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識 · 附記
這本小冊子第一版刊印之後,或更確切地講,在其面世的當日,英王的演說傳至費城。就算有先知指引,本書的問世亦不會找到比這更恰到好處、更必不可少的時機。一方若心生殺機,另一方必須堅定信念。人們以復仇之態解讀一切。英王之演說非但未能恫嚇到北美民眾,反而為獨立之果敢鋪平了道路。無論一項儀典或一種緘默的初衷何在,若其滲入了一絲半毫歹毒邪惡的念行,便可能帶來危害;而如若我們認同這一觀點,就可自然而然地認定: 無論在過去抑或現在,大陸會議和全體民眾均應憎棄惡意昭彰的英王演說。然而,有鑒於一個國家的內部穩定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民風之至純,用緘默消化可鄙之言行通常乃更為可取之策: 任何彰顯憎惡的方式萬變不離其威脅和平安全之本質。也許正是出於這種審慎的考量,北美民眾在此之前從未公開譴責過英王的演說。若英王之言辭真可被稱為演說,其充其量不過是在對真理、對普善、對人類之存在公然且惡意地大放厥詞;這些言辭狂妄而煞有介事地用人類之軀祭奠著暴君之傲。這種無異於屠殺全人類的行為是君主制特有的權利與必然的後果;造化不認可君主,君主亦無視自然;儘管君主由我們創設而成,其卻不僅不與我們相識,甚而成了其創造者的上帝。英王之演說有一點值得肯定: 他未算計著欺騙我們,就算我們願受其騙,亦無法被蒙蔽。無情與暴虐一目了然。我們不會感到一絲迷茫: 我們只需閱讀、無需思考便能從所有的字裡行間看出英王之殘暴,英國的國王比那些赤身裸體在林中狩獵的未開化的印第安人還要野蠻。
這篇詭辯演說冠著《英國人民致北美住民書》之虛名,其文風尖刻絮叨,據說捉刀之人是約翰·達爾林普爾爵士。他或許想當然地認為,將英國現任國王的真實性格公之於眾(這種做法非常不明智),北美民眾便會被文辭的氣勢和君主的描述嚇倒。這位作者寫道:「如果你們意欲讚頌行政官員,我們無可非議;」(即指撤銷印花稅法案的羅金哈姆侯爵)「但若你們吝於讚頌君主,則實屬不公。因為任何官員的任何行事均必須經由君主的首肯。」這真是赤裸裸的保王主義!這種偶像崇拜簡直毫無掩飾。聽到這種言論還能泰然處之並欣然接受之人已然喪失了理性、背離了人之常性;這種人不僅丟失了人類應有的尊嚴,甚至已墮落到牲畜都不如的境地,就像蠕蟲一般在世間卑微地苟且爬生。
不過,英王之言行現在已無關緊要;他已邪惡地粉碎了人類的一切道義與職責,無情地踐踏了造化與良知;他固守著與生俱來的傲慢與殘暴,招致全人類的憎惡。北美應抓緊當下自力更生: 我們已構建起一個龐大而年輕的家庭,北美之職責應是照顧這個大家庭,而不是耗費自己的財產用以資助那個有辱人類與基督徒之名的政權。你們那些負責守望國家道義(無論何種派系)之人,以及那些更為直接地守護著公眾自由的人,若你們期望自己的祖國永遠不會被歐洲君主的腐敗所玷污,你們必須在內心祈禱獨立。有關道義的思考就留給讀者自己,我在此主要就下述論點展開進一步的評述。
第一,脫離英國自立政權與北美大陸的利益相符。
第二,和解和獨立這兩種對策,哪一種更為便捷可行?並據此穿插一些其他評述。
