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談 · 常談

吳箕 《常談》
宋 吳箕 撰 《書》之《酒誥》,所以為酒之戒者至矣。「群飲者殺」,或者以為紂之故俗,習於淫末,不可不重為之禁,其實不然。漢律:三人以上群飲者有罰。蓋為民之蠹者,莫甚於酒,誠不可不禁。自孝武創為榷酤法,始自京師,稍及名都大邑,至唐遂甚。官既以榷為利,則唯恐民之飲者不眾且多也,與周、漢之意大戾矣。 兵民既分,國用無涯,榷酤之利殆不可已。谷之靡於酒醪者多,民田種秫,幾三之一。是民食之入,於三分之中僅有其二,谷安得而不貴?又重以麴櫱之費,一有水旱,立致菜色,則種秫者多,為民之蠹也。細民之家,銖積寸累,財物無幾,親戚往來,吉凶慶弔,習熟於酒,甚者賒貸以供飲費,生理益空,為民之蠹也,斯甚矣。家之戾夫,鄉曲之儇子,因酒喧譁,自干刑憲,敗壞風俗,為民之蠹也,又甚矣。而後知周之所以殺者,不獨為商之遺民也。 「采葑采菲,無以下體」,謂葑菲之質,上善下惡,食之者不可以其惡而棄其善也。 畜馬之盛,莫如周。王畿之地,其方千里,而戎車萬乘。萬乘之車,為馬四萬匹。從橫各不過二百五十里,而戎馬至四萬匹,其間又有天子車御之馬、祭祀而頒毛馬六種、十有二閒之富,何其馬之多也!下而公卿大夫士,出必乘車,車必駕馬,一畿之內,馬紛如也。後世之馬,曾不逮此。 漢高帝時,天子至不能具醇駟。武帝從事征戎,尤切於馬。驃騎出塞,馬物故者多,師徒寖衰。然其出師最盛時,公私之馬不過十四萬而止耳。唐自貞觀至麟德,牧馬遂七十萬有餘。天寶以後,諸軍戰馬動以萬計。自周而下,國馬之盛,又未有如唐者。 《史記・弟子列傳》載子貢說齊、使吳、使越事甚美。以余觀之,竊又以為不然。子貢在孔門,固列科言語,然豈若蘇、張輩利口反覆、傾亂天下者哉?此特齊、晉好事者造作誇說,以附著子貢爾。不然,子貢雖有存魯之功,而得罪於天下多矣。遷擇之不精,故載之《史記》,其說與《世家》皆不合。 《世家》言吳越事最詳:夫差之十四年春,始北會諸侯黃池。是年夏六月丙子,越王勾踐始伐吳;丙戌,擄吳太子;丁亥,入吳。七月辛丑,吳王方與晉定公盟而爭長,已盟而歸,士皆罷敝,乃厚幣以與越平。後二十年,勾踐復伐吳;二十一年,遂圍吳;二十三年十一月丁卯,方敗吳而滅之。《左傳》亦載黃池之會,「吳王有墨,太子死乎?」 與《世家》正同。是冬,吳及越平。哀十七年,吳有笠澤之敗;二十二年,吳始滅。 今《子貢傳》乃云:吳、晉爭強,晉人擊之,大敗吳師。越王聞之,涉江襲吳,去城七里而軍。吳王聞之,去晉而歸,與越王戰於五湖,三戰不勝,城門不守,越遂圍王宮,殺夫差。儻如其言,則是越王滅吳於夫差之十四年,不俟於二十三年也,其不可信審矣。 《世家》諸書載伍員諫夫差事至備,夫差初無意於伐越也。今乃曰 「越王苦身養士,有報吳心,待我伐越而聽子謀」,是夫差先有伐越之意,特以子貢之說而後不行,此又其不足信者。《子貢傳》乃載越用子貢謀,帥眾助吳之事,此又出於《子貢傳》爾,非足為據也。不然,則子貢者,豈聖人之徒歟? 《史記》載趙高之所以蔽二世者,不無過辭。二世之昬愚,固可蒙蔽,然不至於深居自隱,絕不與臣下相聞也。《叔孫通傳》載陳勝初起兵山東,使者以聞,二世召博士諸儒生問之。秦至斥惡儒學,一旦有警,猶進博士輩詢之,則在廷之臣豈不一見而言乎?可知其不無過辭。 《史記・伯夷傳》「以臣弒君」,「弒」 當作 「伐」。蓋武王方欲伐紂,安得便言弒? 《史記・晉世家》:重耳在狄,惠公欲殺之,趙衰等曰:「夫齊桓公好善,志在伯王,今聞管仲、隰朋死,此亦欲得賢佐,盍往乎?」 於是遂行。是時小白在位方無恙,不得預稱曰 「桓公」,史衍一字。 夷、齊父名初,字子朝;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齊名智,字公達。「夷、齊」 其諡也。其說皆呂不韋等誕辭,無所取信,曰 「伯夷、叔齊」 而止耳。至皇甫士安,又盡取古人無字、諡者,悉為之說,不典彌甚。孟軻字則未聞,而曰字子輿,不知何據而然。宋璟,唐賢宰相,名稱甚著,而史不書字,顏平原書《廣平碑》,只雲名璟而不言字。字之有無,不必臆為之說。 范雎,遊說之士,變詐浮淺,固不足以語士君子之行,然其辨慧似亦可喜。