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殿 · 第十九出 絮閣
（丑上）「自閉昭陽春復秋，羅衣濕盡淚還流。一種蛾眉明月夜，南宮歌舞北宮愁。」咱家高力士，向年奉使閩粵，選得江妃進御，萬歲爺十分寵幸。為他性愛梅花，賜號梅妃，宮中都稱為梅娘娘。自從楊娘娘入侍之後，寵愛日奪，萬歲爺竟將他遷置上陽宮東樓。昨夜忽然託疾，宿於翠華西閣，遣小黃門密召到來。戒飭宮人，不得傳與楊娘娘知道。命咱在閣前看守，不許閒人擅進。此時天色黎明，恐要送梅娘娘回去，只索在此伺候咱。（虛下）
【北黃鐘】【醉花陰】（旦行上）一夜無眠亂愁攪，未拔白潛蹤來到。往常見紅日影弄花梢，軟咍咍春睡難消，猶自壓繡衾倒。今日呵，可甚的鳳枕急忙拋，單則為那籌兒撇不掉。徐曰：首句末「亂愁攪」三字，用去、平、上聲協調之。甚者「紅日影，弄花梢」，乃三字兩句，非六字一句也。此按〔醉花陰〕一調有六句者，亦有多兩句，而作八句者。若作六句，則次曲〔喜遷鸞〕必五字七字二句起，全章十句。若用八句，則次曲〔喜遷鶯〕用四字、六字二句起，全章只八句。蓋〔醉花陰〕尾上減二句，即移於〔喜遷鶯〕之首。〔喜遷鶯〕起處減二句，即截於〔醉花陰〕之尾，此元人轉插變化之妙也。（丑一面暗上望科）呀！遠遠來的，正是楊娘娘，莫非走漏了消息麼？現今梅娘娘還在閣里，如何是好？（旦到科）（丑忙見科）奴婢高力士，叩見娘娘。（旦）萬歲爺在那裡？（丑）在閣中。（旦）還有何人在內？（丑）沒有。（旦冷笑科）你開了閣門，待我進去看者。（丑慌科）娘娘且請暫坐。（旦坐科）（丑）奴婢啟上娘娘，萬歲爺昨日呵，
【南畫眉序】只為政勤勞，偶爾違和厭煩擾。（旦）既是聖體違和，怎生在此駐宿？（丑）愛清幽西閣，暫息昏朝。（旦）在裡面做甚麼？（丑）偃龍床靜養神疲。（旦）你在此何事？（丑）守玉戶不容人到。力士所言「不容人到」，非指貴妃也。即藉此語發怒，亦是機變人使狡獪處。（旦怒介）高力士，你待不容我進去麼？（丑慌叩頭介）娘娘息怒，只因親奉君王命，量奴婢敢行違拗！有客嘗論此劇，虢國、梅妃兩番爭寵，皆未當場扮出關目，近於不顯。欲於排場加楊、虢相爭，然後放歸《絮閣》折中破壁而出。時梅妃繞場走下，近演家有扮梅妃默坐幔內者。余謂虢國事《傍訝》一折，高永明言觀場者已洞悉梅妃家門，此折力士又代為敘明，正無煩贅疣耳。 起句直接和衣卷被情景，方見捱不到曉，急遽獨行，不及待宮女隨從。安頓絕妙。（旦怒介）唗，
【北喜遷鶯】休得把虛脾來掉，嘴喳喳弄鬼妝麼。（丑）奴婢怎敢？（旦）焦也波焦，急的咱滿心越惱。我曉得你今日呵，別有個人兒掛眼梢，倚著他寵勢高，明欺我失恩人時衰運倒。（起科）也罷，我只得自把門敲。徐曰：此用五字句起，通章八句格也。「弄鬼」、「越惱」、「掛眼」、「運倒」、「自把」俱去、上聲。「寵勢」上、去聲，協調之甚。語氣漸漸逼緊，使力士不得騰挪，真是狡獪。（丑）娘娘請坐，待奴婢叫開門來。（做高叫科）楊娘娘來了，開了閣門者。（旦坐科）（生披衣引內侍上，聽科）
【南畫眉序】何事語聲高，驀忽將人夢驚覺。（丑又叫介）楊娘娘在此，快些開門。（內侍）啟萬歲爺，楊娘娘到了。（生作呆介）呀！這春光漏泄，怎地開交？（內侍）這門還是開也不開？（生）漫著。（背介）且教梅妃在夾幕中，暫躲片時罷。（急下）（內侍笑介）哎！萬歲爺，萬歲爺，笑黃金屋恁樣藏嬌，怕葡蔔架霎時推倒。（生上作伏桌介）內侍，我著床傍枕佯推睡，你索把獸環開了。一時匆遽之狀，色色絕倒。（內侍）領旨。（作開門介）（旦直入，見生介）妾聞陛下聖體違和，特來問安。（生）寡人偶然不快，未及進宮，何勞妃子清晨到此。（旦）陛下致疾之由，妾倒猜著幾分了。（生笑介）妃子猜著何事來？
