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 · 八

張資平 《長途》
興國走了後,晴雲的臉色又陰暗起來,說話也不像剛才那樣高興了。她叫一個婆媽來,把塗媽母女的行李一件一件的搬上樓上去。 「三樓後樓房收拾好了沒有?」晴雲問那個媽子。 「剛才收拾好。」那個媽子一面提行李,一面回答她的女主人。 「媽媽,H埠的人多了,房子不容易找,房錢又貴。像我這個房子,每月租金就要八十五兩銀子。多用了兩個人,就擠不下來了。只有三樓的後樓房在空著,只好請媽媽和妹妹在那間房子暫時委曲下。二樓後樓房講究些,但給超凡的一位朋友占住了,他再過兩星期就要回省城去的,等他走了後,你們就搬進去住。三樓後樓房,白天裡天氣熱些,你們可以到樓下來坐,客廳里頂涼快。」晴雲說了一大篇話,但塗媽母女只聽見她翻來覆去說三樓,二樓,前樓房,後樓房,那裡好,那裡壞。至於她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她們一些也沒有聽懂。 過了一會,塗媽母女走到三樓的後樓房裡來了。塗媽看這間房子也不能說比鄉里的房間不乾淨,不過實在太狹窄,要容兩個人,實在太窄了。一進房間,靠左的壁邊有一張木床。塗媽想,晴雲是叫我們母女兩個同睡一張床上的。床位正面向著窗口,由窗口外望,看不見什麼,只有人家曬台上曬著的衣服,太陽光從窗口流進來,曬滿了地面,看它的斜射方向,知道那窗口是朝西偏北。碧雲想,姊姊的住間是二樓的前樓房,它的前窗和這個窗口的方位恰相反,是向東偏南了。窗兒要朝東南才是好房子,冬暖夏涼。快要熱天了,這個窗子朝西北,並且又在三樓上,如果要在這間房子裡過一個夏天,那就要收拾母親的老命了,因為母親是十二分怕熱的。 那個婆媽很不高興地把塗媽的兩三件小行李和被包等拿上來了後,頭也不回顧,就走下去了。她們初以為那個媽子會順手把被包解開,把寢床鋪好。今看見那媽子這樣驕傲,碧雲向母親苦笑了一陣,只好自己來動手了。她們在鄉里做慣了的,不覺得有什麼難,也不覺得是受了侮辱。 碧雲伸手在床板上和床柱上摸了一摸,五根指頭就染成黑色了。她伸了伸舌頭,把弄髒了的指頭給母親看。 「媽,下去拿臉盆打一盆水上來。這張床像沒揩過,還滿堆著黑塵灰呢。」 「你的姊姊太把我們不當人了。」塗媽氣得一雙眼眶紅起來了。 「這怪不得姊姊,姊姊定吩咐了婆媽們去收拾,婆媽們躲懶沒有來收拾是真的。你看,地下不是沒有掃麼?」 「整天的顧著賭博,自己不做也算了,但來看著婆媽們收拾不是應該的麼?」 「我看姊姊決不會到這間房裡來的。你看婆媽們不是住在隔壁房裡麼?姊姊有了身分了,怎麼還會走到底下人住的地方來呢?」 「有了身分便不認識母親了麼?也該想想自己的身子是從那裡來的!」 「媽媽你總是這樣不明白道理。這些老古代的話拿到現代來說是不對了的。現代的人哪一個不是先圖自己的生活舒服。想靠子女過活是很難的。」 「那你日後嫁了人也和姊姊一樣薄待母親麼?」 「我不嫁人的。我發誓不嫁人。我看男子沒有一個不是自私自利的。嫁了這類男人,結局是自己吃虧。」碧雲若有所感般的,說了後微微地嘆口氣。 「像這個樣子,我們在這裡怎麼住得長久。」 「我想,還是到哥哥那邊去好些。哥哥比姊姊窮得多,但是窮的對窮的,比較容易相安。窮的和富的,生活完全不同,好像住在各個世界裡,遲早要衝突的。」 「不過你的嫂嫂不知是怎麼樣的人,不是我作主娶的,恐怕不聽我的話吧。」 「媽媽,你的話又說錯了。不管住在哥哥家裡或姊姊家裡,吃閒飯不管事是定了的。你要多問他們的事,那就是自己討苦吃了。到哥哥家裡去,你只替嫂嫂抱抱小孩子就好了,什麼事你不要管。」 「你做什麼呢?」 「……」碧雲低頭不做聲。