嘗試集 · 美國的婦人——在北京女子師範學校講演

胡適 《嘗試集》
去年冬季,我的朋友陶孟和先生請我吃晚飯。席上的遠客,是一位美國女子,代表幾家報館,去到俄國做特別調查員的。同席的是一對英國夫婦,和兩對中國夫婦,我在這個「中西男女合璧」的席上,心中發生一個比較的觀察。那兩位中國婦人和那位英國婦人,比了那位美國女士,學問上,智識上,不見得有什麼大區別。但我總覺得那位美國女子和他們絕不相同。我便問我自己道,他和他們不相同之處在那一點呢?依我看來,這個不同之點,在於他們的「人生觀」有根本的差別。那三位夫人的「人生觀」是一種「良妻賢母」的人生觀。這位美國女子的,是一種「超於良妻賢母」的人生觀。我在席上,估量這位女子,大概不過三十歲上下,卻帶著一種蒼老的狀態,倔強的精神。他的一言一動,似乎都表示這種「超於良妻賢母的人生觀」;似乎都會說道:「做一個良妻賢母,何嘗不好?但我是堂堂地一個人,有許多該盡的責任,有許多可做的事業。何必定須做人家的良妻賢母,才算盡我的天職,才算做我的事業呢?」這就是「超於良妻賢母」的人生觀。我看這一個女子單身走幾萬里的路,不怕辛苦,不怕危險,要想到大亂的俄國去調查俄國革命後內亂的實在情形:——這種精神,便是那「超於良妻賢母」的人生觀的一種表示;便是美國婦女精神的一種代表。 這種「超於良妻賢母的人生觀」,換言之,便是「自立」的觀念。我並不說美國的婦人個個都不屑做良妻賢母;也並不說他們個個都想去俄國調查革命情形。我但說,依我所觀察,美國的婦女,無論在何等境遇,無論做何等事業,無論已嫁未嫁,大概都存一個「自立」的心。別國的婦女大概以「良妻賢母」為目的,美國的婦女大概以「自立」為目的。「自立」的意義,只是要發展個人的才性,可以不倚賴別人,自己能獨立生活,自己能替社會作事。中國古代傳下來的心理,以為「婦人主中饋」;「男子治外,女子主內」;婦人稱丈夫為「外子」,丈夫稱妻子為「內助」。這種區別,是現代美國婦女所絕對不承認的。他們以為男女同是「人類」,都該努力做一個自由獨立的「人」,沒有什麼內外的區別的。我的母校康南耳大學,幾年前新添森林學一科,便有一個女子要求學習此科。這一科是要有實地測量的,所以到了暑假期內,有六星期的野外測量,白天上山測量,晚間睡在帳篷里,是很苦的事。這位女子也跟著去做,毫不退縮,後來居然畢業了。這是一個例。列位去年看報定知有一位美國史天孫女士在中國試演飛行機。去年在美國有一個男子飛行家,名叫Carlstrom,從Chicago飛起,飛了四百五十二英里(約一千五百里),不曾中止,當時稱為第一個遠道飛行家。不到十幾天,有一個女子,名叫Ruth Law,偏不服氣,便駕了他自己的飛行機,一氣飛了六百六十八英里,便勝過那個男飛行家的成績了。這又是一個例。我舉這兩個例,以表美國婦女不認男外女內的區別。男女同有在社會上謀自由獨立的生活的天職。這便是美國婦女的一種特別精神。 這種精神的養成,全靠教育。美國的公立小學全是「男女共同教育」。每年約有八百萬男孩子和八百萬女孩子受這種共同教育,所發生的效果,有許多好處。女子因為常同男子在一起做事,自然脫去許多柔弱的習慣。男子因為常與女子在一堂,自然也脫去許多野蠻無禮的行為(如穢口罵人之類)。最大的好處,在於養成青年男女自治的能力。中國的習慣,男女隔絕太甚了,所以偶然男女相見,沒有鑑別的眼光,沒有自治的能力,最容易陷入煩惱的境地,最容易發生不道德的行為。美國的少年男女,從小受同等的教育(有幾種學科稍不同),同在一個課堂讀書,同在一個操場打球,有時同來同去,所以男女之間,只覺得都是同學,都是朋友,都是「人」:所以漸漸的把男女的界限都消滅了,把男女的形跡也都忘記了。