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殿 · 第三十二出 哭像
（生上）「蜀江水碧蜀山青，贏得朝朝暮暮情。但恨佳人難再得，豈知傾國與傾城。」寡人自幸成都，傳位太子，改稱上皇。喜的郭子儀兵威大振，指日蕩平。只念妃子為國捐軀，無可表白，特勅成都府建廟一座。楊妃傾國，而又為之建廟，事屬無名。今以為國捐軀，無可表白為言，便覺此舉原不可少。又選高手匠人，將旃檀香雕成妃子生像，命高力士迎進宮來，待寡人親自送入廟中供養。敢待到也。（嘆科）咳！想起我妃子呵，
【正宮】【端正好】是寡人昧了他誓盟深，人無不畏鬼神者，信誓有違，暗室中往往自警。起語便提誓盟，是明皇極疚心處。負了他恩情廣，生拆開比翼鸞凰。說甚麼生生世世無拋漾，早不道半路里遭魔障。
【滾繡球】徐曰：此調第五句以下，復疊轉用第一至第四四句，故名〔滾繡球〕。恨寇逼的慌，促駕起的忙。點三千羽林兵將，出延秋便沸沸揚揚。痛傷心第一程，到馬嵬驛舍傍，首二句，後五六句。元人下字，或參差不一，其實皆只三字句也。猛地里爆雷般齊吶起一聲的喊響，早子見鐵桶似密圍住四下里刀槍。惡噷噷單施逞著他領軍元帥威能大，眼睜睜只逼拶的俺失勢官家氣不長，落可便手腳慌張。恨子恨陳元禮呵，
【叨叨令】不催他車兒馬兒，一謎家延延挨挨的望；硬執著言兒語兒，一會裡喧喧騰騰的謗；更排些戈兒戟兒，一哄中重重疊疊的上；生逼個身兒命兒，一霎時驚驚惶惶的喪。徐曰：此用《西廂記》法，實止七字句耳。疊字俱平聲方葉，他人解此者鮮矣。（哭科）兀的不痛殺人也麼哥！兀的不痛殺人也麼哥！閃的我形兒影兒，這一個孤孤淒淒的樣。寡人如今好不悔恨也！
【脫布衫】羞殺咱掩面悲傷，救不得月貌花龐。是寡人全無主張，不合呵將他輕放。忙裡不想著，閒里悟著；當時不省著，過後悔著。此等境，最是難堪。
【小梁州】我當時若肯將身去抵搪，未必他直犯君王。縱然犯了又何妨，泉台上，倒博得永成雙。
【麼篇】如今獨自雖無恙，問餘生有甚風光！只落得淚萬行，愁千狀。（哭科）我那妃子呵，人間天上，此恨怎能償！〔脫布衫〕、〔小梁州〕三曲，一意轉折，非是明皇自悔不死，正為愁淚之狀與死為鄰，而未為情死，死更可惜。故以「人間天上，此恨難償」結之。從來不能死忠死義者，到命絕時，皆有此念。（丑同二宮女、二內監捧香爐、花旛，引雜抬楊妃像，鼓樂行上）（丑見生科）啟萬歲爺，楊娘娘寶像迎到了。（生）快迎進來波。（丑）領旨。（出科）奉旨宣楊娘娘像進。（宮女）領旨。（做抬像進對生，宮女跪，扶像略俯科）楊娘娘見駕。（丑）平身。（宮女起科）（生起立，對像哭科）我那妃子呵，
【上小樓】別離一向，忽看嬌樣。待與你敘我冤情，說我驚魂，話我愁腸。（近前叫科）妃子，妃子，怎不見你回笑龐，答應響，移身前傍。（細看像，大哭科）呀！原來是刻香檀做成的神像。楊妃凡三變：馬嵬以前，人也；冥追以後，鬼也；屍解以後，仙也。而神仙人鬼之中，以刻像雜之，又作一變。假假真真，使觀者神迷目亂。 馬嵬不能救免，冤情也；幸蜀不能自主，驚魂也；沒後不能再見，愁腸也。三語妙有次第。（丑）鑾輿已備，請萬歲爺上馬，送娘娘入廟。（雜扮校尉，瓜旗傘扇，鑾駕隊子上）（生）高力士傳旨，馬兒在左，車兒在右，朕與娘娘並行者。（丑）領旨。（生上馬，校尉抬像，排隊引行科）
【麼篇】（生）谷碌碌鳳車呵緊貼著行，裊亭亭龍鞭呵相對著揚。依舊的輦兒廝並，肩兒齊亞，影兒成雙。情暗傷，心自想。想當時聯鑣游賞，怎到頭來剛做了恁般隨倡！忽痴忽悟，呆語翻成妙諦。 徐曰：〔上小樓〕以下入中呂。（到科）（丑）到廟中了，請萬歲爺下馬。（生下馬科）內侍每，送娘娘進廟去者。（鑾駕隊子下）（內侍抬像，同宮女、丑隨生進，生做入廟看科）
【滿庭芳】我向這廟裡抬頭覷望，問何如西宮南苑，金屋輝光？那裡有鴛幃繡幙芙蓉帳。空則見顫巍巍神幔高張，泥塑的宮娥兩兩，帛裝的阿監雙雙。翦簇簇旛旌颺，招不得香魂再轉，卻與我搖曳吊心腸。徐曰：「望」字仄聲，協調。「輝」字用陰字更協。「兩」字上聲起音。「監」字去聲，取務頭各臻其妙。 點綴廟中景色不可少。（生前坐科）（丑）吉時已屆，候旨請娘娘升座。（生）宮人每，伏侍娘娘升座者。（宮女應科）領旨。（內細樂，宮女扶像對生，如前略俯科）楊娘娘謝恩。（丑）平身。（生起立，內鼓樂，眾扶像上座科）