【北出隊子】多則是相思縈繞，為著個意中人把心病挑。（生笑科）寡人除了妃子，還有甚意中人？（旦）妾想陛下向來鍾愛，無過梅精。何不宣召他來，以慰聖情牽掛。直以宣召梅精相詰，使明皇更無躲避處，總是狡獪。（生驚科）呀！此女久置樓東，豈有復召之理！（旦）只怕悄東君偷泄小梅梢，單只待望著梅來把渴消。（生）寡人那有此意。（旦）既不沙，怎得那一斛珍珠去慰寂寥！貴妃望春一跌，已悔妒心，而西閣之事，反覆唐突。明皇或疑其忿甚欲熾，不暇顧慮，抑知妃子狡獪，早狎習明皇而操縱之，度必無奈我何也。（生）妃子休得多心，寡人昨夜呵，
【南滴溜子】偶只為微疴，暫思靜悄。明皇無詞抵搪，惟有推病。恁蘭心蕙性，漫多度料，把人無端奚落。（作欠伸介）我神虛懶應酬，相逢話言少。請暫返香車，圖個睡飽。徐曰：此調合鏡中我今日重逢景。當上元一曲，是正體。《琵琶記》因緣下添一「事」字，誤也。（旦作看介）呀！這御榻底下，不是一雙鳳舄麼？（生急起，作欲掩介）在那裡？（懷中掉出翠鈿介）（旦拾看介）呀！又是一朵翠鈿，此皆婦人之物，陛下既然獨寢，怎得有此？（生作羞介）好奇怪！這是那裡來的？連寡人也不解。（旦）陛下怎麼不解？（丑作急態，一面背對內侍低介）呀！不好了，見了這翠鈿鳳舄，楊娘娘必不干休。你每快送梅娘娘，悄從閣後破壁而出，回到樓東去罷。力士乖人，亦料定明皇愛梅有心，制楊無術，故為破壁送歸之計，以息兩爭。其於貴妃，可謂棋逢敵手矣。（內侍）曉得。（從生背後虛下）
【北刮地風】（旦）這御榻森嚴宮禁遙，早難道有神女飛度中宵。則問這兩般信物何人掉？（作將舄鈿擲地，丑暗拾科）（旦）昨夜誰侍陛下寢來？可怎生般鳳友鸞交，到日三竿猶不臨朝？徐曰：此調比譜多「日三竿」三句，乃用鄭德輝《倩女離魂》格也。 忽作莊語規切，更令明皇言塞。從來女子小人挾制尊大，皆有此伎倆。外人不知呵，都只說君王是我這庸姿劣貌。那知道戀歡娛別有個雨窟雲巢！請陛下早出視朝，妾在此候駕回宮者。（生）寡人今日有疾，不能視朝。（旦）雖則是蝶夢余，鴛浪中，春情顛倒，困迷離精神難打熬，怎負他鳳墀前鵠立群僚。若非出之妒口，何異雞鳴同夢之誡。語同人異，只爭公私耳。（旦作向前背立科）（丑悄上與生耳語科）梅娘娘已去了，萬歲爺請出朝罷。（生點頭科）妃子勸寡人視朝，只索免強出去。高力士，你在此送娘娘回宮者。（丑）領旨。（向內科）擺駕。（內應科）（生）「風流惹下風流苦，不是風流總不知。」（下）（旦坐科）高力士，你瞞著我做得好事！只問你這翠鈿鳳舄，是那一個的？
【南滴滴金】（丑）告娘娘省可閒煩惱。奴婢看萬歲爺與娘娘呵，百縱千隨真是少。今日這翠鈿鳳舄，莫說是梅亭舊日恩情好，就是六宮中新窈窕，娘娘呵，也只合佯裝不曉，直恁破工夫多計較！不是奴婢擅敢多口，如今滿朝臣宰，誰沒有個大妻小妾，何況九重，容不得這宵！貴妃以法言制明皇，力士即效之以對貴妃，不復更作巽語，而貴妃亦為氣沮。出爾反爾，大是快人。