這種「忘形」的男女交際,是增進青年男女自治能力的惟一方法。 以上所說是小學教育。美國的高級教育,起初只限於男子。到了十九世紀中葉以後,女子的高級教育才漸漸發達。女子高級教育可分兩種:一是女子大學,一是男女共同的大學。單收女子的高級學校如今也還不少。最著名的,如: (一)Vassar College在Poughkeepsie,N-Y.有一千二百人。 (二)Wellesley College在Wellesley,Mass.有一千五百人。 (三)Bryn Mawr College在Bryn Mawr,Pa.有五百人。 (四)Smith College在Northampton,Mass.有二千人。 (五)Badcliffe College在Cambridge,Mass.有七百人。 (六)Bamard College在紐約,有八百人。 這種專收女子的大學,起初多用女子教授,現今也有許多男教授了。這種女子大學,往往有極幽雅的校址,極美麗的校舍,極完全的設備。去年有一位中國女學生,陳衡哲女士,做了一篇小說,名叫《一日》,寫Vassar College的生活,極有趣味。這篇小說登在去年的《留美學生季報》第二號。諸位若要知道美國女子大學的內部生活,不可不讀他。 第二種便是男女共同的大學。美國各邦的「邦立大學」,都是男女同校的。那些有名的私立大學,如Cornell,Chicago,LelandStanford,也都是男女同校。有幾個守舊的大學,如Yale,Columbia,Johns Hopkins,本科不收女子,卻許女子進他們的大學院(即畢業院)。這種男女共校的大學生活,有許多好處。第一,這種大學的學科比那些女子大學,種類自然更豐富了,因此可以擴張女子高級教育的範圍。第二,可使成年的男女,有正當的交際,共同的生活,養成自治的能力和待人處世的經驗。第三,男學生有了相當的女朋友,可以增進個人的道德,可以減少許多不名譽的行為。第四,在男女同班的學科,平均看來,女子的成績總在男子之上:——這種比較的觀察,一方面可以消除男子輕視女子的心理;一方面可以增長女子自重的觀念,更可以消滅女子仰望男子和依順男子的心理。 據1915年的調查,美國的女子高級教育,約如下表: 大學本科 男 141,836人 女 79,763人 大學院 男 10,571人 女 5,098人 專門職業科(如路礦牙醫)男 38,128人 女 1,775人 初看這表,似乎男女還不能平等。我們要知道女子高級教育是最近七八十年才發生的,七八十年內做到如此地步,可算得非常神速了。中美和西美有許多大學中,女子人數或和男子相等(如Wisconsin),或竟比男子還多(如Northwestern),可見將來未必不能做到高等男女教育完全平等的地位。 美國的婦女教育既然如此發達,婦女的職業自然也發達了。「職業」二字,在這裡單指得酬報的工作。母親替兒子縫補衣裳,妻子替丈夫備飯,都不算「職業」。美國婦女的職業,可用下表表示: 1900年統計 男 23,754,000人 女 5,319,000人 居全數百分之十八 1910年統計 男 30,091,564人 女 8,075,772人 居全數百分之二十一 這些職業之中,那些下等的職業,如下女之類,大概都是黑人或新入境的歐洲僑民。土生的婦女所做的職業,大抵皆系稍上等的。教育一業,婦女最多。今舉1915年的報告如下: 小學校專門學校 男教員 114,851人 女教員 465,207人 中學私立門學校 男教員 5,776人 女教員 8,250人 中學公立門學校 男教員 26,950人 女教員 35,569人 師範私立門學校 男教員 167人 女教員 249人 師範公立門學校 男教員 1,573人 女教員 2,916人 大學及專門學校 男教員 26,636人 女教員 5,931人 照上表看來,美國全國四分之三的教員都是婦女!