若我判斷得當,我為支持第一個論點而發表的看法可得到北美大陸才華最出眾且經驗最豐富的若干人士的贊同,他們的觀法尚未公之於眾。其實這個觀點不證自明: 概無任何國家能在依附國外政權、商業發展受限且立法權受控甚或缺失的情況下獲取任何顯赫成就。北美人民尚不知曉何謂富饒。儘管北美的發展歷程與其他國家的發展史相比已屬空前無雙,但倘若北美擁有自己的立法權,則有能力取得更為輝煌的成就: 如今的發展與那種輝煌成就相比不過只是幼兒起步。英國此刻以傲慢之態所覬覦之物,即使成功得到,對其亦無裨益;而北美如今猶豫不決之事,若是錯失良機,則會帶來滅頂之災。讓英國獲益的不應是征服北美,而是與北美通商;倘若英美兩國如法國和西班牙一樣各自獨立,英美在貿易方面的互利局面會在很大程度上得以延續: 在很多物資方面,英美互為對方的最佳市場。如今,北美大陸脫離英國或其他政權的掌控而獲取獨立乃是最重要且唯一值得探討的問題;這一觀點與其他所有因其必要性而凸顯的真理一樣,將日趨明朗有力。
首先,北美獨立乃遲早之事。
其次,北美獨立越是拖延便越難成就。
我經常在公開場合或私人聚會中自娛自樂地留意那些不經思考的言論中似是而非的錯誤。在我曾留意到的所有錯誤中,最為常見的一個是: 四五十年之後的北美大陸會具備更好的條件去擺脫英國的掌控,因此,最好的獨立時機並非現在。我對這種觀點的回答是: 我們此時的軍事技能得益於上一次戰爭中汲取的經驗,而在四五十年之後,如今的技能都將無人知曉。四五十年之後,北美大陸再無任何在世的將軍或普通軍官;我們這些人,或我們的後繼之輩,對軍務就如同古印第安人一樣一無所知。單是仔細探究這一點,便足以證明: 現在才是北美大陸獨立的最佳時期。論證如下——上一次戰爭結束之時,我們積累了經驗但軍隊數量不足,而從現在算起的四五十年之後,我們會擁有足夠的數量但會喪失所有經驗;因此,北美獨立的最佳時機必然是這兩個極端之間的某個特定時間,我們在這個特定的時間既具備足夠的軍事經驗又已培養了一定數量的軍隊: 這個特定的時間點正是現在。
請讀者原諒我偏離了主題,贅述了些許與第一個觀點不太相關的看法;下文的論述將回到第一個觀點。
如果我們與英國的關係得以修補、英國繼續管治並主宰北美大陸(就目前的情況來看,北美大陸正徹底放棄這種想法),我們將會喪失償還已有或未來債務的能力。加拿大正以不光彩的手段暗中擴張其疆域,致使我們有些地區的偏遠土地有所損失。但僅以每一百英畝值五英鎊計,總數按賓夕法尼亞貨幣計算也已超過二千五百萬;免役稅以每英畝一便士計,每年可超過兩百萬。
我們正需要通過出售這些土地來償還國家債務,否則這些債務會給其他人增加負擔;所保留的免役稅可一直用以貼補政府開支,並最終完全抵償政府每年的支出。償還債務的時間長短並不重要,因此,土地適時出售之後便可用收入償還債務;大陸會議可暫且充當北美大陸的受託管理人完成這項工作。
接下來探討第二點: 和解和獨立這兩種對策,哪一種更為便捷可行?我將據此穿插一些其他評述。
遵循自然規律的論證甚難駁倒,有鑒於此,我對這一點的看法概述如下: 獨立是一項唯一且簡單的方針,我們自行把握便可;和解則千頭萬緒極其複雜,其中還牽涉到一個狡詐多變的宮廷,答案不言自明。
北美的現狀足以讓所有認真思考的人士警醒: 沒有法律、沒有政府,除了恩賜而來的權力之外再無其他政權形式。目前將我們凝聚在一起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情感共鳴,這種凝聚力很容易發生變化,而且每一個潛在的敵人都在試圖破壞這種力量。我們目前的局面是: 有立法而無法律、有智慧而無計謀、有政體而無名號;最讓人震驚的是,我們擁有著最佳的獨立條件卻希望繼續臣服於英國。這種局面無例可循,這種現狀前所未見。誰能知曉我們的未來走向?如今鬆散無律的體制無法保障任何人的財產,大部分人的想法隨性善變,他們眼前看不到任何固定的目標,便只能追逐幻想或為流言左右。任何行為都不會被判作犯罪,叛國也是根本不存在的罪名,於是每個人都認為自己可以為所欲為。如果法律規定聚眾挑釁當判死罪,托利黨人便不敢貿然行動。我們應當明確區分戰俘的英軍與手刃同胞的北美住民: 前者應在監獄中祭奠其逝去的自由,後者則應被視為叛徒處以死刑。
