。雖然認識的不充分,心中卻有著真實的感受。
成佛不是一生就能成就的
佛一生中,準確地說是成道後的四十九年間四處弘法。弘法四方的根本目的不是為了傳播佛陀本人的思想,而是為了普度眾生。從佛陀涅槃圖中可以看到,佛陀在娑羅樹下入寂,身邊聚集了各種動物、天人和其他各類的有情,他們表現出了極度的悲痛。這是一幅將佛陀涅槃高度精神化了的作品。佛陀示寂時,正在雲遊說法途中,身邊只有弟子阿難一人。因此,趕來集結的人也不會太多,除阿難外可能再有兩三名弟子,最多再加上附近寺院裡的僧人們。
回顧佛陀在世的歷史就會知道,他的一生是為眾生奉獻的一生。不僅為社會貢獻了智慧,還奉獻出了慈悲。佛陀自己沒有直接這樣說,但佛陀生涯的事跡足以證明這一點。值得注意的是,佛陀向我們開示了四諦、十二因緣,佛陀的一生就是慈悲的體現。這是劃分原始佛教和後世佛教的分界線。後世佛教現在稱為「大乘佛教」,原始佛教是現在的「小乘佛教」。名稱不同但本質一樣。佛教這條大河的支流有寬有窄,但流動的水是相同的。無論大乘佛教還是小乘佛教,都是一個源頭,只是各自的發展過程不同。佛教的這種差異,正是佛教的生命力所在。我們要充分注意佛教的發展過程和佛教體驗對象的變化。原始佛教即小乘佛教的修行目標是羅漢,後世發展起來的大乘佛教的修行目標是菩薩。
羅漢,是原始佛教的理想形象,隨著佛教發展,漸次產生出菩薩這一理想形象。在這裡先解釋一下羅漢和菩薩。原始佛教,即巴利語系佛教中雖然有「羅漢」這個詞,但「菩薩」一詞難覓其蹤。原始佛教中,菩薩是在《佛本生故事》里出現的。佛本生故事是佛教的常用語,意為「本來所生的故事」。說到佛,一定要澄清一個概念,成佛不是一生就能成就的。需要很長時間和大量的修行做基礎,要經過一代、兩代,甚至三代不間斷地精進修行,方可迎來成佛之日。一生的短暫時間,根本無法做到。
佛陀同樣經歷了眾多的生死輪迴和太多的艱難苦行。期間,或轉世成人或轉世為動物,嘗盡艱辛才得以圓滿成就。《佛本生故事》記錄了佛陀的前世或前若干世所發生的故事。根據流傳下來的資料,佛陀經歷了幾百次的生死輪迴,期間曾轉世為鵝、鹿,甚至做過國王。佛陀在多次的轉世中積累了無量的善根功德,修得了六度(六種善事)後在印度轉世。長期積攢的無量功德,讓佛陀終得大悟。三世因果的說法,便出自這裡。
佛教認為,能夠投胎人世,不是一輩子可以修成的。需要通過幾世的轉世和修行,才能修成今世的人身。可以說,本生故事的含義就是將當代的優生學宗教化。它告訴我們,任何人都不會無緣無故地貿然出生,或在某一生中成就大業,而是幾代的轉世和修行才修成今世的人身。不僅宗教領域,其他領域也如此。從社會角度看,面對自己時不能只想著過好今天,面對社會時不能滿足於現狀。不考慮子孫後代是萬萬不行的。每一個人,不只活在今世,子孫們會代表我們繼續活下去。子孫後代不僅是肉體上,更是精神上的延續。精神的傳承,不是我們的精神再一次出現在後世,而是在不斷得到強大、清淨和升華。今天的努力,不單是為我們自己,也是為後世子孫奮鬥。傳承至今的文明、文化不能斷送在我們手中,更不能單純地維持現狀,要將其發展、提高後傳授給下一代。如同一位富翁有百萬家產時,一定要增加至一百五十萬後再傳給後人。今天的世界文明、文化都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文明被毀壞,就太遺憾了。如果說古代的戰爭是讓文化退步,那麼今天的戰爭就是讓人類滅亡。科學的快速進步,尤其是殺人武器製造技術的飛速發展,讓過去的弓箭戰爭變成了可以一次殺死數千人,甚至燒毀一個城市的戰爭。比起用弓箭作武器的小規模戰爭,今天的戰爭一旦發生,其威力會立即摧毀許多城市,奪去眾多居民性命。這樣的戰爭,一定會導致人類的滅亡。人類滅亡後的地球也許會變為昆蟲的世界吧!傳承至今的文明、文化,是先祖們苦心經營的結果,絕不能因當代戰爭而毀於一旦,否則就太可惜了。