即此一端,便可見美國婦女在社會上的勢力了。 據1910年的統計,美國共有四千四百萬婦女。這八百萬有職業的婦人,還不到全數的五分之一。那些其餘的婦女,雖然不出去做獨立的生活,卻並不是坐吃分利的,也並不是沒有左右社會的勢力的。我在美國住了七年,覺得美國沒有一樁大事發生,中間沒有婦女的勢力的;沒有一種有價值的運動,中間沒有無數熱心婦女出錢出力維持進行的。最大的運動,如「禁酒運動」,「婦女選舉權運」,「反對幼童作苦工運動」,……幾乎全靠婦女的功勞,才有今日那麼發達。此外如宗教的事業,慈善的事業,文學的事業,美術音樂的事業,……最熱心提倡贊助的人都是婦女占最大多數。 美國婦女的政治活動,並不限於女子選舉一個問題。有許多婦女極反對婦女選舉權的,卻極熱心去幫助「禁酒」及「反對幼童苦工」種種運動。1912年大選舉時,共和黨分裂,羅斯福自組一個進步黨。那時有許多婦女,都極力幫助這新政黨鼓吹運動,所以進步黨成立的第一年,就能把那成立六十年的共和黨打得一敗塗地。前年(1916)大選舉時,從前幫助羅斯福的那些婦女之中,如Jane Addams之流,因為怨恨羅斯福破壞進步黨,故又都轉過來幫助威爾遜。威爾遜這一次的大勝,雖有許多原因,但他得婦女的勢力也就不少。最可怪的是這一次選舉時,威爾遜對於女子選舉權的主張,很使美國婦女失望。然而那些明達的婦女卻不因此便起反對威爾遜的心。這便可見他們政治知識的程度了。 美國婦女所做最重要的公眾活動,大概屬於社會改良的一方面居多。現在美國實行社會改良的事業,最重要的要算「貧民區域居留地」(Social Settlements)。這種運動的大旨,要在下等社會的區域內,設立模範的居宅,興辦演說,遊戲,音樂,補習課程,醫藥,看護等事,要使那些下等貧民有些榜樣的生活,有用的知識,正當的娛樂。這些「居留地」的運動起於英國,現在美國的各地都有這種「居留地」。提倡和辦理的人,大概都是大學畢業的男女學生。其中婦女更多,更熱心。美國有兩處這樣的「居留地」,是天下聞名的。一處在Chicago,名叫Hull House,創辦的人就是上文所說的Jane Addams。這位女士辦這「居留地」,辦了三十多年,也不知道造就了幾多貧民子女,救濟了幾多下等貧家。前幾年有一個《獨立周報》,發起一種選舉,請讀那報的人投票公舉美國十大偉人。選出的十大偉人之中,有一個便是這位Jane Addams女士。這也可想見那位女士的聲價了。還有那一處「居留地」,在紐約省,名叫Henry Street Settlement,是一位Lilian Wald女士辦的。這所「居留地」初起的宗旨,在於派出許多看護婦,親到那些極貧苦的下等人家,做那些不要錢的看病,施藥,接生等事。後來範圍漸漸擴充,如今這「居留地」裡面,有學堂,有會場,有小戲園,有遊戲場。那條亨利街本是極下等的貧民區域,自從有了這所「居留地」,真像地獄裡有了一座天堂了。以上所說兩所「居留地」,不過是兩個最著名的榜樣,略可表見美國婦女所做改良社會的實行事業。我在美國常看見有許多富家的女子,拋棄了種種貴婦人的快活生涯,到那些「居留地」去居住。那種精神,不由人不讚嘆崇拜。 以上所說各種活動中的美國婦女,固然也有許多是沽名釣譽的人,但是其中大多數婦女的目的只是上文所說「自立」兩個字。他們的意思,似乎可分三層。第一,他們以為難道婦女便不配做這種有用的事業嗎?第二,他們以為正因他們是婦女,所以最該做這種需要細心耐性的事業。