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殿 · 長生殿序

自唐樂史作楊貴妃傳，陳鴻更為《長恨傳》，香山衍而歌之，從此詩人公然播諸樂府，以視武媚娘《桑條韋》殆有甚焉。金元雜劇，有白仁甫《梧桐雨》，庾吉甫《霓裳怨》，岳百川《夢斷楊貴妃》三種，考其弦索，亦寥寥矣。錢唐洪子昉思，素以填詞擅場，流寓青門，嘗取《開元天寶遺事》譜成院本，名《長生殿》，一時梨園子弟，傳相搬演。關目既巧，裝飾復新，觀者堵牆，莫不俯仰稱善。亡何，以違例宴客，為台司所糾，天子薄其罪，僅褫弟子員以去。洪子既歸，放浪西湖之上，吳越好事聞而慕之，重合伶倫，醵錢請觀焉。洪子狂態復發，解衣箕踞，縱飲如故。噫嘻！昔康對山罷官沜東，自彈琵琶，令青衣歌小令侑酒。彼曲子相公薄太史不為，況措大前程，寧足惜乎？若以本事言之，古來宮闈恩愛，無有過於玉奴者。華清賜浴，廣寒教舞，一騎荔枝香，固為風流佳話。至七月七夕感牛女事，私誓「生生世世，願為夫婦」，則君王臣妾，得未曾有者。既而興慶樓前，秋風飛雁；馬嵬坡下，夜雨淋鈴。宛轉蛾眉，傷心千古。洎夫方士招魂，九華驚夢；金釵鈿盒，重話三生；比翼連枝，天長地久。其與漢家天子「是耶非耶」，迥不侔矣。計其離合姻緣，備極人生哀樂之至。今得洪子一筆揮寫，妙絕淋漓，假使妃子有靈，生既遇太白於前，死復逅昉思於後，兩人知己，可不恨矣！安知不酌葡萄，斂繡巾，笑領歌意，為清平調之續乎？乃洪子持此傳奇，要余題跋，餘八十老翁，久不作狡獪伎倆，兼之阿堵昏花，坐難卜夜，雖使妖姬踏筵，亦未見其羅袖動香香不已也。聊酬數語，以代周郎一顧而已。西堂老人尤侗，書於亦園之揖青亭。 才人不得志於時，所至詘抑，往往借鼓子、調笑為放遣之音。原其初，本不過自攄其性情，並未嘗怨尤於人。而人之嫉之者，目為不平，或反因其詞，而加詘抑焉。然而其詞，則往往藉之以傳。洪君昉思好為詞，以四門弟子遨遊京師。初為《西蜀吟》，既而為大晟樂府，又既而為金、元間人曲子。自散套雜劇，以至院本，每用之作長安往來歌詠酬贈之具。嘗以不得事父母，作《天涯淚》劇，以寓其思親之旨。余方哀其志，而為之序之。暨余出國門，相傳應莊親王世子之請，取唐人《長恨歌》事，作《長生殿》院本，一時勾欄多演之。越一年，有言日下新聞者，謂長安邸第，每以演《長生殿》，為見者所惡。會國恤止樂，其在京朝官，大紅小紅已浹日，而纖練未除。言官謂遏密讀曲，大不敬，賴聖明寬之，第褫其四門之員，而不予以罪。然而京朝諸官，則從此有罷去者。或曰牛生《周秦行記》，其自取也；或曰滄浪無過，惡子美，意不在子美也。今其事又六七年矣。康熙乙亥，余醫痹杭州，遇昉思於錢湖之濱。道無恙外，即出其院本，固請余序。曰：「余敢序哉？雖然，在聖明固宥之矣。」余少時選越人詩，而越人惡之，訟余於官。捕者執器就余家，捆余所為詩，爨毀之。薑黃門贈余序曰：「膏以明自煎，所煎者固在膏也。然而象有齒以焚其身，未聞並其齒而盡焚之也。」昉思之齒未焚矣。唐人好小說，爭為烏有，而史官無學，率摭而入之正史。獨是詞不然，誣罔穢褻概屏之而勿之及，與世之所為淫詞艷曲者，大不相類。惟是世好新聞，因其詞以及其事；亦遂因其事，而並求其詞。雖倖存而或妍或否，任人好惡，余又安得而豫為定之。