上書昭王,切而不迫;君臣縱談,觀者色變,此豈碌碌無能之人?方其欲仕魏王,貧而無資,自謁須賈之門,談笑嚬伸,必有穎脫而出者。賈不之知,魏之君臣不之知,一旦至齊,而齊王已聞其辯,是魏之仕於朝者,無一知人者也。而反忌牛酒之餉,謂以陰事告齊,賈與魏齊何不智也!脫死簀中,留秦六年,致身相位,千里之魏,猶以為張祿,何昧昧也!賈方憂死之不暇,而曰 「不敢復讀天下之書,不敢復與天下之事」,嗚呼!齊與賈,直所謂庸鄙妄人,豈足雲哉! 魏文侯時,秦嘗欲伐魏。或曰:「魏君賢人是禮,國人稱仁,上下和合,未可圖也。」 秦強魏弱,其來久矣。文侯好賢,雖強秦不敢伐,誰謂賢者無益人之國也? 《貨殖傳》中所載富者,固曰甚盛,然求之近代,似不足道。樊嘉以五千萬為天下高貲,五千萬錢在今日言之,才五萬貫爾。中人之家,錢以五萬緡計之者多甚,何足傳之於史?蓋漢時兼併之風猶未至甚,民之富者特止於是。自唐以來,財產蓄於私室,而貧民無立錐,宜乎貨殖之多於古也。 蘇代曰:「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 代誠知事勢者,然不能勸主以仁義,則亦徒言之而已。 司馬遷謂:「晏子而在,余雖為之執鞭,所忻慕焉。」 以晏子能解左驂贖越石父之罪也。 司馬貞謂:「族者,氏之別名。舜之生姚墟,以姚為姓,封之有虞,即號有虞氏是也。若後子孫更不賜姓,則遂以虞為姓雲。」 歷之為用大矣。自漢以來,其法屢變,率十數年一差,雖至精者亦不足以持久。說者以為日月星辰運行於上,雖曰有形,而無所終窮,積算之數本之一定,而不能無差。以一定之數且不能無差,而欲究諸無所終窮,其失也固宜。然歷之所以為法者,由秦而上皆不可知,不過曰 「曆象日月星辰」 而止耳,其所以曆象者,不知數用何法也。惟漢之鄧平,其法以律起,涉千數百年而下,歷之名屢變,而其歷之法則未嘗變也。至唐一行始變其法,而用大衍律,雖本之黃鐘,而律之九六不外乎《易》大衍之數,是亦一道也。自茲而下,世之言歷者多矣,然亦未有他為之法者,不過於積算以求其差爾。鄧平之法,求日以九數,九九得八十一分,以八十一分而積之一日,日一有失,其差必多,理固無疑。後之為歷者,其法不精,始分一日之數以千萬計,其曰 「萬分歷」 者是也。一晝夜之百刻,而千萬分之,雖有差訛,而所失微矣,然亦知其術之不精也。 日有中道,月有九行。中道者,黃道是也。北至東井,去北極近;南至牽牛,去北極遠;東至角,西至婁,去極中。夏至至於東井,去極近,故晷短;冬至至於牽牛,遠極,故晷長;春秋分日至婁、角,去極中,故晷中。蓋日去極遠近之差,晷景長短之則也。去極遠近難知,要以晷景,晷景者所以知日之南北也。 月有九行者:黑道二,出黃道北;赤道二,出黃道南;白道二,出黃道西;青道二,出黃道東。立春、春分,月東從青道;立秋、秋分,月西從白道;立冬、冬至,北從黑道;立夏、夏至,南從赤道。然用之一決於中道,青、赤出陽道,白、黑出陰道。日月之行,要不過是,然青、白二道亦未可遽推也。今月魄初生,有仰偃之不同,是豈從所行之道而然歟? 風,陽中之陰物,借之以發生,亦由之以摧謝,故風之為言亦多不同。宋玉《風賦》有大王、庶人之分,雖曰托物以見意,而所以名狀乎風者抑至矣。人君之化所以謂之風化,而諸侯之政,其是非得失形於詩歌者亦謂之風。風之名雖同,而所以謂之風者則異,是亦取其有發生、摧謝之別爾。 「正月」 之 「正」,讀當作 「政」。《毛詩・正月》「正」 音 「政」。秦始皇以正月旦生,故名政。《世本》「政」 作 「正」,宋忠云:「以正月旦生,故名正。」 祖龍以威暴天下,計當時避其諱嚴甚,訛 「正」 為 「征」,後世不之改爾。 項羽弒義帝,其行不善。爭天下者為縞素舉兵而西,誠莫大之利,蓋足以聲羽之罪而收天下之心。然蕭何輩既不知出此,張良自韓往,陳平自楚往,又皆不之知,而新城老人乃獨知而言之。漢有天下,其定於此。然後知天下之事,惟出於利害之外者能知之,而匹夫之謀為不可忽也。 沛公之破秦入關,雖仗義而西足以決勝,然非項羽先破章邯以存趙,則沛公亦未能成功如是之易也。秦三年正月,羽大破秦軍鉅鹿下,虜王離;六月,章邯舉軍降羽;八月,沛公方攻武關。向使章邯下鉅鹿,平河北,引兵而南,挾戰勝之威,諸侯解散,武關未易下也。