第三,他們以為做這種實心實力的好事,是抬高女子地位聲望的唯一妙法:即如上文所舉那位Jane Addams,做了三十年的社會事業,便被國人公認為十大偉人之一;這種榮譽豈是沈佩貞一流人那種舉動所能得到的嗎?所以我們可說美國婦女的社會事業不但可以表示個人的「自立」精神,並且可以表示美國女界擴張女權的實行方法。 以上所說,不過略舉幾項美國婦女家庭以外的活動。如今且說他們家庭以內的生活。 美國男女結婚,都由男女自己擇配。但在一定年限以下,若無父母的允許,婚約即無法律的效力。今將美國四十八邦法律所規定不須父母允許之結婚年限如下: (男子可自由結婚年限) (女子可自由結婚年限) 三十九邦規定 二十一歲 三十四邦規定 十八歲 五邦規定 十八歲 八邦規定 二十一歲 一邦規定 十四歲 二邦規定 十六歲 三邦無法定的年限 一邦規定 十二歲 三邦無法定的年限 自由結婚第一重要的條件,在於男女都須要有點處世的閱歷,選擇的眼光,方才可以不至受人欺騙,或受感情的欺騙,以致陷入痛苦的境遇,種下終身酌悔恨。所以須要有法律規定的年限,以保護少年的男女。 據1910年的統計,有下列的現象(此表單指白種人而言): 已婚的男子有16,196,452人 已婚的女子有15,791,087人 未婚的男子有11,291,985人 未婚的女子有8,070,918人 離婚的男子有138,832人 離婚的女子有151,116人 這表中,有兩件事須要說明。第一是不婚不嫁的男女何以這樣多?第二是離婚的夫妻何以這樣多? 第一,不婚不嫁的原因約有幾種: (一)生計一方面,美國男子非到了可以養家的地位,決不肯娶妻。但是個人謀生還不難;要籌一家的衣食,要預備兒女的教育,便不容易了。因此有家室的便少了。 (二)知識一方面,女子的程度高了,往往瞧不起平常的男子;若要尋恰好相當的智識上的伴侶,卻又「可遇而不可求」。所以有許多女子往往寧可終身不嫁,不情願嫁平常的丈夫。 (三)從男子一方面設想,他覺得那些知識程度太高的女子,只配在大學裡當教授,未必很配在家庭里做夫人;所以有許多人決意不敢娶那些「博士派」(「Ph.D.Type")的女子做妻子。這雖是男子的謬見,卻也是女子不嫁一種小原因。 (四)美國不嫁的女子,在社會上,在家庭中,並沒有什麼不便,也不致損失什麼權利。他一樣的享受財產權,一樣的在社會上往來,一樣的替社會盡力。他既不怕人家笑他白頭「老處女」(Old maiduens),也不用慮著死後無人祭祀! (五)美國的女子,平均看來,大概不大喜歡做當家生活。他並不是不會做:我所見許多已嫁的女子,都是很會當家的。有一位心理掌大家Hugo Muensterberg說得好:「受過大學教育的美國女子,管理家務何嘗不周到,但他總覺得寧可到病院裡去看護病人!」 (六)最重要的原因,還是我上文所說那種「自立」的精神,那種「超於良妻賢母」的人生觀。有許多女子,早已選定一種終身的事業,或是著作,或是「貧民區域居留地」,或是學音樂,或是學畫,都可用全副精神全副才力去做。若要嫁了丈夫,便不能繼續去做了;若要生下兒女,更沒有作這種「終身事業」的希望了。所以這些女子,寧可做白頭的老處女,不情願拋棄他們的「終身事業」。 以上六種都是不婚不嫁的原因。 第二,離婚的原因。我們常聽見人說美國離婚的案怎樣多,便推想到美國的風俗怎樣不好。其實錯了。第一,美國的離婚人數,約當男人全數千分之三,女子全數千分之四。這並不算過多。第二,須知離婚有幾等幾樣的離婚,不可一筆抹煞。如中國近年的新進官僚,休了無過犯的妻子,好去娶國務總理的女兒:這種離婚,是該罵的。又如近來的留學生,吸了一點文明空氣,回國後第一件事便是離婚,卻不想想自己的文明空氣是機會送來的,是多少金錢買來的;他的妻子要是有了這種好機會,也會吸點文明空氣,不致於受他的奚落了!