蕭山毛奇齡題。 元人雜劇中輒喜演太真故事，如白仁甫之《幸月宮》、《梧桐雨》，庾吉甫之《華清宮》、《霓裳怨》，關漢卿之《哭香囊》，李直夫之《念奴教樂》，岳百川之《夢斷貴妃》是也。或謂古人有作，當引避之。譬諸登黃鶴樓，豈可和崔顥詩乎！此大不然。善書者，必草《蘭亭》；善畫者，多仿《清明上河圖》。就其同而不同乃見也。錢塘洪子昉思不得志於時，寄情詞曲，所作《長生殿》傳奇，三易稿而後付梨園演習，匪直曲律之精而已。其用意一洗太真之穢，俾觀覽者只信其為神山仙子焉。方之元人，蓋不啻勝三十籌也。秀水弟朱彝尊題。 余於燕會之間，時聽唱《長生殿》樂府，蓋余友洪子昉思之所譜也。往至武林，過昉思索其稿，僅得下半。後五年，為康熙庚辰歲夏六月，復至武林，乃索其上半讀之，而後驚詫其行文之妙。竊惟黃帝命伶倫作為律而樂興焉，下逮春秋時，郊廟、燕饗、朝會，莫不用樂。其所歌者，類皆三百篇之詩。漢興，至孝武帝始立樂府，采詩夜誦，有越、代、秦、楚之謳。以李延年為協律都尉，舉司馬相如等數十人造為詩篇，論律呂以合八音之調。六代三唐，亦多以樂府題為詩。唐之末世，遂變為詞。至金則以詞編入小說家言，至元而盛，至明而益揚其流。凡燕會間，賓入大門而奏，卒爵而樂闋，奠酬而工升歌。歌者在上，匏竹在下，依然猶有先王之遺風焉。外此而弗用者，第郊廟而已。然論其文之工者，《西廂》、《琵琶》、《牡丹亭》而外，指不多屈。昉思是編，凡三易稿乃成。故其文字有意以立句，句有意以連章，章有意以成篇；篇而章，章而句，句而字，累累乎端如貫珠。故其音悠揚婉轉，而出於歌者之喉，聽者但知其妙而不知其所以妙。夫不知其所以妙者，何也？以其不知行文之妙也。余因反之復之，諷詠徘徊。見其後者、先者，反者、正者，曲者、直者，緩者、急者，伏者、見者，呼者、應者，莫不合於先民之矩矱。昉思懷才不得志於時，胸中鬱結不可告語。偶托於樂府，遂極其筆墨之致，以自見其文。雖為昉思之文，而其事實天寶之遺事，非若《西廂》、《琵琶》、《牡丹亭》者，皆子虛無是之流亞也。窺其自命之意，似不在實甫、則誠、臨川之列，當與相如詞賦上追律呂聲氣之元，而獨樂府云乎哉！是歲嘉平月，弟無錫朱襄序。 余嘗自負能論文，外而仰觀於天，見天之時時能變也，而善為文者，亦筆筆能變；內而俯察於心，見心之念念能轉也，而善為文者，亦筆筆能轉。余是以知文章之妙，固出之於天，發之於心，不必仿步前人，錮其所法，障我性靈。而自為之，則字字幻化，句句幻化，節節幻化，篇篇幻化。不可拘執，不可捉摸，縱橫肆出，沖亘八隅。如驚雷，如掣電；如暴風，如疾雨；如烈日，如寒冰；如秋空之皎月，如幽谷之香蘭；如桃李之鋪於萬頃，如松柏之不雕於歲寒；如天馬之馭空，如仙子之獨步；如處女，如脫兔；如忠臣孝子之愁思，如鰥夫寡婦之嘆息；如幽人之于于，如烈士之矯矯。奇怪百出，難以形狀，略舉數則，不能盡之。然每際名下士，與之抵掌掀髯，傾翻今古，論列是非，指摘可否。始而瞪目，既而豎眉，則叱我恨我，讓我罵我，掉臂疾去，都欲殺我。何哉？我則終日以思，終夜以泣。某某固名下士也，而何以出此言耶？必吾言之過也。遂反覆檢聖人之言以讀之，終日夜仰觀於天而問之。俯吾之靈明，而心繼心以辨之，則翻然益信吾言之無過，而知名下士不識天與心也。