【北四門子】（旦）呀！這非是衾裯不許他人抱，道的咱量似斗筲。只怪他明來夜去裝圈套，故將人瞞的牢。（丑）萬歲爺瞞著娘娘，也不過怕娘娘著惱，非有他意。（旦）把似怕我焦，則休將彼邀。卻怎的劣雲頭只思別岫飄。將他假做拋，暗又招，轉關兒心腸難料。徐曰：「道的咱量似斗筲」七字，用《瀟湘雨》「那官人是我的丈夫」句法。「劣雲」、「只思」四字，用仄平仄平協調，而「別」字平聲，「岫」字去聲，尤協。 說至此亦自軟心，惟有涕淚。（作掩淚坐科）（老旦上）清早起來，不見了娘娘，一定在這翠閣中，不免進去咱。（作進見旦科）呀！娘娘呵，
【南鮑老催】為何淚拋，徐曰：「為」字去聲，正與伯喈「意深愛篤」「意」字同，他人多不解此。無言獨坐神暗消？（問丑介）高公公，是誰觸著他情性嬌？（丑低介）不要說起。（作暗出鈿舄與老旦看介）只為見了這兩件東西，故此發惱。（老旦笑，低問介）如今那人呢？（丑）早已去了。（老旦）萬歲爺呢？（丑）出去御朝了。永新姐，你來得甚好，可勸娘娘回宮去罷。（老旦）曉得了。（回向旦介）娘娘，你漫將眉黛顰，啼痕滲，芳心惱。晨餐未進過清早，怎自將千金玉體輕傷了？請回宮去尋歡笑。明皇能解妒情，能耐妒語，真是個中人。（內）駕到。（旦起立介）（生上）「媚處嬌何限，情深妒亦真。且將個中意，慰取眼前人。」寡人圖得半夜歡娛，反受十分煩惱。欲待呵叱他一番，又恐他反道我偏愛梅妃，只索忍耐些罷。高力士，楊娘娘在那裡？（丑）還在閣中。（老旦、丑暗下）（生作見旦，旦背立不語掩泣介）（生）呀！妃子，為何掩面不語？（旦不應介）（生笑介）妃子休要煩惱，朕和你到華萼樓上看花去。
【北水仙子】（旦）問、問、問，問華萼嬌，怕、怕、怕，怕不似樓東花更好。有、有、有，有梅枝兒曾占先春，又、又、又，又何用綠楊牽繞。（生）寡人一點真心，難道妃子還不曉得！（旦）請、請、請，請真心向故交，免、免、免，免人怨為妾情薄。明皇愈溫存，貴妃愈嬌妒。假使天威稍震，又作魚貫想矣。然貴妃逆知上意，不能反目，故下文即以繳盒動之情。事周密，文章更有針線。（跪科）妾有下情，望陛下俯聽。（生扶科）妃子有話，可起來說。（旦泣科）妾自知無狀，謬竊寵恩。若不早自引退，誠恐謠諑日加，禍生不測，有累君德鮮終，益增罪戾。今幸天眷猶存，望賜斥放。陛下善視他人，勿以妾為念也。亦自楚楚可憐，不由人情動。（泣拜科）拜、拜、拜，拜辭了往日君恩天樣高。（出釵盒科）這釵盒是陛下定情時所賜，今日將來交還陛下。把、把、把，把深情密意從頭繳。（生）這是怎麼說？（旦）省、省、省，省可自承舊賜，福難消。徐曰：末句六字用元劇《單鞭奪槊》句法。（旦悲咽，生扶起科）妃子何出此言，朕和你兩人呵，
【南雙聲子】情雙好，情雙好，縱百歲猶嫌少。怎說到，怎說到，平白地分開了。總朕錯，總朕錯，請莫惱，請莫惱。明皇此時亦畏亦愧，語意在不深不淺間。傳神之筆，一語回心，急作收科，仍是狡獪。（笑覷旦介）見了你這顰眉淚眼，越樣生嬌。妃子，可將釵、盒依舊收好。交收釵、盒一番，結出固寵本意。既是不耐看花，朕和你到西宮閒話去。（旦）陛下誠不棄妾，妾復何言。（袖釵、盒，福生介）
【北尾煞】領取釵盒再收好，度芙蓉帳暖今宵，重把那定情時心事表。徐曰：「盒」字入聲作平，「再收好」用去平上，協甚。「定情心事表」用去平平去上，正與《倩女離魂》「伴人清瘦影」同。必如此，方協黃鐘尾煞。 周匝。（生攜旦並下）（丑復上）萬歲爺同娘娘進宮去了。咱如今且把這翠鈿鳳舄，送還梅娘娘去。
柳色參差映翠樓，司馬札 君王玉輦正淹留。錢 起
豈知妃後多嬌妒，段成式 惱亂東風卒未休。羅 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