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殿 · 第五十齣 重圓
【雙調引子】【謁金門】（淨扮道士上）情一片，幻出人天姻眷。但使有情終不變，定能償夙願。作者本意，與《傳概》〔滿江紅〕相發明。普天下有情人皆當稽首作禮。貧道楊通幽，前出元神，在於蓬萊。蒙玉妃面囑，中秋之夕，引上皇到月宮相會。上皇原是孔升真人，今夜八月十五數合飛升。此時黃昏以後，你看碧天如水，銀漢無塵，正好引上皇前去。道猶未了，上皇出宮來也。
【仙呂入雙調過曲】【忒忒令】（生上）碧澄澄雲開遠天，光皎皎月明瑤殿。（淨見介）上皇，貧道稽首。（生）仙師少禮。今夜呵，只因你傳信，約蟾宮相見，急得我盼黃昏，眼兒穿。盼黃昏而眼穿，則半月來可知矣。這青霄際，全托賴引步展。徐曰：「步展」去上聲，協調。（淨）夜色已深，就請同行。（行介）（淨）明月在何許？揮手上青天。（生）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淨）我欲乘風歸去，只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合）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生）仙師，天路迢遙，怎生飛渡？（淨）上皇不必憂心，待貧道將手中拂子，擲作仙橋，引到月宮便了。通幽不送至月宮，方有情景。（擲拂子化橋下）（生）你看一道仙橋，從空現出，仙師忽然不見，只得獨自上橋而行。
【嘉慶子】看彩虹一道隨步顯，幻化之橋，行過即滅。「隨步顯」三字，寫得神妙。直與銀河霄漢連，香霧濛濛不辨。（內作樂介）聽何處奏鈞天，想近著桂叢邊。（虛下）
【沉醉東風】（老旦引仙女，執扇隨上）助秋光玉輪正圓，奏霓裳約開清宴。句句照映收拾，不冗不漏。吾乃月主嫦娥是也。月中向有《霓裳》天樂一部，昔為唐皇貴妃楊太真於夢中聞得，遂譜出人間。其音反勝天上。天樂安能勝之？要是新聲靡靡，更悅心耳。聽古欲睡，即天上人不免風會日流耳。近貴妃已證仙班，吾向蓬山覓取其譜，補入鈞天，擬於今夕奏演。不想天孫憐彼情深，欲為重續良緣，要借我月府，與二人相會。太真已令道士楊通幽引唐皇今夜到此，真千秋一段佳話也。只為他情兒久，意兒堅，合天人重見。因此上感天孫為他方便。仙女每，候著太真到時，教他在桂陰下少待。等上皇到來見過，然後與我相會。（仙女）領旨。（合）桂華正妍，露華正鮮。撮成好會，在清虛府洞天。（老旦下）（場上設月宮，仙女立宮門候介）
【尹令】（旦引仙女行上）離卻玉山仙院，行到彩蟾月殿，盼著紫宸人面。三生願償，今夕相逢勝昔年。天上而兼有人間之樂，真是勝也。（到介）（仙女）玉妃請進。（旦進介）月主娘娘在那裡？（仙女）娘娘分付，請玉妃少待。等上皇來見過，然後相會。請少坐。（旦坐介）（仙女立月宮傍候介）