嗚呼哀哉！終日游於天之下，而不識天；終日馳於心之內，而不識心。而執筆為文，號於天下，曰吾雄也、遷也、韓也、柳也、歐也、蘇也，能不自反而問諸天，問諸心耶？嗚呼哀哉！彼名下士，固同受教於冬烘先生者也。同受教於冬烘先生，則同是一冬烘之天，冬烘之心，冬烘之手，冬烘之筆。同為冬烘之文，因而集天下之冬烘，同發冬烘之論，而共謀以殺。夫違冬烘之言者，則安能與之敵也。或者進余而問曰：「子論文而言天與心，麾斥名下士，殆何所據耶？然今日名下士之文，亦非可輕矣。吾嘗讀其文，有反有正，有呼有應，有回有互，有承有轉，有收束，有開拓，有段絡，有辭華，子亦未可輕言也。」嗚呼哀哉！此余之所以謂此為冬烘也。舉世以此為文，所以余謂世無文也。我不識何時何人，作此反正等法，流至於今，而群起而奔趨於內，為其所縛，忘其所自，死守其法而不出耶。天下至尊而可師者，莫若聖人。聖人曰：「吾法諸天，吾求之心。」以聖人而猶法天求心，而吾人獨何從乎？文章非細事也，所以明聖人之道也，明吾人之性也，明吾人之情也。而不法於天，求於心，得乎？蓋名下士只知其為文之法，而不知其法之所從出，故謂之冬烘也。能知天與心，乃法之所從出，則自能生等等至百千萬億不可說。不可說之法，而豈若冬烘不過一反正呼應數法而即已也哉！余之論文而必歸諸天與心者，蓋謂天與心，不知其所從來，不知其所從去，亦不知其為誰也。而能作斯天斯心，亦不知斯天斯心獨鍾於誰也。而能得其精天時而動也，不知其動自何因，則時寒時暑，時暖時涼，時風時雨，時晦時明，時發萬物於春夏，時枯萬物於秋冬。若憎若愛，若棄若珍，難量難測，恍惚杳冥。日日能變，日日能新。心因觸而動也，可歌可泣，可悲可欣，可恨可怒，可憎可矜，可笑可哭，可信可憑。可以發千古之秘密，可以抉吾人之性情。能一往而不回，能百折而不屈。靈忽莫定，出入無窮。視不可見，聽不可聞，杳然而出於天地之先，即太始亦若出乎其後者也，同夫天亘萬古而不窮者也，蓋以其真故也。惟世間之最真者，莫如天與心；惟天與心為最真，故其動而觸也，為人所不能測；惟善能文者，剖天抉心，自行所法，故其說亦為人所不能測。是故文之真也，能朴能茂，能肆能收，能微能顯，能精能粗，能雅能俗，能死能生，能奇能平，能直能曲，能沖能突，能紆能回，能續能斷，能儉能華，能忽能常，能靈能頑，能戲能莊，能散能整；能有情，能無情；能有心，能無心；能幻化百千萬億形狀聲音，悲喜慨嘆，憎愛恨怒，離文夭矯光怪，堅深孤潔，寒儉豐腴，清勁吞吐，驚駭苦痛，大哭大笑，而莫可端倪。然亦並不知有若是之能，而行乎不得不行，止乎不得不止，亦若夫天與心之不測。而或者乃指其文曰：某處為反，某處為正，某處為呼為應，為承為轉，為收拾，為開拓等等之法，學文者當以為宗，不亦痴乎？不悟法之原而自為法，而拘於法而失其原，此冬烘所以見悲於識者也，此余之所以為據者也。故曰余嘗自負能論文。壬午夏，洪子昉思自杭州來，持所作《長生殿》擲余前曰：「聞子能論文，能識我文乎？」余以為是名下士也，置案頭三日不翻閱。偶朝起，俟水洗面，呆立案左，隨手掀《定情》篇讀之，不覺神為所攝。噫嘻，異哉！昉思為誰也，而能是文耶？是文也，而竟出自昉思耶？急追次篇讀之不自禁。又追其次之次讀之，至晝午遂盡上卷。