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 · 十六

張資平 《長途》
碧雲陷入夏的誘惑網中,是在六月廿三日以前,所以蕭的死耗傳來時,也不見什麼感動。 母親來了,在西關租了一家月租四十元的洋房子,度她們的近似幸福的生活了。她每天下半天只形式的到後方辦事處坐一二十分鐘後,便跟夏主任出來,同乘汽車入大公司,進戲院,上酒樓,開旅館,差不多每天夜裡都是過了十二點才回來。她在家的時候只是睡覺,醒來便數數鈔票。 「我的生活快趕得上姊姊的了。」她想到這裡,自然地微笑起來。 過了中秋節,×軍第三師的師長出缺,夏調升第三師師長了。這個消息傳來時,夏本人雖然歡喜,但還趕不上碧雲。 「姊姊還是旅長夫人,我呢?……」 在亞洲大酒樓三樓第24號特等房裡,碧雲以不平的語氣詰問夏師長。 「你怎麼此刻時候才來?」 「軍部里有重要會議,開完了會議,他們又提議要在我宣誓就職的那一天晚上,替我開一個祝賀會,——在S大旅舍龍鳳廳開跳舞大會。」夏說到這裡,張開雙手,下面的雙腳彼一伸此一縮的裝出跳舞的姿勢來給她看。隨後又翻一翻身,便乘勢走過來摟著碧雲的頸項。 「你會跳舞麼?」 聽見夏說到跳舞,她就覺得有塊重石壓在胸頭般。近來夏的態度不如從前熱烈了,有時候好幾晚看不見他。問他到什麼地方去了,他便不客氣地說到跳舞場去了。責他不該常常跑到那個無聊的地方去,他便說,「我們做官的人,社交是很要緊的。軍長,部長們要你陪他們去,你敢不去麼?」 「……」碧雲很不樂意的搖了搖頭。 「可惜你不會跳舞,不然開祝賀會的那晚上,我要和你一同跳。」他又一翻身起來,歪著頭,做Chaplin的姿勢給她看。 從前夏裝Chaplin的樣子給她看時她定笑得流出眼淚來。今晚上無論如何無氣力去笑了。她只低著頭吁了一口氣。 「為什麼不高興?我回來遲了,不高興麼?」他又忙走過來從她的背上摟著她。 過了好一會。 「你下星期就要到B海口去了麼?」 「當然啊。要去接事,第三師在那塊地方駐防。」 「我們的結婚禮什麼時候舉行呢?」 「結婚禮?」他略遲疑一會,「那是很容易的問題,什麼時候不可以?等我由B海口回來商量吧。」 「商量?」她黯然地說。因為想詳細地說明白自己的痛苦去引起對手的憐愛,她極忍耐著一切,不然她真想哭起來,痛罵他的那樣無關心的態度了。 「不商量怎麼辦呢?」 「那你還是主張不行結婚禮麼?」 「是的,我覺得這是形式,沒有什麼意義,我們全賴愛的結合。」 「但是我們決定共同生活後,也該有一次向社會宣布。」 「我們間的愛要藉他人的力量來維持的麼?」 「不是要藉他人的力量來維持我們間的愛。你整天地說愛,愛,愛,但你不知道我倆間還有比愛更重要的。……」 「比愛更重要的?在男女間有比愛更重要的麼?」他又歪了歪頭,伸出一根指頭去盡擦他的人中上的日本式短須。 碧雲看見他那樣冷漠的態度,真想從他的肩膀上咬下一塊肉來。 「當然有啊!」 「那你說出來看看。」他擦著短須,頻頻點頭。 「並不是別的,就是我的身體……」 「那是你的,不是我倆間的,常看見你肚子痛,我固然為你難過,但是這種痛苦我是沒有方法替你代的。一般說夫妻同體,但這是精神上的話。實在的身體是各為各……」 「你不要盡說那些淺薄無聊的話了!你聽我說來嗎!」她的聲音有點高辣了。 「我說的那些話淺近或有之,無聊則未必。好啊,你說呀,你說出來看。……你是不是身體有病?」 「不。……我像有小孩子了。」 夏駭了一跳,但只一瞬間,他就恢復了他的平靜的狀態。因為他是師長,同時又是博士,覺得這並不算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你該喜歡吧。你往後要在花旗銀行多存些款留給你這個小孩子,最好送到紐約去存貯,在香港上海銀行還不算十分靠得住,因為我們不久就要收回萬惡的租界了!我們預先替這個小東西取個名吧。以後送款到帝國主義銀行存,就用他的名字好了。我想『阿美』這個名字很不錯,男女都可通用,你是美國畢業回來的博士,他或她將來也定要到美國去留學,我們的款又存在美帝國主義的銀行里……」 「你在說傻話!……真的你有身孕?」 「不是真的,我好意思說我有了小孩子麼?快滿四個月了,你還會看錯麼?」碧雲說到這裡,快要流眼淚了。 「你怎麼這樣快就懷了孕?」夏的指頭不擦人中上的短須,伸到頭上去搔剪成陸軍裝的短髮了。 「你才是在說傻話呢!」她恨恨地注視他。 「但是我們不該這樣早就有小孩子。」 「有了小孩子會妨礙你麼?」 「妨礙倒沒有什麼妨礙,不過有了小孩子後,我倆的戀愛生活就告終了。」 「接著我們有和暖的家庭生活。」 「但是我還沒有錢送存帝國主義銀行啊。」 「貧苦民眾的小孩子們怎樣養長大的呢?」 「那我不能管。怎麼可以拿他們來和我們比呢?他們是天生天養,像一般的動植物。我們是超等動物,人生人養的。」 「那些空話都不要說了。我只問你,我倆在什麼時候舉行結婚禮?肚子大了不行結婚禮,我那有面目見人呢?」 「……」夏一刻沒有話說。他胸里只在盤算,自己到海口去後,軍需科的人員要如何調動,對於部下的團長,營長們要如何敷衍,對軍長總指揮等上司要如何逢迎。 「我的母親說,在你赴B市以前,要確切的給她一個答覆,什麼時候和我舉行結婚禮?」碧雲啜泣著說。 「……」他像沒有聽懂她在說什麼話。他只看見幾個阿拉伯數字在他眼前跳舞: $360000 $3600000 $36000000 他想就有這些也還不夠,要有$360000000後,才馬馬糊糊可以出來唱唱高調,發表些建設的計劃吧。但只能發表而已,至能否實現自己是懶理的。 他的幻想給她的哭聲驚醒了。 「你在哭麼?有身孕算得什麼一回事呢?有了錢,有什麼解決不了的呢?」 聽見他的這句話,碧雲痛哭起來了。 「你不說明白什麼時候和我結婚,我只好,……只好死了。我那還有……面目……見人!」 夏師長聽見她說死才吃驚。他想,自己原是完全沒有意思和她結婚的。一個個都來要求結婚,那每月都要舉行婚禮了,這豈不是笑話。他又想,要碧雲才這樣蠢得可憐。不過她說有了小孩子,這層到該原諒她的。哄哄她吧,答應帶她到B海口去就是了。 「不要哭了。剛才和你說幾句笑話,你就認真起來。我們一路到B海口去吧,在省城來不及準備了,到B地後馬上舉行吧。」 他重複地勸慰了她幾次,也緊緊地摟抱著她,不問是唇,不問是頰,不問是鼻,不問是目,他只狂熱地向她臉上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