這種不近人情的離婚,也是該罵的。美國的離婚,雖然也有些該罵的,但大多數都有可以原諒的理由。因為美國的結婚,總算是自由結婚;而自由結婚的根本觀念就是要夫婦相敬相愛,先有精神上的契合,然後可以有形體上的結婚。不料結婚之後,方才發現從前的錯誤,方才知道他兩人決不能有精神上的愛情。既不能有精神上的愛情,若還依舊同居,不但違背自由結婚的原理,並且必至於墮落各人的人格,決沒有良好的結果,更沒有家庭幸福可說了。所以離婚案之多,未必全由於風俗的敗壞,也未必不由於個人人格的尊貴。我們觀風問俗的人,不可把我們的眼光,胡亂批評別國禮俗。 我所聞所見的美國女子之中,很有許多不嫁的女子。那些鼎鼎大名的Jane Addams,Lilian Wald一流人,自不用說了。有的終身做老處女,在家享受安閒自由的清福。有的終身做教育事業,覺得個個男女小學生都是他的兒女一般,比那小小的家庭好得多了。如今單舉一個女朋友作例。這位女士是一個有名的大學教授的女兒,學問很好,到了二十幾歲上,忽然把頭髮都剪短了,把從前許多的華麗衣裙都不要了。從此以後,他只穿極樸素的衣裳,披著一頭短髮,離了家鄉,去到紐約專學美術。他的母親是很守舊的,勸了他幾年,終勸不回頭。他拋棄了世家的家庭清福,專心研究一種新畫法;又不肯多用家中的錢,所以每日自己備餐,自己掃地。他那種新畫法,研究了多少年,起初很少人賞識,前年他的新畫在一處展覽,居然有人出重價買去。將來他那種畫法,或者竟能自成一家也未可知。但是無論如何,他這種人格,真可算得「自立」兩個字的具體的榜樣了。 這是說不嫁的女子。如今且說幾種已嫁的婦女的家庭。 第一種是同具高等學問,相敬相愛,極圓滿的家庭。如大哲學家John Deway的夫人,幫助他丈夫辦一個「實驗學校」,把他丈夫的教育學說實地試驗了十年,後來他們的大女兒也研究教育學,替他父親去考察各地的新教育運動。又如生物學家Comstock的夫人,也是生物學名家,夫婦同在大學教授,各人著的書都極有價值。又如經濟學家Alvin Johnson的夫人,是一個哲學家,專門研究nstotle的學說很有成績。這種學問平等的夫婦,圓滿的家庭,便在美國也就不可多得了。 第二種是平常中等人家,夫妻同艱苦,同安樂的家庭。我在Ithaca時,有一天晚上在一位大學教授家吃晚飯。我先向主人主婦說明,我因有一處演說,所以飯後怕不能多坐。主人問我演什麼題目,我說是「中國的婚姻制度」。主人說,「今晚沒有他客,你何不就在這裡先試演一次?」我便取出演說稿,挑出幾段,讀給他們聽。內中有一節講中國夫妻,結婚之前,雖然沒有愛情,但是成了夫婦之後,有了共同的生活,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種同艱苦的生活也未嘗不可發生一種濃厚的愛情。我說到這裡,看見主人抬起頭來望著主婦,兩人似乎都很為感動。後來他們告訴我說,他們都是苦學生出身,結婚以來雖無子女,卻同受了許多艱苦。近來境況稍寬裕了,正在建築一所精緻的小屋,他丈夫是建築工程科教授,自己打圖樣,他夫人天天去監督工程。這種共同生活,可使夫婦愛情格外濃厚,家庭幸福格外圓滿。 又一次,我在一個人家過年。這家夫婦兩人,也沒有兒女,卻極相敬愛,同嘗艱苦。那丈夫是一位化學技師,因他夫人自己洗衣服,便想出心思替他造了一個洗衣機器。他夫人指著對我說,「這便是我的丈夫今年送我的聖誕節禮了」。這位夫人身體很高,在廚房做事,不很方便,因此他丈夫便自己動手把廚房裡的桌腳添高了一尺。這種瑣屑小事,可以想見那種同安樂,同艱苦的家庭生活了。 第三種是夫婦各有特別性質,各有特別生活,卻又都能相安相得的家庭。我且舉一個例。