儘管我們不乏智慧,但我們的某些行為中顯然存在著弱點,從而助長了異議紛爭。「大陸之帶」扣得太鬆了。如果不及時補救,終將導致一切都為時過晚: 我們會陷入和解與獨立均不可行的僵局。國王和他那些一文不值的走狗將故技重施,再度分裂北美大陸;我們之中也不乏一眾忙著散播偽善謊言的「印刷匠」。幾個月前,兩份紐約報紙和另兩份報紙均刊印了那封狡詐虛偽的信函,這足以證明有些人既缺乏判斷力又毫無誠信。
躲在犄角旮旯里談論和解易如反掌,但這些大放厥詞之人是否認真思考過和解有多麼困難,如果北美大陸因此而分裂又會帶來多少危險。這些人是否曾念及其他人的各種境遇,還是只考慮了自己的處境。他們是否曾感同身受地考慮過那些已經一無所有的人的處境,以及那些為保衛家園而捨棄一切的士兵的感受。如果他們這種判斷不周的溫和策略僅顧及了自己而罔顧他人,則最終的後果會讓他們明白「他們的行為實屬擅自妄為」。
有人說,讓我們回到一七六三年[1]的狀態吧。我對此回答如下: 英國現在沒有能力滿足這一要求,也不會有此提議。假設英國同意並滿足這一要求,我想問一個合情合理的問題: 這個腐化無信的宮廷何以履行自己的義務?另一個議會,甚至現在這個議會,都會在日後推脫自己的義務,他們會找各種藉口,例如這項義務是強加給他們的,或者當初接受得太過草率;到那時,我們能找誰控訴?法律無法解決我們與他國的紛爭;君主會用火炮回應我們;決定勝敗的不是正義之劍,而是戰爭之刃。僅將法律恢復到一七六三年的狀態是遠遠不夠的,我們的境況也應一併恢復如初: 被焚燒破壞的城鎮應修復重建,私人損失得到補償,國防事務所產生的公共債務全額豁免;若非如此,我們的處境根本無法與當時相比。如果這一要求在一年前得以滿足,英國或許能贏得北美大陸的民心。但現在已然太遲,「盧比孔河一過,我們已無路可退」。
此外,僅為強制取消一項財政法便拿起武器,就如同用武力強制推行這一法律一樣,既不為神法所容,又有悖人類情感。武力手段與這兩個目標均不相稱: 人命之可貴絕不容許我們濫用武力於如此微末之事。我們的同胞慘受暴虐或威脅、我們的財產被武裝力量毀於一旦、我們的家園沐於槍林彈雨之中: 這些才真正值得拿起武器奮勇反抗。這種武力反抗一旦成為必要,我們與英國的從屬關係必須終結。北美的獨立時代應以我們向英國打響的第一槍拉開序幕。每一步都是如此連貫有序,絕非肆意妄為或野心使然;一系列事件都是導火索,而殖民地絕非肇事者。
我將以下述適時且善意的建議作為結語。我們應該意識到,實現獨立的方式有三種: 通過大陸會議合法響應民眾呼聲、軍事鬥爭以及暴動;北美獨立終將通過其中的一種方式達成。我們並不能保證我們所有的士兵都是公民,或普羅大眾多是理智之士。正如我之前所言,德行是不可遺傳的,同樣也是無法恆久的。若憑藉第一種方式實現北美的獨立,我們便有充分的機會和動力構建人世間最高尚、最真誠的政體。我們有能力賦予世界一個全新的開始,這種機遇與形勢自諾亞時代起第一次出現了。新世界的誕生指日可待,數量不亞於歐洲各國人民總和的北美人民將在歷經數月的奮鬥之後得到屬於他們的自由。這種想法令人驚嘆——如果從這個角度考慮,若干懦弱自私之輩的無端指責與這項關於全人類的偉業相比是多麼微不足道、多麼荒唐可笑。
