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殿 · 第二十八出 罵賊
（外扮雷海青抱琵琶上）此折大有關係，雷海青琵琶遂可與高漸離擊築並傳。嘗嘆世間真忠義不易多有，惟優孟衣冠妝演古人，凜然生氣如在。若此折使人可興、可觀、可以廉頑立懦。世有議是劇為勸淫者，正未識旁見側出之意耳。「武將文官總舊僚，恨他反面事新朝。綱常留在梨園內，那惜伶工命一條。」自家雷海青是也。蒙天寶皇帝隆恩，在梨園部內做一個供奉。不料祿山作亂，破了長安，皇帝駕幸西川去了。那滿朝文武，平日裡高官厚祿，蔭子封妻，享榮華，受富貴，那一件不是朝廷恩典？如今卻一個個貪生怕死，奸人只一怕死，便無所不至。背義忘恩，爭去投降不迭。只圖安樂一時，那顧罵名千古。唉，豈不可羞！豈不可恨！我雷海青，雖是一個樂工，那些沒廉恥的勾當，委實做不出來。今日安祿山與這一班逆黨，大宴凝碧池頭，傳集梨園奏樂，俺不免乘此，到那廝跟前，痛罵一場，出了這口憤氣。便粉骨碎身，也說不得了。且抱著琵琶，去走一遭也呵！正人只一不怕死，便做出掀天揭地事業。
【仙呂】【村里迓鼓】雖則俺樂工卑濫，硜硜愚暗，也不曾讀書獻策，登科及第，向鵷班高站。只這血性中，胸脯內，倒有些忠肝義膽。科第中人，何以自解。今日個睹了喪亡，遭了危難，值了變慘，不由人痛切齒，聲吞恨銜。
【元和令】恨仔恨潑腥羶莽將龍座渰，癩蝦蟆妄想天鵝啖，生克擦直逼的個官家下殿走天南。你道恁胡行堪不堪？縱將他寢皮食肉也恨難劖。誰想那一班兒沒掂三，歹心腸，賊狗男。徐曰：末疊用三字二截句，范子安〔竹葉舟〕格。
【上馬嬌】平日家張著口將忠孝談，到臨危翻著臉把富貴貪。假道學，能不汗下！早一齊兒搖尾受新銜，把一個君親仇敵當作恩人感。咱，徐曰：「咱」字斷句自然，此元人入妙處。只問你蒙面可羞慚？
【勝葫蘆】眼見的去做忠臣沒個敢。雷海青呵，若不把一肩擔，可不枉了戴發含牙人是俺。此一「俺」字，前一「咱」字，皆看得此身所系綱常甚重，便是作聖賢心腸。但得綱常無缺，鬚眉無愧，便九死也心甘。（下）
【中呂引子】【繞紅樓】（淨引二軍士上）搶占山河號大燕，袍染赭，冠戴沖天。凝碧清秋，梨園小部，歌舞列瓊筵。徐曰：此引本非犯調，舊譜分注〔菊花新〕、〔齊天樂〕、〔緱山月〕，調既不合，名亦無謂。 開口出「搶占」二字，不脫賊種語氣。次句便夸袞冕，又如沐猴而冠。此等描模，深得《史記》文法。孤家安祿山，自縱范陽起兵，所向無敵。長驅西入，直抵長安。唐家皇帝逃入蜀中去了，錦繡江山，歸吾掌握。（笑介）好不快活。今日聚集百官，在凝碧池上做個太平筵宴，灑樂一回。內侍每，眾官可曾齊到？（軍）都在外殿伺候。（淨）宣過來。（軍）領旨。（宣介）主上宣百官進見。（四偽官上）「今日新天子，當時舊宰臣。同為識時者，不是負恩人。」（見介）臣等朝見，願主上萬歲！萬萬歲！（淨）眾卿平身。孤家今日政務稍閒，特設宴在凝碧池上，與卿等共樂太平。〔四偽官〕萬歲。（軍）筵宴完備，請主上升宴。（內奏樂，四偽官跪送酒介）