以上是本生故事的解釋。言歸正傳,任何一個事物、一個國家、一個世界的文化以及個性的形成,絕不是靠個人力量就可以實現的。我們的遺傳基因也是這樣。
菩薩與羅漢
本生故事中出現了「菩薩」一詞,這個菩薩不是指佛。
菩薩的意思是:雖未成佛,但擁有可以成佛資質的人物。
羅漢的意思是:已修成佛陀的正覺,擁有著完美的人格,是佛的同時也是羅漢。羅漢是佛的別稱。與如來、人天之師意思相同。
菩薩不是佛。最初的佛教徒普遍認為,菩薩是到達成佛境界過程中的一種人格。菩薩是未來的佛,正處於努力修行的過程中。至此,我們大致可以理解從原始佛教發展到出現大乘佛教菩薩的過程了。
羅漢作為小乘佛教的理想,修行上只針對個人,對他人沒有影響。沒有影響他人能力的佛教,只會獨來獨往、自命不凡,無法形成真正完善的人格。人的形成是源自與他人的關係,一個人的正覺是不成立的。將自己修行的成果傳達給他人並引導他人修行才能成立。我們會發現「羅漢」這一理想是不圓滿的,從而希望將菩薩作為修行目的。菩薩毫不利己,並為幫助他人勇於犧牲自己。這是菩薩與羅漢的根本不同。佛教為了生存發展,一定要用菩薩的理想取代羅漢。佛陀的前生是菩薩,為了轉世成佛而修行。菩薩修行不為利己,是為向眾生弘法。菩薩因此修成正果。從此可以清楚地得知,菩薩修行是為利他。
羅漢注重獨自修行。坐禪,則隱於深山老林專心坐禪。菩薩則相反,一定要走進社會去發揮作用、去利他、去度化眾生。菩薩的思想和理想就是在這一過程中逐漸得到發展和完善。結果導致佛教不再是出世的了。同時,菩薩的思想如同一張鋪開的大包袱皮,可以將世間萬物都包入其中。
羅漢的理想生活是比丘。比丘有乞丐之意。比丘一面乞討,一面雲遊四方。還有比丘尼,就是女性乞丐。用今天的經濟觀點來看,乞討是很卑賤的。但在佛陀時代,哲學家和宗教家都以乞討為生雲遊四方。僧人托缽也是那時傳下來的。比丘們全身心地投入到修行中,根本無暇顧及經濟生活。他們任由別人施捨,只吃乞來的食物。他們過著乞討的生活,不在肉體和生活上分心。通過乞討,消除自己肉體和生活上的煩惱,專心精神層面的修行。通過實踐禁欲主義的生活方式來保持內心的清淨。
比丘、僧、僧侶是有區別的,僧伽制度是佛教的特殊制度。比丘不單是指佛教徒,古代印度的修行人都以乞討為生,比丘是他們的總稱。僧侶,只限於佛教。僧,是梵文「samgha(僧伽)」的簡稱。僧侶是中文和梵文的合成詞,侶,有同行、同志、同伴之意。從侶的含義可知,僧侶是指三位僧人為一個僧團共同生活的人。取三人以上結伴生活的含義,將中文的「侶」和梵文僧伽的「僧」字合在一起,組成了「僧侶」這一常用詞。
佛教終歸要回歸到家宗
這裡還需要提到出家。出家是指捨棄俗世生活而出家。出家人是指從世間苦惱中解脫,過著特殊生活的人。有人認為出家有利於更好地修行。宗教如果僅僅是為了度化過著特殊生活的人群,則另當別論。但當今的宗教需要救度世間一切眾生,否則就不是宗教。不去度化眾生,人心也無法安寧。如果不滿足於自我解脫,出家、乞食的僧侶生活方式,就要轉變為在家的生活方式。佛教也要從出家生活的宗教,轉變為在家的宗教。