如若我們無視當下的絕佳時機與成熟條件,令北美的獨立日後受到其他任何形式的干擾,我們必會將後果歸咎於自己,或那些思想狹隘偏執的人士,那些人總是不加探究或思考便習慣性地反對他人之灼見。有些贊同獨立的理由是民眾私下應想到的,而非必須公開告知的。我們現在不應再為是否應該獨立而爭論不休,而是應該抓住時機,堅定、穩妥且滿懷尊嚴地去實現獨立——這項事業竟遲遲沒有開始,這便足以讓我們深感不安。每一天的時光流逝正不斷讓我們確信獨立的必要性。如果我們中間還有托利黨人,這些人應該比其他人更熱切地期盼獨立;初始時委員會的成立為這些人擋住了民眾的怨憤,一個審慎且妥善建立的政府形式是繼續確保這些人安全的唯一途徑。因此,如果這些托利黨人不夠德行成為輝格黨人,他們應該看清現狀、祈求獨立。
簡言之,獨立是讓我們緊密相連的唯一紐帶。唯有獨立才能讓我們看清目標並義正辭嚴地拒絕那些處心積慮、殘暴無情的敵人。唯有獨立才能讓我們恰如其分地與英國商談: 對英國而言,相比與其所謂的「叛臣」磋商和解條款,與北美協商更為顧及王室尊嚴;這一推斷合情合理。我們的猶豫不決助長了英國的征服之欲,我們的畏怯遲疑只會拉長戰事。我們曾通過切斷貿易來宣洩不滿,結果卻毫無裨益;因此,現在讓我們換一種方式,通過獨立來疏導不滿,然後開放貿易。英國重商及理性的人士仍然會站在我們這一邊,因為在和平之下開展貿易強過於戰爭當中一無所有。如果英國不接受我們的提議,那我們就去其他國家找尋同道之人。
我已充分闡述了我的觀點與論據。自這本小冊子前幾版刊發以來,尚未有人提出任何反駁意見;這從反面證明了: 我的觀點是無可辯駁的,或者,贊同的人數已多到無人能反駁的程度。有鑒於此,讓我們不要繼續懷著猜忌之心彼此觀望;讓我們每一個人都向周圍的人真誠伸出友誼之手,共同達成一份大赦之約;讓我們遺忘並埋藏曾經的一切紛爭異議;讓輝格黨和托利黨都成為歷史;讓我們從此之後再也聽不到任何令人心生怨憤的稱謂,所有人都是善良正直的公民、坦率長久的友人,都真誠堅定地擁護人類之權利與北美聯邦之自由獨立。
下文謹致貴格會這一人民宗教協會的代表,或其中眾多最近參與發表「貴格會教徒歷代箴言與原則新編,就君主與政府以及目前北美各地所發生的騷亂致全體民眾」這一宣言的人士。
本書作者屬少數從不譏笑嘲諷或無端指摘任何宗教派別的人士。從宗教的角度看來,所有人均對上帝而非凡人負責。此處所致之群體並非宗教團體,而是政治團體,因為你們所涉足之事務違背了貴格會教義中平靜之原則。鑒於你們未經授權便自命為全體貴格會教徒之代表,此處與你們對話之人需與你們處於同等地位方顯公平,即自命為代表所有觀點和原則與你們背道而馳之人士: 唯有通過這種獨特的方式,你們方可看清原本無法自知的自以為是。實際上,對話的雙方都沒有資格宣稱自己具政治代表性。
任何人一旦脫離了正常軌道,跌撞便不足為奇。從你們宣言的字裡行間可以很明顯地看出: 政治不在你們(作為一個宗教團體)的正常軌道之上。也許你們自己對那些言辭頗為滿意,而實際上,你們只不過是將一些善惡是非胡亂地拼湊在了一起,從中得出的結論既不符合常理又不公允。
宣言的前兩頁(一共不到四頁)寫得不錯,你們的謙恭有禮符合我們對貴格會所預期的修養態度,因為對和平的熱愛與渴求並不僅存在於貴格會教義,而是所有民眾、所有宗教派別的共同期許。北美大陸的民眾正奮力構建我們自己的獨立政權,我們的期望、願景與目標超越了其他所有人。我們希望實現永久的和平。與英國的爭鬥已讓我們疲憊不堪,我們唯一能想到的解決方法就是獨立。我們要將這個目標貫徹到底,為了實現永久的、不受任何干擾的和平而對抗當下的一切惡勢力、擔起如今的所有重任。我們正努力,並將繼續努力去擺脫與英國的牽連,這種牽連已讓北美大陸血流成河,其存在必然會為英美雙方招致更多的致命厄運。