蓋河北之勝,乃所以壯入關之勢,羽不可謂無功。 及漢祖既定天下,使項籍之故臣皆名其主之名,無乃所見之隘乎?籍,一代英雄,徒以強暴而亡,在漢非有世仇也。今既敗滅,高祖有天下之初,正當廓然大變,與海內更始,示無所憾,而區區欲令其故臣名主之諱,以報羽力戰之憤,予恐非帝王之度也。鄭君不以大夫為榮而不之易,此可賞也,又逐死之,嗚呼惜哉! 高祖既滅項籍,謂項羽之所以失天下者,丁公也,令後為人臣者無效丁公。至項伯,則賜姓封侯。使項王失天下者,項伯也,豈丁公哉?或戮之,或賞之,豈高祖不忘丁公之逼而德項伯之免己歟?項羽雖雲悍忍,然亦可說之以理,外黃小兒從容進言,遂免城東之坑,斯豈婦人之仁乎? 荀子謂越為 「干越」,《漢書・貨殖傳》敘謂為 「于越」。顏師古謂 「於」 發語聲也,戎蠻之語則然,「于越」 猶 「勾吳」 耳,此說為有理。然說者又以 「干」 為越地名,今番陽有餘干縣,而淮南王上書亦言越人慾為變,必先由余干界中,而《地理志》豫章郡有餘汗,「汗」 音 「干」,蓋 「干」 乃越之地名,而非可盡以越為 「干越」 也。「于越」 為 「干越」,特傳寫之誤,而後世見番陽有餘干,即以 「干」 為是,《春秋》作 「于越」,「於」「於」 聲相近。 高祖有天下之初,莫急於命相。以愛私之故,首以趙堯、任敖為御史大夫。文帝擇相,知竇廣國之賢,置而不用,乃用無學之申屠嘉。 惠帝崩,呂后哭而不哀。張辟疆謂丞相平:「請拜呂台、呂產為將,居南北軍,及諸呂皆居中用事,如此則太后心安,臣等幸脫禍矣。」 平如辟疆計,呂氏權由此起,幾亡漢室。辟疆之見止於欲大臣脫禍,平輕從其說,亦以太后多權詐,未可遽圖,臣主之勢不容齟齬而然爾。或曰:「向令太后壽考,平前死之,則事有不可言者,當不如王陵廷爭之美。」 殊不知大臣之誼,當危疑時必以安社稷為事。呂后之心方以大位自疑,如其屍平、勃諸人,專任產、祿,於天下之人必有假義而起者,呂氏掃除而漢業終焉,豈不大可慮哉! 惠帝為太子時,不易其位,固四老人者力,然亦是叔孫通、周昌輩以死力爭之於前,上陽許之矣。故四皓一侍其側,而如意王趙。苟非二人力爭於前,四皓未必成功之易。及觀惠帝柔懦,呂氏幾危社稷,則留侯之策未知其是否,然大業甫就,似非稚子弱母所能君也。 曹參舉事無所變更,一遵何之約束。擇郡國長史訥於文辭、謹厚長者,即召除為丞相史;吏言文刻深、欲務要名,輒斥去之。見人之有細過,掩匿覆蓋之,此真得天下初定安靜之體,蓋公清心之言有以先入之也。 孝武病久,已而卒起幸甘泉,道不治。時義縱為右內史,上怒曰:「縱以我為不行此道乎?」 銜之,未幾以微文棄縱市。上官桀為廄令,孝武體嘗不安,及愈,見馬多瘦,上大怒曰:「令以我不復見馬也!」 欲下之吏。二事正相似,而桀以浮辭自解曰:「臣聞聖體不安,日夜憂懼,誠不在馬。」 泣數行下,上以為忠,由是親近,遷至太僕,遂與霍光皆受遺詔輔少主。未幾,桀父子以私故召燕蓋之變,幾亡漢室。漢武能誅縱而不殺桀,蓋惑於其言也。嗚呼!人臣之忠,是豈可以聲音笑貌為哉?茲不可不察。 汲黯、嚴助俱事武帝。方東越相攻,上使黯視之,至吳而還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 助乃斬都尉,發兵迎恱上意,以倡威武,二人之賢不肖有間矣。其後助卒以罪誅,而黯為名臣,子偃復至諸侯相,天之報施豈私哉! 汲黯之正直好諫,本其氣質,非學而得之,然以不學之故,昧於大道,故恥為令而有積薪之嘆。漢武即位,多求俊拔之士,與之議論游處,如嚴助、吾邱壽王輩,然多浮靡輕薄之徒,言語不根,其實無益於人之國。獨主父偃其論為尚,而大臣奏事,上每令助等相與辨論,大臣數詘。自公孫宏後為宰相者,率救過不給,齷齪守位,信小臣之言而忽大臣之論,宜乎在高位者之無賢人也。 衛青凡七擊匈奴,斬捕五萬餘級;霍去病凡六擊匈奴,斬捕十一萬餘級。漢之名將曰衛、霍,當武帝時攘卻匈奴,無出二人右者,生獲級共一十六萬。然漢之所喪士馬殆不止是,定襄之師,馬之不返者已十一萬匹,趙信、李廣利、李廣、李陵皆全師陷覆,武帝之功微矣。 息夫躬首摭東平王事,東平王雲、後謁及伍宏俱以冤死。其後躬以桑枝祝盜死,母聖以祠灶死,呼天絕咽,尚誰咎哉! 田叔被召按梁孝王事,使還,叔以太后為解,而梁事遂釋。