羅漢出家成為僧侶,開始特殊的修行生活,最終獲得佛果,得到自我解脫。這樣的修行生活,對特殊階層的人來說是求之不得的。但沒有如此優越條件的人應當怎麼辦呢?在這裡,人人都會感受到佛教發展的內在轉機。佛陀開悟後意識到,僅僅使自己修成正果還不夠,一定要到世間去弘法。去世間意味著無法完全再過出家的日子,必須要轉為在家。如果只是出家,佛教會走向衰退。佛教終歸要回歸到在家宗。
回歸的主要表現是:(一)羅漢到菩薩的思想轉變。(二)出家到在家的形式變化。展現變化的代表性經典是《維摩經》。《維摩經》中的主人公是在家人。傳統經典中的主人公要麼是佛陀,要麼是羅漢。這部經的主人公卻是在家的社會人,過著凡間生活的普通人。主人公不僅說法,而且辯才絕對無礙。舍利弗、目連這些羅漢中的卓越人物,對維摩也像孩子對待大人一樣去尊重。其中也包括文殊菩薩。
文殊菩薩在早期佛教中並不存在,是後來在後世逐漸形成的代表性人物。文殊菩薩與普賢菩薩在菩薩界同居高位。維摩在如此高位的大菩薩面前仍然堅持己見。從《維摩經》時代開始,佛教不再是出家的,明確地回歸了在家。類似的例子還有《華嚴經》中的善財童子。這裡的童子不是指孩童,可以理解為年輕人。童子在修行過程中參見了五十三位善知識,受到了很多啟發。日本的「東海道五十三次」也是源於《華嚴經》善財童子「五十三參」的典故。今天,佛教已不知不覺地融入到了日常生活中。偶遇的五十三位善知識,有比丘,也有在家人,甚至有很多女哲學家和女性信徒。這一點應引起我們的注意。在佛教里,女眾的地位低於男眾。尤其在亞洲,女性是不受尊重的。古代曾有女人統治男人的時期,後來因為戰爭的出現,肉體的力量成為決定因素後,男人逐漸占了上風。眾所周知,人類最早是母系社會,以女性為尊。我認為,其實現在也應如此。可惜直至今天,多數亞洲人依舊保持著男尊女卑的觀念。在佛教的《華嚴經》時代,出現了女性的大人物。在日本的白拍子[3]中,也誕生過女性的尊者。這些女性,從哲學和宗教的角度啟發了善財童子。佛陀曾開示說:如果女性進入僧團,可以持續千年的僧團將會在五百年內衰亡。如果佛教真要衰亡,五百年也好,三百年也罷,就讓它消亡吧!因為消亡的原因與女性的加入不會有絲毫關係。正法會持續五百年,之後的五百年佛教會進入與正法相似的像法時代。這是佛的開示,不容置疑。正法是指處於特殊階層的羅漢們聚集的時代。出家後過著特殊生活,受到特別關照的羅漢們的修行便是正法。這樣的正法時代,消亡反而是好事。正法的滅亡,從某種意義上講會促進佛教更廣泛地傳播。可以說,進入像法時代後佛法的傳播就更為廣泛了。這時的佛教不再是特殊階層獨享,而進入了普通人的生活。這何嘗不是一件好事。如果因女性加入致使僧團人心渙散,就更有意義。從出家佛教發展到在家佛教,從羅漢佛教發展為菩薩佛教,從男性佛教擴展到男女二眾的佛教,這一系列變化在佛教的發展歷程中是十分值得研究的。有些人經常說,進入了末法時代的佛教漸漸走向了衰敗。換個角度看,這未嘗不是佛教的一種發展。
禁欲主義在方式上是好的,是修行者必備的心境。禁欲主義和持戒不是佛教的目的。禁慾可以作為發展教法的手段,但絕不能成為修行的終極目標。這樣去考量佛教的發展,一直停留在大智境界的我們會認識到大悲與大智並駕齊驅的重要。
大智大悲是佛教的真正目的