有一個朋友,在紐約一家洋海轉運公司內做經理,天天上公司去辦事。他的夫人是一個「社交婦人」(Society Woman),善於應酬,懂得幾國的文學,又研究美術音樂。每月他開一兩次茶會,到的人,有文學家,也有畫師,也有音樂家,也有新聞記者,也有很奢華的「社交婦人」,也有衣飾古怪,披著頭髮的「新婦女」(The New Women)。這位主婦四面招呼,面面都到。來的人從不得見男主人,男主人也從來不與聞這種集會。但他們夫婦卻極相投相愛,決不因此生何等間隔。這是一種「和而不同」的家庭。 第四種是「新婦女」的家庭。「新婦女」是一個新名詞,所指的是一種新派的婦女,言論非常激烈,行為往往趨於極端,不信宗教,不依禮法,卻又思想極高,道德極高。內中固然也有許多假裝的「新婦女」,口不應心,所行與所說大相反悖的。但內中實在有些極有思想,極有道德的婦女。我在Ithaca時,有一位男同學,學的是城市風景工程,卻極喜歡研究文學,做得極好的詩文。後來我到紐約不上一個月,忽然收到一個女子來信,自言是我這位同學的妻子,因為平日聽他丈夫說起我,故很想見我。我自然去見他,談起來,才知道他是一個「新婦人」,學問思想,都極高尚。他丈夫那時還在Cornell大學的大學院研究高等學問。這位女子在Columbia大學做一個打字的書記,自己謀生,每星期五六夜去學高等音樂。他們夫婦隔開二百多英里,每月會見一次,他丈夫繼續學他的風景工程,他夫人繼續學他的音樂。他們每日寫一封信,雖不相見,卻真和朝夕相見一樣。這種家庭,幾乎沒有「家庭」可說;但我和他們做了幾年的朋友,覺得他們那種生活,最足代表我所說的「自立」的精神。他們雖結了婚,成了夫婦,卻依舊做他們的「自立」生活。這種人在美國雖屬少數,但很可表示美國婦女最近的一種趨向了。 結論。 以上所說「美國的婦女」,不過隨我個人見聞所及,略舉幾端,既沒有「邏輯」的次序,又不能詳盡。聽者讀者,心中必定以為我講「美國的婦女」,單舉他們的好處,不提起他們的弱點,未免太偏了。這種批評,我極承認。但我平日的主張,以為我們觀風問俗的人,第一個大目的,在於懂得人家的好處。我們所該學的,也只是人家的長處。我們今日還不配批評人家的短處。不如單注意觀察人家的長處在什麼地方。那些外國傳教的人,回到他們本國去捐錢,到處演說我們中國怎樣的野蠻不開化。他們錢雖捐到了,卻養成一種賤視中國人的心理。這是找所最痛恨的。我因為痛恨這種單摘人家短處的教士,所以我在美國演說中國文化,也只提出我們的長處;如今我在中國演說美國文化,也只注重他們的特別長處。 如今所講美國婦女特別精神,只在他們的自立心,只在他們那種「超於良妻賢母人生觀」。這種觀念是我們中國婦女所最缺乏的觀念。我們中國的姊妹們若能把這種「自立」的精神來補助我們的「倚賴」性質,若能把那種「超於良妻賢母人生觀」來補助我們的「良妻賢母」觀念,定可使中國女界有一點「新鮮空氣」,定可使中國產出一些真能「自立」的女子。這種「自立」的精神,帶有一種傳染的性質。女子「自立」的精神,格外帶有傳染的性質。將來這種「自立」的風氣,像那傳染鼠疫的微生物一般,越傳越遠,漸漸的造成無數「自立」的男女,人人都覺得自己是堂堂地一個「人」,有該盡的義務,有可做的事業。有了這些「自立」的男女,自然產生良善的社會。良善的社會決不是如今這些互相倚賴,不能「自立」的男女所能造成的。所以我所說那種「自立」精神,初看去,似乎完全是極端的個人主義,其實是善良社會絕不可少的條件。這就是我提出這個問題的微意了。 民國七年九月 (原載於1918年9月15日《新青年》第5卷第3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