及相魯,民有以王取財自言者,叔怒笞民,王慚而償之。王好獵,叔嘗暴坐,以故不大出。叔方召見時,漢廷臣無出其右者,茲可知矣。 世皆謂伍被之死由張湯排陷之,被死蓋其罪也。其游辭多談漢美,非果忠於漢,此特欲為淮南畫巧計,使之必從耳。正如衛鞅將說秦以強兵,而先之以帝王,不然,豈有為臣忠義而與謀諸侯王之畔哉?淮南事成,被為謀主;使其不成,而以虛言獲免,奸人之計何往而不得?湯之誅被,其理之當然,非曰排陷也。 轎,今人所乘竹輿也。《漢書・嚴助傳》「輿轎而逾嶺」,轎之義與今正同。服虔音 「橋」,謂橋樑隘道輿車也;臣瓚謂 「今竹輿車也,江表作竹輿以行是也」;項昭音 「旗廟反」。師古以服音為是,而項氏為繆。以今世俗所呼,則服音為繆,古今之物稱謂不同如此。 何比干,孝武時為廷尉正,與張湯同時。湯持法深,而比干務仁恕,數與湯爭,所濟活者以千數。其子孫仕至肅宗時,猶有賢者;湯之後亦累葉貴盛,至東都益顯。善惡之報果何如耶? 《漢書・霍去病傳》「合短兵,鏖皋蘭下」,晉灼註:「世俗謂盡死殺人為鏖糟。」 《車千秋傳》「尉安」,顏師古云:「尉安之尉,字本無心,是以《漢書》往往存古體字。」《漢書》字之存古者甚多,奚獨尉安然?在漢時人習篆隸,古體多亡,成、哀間唯揚雄好古樂道,間有從作奇字者。今《太元》與諸賦用字多古,則古體之存,在班固時已為可貴。 史臣譏漢宣帝為不用儒,宣帝非不用儒,其不用者妄儒爾。且漢之賢輔,孰如魏相?剛直篤學,孰如蕭望之?帝則任相為宰相,又以望之經明持重,議論有餘,材任宰相,既詳試其政事,位御史大夫。相明經以賢良登第,相與望之非儒而何?張禹、匡衡當時皆有薦者,又經試問疑,若可用,帝悉罷歸。其後二人皆懷奸罔:匡衡之畏事石顯見劾,張禹之依阿王氏終亡漢室,至於僮鄉之封幾同龍斷,肥牛之請貪污身後,漢之大奸無若二人。帝之不用儒者如此,賢矣哉! 今人有子艱育者,多乞他姓,其來蓋久。後漢靈帝數失子,何後生子,養史道人家,號曰 「史侯」;王美人生子協,董太后自養,號曰 「董侯」。以他姓為小字,非獨今世也。 中行說、趙信皆漢叛臣,為匈奴謀者,然信之為計不逮說,適足亡匈奴爾。何則?信教單于遠徙漠北以敝漢,非也。兵以氣勝耳,今無故而棄地,是棄其族類也,族類猶棄,國何以不敗乎?霍去病等提軍深入,如蹈無人之境,水草牛羊固自不乏,何敝之有?休屠懼罪來降,邊隅少患,實本於此。 北匈奴飢餓潰散,南部上言欲兵並滅北庭,乞中國為援,正如摧枯拉朽,初不費力,竇憲燕然之功何足道哉!使其當武帝時,不為匈奴所擒者幾希。 討莽何羅功止金日磾,餘子何與遺詔封三侯事?若可疑。霍光既受疑賞,又酖王忽;日磾獨不受封,其為人固賢于光遠甚。光親聞顯殺許後事,猶豫不忍,不知赤族之禍實本於此。顯以妾為夫人,而素與子都奸,光不之知,皆不學之過。宣帝以昌邑之廢,心實忌光,防之以高爵重賞,光受之不辭,略無遜避意,皆擅權之過也。 世言霍禹、山、雲懷惡不終,以隕光之世為恨。禹輩資下,且嘗毒死許後事,固當然;然亦宣帝挾忌嫉之心有以激之爾。趙廣漢嘗事光者,光死乃躪藉之,至於將吏卒突入其門,搜索私屠酤,椎破盧罌,斬其關而去,皇后泣訴,帝不之責也。班固知之,故於《廣漢傳》詳言其事,且曰 「廣漢心知微指」,又曰 「帝心善之」。所謂 「微指」 者,是必帝有捃摭禹家意明矣。夫以光之大勛,子弟豈不念之?一旦所援立之人反相忌害,廣漢輩得肆其暴,心實不聊,下愚之人不知分義,憤發無告,秪有反耳。其反也固不容不誅,然幸其速反而誅,亦宣帝意也。 士惟守節不變者為難。張禹一忤王根而詭對日食,孔光一忤傅氏而更附王莽,由今觀之,二人之罪大於王氏。 漢成帝報張禹曰 「朕以眇年執政」,則人君臨政亦可謂之 「執政」。賈生曰 「執此之政,堅如金石」,則人君之謂執政,所當然耳。 翟方進平日任數用術,陷斥官友不以一計,及其為相,陰險益甚。身既不免非命,子義卒致赤族,此亦可為陰險者之戒。 漢元帝能隤銅丸擿鼓聲中嚴鼓之節,雖習知音律者不能學,而少子定陶王能之,上數稱其材,欲代太子。史丹曰:「凡所謂材者,敏而好學,溫故知新,皇太子是也。若器人於絲竹鼓鼙之間,則是陳惠、李徽高於匡衡,可相國也。」 於是上默然。人君之器材,惟無以不材為材可也。丹之論雖有所主,然其所以論材則是也。 