【過曲】【尾犯序】（淨）龍戲碧池邊，正五色雲開，秋氣澄鮮。點明時景，是徵實處。紫殿逍遙，暫停吾玉鞭。開宴，走緋衣鸞刀細割，揎錦袖犀盤滿獻。仍是打圍情狀，真堪絕倒。（四偽官獻酒再拜介）瑤池下，熊羆鵷鷺，拜送酒如泉。（淨）內侍每，傳旨喚梨園子弟奏樂。（軍）領旨。（向內介）主上有旨，著梨園子弟奏樂。（內應，奏樂介）（軍送淨酒介）
【前腔】〔換頭〕（合）當筵，眾樂奏鈞天。舊日霓裳，重按歌遍。半入雲中，半吹落風前。希見，除卻了清虛洞府，只有那沉香亭院。今日個，仙音法曲，不數大唐年。舊時歌舞，回首可憐，音節淒婉極矣！何物諸臣，並不生宮槐葉落之感也。（淨）奏得好。此等喪心諛語，更足引激海青憤氣。遞下甚妙。（四偽官）臣想天寶皇帝，不知費了多少心力，教成此曲，今日卻留與主上受用，真乃齊天之福也。（淨笑介）眾卿言之有理，再上酒來。（軍送酒介）（外在內泣唱介）
【前腔】〔換頭〕幽州鼙鼓喧，萬戶蓬蒿，四野烽煙。葉墮空宮，忽驚聞歌弦奇變，真箇是天翻地覆，真箇是人愁鬼怨。（大哭介）哭聲突來，如見人鬼交訌，天地改色。我那天寶皇帝呵，金鑾上百官拜舞，何日再朝天？（淨）呀！什麼人啼哭？好奇怪！（軍）是樂工雷海青。（淨）挐上來。（軍拉外上見介）（淨）雷海青，孤家在此飲太平筵宴，你敢擅自啼哭，好生可惡！（外罵介）唉！安祿山，你本是失機邊將，罪應斬首。幸蒙聖恩不殺，拜將封王。你不思報效朝廷，反敢稱兵作亂，穢污神京，逼遷聖駕。這罪惡貫盈，指日天兵到來誅戮，還說什麼太平筵宴！（淨大怒介）唉，有這等事？孤家入登大位，臣下無不順從，量你這一個樂工，怎敢如此無禮！軍士看刀伺候。（二軍作應，拔刀介）（外一面指淨罵介）嘗讀唐徐夤詩：「張均兄弟今何在？卻是楊妃死報君。」今見此曲，覺太平宴上諸人，不但生慚雷老，即他日九重泉路，並何面目見楊妃乎？後文以為國捐軀為楊表白，正為此輩抑揚耳。
【撲燈蛾】怪伊忒負恩，獸心假人面，怒髮上沖冠。我雖是伶工微賤也，不似他朝臣覥。安祿山，你竊神器，上逆皇天，少不得頃刻間屍橫血濺。（將琵琶擲淨介）我擲琵琶，將賊臣碎首報開元。等不得天兵，即以琵琶奮擊。瀕危正氣嶽嶽，愧殺鼠輩偷生。 滿朝舊臣，甘心降順，而一樂人，獨矢捐軀，烈性足千古矣！然文伯之喪，敬姜謂諸臣未出涕，而內人行哭失聲。知其曠禮，則天寶之治可知也。覽者必於此等處著眼，方不失作者苦心。（軍奪琵琶介）（淨）快把這廝挐去砍了。（軍應挐外砍下）（淨）好惱！好惱！（四偽官）主上息怒。無知樂工，何足介意。（淨）孤家心上不快，眾卿且退。（四偽官）領旨。臣等恭送主上回宮。（跪送介）（淨）酒逢知己千鍾少，話不投機半句多。（怒下）（四偽官起介）殺得好，殺得好。一個樂工，思量做起忠臣來，難道我每吃太平宴的，倒差了不成！
【尾聲】大家都是花花面，一個忠臣值甚錢。（笑介）雷海青，雷海青，畢竟你未戴烏紗識見淺！仍結到太平宴，極周匝，語更蘊藉入妙。他人笑罵，不若自己寫照之親切。
三秦流血已成川，羅 隱 為虜為王事偶然。李山甫
世上何人憐苦節，陸希聲 直須行樂不言旋。薛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