【品令】（生行上）行行度橋，橋盡漫俄延。身如夢裡，飄飄御風旋。清輝正顯，徐曰：〔忒忒令〕「穿」字用韻學《琵琶》，〔品令〕「顯」字用韻學《拜月》，極合。入來翻不見。只見樓台隱隱，暗送天香撲面。前曲已近桂叢，此曲接寫步虛入月。狀難狀之情景，如在目前。其殆游神碧落者耶？（看介）「廣寒清虛之府」，呀！這不是月府麼？早約定此地佳期，怎不見蓬萊別院仙？到月宮而不問嫦娥，急覓蓬萊之約，直映出半月來凝望之情。（仙女迎介）來的莫非上皇麼？（生）正是。（仙女）玉妃在此久矣，請進相見。（生）妃子那裡？（旦）上皇那裡？（生見旦哭介）我那妃子呵！（旦）我那上皇呵！（對抱哭介）
【豆葉黃】（生）乍相逢執手，痛咽難言。想當日玉折香摧，都只為時衰力軟，累伊冤慘，盡咱罪愆。到今日滿心慚愧，到今日滿心慚愧，明皇萬語千言，只「慚愧」二字，足以了之。訴不出相思萬萬千千。（旦）陛下，說那裡話來！
【姐姐帶五馬】〔好姐姐〕是妾孽深命蹇，遭魔障，累君幾不免。梨花玉殞，斷魂隨杜鵑。杜鵑，蜀帝也。明皇幸蜀，故以為比，絕非泛用。〔五馬江兒水〕只為前盟未了，苦憶殘緣，惟將舊盟痴抱堅。荷君王不棄，念切思專，碧落黃泉為奴尋遍。（生）寡人回駕馬嵬，將妃子改葬。誰知玉骨全無，只剩香囊一個。後來朝夕思想，特令方士遍覓芳魂。
【玉交枝】才到仙山尋見，與卿卿把衷腸代傳。（出釵、盒介）釵分一股盒一扇，又提起乞巧盟言。（旦出釵、盒介）妾的釵、盒也帶在此。（合）同心鈿盒今再聯，雙飛重對釵頭燕。釵、盒自定情後凡六見：翠閣交收，固寵也；馬嵬殉葬，志恨也；墓門夜玩，寫怨也；仙山攜帶，守情也；璇宮呈示，求緣也；道士寄將，徵信也。至此重圓結案。大抵此劇以釵、盒為經，盟言為緯，而借織女之機杼以織成之。嗚呼，巧矣！漫回思不勝黯然，再相看不禁淚漣。（旦）幸荷天孫鑒憐，許令斷緣重續。今夕之會，誠非偶然也。
【五供養】仙家美眷，比翼連枝，好合依然。天將離恨補，海把怨愁填。（生合）謝蒼蒼可憐，潑情腸翻新重建。添注個鴛鴦牒，紫霄邊，千秋萬古證奇緣。（仙女）月主娘娘來也。（老旦上）「白榆歷歷月中影，丹桂飄飄雲外香。」（生見介）月姊拜揖。（老旦）上皇稽首。（旦見介）娘娘稽首。（老旦）玉妃少禮，請坐了。（各坐介）（老旦）上皇，玉妃，恭喜仙果重成，情緣永證。往事休提了。
【江兒水】只怕無情種，何愁有斷緣。喚醒千古薄倖人，安得特建情場，齊令懺悔？你兩人呵，把別離生死同磨鍊，打破情關開真面，前因後果隨緣現。覺會合尋常猶淺，偏您相逢，在這團圓宮殿。此劇月宮重圓，與《牡丹亭》朝門重合，俱是千古奇特事，合於曲內表而出之。（仙女）玉旨降。（貼捧玉旨上）「織成天上千絲巧，綰就人間百世緣。」（生、旦跪介）（貼）「玉帝勅諭唐皇李隆基、貴妃楊玉環：咨爾二人，本系元始孔升真人、蓬萊仙子，偶因小譴，暫住人間。今謫限已滿，准天孫所奏，鑒爾情深，命居忉利天宮，永為夫婦。如敕奉行。」積業未除，所重在悔。既能知悔，則忘情者自得逍遙，有情者亦諧夙願。觀劇內二番玉敕，可得人定勝天之理。（生、旦拜介）願上帝聖壽無疆。（起介）（貼相見，坐介）（貼）上皇，太真，你兩下心堅，情緣雙證。如今已成天上夫妻，不比人世了。
【三月海棠】忉利天，看紅塵碧海須臾變。永成雙作對，總沒牽纏。游衍，抹月批風隨過遣，痴雲膩雨無留戀。收拾釵和盒，舊情緣，生生世世消前願。織女證盟，須有此一番垂戒。並釵、盒誓言俱為掃卻，方是神仙境界。（老旦）群真既集，桂宴宜張。聊奉一觴，為上皇、玉妃稱賀。看酒過來。（仙女捧酒上）酒到。（老旦送酒介）