王莽區區以鬼神誑惑天下,以至攘竊,彼蓋習聞漢家重鬼神禱祠之禮,如神光、山呼等事,當時之人往往夸異,故莽假之以欺天下。想見天下之人信其果有天命者,必十室而九。向使其不作井田,不更錢幣,不事四夷,不務改作,則天下之人未必叛莽,舂陵苖裔雖必中興,亦未能起之遽也。國家之好尚,可不重其始哉! 王莽敗,省中黃金以萬斤為櫃者尚六十餘櫃,其他處處有數櫃。金如是之多者,蓋莽禁列侯以下不得挾黃金,輸府受直,故盡裒於內。 方望始說隗囂勿歸更始,囂不從,後果為更始所忌,脫死西還,望先辭去。囂方危殆時,必中心深思望之先見,以為不當以國歸人,故光武累書開諭而終不至,思望言也。更始不當歸而歸之,光武當歸而不歸,囂之無識也如此。 費貽不肯仕於公孫述,漆身為癩,佯狂以避之;同郡任永、馮信皆托青盲以辭征命。 世俗於清明前二日謂之寒食,在春最為佳節,其俗以為由介子推火死,故為之不舉火而食熟物,寒食之義蓋始於此。然以史考之,周舉為并州刺史,太原一郡舊俗以介子推火骸,有龍忌之禁,至其亡月,咸言神靈不樂舉火,由是士民輒冬中一月寒食,莫敢煙爨,民甚不堪,歲多死者。舉乃作吊書以置子推之廟,言 「盛冬去火,殘損民命,非賢者之所忍」。為民俗難革,即此攷之,則子推之死當在十一月,民寒食故在冬中也。今之寒食乃在三月初,節與盛冬蓋遠,豈亦自有所謂龍忌之禁?章懷以心星為言,亦未必不然。《荊楚歲時記》雲 「冬至後一百五日必有風雨,謂之寒食」,魏武令雲 「冬至後一百五日民多寒食」,又豈周舉所謂 「盛冬去火,殘損民命」 者也? 黃瓊以公車召,李固素慕於瓊,以書逆遺之,有曰:「嶢嶢者易缺,皎皎者易污。近魯陽樊君被召,言行所守,一無所缺,而毀謗布流,應時折減,豈非觀聽望深,聲名太盛乎?」 唯小人喜稱君子之過,而相與群攻之,盻盻然伺其隙而覬乎人主之不用,纖瑕小累則曰 「某與某號為君子者,而過也如是」,其黨之為小人者則巧為諱避,隱而不聞,責人則重以周,待己則輕以約,己不為善而惡人之善,己不為忠而惡人之忠,嶢嶢者必使之缺,皎皎者必使之污,毀謗布流蓋其宜爾。 張平子《西京賦》言 「小說九百」 家,然班固所志僅十五家,多寡之不同如此。 天下之惡特去其甚者爾,必欲天下無小人,則無是理也。張泛以技巧挾勢,岑晊、張牧既捕而殺之矣,赦書與中外更始,二子違上命而誅之,並及其黨二百餘人。晊輩不為無過,成瑨由二子而下吏,不聞引罪自歸,陷瑨於死而遁逃自免,其視貫高輩豈不愧甚?賈彪以為 「不能奮戈相待」,斯言誠當。黨錮之禍,要知其徒有以趣之,賈偉節真賢君子也! 《後漢書・中山簡王傳》「吾國各官騎百人稱娖前行」,註:「娖,楚角反,猶齊整也。」 今俗曰 「整娖」,必據此而訛也。 朱博為琅邪太守,齊部舒緩尚儀止,博齊之以法律,視事數年,大改其俗,掾吏禮節如楚、趙。由是觀之,上之化下,惡有不從而俗吏之不可用者如此。 宋景文公《筆記》:孫炎作反切語,本出俚俗常言,尚數百種,故謂 「就」 為 「鯽溜」,凡不慧者曰 「不鯽溜」,謂 「孔」 曰 「窟籠」,謂 「團」 曰 「突欒」,不可勝舉。唐盧仝詩曰 「不鯽溜鈍漢」,宋林逋詩 「團欒空繞百千囘」,是不曉俚人反切語,雖變 「突」 為 「團」,亦其謬也。 《緗素雜記》:古語有二音合為一字者,如 「不可」 為 「叵」,「何不」 為 「盍」,從西域二合之音,切字之原也。「龍鍾」「潦倒」,正如二合之音【龍鍾切 「癃」 字,潦倒切 「老」 字】。 關雲長有功於魏,舍之而去,不畔先主,此有古國士風,亦足以見先主之得人心。 毌邱興為安定太守,將之官,曹操戒之曰:「羌人慾與中國通,自當遣人來,勿遣人往。善人難得,必將教羌人妄有所請求,因欲以自利,不從便為失異俗意,從之則無益於事。」 興至,遣校尉范陵至羌中,陵果教羌使自請為屬國都尉。公曰:「吾預知當爾,非聖也,但更事多爾。」 乃知人更事多則料事自審。 緇重,緇衣也;重,謂載重物車也。故行者之資總曰 「緇重」。然 「緇重」 自是兩車名,今人多以 「緇重」 為 「輜重」,藏物之車,《孫子》「為師居輜車」 是也,其義亦可兩通。 《魏氏春秋》曰:袁紹之敗,孔融與曹操書曰 「武王伐紂,以妲己賜周公」,譏其取甄氏也。操以融學博,謂書史所紀,後見問之,對曰:「以今度之,想其當然爾。」 融坐棄市。