她想起興國對她說的話來了。 她決意到省城去自尋職業了。她本來想將這意思告訴母親,但重新一想,找職業要靠興國幫忙,但看興國剛才的態度,她又有點喪膽了,所以不敢告訴母親了。 塗媽母女忙了半天,才把地下掃好,把木床台椅揩乾淨。兩個婆媽望著她們勞苦,也不過來幫幫手,只站在一邊笑。 「窮人志氣低。你看底下人都在笑我們呢。」塗媽氣得不能再忍耐了,對碧雲說了這句話。碧雲只微微笑著不回答。 她們勞動了兩三個鐘頭,覺著有些餓了。但電燈亮了,還不見有人來招呼她們去吃飯。塗媽餓到不能挨了,從網籃里取出些在途中吃剩的餅乾來吃。又過了半個多時辰,才見那個老媽子走了來,請她們下去吃晚飯。 塗媽母女走到樓下客廳後面的餐房裡來了。一張圓桌上只排著兩個人的碗筷,正中有四盤兩中碗的菜色。塗媽想,怎麼只備自己兩人的碗筷,晴雲到哪裡去了呢?她想這樣實在和客棧里的招待差不多了。 「太太因為約了朋友到外邊吃飯去了。她走時吩咐請你們不要等她。」那個媽子看見塗媽的疑惑的樣子,才這樣地解釋給她們聽。 塗媽餓極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忙坐下去,媽子便盛了半碗白飯來。塗媽想,為什麼只盛半碗,裝滿碗來不好麼。她再望望桌上的四盤兩碗,也並沒有什麼出奇,一盤腊味,一盤牛肉蘿菔,一盤炒肉絲,一盤鹹魚,兩碗豆腐清湯,她想,這樣菜色是比客棧里的稍為好一點。伸筷子去夾來一嘗,都是冷了的。尤其是那豆腐清湯和冷水一樣,一滴不能喝。塗媽問碧雲,可不可以叫媽子再拿回火廚里去熱一熱,碧雲說不要再去惹人討厭了,麻麻胡胡吃了算了。 塗媽母女在H埠住了五六天了。她才略略知道晴雲的習慣。她每天睡到十一二點鐘才起床。起了床後有時候陪她們吃飯,有時候又一個人在她房裡吃飯。到了下午一兩點鐘,就有男男女女的客來會她,或在她房裡抹牌,或約她一路同去。至於晚飯是從沒有在家裡吃過的。作算在家中和客人們打牌到了五六點鐘,也要和客人們同乘汽車出去。在她為有空閒的時間,只是吃過中飯後,客人們沒有來以前的一個半個鐘頭。塗媽自到H埠來,像還有許多話沒有向晴雲說。她到後來,知道了這些情形,一天吃過了午飯略休息片刻,就到晴雲的房裡來。 「大姊今天不出去麼?」塗媽走進晴雲房裡來,看見她坐在梳妝檯前塗口紅。她從鏡里看見了她的母親,就蹙起眉頭來。 「遲下要出去也說不定。有什麼事?」晴雲翻過身來請她的母親坐。 「妹妹呢?」晴雲接著又問碧雲,因為她在這時候才意識到碧雲自來H埠後沒有到過她的房裡來。 「她在三樓……」 「怎麼不下來談談呢?」晴雲覺得近幾天來自己的態度過於冷淡了,心裡雖覺得老母親討厭,但也勉強裝出和藹的樣子來招呼。 「她想早點到省城去,所以叫我來和你商量一下。晴兒,我也老了,……」 「她要到省城去?在先不是說媽媽到弟弟那邊去住,妹妹留在這裡麼?」 「我也想到省城去看看你的弟媳婦,順便送碧兒去,在那兒住一二個禮拜,再回來你這裡住。」 「那由得你們!本來房子是窄了一點,但也沒有辦法。三樓那個房子住兩個人,實在太擠了點。碧妹如果不情願在這裡住,我也不勉強去留她。她要到弟弟那邊去,就讓她去好了。你老人家如願意在我這裡住,就替我招呼招呼廚房的事也好。到省城去雖然不遠,但一上一落,也夠麻煩。到秋涼時候,我要到省城去一趟,那時候一同去吧。現在讓妹妹先去好了。」 「年輕的姑娘好叫她一個人走麼?」 「怕什麼!先給一個信給弟弟,叫他按時到車站來接就好了。就一個人又怕什麼,行李莫帶多了。火車到了後,叫一輛黃包車,把弟弟的住址告知車夫拉到去就好了。」 「她也是這樣說,不過要向你商量的,……」 「還有什麼事呢?」晴雲打了一個呵欠。 「就是到省城去的旅費。」塗媽預先裝起笑容來說。 