我們既不因復仇而戰,亦不為征服而斗;我們並非心懷傲慢抑或熱血衝動;我們沒有駕馭軍艦、率領軍隊在世上耀武揚威或豪搶明奪。敵人的炮火散落在我們的樹蔭之下,我們在自己的家園裡、在自己的國土上慘遭暴虐。我們將敵人視作攔路的劫匪、入室的強盜,卻得不到任何法律保護;於是我們必須用武力懲罰這些人: 正如你們曾將這種人送上絞刑架一樣,我們如今用刀劍手刃他們。我們對這片大陸每一寸土地上曾遭受摧殘或羞辱的人深表同情,也許這份情感尚未觸及你們的靈魂。但是,請你們搞清宣言之使命與根基: 不要把冷酷無情之行歸為宗教,不要讓偏執盲信之人成為基督徒之代表。
你們都不能算是合格的貴格會教徒,你們未能完全遵循自己確認的原則!如果拿起武器便是罪惡,那最先宣戰的那一方必然罪孽深重,畢竟惡意侵犯與被迫防守區別甚大。因此,如若你們的宣言真的是出自良心,而不是想讓你們的信仰淪為政治玩物,那就請你們用行為向世人證明: 請向我們的敵人宣揚你們的教義,因為他們也同樣拿起了武器。請讓我們看到你們的誠意: 請前往聖詹姆斯發布你們的宣言,將之交予英軍駐波士頓的總司令和那些正在我們的疆域上為非作歹的海軍將領,將你們的宣言傳達給所有殺人如麻的惡棍: 統領他們的權威正是你們宣誓效忠之人。如果你們如巴克萊[2]一樣有著誠實的靈魂,你們應勸誡你們的國王,敦其悔過;你們應向這位皇室惡徒歷數其罪行,並告誡他將面臨萬劫不復的毀滅。[3]你們的片面指責之辭不應一味攻擊我們這些遭受摧殘與羞辱之人,你們應該像真摯的教徒一樣大聲疾呼、一視同仁。不要號稱自己受到迫害,更別試圖將罪責強加於我們,你們是在自食惡果。我們已向世人證明: 我們譴責你們,不是因為你們是貴格會的教徒,而恰恰是因為你們冒充貴格會的教徒。
唉!你們宣言中的部分內容和你們的某些行為都傾向於這樣一個觀點: 所有的罪惡都可被歸結為或理解為拿起武器這個行為本身,而且,都是人民大眾拿起武器的行為。你們似乎是將派系誤認作了良知,因為你們的行動主旨缺乏一致性。我們很難認同你們那些矯揉造作的顧慮,因為,提出這些顧慮的人一邊宣稱自己鄙夷世間財物,一邊卻又對此窮追不捨: 步伐如時間一般堅定、慾念如死神一般熱切。
你們在宣言的第三頁援引了《聖經》中的一段箴言:「若人之行為蒙上帝喜悅,上帝會使其仇敵與之和好。」你們援引此言甚不明智,因為其恰好證明了英王之行未讓上帝滿意(你們竟還如此渴望支持他),否則英王統治的國度理應平安穩定。
上文幾段只不過是引子,接下來我將分析你們宣言的後半部分。
你們在宣言中寫道:「自我們受召喚信從耶穌基督之光起至今,我們在良知中顯現的判斷與原則一直未變: 君主與政府的設立與推翻都存在著唯有上帝洞悉的緣由,同時也是上帝獨有的特權。此等事務與我們毫不相干,我們不應插手干涉或出謀劃策。我們不能越權行事,更不能企圖摧毀或推翻任何君主或政府。我們應做的只是為國王、為我們國家的和平、為所有人的安康祈福。讓我們虔於上帝、誠於彼此,服從這個令上帝滿意的政府,過上平安寧靜的生活。」若這真是你們的原則,那為何你們自己不遵循呢?為何你們不把所謂上帝的職責留給上帝自行處理呢?這些原則要求你們耐心而謙卑地等待上帝處理所有的公共事務,並接受他所做出的一切決定。如果你們完全相信你們的政治宣言中所包含的一切主張,那你們的宣言適用於什麼場合呢?你們將之印發這一行為恰恰就證明了你們並不相信自己宣揚的主張,或者你們的德行還不足以讓你們實踐自己的信仰。