文舉雖負氣豪邁,然出言有章,援引明審,不致作無根之語以賈其禍,斯好事者之言,未足信也。裴松之能辯文舉之死以為不然,而不及妲己之謬,何也? 雒陽 「洛」 字,或從水,或從佳。案《魏略》詔云:「漢火行也,火忌水,故『雒』字去水而加佳。魏於行次為土,土,水之牡,水得土而乃流,土得水而柔,故除佳加水,變『雒』而為『洛』。」 王吉以清德懿行顯名漢世,更三百年余,至祥、覽始大。祥之純孝,覽之友弟,雖三代之盛,未易多見也。德行孝弟,聖賢之所向,而天地鬼神之所佑也。其後遂昌,與江左相為盛衰,其所積者厚,故其流也遠。 王述性沉靜,人謂之痴。父桓溫建遷洛之議,舉朝疑懼,雖並知不可,莫敢先諫,孫興公僅能上防言其未可,溫之情偽無能判者。儻遣侍中止溫,適中其奸計,資長聲勢耳。述獨能測其虛聲,俾從其請,溫謀遂屈。述之智畫能越羣輩而為名臣者,正以其沉靜而然。殷浩輩徒以浮淺得虛名,豈足以語此? 《晉書》:兗州八伯,太山羊曼為 「濌伯」。《唐書》:人謂常袞為 「濌伯」,注曰:「猥冗不肖之貌也。」 胡威嘗諫晉武時政之寬,帝曰:「尚書郎以下,吾無所假借。」 威曰:「臣之所陳,豈在丞郎令史?正謂如臣等輩,始可以肅化明法爾。」 人君行法,不能施於貴近,而僅及於疏賤,其為號令顧亦虛文爾。 李延壽作《南北史》,於《北史》多溢美,而書之亦甚詳,書北事則曰 「某皇帝」,書南事則曰 「某帝」。蓋唐承隋祚,其來自北,而高祖之前與延壽累葉皆仕北朝,其私意如此。劉裕起一介,平桓玄之亂,可謂天下之英雄。王謐以社錢之恩貸其惡而不誅,就居端揆,其何以勸事君者?觀漢祖戮丁公之事,斯有愧矣。至韓延之報書,則以示將佐,謂 「事人當如此」,舍其大而取其小,非所以為訓也。 宋劉方平,天下亂,與母俱匿野澤中,朝出求食,逢餓賊欲烹平,平叩頭曰:「今且為老母求食,老母待平為命,願先歸食母畢,還就死。」 因涕泣,賊見誠哀而遣之。平既還食母訖,因白曰:「屬與賊期,義不可欺。」 遂還詣賊,眾皆大驚曰:「嘗聞烈士,今乃見之,子去矣,吾不忍食子。」 於是得全。平之不欺固善矣,然盜賊虎狼也,方饞喙流涎而啜之,母匿野間何以自食?或悲傷思平而卒,是並殺其母也。殺身希信,不顧其母,未為是也。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信近於義,言可復也。焉有以身餧賊,親之不恤,而可謂之信乎? 富貴而不知道,適足為患,不如貧賤。貧賤之致物也難,雖欲過之,奚損?人之性,壽物者汩之,故不得壽。物者,所以養性也,非所以性養也。今世之人惑者多,以性養物。呂不韋著書曰:「春秋時亦有可取,如此類者。」 漢儒附著其《月令》於六經,不可以人廢言也。 陸澄少好學,博覽無所不知,行坐眠食手不釋卷。然在宋,以議皇后諱應稱姓,徐爰引《春秋》「逆王后於齊」 並不言姓,坐免官。又上表言舊例無左丞糾中丞之議,褚彥回檢宋以來左丞糾正者甚眾,奏澄 「謏聞膚見」,遂出白衣領職。不知所謂 「博覽無所不知」 者何也? 袁顗見疑於宋明帝,詭辭求出為雍州,舅蔡興宗亦出南郡,興宗辭不行。顗與興宗曰:「在內大臣,朝不保夕,今得間不去,後求出豈可得耶?」 興宗曰:「吾素門平進,與主上甚疏,未容有患。汝欲在外求全,我欲居中免禍,各行其志,不亦善乎?」 及更子勛之亂,衣冠流離,外難百不一存,興宗從容如平時,人皆謂興宗有先見。興宗之見,蓋先於 「平進甚疏」 耳,豈有內外之間哉? 顏竣為宋武陵王駿主簿,佐駿即位,遂任腹心之寄,權寵日甚。父延之為金紫光祿大夫,資供一無所受,布衣茅室,蕭然如故,常乘羸牛笨車,逢竣鹵簿,屏住道側。嘗語竣曰:「吾平生不喜見要人,今不幸見汝。」 竣創宅,延之曰:「善為之,無令後世笑汝拙也。」 卒後,竣愈顯,未幾並其子誅之。延之處亂世,可謂明哲者乎? 補官舊用板,宋明帝泰始中,因子勛之難,板不能供,始用黃紙。唐誥用綾,然亦有用紙者,士大夫亦多自書,今顏平原誥有存者,手筆極奇。 齊建武二年,北魏相州刺史高閭年老乞任本州,詔曰:「閭以懸車之年,方求衣錦,知進忘退,有塵謙德,可降號平北將軍。朝之老成,宜遂情願,徙幽州刺史,存勸兩修,恩法並舉。」 陳司馬申能候人主顏色,有忤己者,必以微言譖之。申嘗晝寢於尚書省,有烏啄其口流血,時論以謂譖賢之效。