「那要不了許多錢,三等車票只要三元四角錢。媽媽你身邊真的一個錢都沒有了?」 「有是有幾塊錢,不過我要留來作零用。」 「住在我家裡要什麼零用錢?要也要不了許多。你把你的錢通給妹妹吧。以後要點錢用,向我要好了。媽媽你一天用得了一角錢麼!」晴雲笑著問她的母親。 「……」塗媽想自己在鄉里是吃三頓飯的。到這裡來減為兩頓飯了。自己在鄉里,天還沒有亮就起床。到這裡來,每天睡醒後,還要睜著眼睛在床上過幾個鐘頭,肚裡就像雷鳴般地作響。到了九點十點才聽見老媽子們起床。有時候她也早起過床來,但是全房的門窗還是緊閉著,異常黑暗,只好再回去睡,睡到聽見老媽子們起來了才起來。這時候她們真餓得不能挨了,聽見有賣早點的,便忍不住要買幾件回來充飢。她真夢想不到H埠的點心這樣貴。近三四天買早點的錢已經去了塊多錢了。塗媽想長在這裡住下去,自己的十餘元不消一個月就會因買早點而用完了。若給五元給碧雲到省城去,那更難了。晴雲因為墊了十元的館賬,說了許多閒話,所以近來不敢向她提錢的事。以後想向她要錢,也怕很難的,她想。 「怎麼樣?一天用不了一角錢吧。」 「買早點的錢就不少。」 「買早點?家裡煮有稀飯,買有油條,你沒有吃麼?我們起來得遲,不吃早餐,吃了早餐,正餐吃不下。」 「你們家裡早晨燒有稀飯麼?」 「有的。八點多鐘吃早餐,愛吃的都到火廚里向大司務要。」 「哪裡?八點多鐘,門窗還沒有開呢。」 「樓上是這樣。你要到下面廚房裡去。」 塗媽聽見,後悔起來了。曉得每早有油條送稀飯,就不該花錢買早點的。恨只恨自己醒來太早,再睡回去起來時,又過了早餐的時刻了。她又想,這屋裡的婆媽就奇怪,有許多事情要她們做都差遣不靈,只有叫她們買早點,就爭先恐後地跑了來。 塗媽正在思索,晴雲忽然問她。 「那末,碧妹打算什麼時候動身到省城去呢?」 「原來吳先生約好了她,前三兩天就該動身的。不曉得怎麼樣,這兩天不見他來了。」 「吳先生?他接到他學校的電報,搭昨夜的快車到省去了。」 「真的麼?也不來說一聲,太沒人情了!」 「他臨走時託了我問候你們。我回來時,你們又睡著了,過後就忘記了。人家有急事,來不及通知你們,怎好怪他呢?」 「不是怪他。碧兒早要動身的,因為他來說可以一路走,所以擱了一天又一天。碧兒等得不耐煩,才打算一個人先走,不等他了。」 「……」晴雲的鼻孔里哼了哼,像在冷笑。 「他既然走了,不必去說他了。現在只想向你借點錢。她要旅費,就到了省城後,也要錢用。你比東弟,手頭上總松一點,望你幫助她一下。」 「我家裡的有兩個多月沒有寄錢來了。自三月初寄了一千元來後,用了三個多月,早用光了。現在還是借人的錢過活。我剛才不是說你身邊有錢先借出來給她,以後你要錢用,由我這裡把你好了。」晴雲說了臉色有點不高興起來。 塗媽想要再說話,那個年輕的家人走上來了,——不問晴雲房裡有人沒有人,就公然地打開房門走進來。看見塗媽也在房裡,臉上才露出一點羞愧的神氣。 「太太,鄭家的太太和小姐來了。 「為什麼不請她們上來?」 「她們的汽車在等著,要你一路出去。鄭太太說,就請你下去。」 歡樂的微笑登時在晴雲的臉上展開來。她不顧她的母親,走出房外,一直跑向樓下去了。 塗媽看見女兒的這樣的態度,著實有點氣憤。她痴坐在一張椅子上,一時不會立起來。 「塗老太太!」 塗媽駭了一跳,忙抬起頭來。她看見老媽子站在房門首。 「什麼事呀?」塗媽問她。 「太太叫我來鎖好房門的。」老媽子說了後,站在門首像專等塗媽出去。 塗媽氣得滿臉發黃了,她機械地站了起來走出她的女兒的房門。她想,不單女兒,連女兒用的婆媽也看不起自己來趕自己了。 她垂頭喪氣地走上三樓後樓房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