【快活三】（生）俺只見宮娥每簇擁將，把團扇護新妝。猶錯認定情初，夜入蘭房。（悲科）可怎生冷清清獨坐在這彩畫生綃帳。忽從團扇簇擁中，看出神來。（丑）啟萬歲爺，楊娘娘升座畢。（生）看香過來（丑跪奉香，生拈香科）
【朝天子】爇騰騰寶香，映熒熒燭光，猛逗著往事來心上。記當日長生殿里御爐傍，對牛女把深盟講。又誰知信誓荒唐，存沒參商！空憶前盟不暫忘。今日呵，我在這廂，你在那廂，把著這斷頭香在手添悽愴。又觸起長生殿中誓盟，與起句相回互，並與後文牛女作緣相照會。 徐曰：此調只幾個短韻難葉，妙在葉得恰好，尤妙在「存」字屬陽是務頭。高力士，看酒過來，朕與娘娘親奠一杯者。（丑奉酒科）初賜爵。（生捧酒哭科）
【四邊靜】把杯來擎掌，暗與《舞盤》折把杯照應。怎能勾檀口還從我手內嘗。按不住悽惶，叫一聲妃子也親陳上。徐曰：第四句，古體只四字。此五字，《西廂》格也。淚珠兒溶溶滿觴，怕添不下半滴葡萄釀。（丑接杯獻座科）（生）我那妃子呵，
【耍孩兒】一杯望汝遙來享，痛煞煞古驛身亡。亂軍中抔土便埋藏，並不曾瀽半碗涼漿。今日呵，恨不誅他肆逆三軍眾，祭汝含酸一國殤。對著這雲幃像，空落得儀容如在，越痛你魂魄飛揚。軍行倉卒，錦褥裹埋，是明皇最傷心事，故下曲便想到山陵改葬。又追溯白練黃泉，牽衣請死，纏綿不已也。 仍歸到像上寫發。（丑又奉酒科）亞賜爵（生捧酒哭科）
【五煞】碧盈盈酒再陳，黑漫漫恨未央，天昏地暗人痴望。今朝廟宇留西蜀，何日山陵改北邙！徐曰：此〔耍孩兒〕本調也，與後煞前半不同。以下借般涉調。 人在天地中，茫茫前路，惟有痴望耳，此語妙絕。明皇雖遂改葬之願，總是昏暗中一痴。（丑又接杯獻座科）（生哭科）寡人呵，與你同穴葬，做一株冢邊連理，化一對墓頂鴛鴦。（丑又奉酒科）終賜爵。（生捧酒科）
【四煞】奠靈筵禮已終，訴衷情話正長。你嬌波不動，可見我愁模樣？只為我金釵鈿盒情辜負，致使你白練黃泉恨渺茫。（丑接杯獻科）（生哭科）向此際捶胸想，好一似刀裁了肺腑，火烙了肝腸。猶是長生殿誓願。 徐曰：此般涉調煞也，因用於〔耍孩兒〕之後。且後五句與〔耍孩兒〕同，人遂誤以為〔耍孩兒〕，非也。（丑、宮女、內侍俱哭科）（生看像驚科）呀！高力士，你看娘娘的臉上，兀的不流出淚來了。（丑同宮女看科）呀！神像之上，果然滿面淚痕。奇怪！奇怪！（生哭介）哎呀！我那妃子呵，
【三煞】只見他垂垂的濕滿頭，汪汪的含在眶，紛紛的點滴神台上。分明是牽衣請死愁容貌，回顧吞聲慘面龐。這傷心真無兩，休說是泥人墮淚，便教那鐵漢也腸荒！又作對像語，方非泛設。並以嬌波不動，反映起下文。流淚妙絕。 禮完眾哭拜，排場極有次第。 木人下淚最妙。若無此一番情感，則一塊頑香，叫呼不應，了無意致矣。 像是香木雕成者。泥人鐵漢，皆傍借形容語。非以泥人指楊，鐵漢自指也。（丑）萬歲爺請免悲傷，待奴婢每叩見娘娘。（同宮女、內侍哭拜科）
【二煞】（生）只見老常侍雙膝跪，舊宮娥伏地傷。叫不出娘娘千歲，一個個含悲向。（哭科）妃子呵，只為你當日在昭陽殿里施恩遍，今日個錦水祠中遺愛長。悲風盪，腸斷殺數聲杜宇，半壁斜陽。（丑）請萬歲爺與娘娘焚帛。（生）再看酒來。（丑奉酒焚帛，生酬酒科）
【一煞】疊金銀山百座，化幽冥帛萬張。紙銅錢怎買得天仙降？暗擊證仙。空著我衣沾殘淚鵑留怨，不能勾魂逐飛灰蝶化雙，驀地里增悲愴。甚時見鸞驂碧漢，鶴返遼陽？（丑）天色已晚，請萬歲爺回宮。（生）宮娥，可將娘娘神帳放下者。（宮娥）領旨。（做下神幔，內暗抬像下科）（生）起駕。（丑應科）（生作上馬，鑾駕隊子復上，引行科）
【煞尾】出新祠淚未收，轉行宮痛怎忘？對殘霞落日空凝望。是出廟徘徊情景。寡人今夜呵，把哭不盡的衷情，和你夢兒里再細講。結語又起一意，文心溢在紙外。 徐曰：末句「再」字去聲，「講」字上聲，協調。
數點香菸出廟門，曹 鄴 巫山雲雨洛川神。權德輿
翠蛾仿佛平生貌，白居易 日暮偏傷去住人。封彥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