烏羽族以好鳴見罪於人,而能嫉讒如是,使烏多力,必能殺申,不但於啄其口也。 王通謂薛收 「善接小人,遠而不疏,近而不狎,頹如也」。小人誠難處也,遠之則怨,近之則不遜,如使之不疏不狎,誠有過人者。 隋開皇中,幽州人家以白楊木垂灶上,積十餘年,忽生一條,皆長三尺余,甚鮮茂。漢時上林僵柳復生,何柳之好為怪也? 孔子不喜與人辯,孟子好與辯是非,文中子復不喜與人辯,其學孔子之道者歟?或曰:孟子之時,亦其可與辯者則辯之,冀以明其教也。文中子遭亂世而退河汾,宜乎不為之辯也。 唐太宗貞觀十一年,始遣使至西域摩揭陁國取糖法,即詔揚州上甘蔗,沈如其劑為之,色味勝西域遠甚。然《江表傳》載孫亮遣黃門以銀盌並蓋就中藏吏取交州所獻甘蔗餳,乃甘蔗作糖舊矣,何至唐始往西域取法哉?豈餳如今之冰糖,而糖乃沙糖類乎? 突厥政亂,諸將請遂討之,太宗以新歃血,取之為失信,不取為失機計,猶豫以問大臣。蕭瑀曰:「兼弱攻昧,取之便。」 長孫無忌曰:「今我戢兵待彼,或侵邊乃可擊,使遂弱且不能來,又何求?」 太宗曰:「善。」 然卒取突厥,無忌之言可謂至善,而太宗卒取之者,亦諸將固請者之說有以激之爾,彼於瑀言蓋未全信也。 房元齡、杜如晦皆同功一體之人,元齡任公竭節,心無媢忌,務為寬平,宜若有後,一傳而隤其家,曾不若如晦之後累葉宰輔,與國終始,何也?史稱元齡善謀,如晦長斷,豈陰謀之罪造物所不貸耶?陳平亦曰:「我多陰謀,道家所忌,吾世即廢,亦已矣,不能復起,以吾多陰禍也。」 金有三等:黃金為上,白金為中,赤金為下。孟康曰:「白金,銀也;赤金,丹陽銅也。」 今不聞丹陽有銅曰赤金。唐太宗賜房元齡黃銀帶曰:「世言黃銀鬼神畏之。」 更取金帶賜杜如晦家,今人亦不復見有黃銀。淮南王與方士為藥金,劉更生得其書,幾致殺身,而壽春八公山至今有人時得藥金於淮南祠旁者。 宋廣平清節剛正,輝映一時,而六子皆以不肖斥,此何哉?豈天人之理果有時而舛耶?人太察則失之不恕,非所以貽後。 李勣不負李密、單雄信,斯可託孤矣。然勣本以盜起,不知大義,自謂平生事太宗無不至者,疊州之斥出於非意,是豈不能阿意順防而然?故其聞命之初,怏怏亟去,高宗一旦還用之,始為自全計。由太宗之所以處勣者非其道也,臣之於君以道合爾,烏有恩不恩哉?疊州之出,適所以沮勣之心,又何恩邪? 《唐史》稱房琯以忠義自奮,而用違所長,使遭承平,不失為名宰相。竊謂不然,所謂名宰相者,雖才不周變,亦必有德量誠信者焉。琯初為諸生,即作《封禪書》干張說;其後為給事,明皇委之經度華清宮,乃防岩剔藪,為天子營游觀之地,所為如此,其可為名宰相乎?琯之為人,佞敏偽巧,託名售私,斬斬可觀,以欺世者爾。當時如杜子美輩皆為所惑,肅宗昧於知人,畀以政事,已自過矣。賀蘭進明之言非譖也,琯之為人亦誠如此。琯不以國之艱危為念,忘其疏薄,乃請自將,僥倖一勝以杜人言,此何心哉?使肅宗足知人之明,必不使琯將,及其敗北,士死數萬,王室益殆,而不能屍琯以儆奸妄,何哉?彼封常清、高仙芝皆屢著勳績,一旦敗衂,猶不免刑戮,琯之罪不大於二人乎?乃舍不問,肅宗之於刑賞也謬矣哉! 「五角六張」,謂五日遇角宿,六日遇張宿,此兩日作事多不成,一年之中不過三四日耳。開元中有人以此為俳語獻明皇。 世多傷裴炎以忠死者,炎固忠矣,惜其不明於大誼也。中宗欲以天下與後父,此固不可,然則天之慘酷,孰不知之?一旦廢帝而以天下之柄授則天,可乎?此蓋大臣遇事之難者,烏可輕發? 狄仁傑、婁師德在唐俱為大臣,狄之登用由婁薦拔,及其並位,狄必欲擠婁於外,何也?為其所容而不自知,狄公之賢,其不及婁也審矣。 張九齡恱蕭誠之軟美,畏嚴挺之太勁,若二人與九齡友厚而親軟美者,卻欲明皇不寵牛仙客,如何諫得也?《唐史・高郢傳》:郢子定讀書至《湯誓》,詭問郢曰:「奈何以臣伐君?」 郢曰:「應天順人,何言伐耶?」 對曰:「用命賞於祖,弗用命戮於社,是順人耶?」 郢異之。殊不知 「用命賞於祖」 自是《甘誓》,非《湯誓》也。若爾,則定之訛謬已自可笑,豈足書哉? 郭子儀自平安史,功蓋天下,魚朝恩深忌之,及代宗立,程元振嫉之尤甚,乃罷子儀兵柄,置之京師。及後吐蕃入冦,兵逼近郊,上已出奔,始命為關內元帥,遣屯咸陽。