貴格會的教義和原則非常明確地要求人們服從其所屬的任何形式的政府,對之不提出任何反對意見。如果君主和政府的設立與推翻確實是上帝獨有的特權,我們便不可能奪去這種特權。因此,根據你們的原則,你們應贊同曾發生或將發生在國王身上的任何事情,因為這些都是上帝的意願。奧利弗·克倫威爾會感激你們,因為查理一世的死不能歸因於凡人;如果如今那位效仿查理一世的傲慢國王同樣死於非命,那按照你們的原則,宣言的編撰者和印發者均應歡欣鼓舞。國王不是被奇蹟帶走的,決定政府變更的唯有常見的人為方式,即我們現在所採用的方式。雖然我們的救世主能預見猶太人的命運,但驅逐猶太人同樣是依靠武力完成的。既然你們拒絕支持一方,你們便不應該干涉另一方,而是應該靜觀事態的發展。上帝在創造和安置新世界時,盡其可能將新世界安置在了最遠離舊世界之地;因此,除非你們有足夠的神權證明上帝不贊成我們在創造獨立的新世界時摒棄腐朽墮落的英國王室,否則你們憑什麼用自己宣揚的原則去鼓動人們「出於對所有這一切言辭和舉措之恨而緊密團結」?你們聲稱那些言辭和舉措「都旨在切斷我們與大不列顛王國之間美滿快樂的聯繫,旨在策反我們對英王正當且必要的臣服,旨在讓我們不再聽命於英國授權的人士」。這是多麼響亮的耳光!在上一段中安靜而順從地將君主與政府的設立、變更與推翻之權都奉予上帝的人士,現在又收回了他們的原則,開始插手這些事務。從宣言中的主張能推導出此處引述的結論嗎?前後矛盾實在過於明顯,荒謬之處讓人不由失笑。得出此等結論之人的理解力已經被無望的政黨固有的狹隘暴躁本性所蒙蔽——你們無法代表貴格會的所有信徒,你們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而已。
以上便是我對你們宣言的看法(雖然你們呼籲別人憎惡我的言論,但我不會這麼做,我只希望大家讀一下你們的宣言並作出公正的評價)。最後,我還想補充一點: 你們所謂的「設立或推翻君主」肯定指的是將還不是國王的人擁立為王以及廢黜在位的國王。這與我們現在的事業有何相干?我們既不想立王亦不想廢王,只是希望跟任何君主都劃清界限。因此,無論以何種角度考慮,你們的宣言都前後矛盾、判斷有誤;綜合種種因素,這份宣言還不如束之高閣永不發表。
首先,它可能有損所有宗教派別的形象,而且將宗教捲入政治紛爭會對社會造成極大的危害。
其次,它所提及的那些贊同者中有很大一部分已經明確表示自己根本不同意發表這樣的政治宣言。
再次,它可能會破壞北美民眾的和諧與友誼,而這在一定程度上得益於你們自己曾經的慷慨捐助,維繫這份和諧與友誼對我們所有人而言都是至關重要的。
在此,我不帶一絲氣憤或怨恨地與你們告別,並向你們送上誠摯的祝福: 祝你們無論作為普通公民還是基督教徒都能永遠且毫無間斷地充分享有一切公民與宗教權利。我希望你們儘自己所能確保其他人也能享有這些權利。你們將宗教與政治混為一談的做法實在很不明智地樹立了一個先例,這種做法會遭北美所有民眾的反對和唾棄。
* * *
[1] 1763年2月10日,「七年戰爭」的交戰雙方簽訂《巴黎和約》,英國獲得了北美大陸殖民地的主導權。——譯者
[2] 貴格會神學家。——譯者
[3] 「你曾享受過榮華富貴,也經歷過不幸災禍。你嘗過流亡他國的滋味,也明白統治、被統治及登上王位的感受。你曾飽受壓迫,因此,你能體會到壓迫者是多麼可恨: 無論是在上帝眼裡,還是在凡人看來。如果你歷經了這一切、看遍了所有的警訓與昭示之後,還是不能全心全意地虔奉上帝,甚至忘記了他曾在你落難時對你的眷顧,並放任自流地縱情聲色、愛慕虛榮,你必將受到極大的懲罰。辨清那些可能或正在誘惑你的人,他們會誘導你步入邪惡之陷阱;面對這些誘惑,最有效且最簡單的方法便是讓上帝之光永沐你的心靈,這道光芒不會、也無意對你阿諛奉承,更不會讓你對罪行泰然處之。」——巴克萊致查理二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