【川撥棹】清虛殿，集群真，列綺筵。桂花中一對神仙，桂花中一對神仙，占風流千秋萬年。（合）會良宵，人並圓。照良宵，月也圓。人月雙圓，映合中秋，又恰好是合唱語。（貼向旦介）
【前腔】〔換頭〕羨你死抱痴情猶太堅，（向生介）笑你生守前盟幾變遷。總空花幻影當前，總空花幻影當前，掃凡塵一齊上天。天孫於馬嵬一事，終未釋然，故語有差等。（合前）
【前腔】〔換頭〕（生、旦）敬謝嫦娥把衷曲憐，敬謝天孫把長恨填。歷愁城苦海無邊，歷愁城苦海無邊，猛回頭痴情笑捐。前此惟恐情不深，至此並情亦捐，真回頭是岸矣。（合前）
【尾聲】此尾聲是結本劇，後尾聲是結作者之意。死生仙鬼都經遍，直作天宮並蒂蓮，才證卻長生殿里盟言。（貼）今夕之會，原為玉妃新譜《霓裳》。天女每那裡？（眾天女各執樂器上）「夜月歌殘鳴鳳曲，天風吹落步虛聲。」天女每稽首。（貼）把《霓裳羽衣》之曲，歌舞一番。（眾舞介）
【高平調】【羽衣第三疊】〔錦纏道〕桂輪芳，按新聲，分排舞行。仙珮互趨蹌，趁天風，惟聞遙送叮。〔玉芙蓉〕宛如龍起游千狀，翩若鸞回色五章。霞裙盪，對瓊絲袖張。〔四塊玉〕撒團團翠雲，堆一溜秋光。貼切月宮按舞，不夾雜塵埃一語，卻又合太真新譜，字字斟酌盡善，復藻耀而高翔。〔錦漁燈〕裊亭亭現緱嶺笙邊鶴氅，艷晶晶會瑤池筵畔虹幢，香馥馥蕊殿群姝散玉芳。〔錦上花〕呈獨立，鵠步昂；偷低度，鳳影藏。斂衣調扇恰相當，〔一撮棹〕一字一迴翔。〔普天樂〕伴洛妃，凌波樣；動巫娥行雲想。音和態，宛轉悠揚。仍收到月宮舞曲，首尾相應。〔舞霓裳〕珊珊步躡高霞唱，更泠泠節奏應宮商。〔千秋歲〕映紅蕊，含風放；逐銀漢，流雲漾。不似人間賞，要鋪蓮慢踏，比燕輕颺。〔麻婆子〕步虛、步虛瑤台上，飛瓊引興狂。弄玉、弄玉秦台上，吹簫也自忙。凡情仙意兩參詳。〔滾繡球〕把鈞天換腔，巧翻成余弄兒盤旋未央。徐曰：〔滾繡球〕即「鬧花深處」一曲也，沈譜誤作〔越恁好〕又一體，非。〔紅繡鞋〕銀蟾亮，玉漏長，千秋一曲舞霓裳。又曰：〔紅繡鞋〕末句七字，用〔同庚會〕體。（貼）妙哉此曲，真箇擅絕千秋也。就藉此樂，送孔升真人同玉妃，到忉利天宮去。（老旦）天女每，奏樂引導。（天女奏樂引生、旦介）
【黃鐘過曲】【永團圓】神仙本是多情種，蓬山遠，有情通。情根歷劫無生死，看到底終相共。塵緣倥傯，忉利有天情更永。不比凡間夢，悲歡和哄，恩與愛總成空。跳出痴迷洞，割斷相思鞚。金枷脫，玉鎖松。笑騎雙飛鳳，瀟灑到天宮。無情者欲其有情，有情者欲其忘情。情之根性者，理也，不可無；情之縱理者，欲也，不可有。此曲明示生天之路。痴迷者，庶知勇猛懺悔矣乎！
【尾聲】舊《霓裳》，新翻弄。唱與知音心自懂，要使情留萬古無窮。《中庸》一篇，末章與首章迴環相應。此折〔謁金門〕及此二曲，皆發首折〔滿江紅〕之意，作法正同。再變之鄭衛，固無傷於名教也。
誰令醉舞拂賓筵，張 說 上界群仙待謫仙。方 干
一曲霓裳聽不盡，吳 融 香風引到大羅天。韋 絢
看修水殿號長生，王 建 天路悠悠接上清。曹 唐
從此玉皇須破例，司空圖 神仙有分不關情。李商隱此詩結本折意。 此詩結通本意，又翻倒情字，喚醒痴人，婆心娓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