是時子儀無兵,麾下才數騎,魚、程二人非有意於禦敵也,蓋以之餧賊爾,意以為冦兵甚盛,師已近及,子儀雖有才望,必不能以數騎抗敵,進戰則必危,退去則因以軍法殺之,子儀不死於冦,必死於罪,此二人意也。所幸天相忠義,使之成功爾。 衡岳有《廣成先生碑》,先生方士也,大中五年蕭鄴撰云:「武宗朝擅權者欲以神仙絆睿思,亟言天下術士可致不死藥可求,乃命召先生,除銀青光祿大夫、崇元館大學士,加紫綬,號曰『廣成先生』,創崇元館,鑄印置吏。」 唐之時待方士如此其厚,所謂 「擅權者」,非德裕而何?大抵欲專人之權者必有術焉,苟其心一以神仙長年為事,其視天下之大真若敝屣,至於廟堂又奚足較哉?然以是幻其君而已,專其權則德裕亦可僇。 「技癢」 者,《嬾真子》云:杜甫《哀鄭防詩》有 「薈蕞何技癢」 之句,謂之有技藝不能自忍,如人之癢也。 杜少陵詩 「鸚鵡啄金桃」,金桃始出西域康居國,貞觀間嘗貢之,兼以銀桃,詔植苑中,鸚鵡亦出西域,金桃豈其所嗜哉? 吐蕃平涼之盟,當時無有知其刼盟,只慮盟之不成及盟之寒耳,帝臨軒矜語宰相者,幸其盟之成也。柳渾謂 「吐蕃難信」,亦只是憂其既盟之後未免用兵也,遂謂渾為知吐蕃謀,吾恐不然。 人君知人雖是難事,然亦須子細考察其大節。如李訓登進士,能口誦詩書,一見文宗便知掃除逆黨之意,豈不甚快?又欲復河北,卻外夷,又嘗以計誅陳洪志、王守澄,文宗故信之也。然訓之進特由守澄,其大節已不足觀,僥倖成功,蓋知人難矣。 唐崔元植與崔元略同位於朝,時中丞闕,議者屬元植,元略欲得之,適值元植入閤不如儀,使御史彈之,及宰相進中丞,果屬元略,亦可謂巧進者矣。時又有欲圖相位,疑元略妨己路,故劾其前為京兆造橋取贜事,舉疑似以蔑染之,元略遂竟齟齬。乃知奸貪之相伺者,有如螳螂之捕蟬。 《大中遺事》:擇貴人子弟之美者,傅粉妝飾之,名曰 「花郎」,國人皆尊事之。 《白氏六帖》:《祠部格》云:「私家部曲、客、奴婢等不得入道,如別敕許出家還俗者,追歸舊主,各依本色。」 唐劉仁恭曰:「旌節吾自有之,但要長安本色耳。」 《外史檮杌》:孟蜀時潘在廷以財結權要,或戒之,乃曰:「非是求援,不欲其以冷語冰人耳。」 《十三州記》云:錢湖闊十二丈,周圍三十里,在錢唐縣西南十里,靈隱寺正坐其山,寺之東西溪二水源:東曰龍源,橫過寺前,即龍溪是也,冷泉亭在其上;西曰泉源,其流洪大,奔迅激越下山,二里八十步過橫坑橋,入於錢湖,蓋錢源之聚蓄也。錢湖一名金牛湖,一名明聖湖,舊說雲湖有金牛,遇聖明即見,故有二名,錢湖即本名也。今萬松嶺下西城第一門題曰 「錢湖門」,可驗其實,第二門曰 「涌金門」,即金牛出見之所。而《錢塘記》以為防海大塘,其初立時募致土一斛者與錢一千,故號錢塘。《十三州記》則是錢因水得名,而《錢塘記》以為因錢市土得名,《史記》以為 「錢唐」,字不從土,《錢塘記》所載皆不然,以 「唐」 字為 「塘」,蓋俗書爾。 秦漢而下,亂離之甚未有如五代者,然良法美意可行於後,聖人亦為之不廢,蓋治得其道,豈有古今之間,同歸於是而已。縁邊置場市馬,板印五經,百官五日起居轉對奏事,民下不許越訴,不能自書許執素紙,漕運給斗耗,刪律令為《刑統》,行之至今昭然無害,誠不可廢也。則夫漢、唐之有天下七百餘年,其治與三代庶幾者宜焉。封建、井田之不可復,蓋存乎時,昔人論之詳矣。《國史補》:宰制四方事有 「堂案」,處分百司有 「堂帖」,不次押名曰 「花押」,黃敕既下有所異同曰 「黃帖」。 《長編》:元祐五年六月,宰相呂大防與中書劉摯建言,欲引用元豐黨人以平舊怨,謂之 「調停」。 東坡與滕達道書:「晚景若不打疊此事,則大錯,雖二十四州鐵打不就也。」 宋景文公《筆記》云:《老子》雲 「無物之像」,古語亦有 「想像」,韓非子曰:「人希見生像,得死像圖之,又案其圖以想其生也,故人所以意想者皆謂之想像。」 然說亦怪矣。《王彥章畫像記》述其以竒取勝,以嘆時事,文字展轉不窮,前輩文集惟集可存,其別集遺文俱當刪削,不惟多有真贗之殊,而當時亦有不得已而作者,如韓文別集所載不可存者尤多,非有益於退之也。 《傳燈録》:溈山謂仰山云:「我適來得一夢,汝試為我原看。」「原」 或作 「圓」。《南唐近事》:馮僎舉進士時,有徐文幼能圓夢。山谷詩 「松風佳客共茶夢,小僧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