下面從教理髮展的角度來看慈悲。慈悲是好的,但有目的的慈悲是絕不可行的。要在慈悲前各加個大字,即大慈大悲。這裡的悲不能有任何目的性。不以功德為目的,沒有目的性的慈悲,才可稱為大悲。這樣的大悲從何而來呢?從大智中來。
《楞伽經》云:「悲自智出,智,乃無分別之智。」這裡的智,不帶有關係性,沒有善惡和彼此關係,是沒有限定的智。這樣的智中自然會產生悲,這樣的慈悲一定會發揮作用,否則就不是真正的慈悲。這樣的慈悲才是大智大悲。大智大悲是佛教的真正目的和大乘佛教的理想。
大乘佛教的理想,不是佛陀所言,也不見經典。但佛陀正是用他的一生實現了大乘佛教的理想。這樣一解釋,就可以將前面所講的與下面的內容自然地聯繫在一起。佛教不僅是佛陀的語言和智慧,還包含著佛陀的修行和切身體驗。在思考「如何認識和理解佛陀的修行體驗」的過程中,佛教得到了發展。我堅信,具有佛教知識和理念的人比我更能深刻理解大乘佛教的理想。但是,現實中不能要求每個人都十分了解佛教。下面主要針對沒有基礎的人們談談佛教。
◇沒有基礎的人們應如何看待佛教
如何看待佛陀的一生,是構成大乘佛教的根本基礎。這樣認識佛教,大悲自然會鮮明地浮現出來。長期隱藏的事物漸漸地顯現出來說明對該事物的意識愈發地強烈和鮮明了。一步步意識到以前沒有意識到的問題,清晰地自覺到它的存在,讓它幫助我們成長。這是人類的特徵,也是智慧的能力。智慧讓我們逐漸認識到原本不知道的事物。動物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盲目去做,人類則是先學習後去做,這是文明的進步。
從宗教的角度看,這還不夠,還需要再進一步,重新返回「不知而為」的原點。就像學游泳和書法,首先學習如何用手、如何用腳、如何掌控身體姿勢,充分注意每一個動作。但只注意每一個動作,反而會被淹死。事實上,在初學游泳時,不重視每一個動作是游不起來的。熟練後,自然會忘記身體的動作,最終達到「鞍上無人鞍下無馬」的大師境界。開始時,對不知、不會的事物,逐漸地去認識了解。當精通、熟練後,還要再去忘記。這是宗教的真正作用。無論哪個宗教,最高境界都是如此。
13世紀著名的愛克哈特,雖不算基督教的正統派,但他的看法與佛教非常相似。我經常引用他的觀點。他曾說:「基督教尊崇上帝,要隨上帝心愿、遵從上帝旨意、不可隨心所欲。基督教徒最高的境界是『一切遵從上帝的旨意』。要做到這些,確實很不容易。但需再進一步,達到『不知是在遵從上帝旨意,還是在隨自心而動』的境界。只有達到自覺遵從神旨的境地,才是真正的基督徒。」
無論是神還是佛,在他看來,僅僅意識到了神、佛的存在還不夠,還不能稱為真正意義上的基督徒,還需要徹底放下自己是教徒的意識。當然,人類首先要有這樣的意識,但決不能僅僅停留在意識的境界。要在此基礎上再進一步,忘掉你曾有過的意識。我相信,愛克哈特達到的境界同樣是佛教的境界。
◇產生悲的原理
當無意識的智發揮作用後,悲的功能也一定會出現。下面有必要再次明確什麼是悲。如前所述:我存在是因為他存在,有他才有我。孔子說:「欲達己,先達人。」禪宗中常說的四弘誓願,第一條就是「眾生無邊誓願度」,然後是「煩惱無盡誓願斷」。眾生是指社會或這個世界。首先要拯救世界,所以拯救世界是第一目標。煩惱在自己心中,不斷煩惱就無法完成第一目標。所以,斷煩惱就提上了日程。只有先斷內心煩惱才能達到救人的目的。要以他人為先,然後考慮自己。要為實現最初的目標不惜犧牲自己。如果佛教的修行就是為了利他而讓自己受苦,這樣的修行是不是太傻了?
當你意識到自己時,意識的根本之處會有什麼呢?有眾生、有他人、有社會、有世界、有天地的存在。自我是在事物的表面起作用的,所以格外醒目。讓自己發揮作用的真正原因,是隱藏在自己背後的。不將原因放到自己面前,自己的作用是不真實的。要關注讓自身存在的根本原因,搞清它究竟是什麼。我認為,這是產生悲的原理。
有人認為,人類會永遠將自我放在第一位。為他人做好事,最終目的也是為自己。我認為不完全正確。幫助別人難道真的就是為了一己私利?我的認識起初也很模糊。後來,自己看了很多書,對這個問題進行了認真的學習和思考。最終的結論是:並非完全出於私利。
人類天生就有一顆助人之心。有私心的同時,也有願意幫助他人的心。因為有了「為他人」的前提,「為自己」的說法才能成立。佛教說的自利、利他,是兩者同時存在時方能成立。下面的例子說明:利他是人的本能,這一觀點也是佛教徒和學者們認同的。
看到有人落水,便奮不顧身地跳下去救人。這時的救人者不可能有其他目的和一己私利,只會單純地出於悲心。在今天,救了人會得到表彰,表彰時也會出現問題。救人雖是好事,但救人的如果是臭名遠揚,經常酗酒、鬧事、給周圍帶來很多麻煩的人,在危急時刻,他又不顧自身性命跳水救人,這樣的人,一旦要對他進行表彰,大家就會爭執不休。實際上,救人時並沒有時間去想到表彰或平時經常被批評,所以要救人完全是出於本能的反應。看到軍人因為英勇作戰榮獲勳章時,我們可能會想:「普通人也能在槍林彈雨中勇往直前啊!」其實,如果是為了獲得勳章,你未必能做到勇往直前;得了勳章的人,平時未必就那麼勇敢。這樣的例子數不勝數。有些榮譽,往往是憑藉一時衝動得到的。
聽到有人這樣評論《忠臣藏》:「還是自殺了好,雖然可惜。如果活下來反而玷污了一世英名,那就太可惜了。他們集體自殺是明智的。」人不是總想壞事,也會想好事。凡夫俗子也有好的想法,這是悲心的作用。凡人的好想法,是在瞬間的本能反應中產生的,是突發的。賢達的悲心可以隨時、自然地產生。要達到這一境界,需要宗教方面的訓練。
悲在本能地憐憫他人的過程中產生。其哲學依據是:「自」是因為有「他」的存在才能成立。從悲的角度看,羅漢的修行只為利己。完成了修行後,就可以去地獄。如果有極樂世界,也可以去極樂世界。因為斷絕了塵欲煩惱。
◇悲可以起什麼作用?
從悲的角度看,會發現塵世中有人比自己的境遇更惡劣、更可憐。他們怎麼才能得到解脫呢?當你獨善其身、脫離苦海時,太多的人仍在苦海中掙扎。佛教是為眾生拔除苦痛的,所以看到有人受苦,絕不能置之不理,一定要出手相救。這就是產生「菩薩」這一理想人物的因。菩薩修成正覺後,可以馬上涅槃。她沒有選擇獨自去極樂世界,當看到世間很多眾生在黑暗中痛苦掙扎、需要救度時,便發了大願:「不能自己去極樂世界,要留在塵世救度眾生。」救度痛苦中的一切有情,就是菩薩的本願。
什麼是悲呢?就像佛本生故事記載的:前世積累了功德,今生有大福報。身體健康,意志堅定,具足智慧。以修行功德修成羅漢。那些尚未修成羅漢的人怎麼辦呢?人不滿足於自己修成羅漢。為彌補這一不滿,於是從智、悲中生出了方便。
日本有句俗話「撒謊也是方便」。這純粹是濫用,與佛教所說的「方便」有著天壤之別。方便與智、悲相同是佛教的基本概念,意義十分重要。方便十分必要。用冷眼去看受苦的人,會認為「惡有惡報,活該受苦。沒必要救他。就算救了,他還會繼續幹壞事。」如果有悲心,就不會如此冷酷。會認為雖然惡有惡報,但總有辦法救他們,就算不能徹底挽救,總可以給些幫助。這種悲的力量,很快就會變成誓願或成為本願。
變成願後,悲可以起什麼作用呢?假設我們發了一個善願,並將善願傳遞到對方心中。願力就能夠在對方充滿罪惡的心中產生出一絲的善。祈願本身可能沒有任何作用。正如和歌所說:「不用祈禱,神也護佑」。雖說祈願沒有實際作用,但人們還是要去祈禱,否則內心就會不安。人的心中有一種情感,看到別人可憐,就會於心不忍,想方設法去幫助他。否則,就心中不安。方便就是在這時出現的。方便的意義何在呢?假如某人一直做善事,積累了一百份善根功德。他一定會將其中的四十、五十,少則三十份,分給他人。有人認為這種行為毫無意義。的確,從科學角度看這是不可能的,但宗教則認為可能。科學中一加一等於二,在宗教中卻必須等於三,因為宗教有其獨特的功能。真宗等宗派所說的彌陀本願,同樣出自這一功能。法,不能止於自己,要傳遞到他人的身心。這一願望成為本願後,形成了阿彌陀佛的四十八願。
不僅是阿彌陀佛,眾生都有本願,同時也都有方便。自然現象統治的世界(社會)是我們的力量所不及的。無論你有多強的主觀意識或意志力,無論心中有多麼強烈的激情,客觀世界絕不會因此有一絲變化。宗教是超越情感的,具有讓他人在心中感受和升起同樣願心的能量。我相信宗教的力量。當我們祈願「一定要好起來」時,心中便會產生方便,方便會將我們的祈願傳遞到他人心中。這在宗教上是成立的。回向的意思是,將自己的東西轉送給他人。修行不是為自己積功德,是要自己積累功德供養他人。從某種意義上講,宗教就是讓自己始終去做奉獻。在俗世里我們只知道拚命獲取,宗教卻一味地讓我們奉獻。其結果是自己始終奉獻,他人卻一直獲得。
有人會質疑:如果大家都奉獻,誰會受益呢?都為他人著想,又能怎麼樣呢?這只是一個假設,我們無法對假設進行探討。如果大家都甘願奉獻,就沒人獲利,真正的理想社會就會實現,佛教也會消失。菩薩幾度生死輪迴到世間,是因為有未完成的佛教使命。如果人人都能甘願奉獻,就都是菩薩了。這樣,菩薩的理想也會得以實現,佛教就沒必要繼續存在。佛教的理想也將隨之圓滿成就,這是佛教的「自利利他,覺行窮滿」。
智、悲、方便、本願、回向,都是佛教的基本概念。佛教還有很多的概念,如無我、無人等。從般若層面講,無我、無他即空、空三昧。空是哲學思維層面上的討論。宗教層面上將智、悲、方便、本願、回向這些積極的思維作為宗教基礎比較適合。宗教和佛教都要建立在積極的基礎上,尤其是要以悲為根本。佛教研究迄今都偏「智」,悲的概念出現後,悲與智相輔相成。這樣才可以展現出佛教大智大悲的真實面貌。
上述概念如不詳細解說,大家恐怕難以充分理解。今天只是一個開頭。如果大家能夠了解佛教中大致有上述一些概念,這些概念與禪的本質是什麼關係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