又急追下卷讀之，不自知其拍案呼曰：昉思其耐庵後身耶？實甫、臨川後身耶？殆玉環後身耶？抑明皇后身耶？何其聲音悲笑，畢肖其人耶？抑得乎天？得乎心？而幻化百千萬億不可測之境情，假此遊戲人間耶？固超乎冬烘先生之法，而自為法者耶？雖然，何其多情也。多情而出於性，殆將有悟於道耶？然歡娛之詞少，悲哀之詞多，昉思其深情而將至忘情，以悟情之即性即道耶？噫嘻，異哉！此所謂心合乎天，而發於真者耶？世有昉思之文，則吾儕之真能論文者，可無寂寞之憂，然不免冬烘先生之謀之殺也。昔卓吾云：「即為世人辱我罵我，打我殺我，終亦不忍吾文藏之深山，投之水火。」蓋其意欲公諸天下，而不忍文之真種子斷絕於世，使後人無所依歸也。余於昉思之文亦然。金陵王廷謨議將拜序。 洪君昉思客長安，衍明皇妃子事曰《長生殿》，紀實亦□（原文此處為方框）始也。一時紙貴都下，山左趙內翰尤為賞鑒。此自有精神命脈，絕不向詞句間討生活。故心之所發，動人最切。余向作《幻花緣》數出，好事者持付梨園，乃今而知紅氍毹上，不免使巧匠露齒。夫絲不如竹，竹不如肉，固也。然音節不細，頓乏天然之妙，令歌者舌撟不下，則亦安在肉之果勝哉！昉思此劇，不惟為案頭書，足供文人把玩，近時宴會家糾集伶工，必詢《長生殿》有無。設俳優非此，俱為下里巴詞，一如開元名人，潛聽諸妓歌聲，引手畫壁，競為角勝者然。是此劇之動人，豈徒優孟衣冠作傀儡故事已邪？我輩閒情著述，要當令及身享有榮名，方不負一生心血。昔王摩詰制《郁輪袍》曲，見知於時，卒致通顯。在昉思，初何有他冀，而風流文采，殆過摩詰。後有識者，幸毋以才人本色，第作周郎顧誤觀，斯為知我昉思者矣！容安弟□□（原文此處為方框）拜草。 南北曲之工者，莫如《西廂》、《琵琶》矣。世既目《西廂》為淫書，而《堯山堂雜紀》又謂《琵琶》寓刺王四、不花，重誣蔡氏，此皆忮刻之論。夫則誠感劉後村詩「死後是非誰管得，滿村爭唱蔡中郎」而作，牛、趙名氏自宋人彈詞已然，豈高臆造哉！余友洪子昉思，工詩，以其餘波填南北曲詞，樂人爭唱之。近客長安，採摭天寶遺事，編《長生殿》戲本。芟其穢嫚，增益仙緣，亦本白居易、陳鴻《長恨歌》、《傳》，非臆為之也。元劇如《漢宮秋》、《梧桐雨》多寫天子鍾情，而南曲絕少。每以閨秀、秀才剿說不已，間及宮闈，類如韓夫人、小宋事。數百年來，歌筵舞席間，戴冕披袞，風流歇絕。伶玄序《飛燕外傳》云：「淫於色，非慧男子不至也。」漢以後，竹葉羊車，帝非才子；後庭玉樹，美人不專。兩擅者，其惟明皇、貴妃乎！傾國而復平，尤非晉、陳可比。稗畦取而演之，為詞場一新耳目。其詞之工，與《西廂》、《琵琶》相掩映矣。昔則誠居櫟社沈氏樓，清夜按歌，几上蠟炬二枝，光忽交合，因名樓曰「瑞光」。明太祖嘗稱《琵琶記》如珍玉百味，富貴家不可闕。然則誠以不尋宮數調自解，韻每混通，遺誤來學。昉思句精字研，罔不諧葉。愛文者喜其詞，知音者賞其律。以是傳聞益遠，畜家樂者攢筆競寫，轉相教習。優伶能是，升價什伯。他友游西川，數見演此，北邊、南越可知已。是劇雖傳情艷，而其間本之溫厚，不忘勸懲。或未深窺厥旨，疑其誨淫，忌口騰說。余故於暇日評論之，並為之序。同里弟吳人舒鳧題。 元人多詠馬嵬事，自丹丘先生《開元遺事》外，其餘編入院本者，毋慮十數家，而白仁甫《梧桐雨》劇最著。迄明則有《驚鴻》、《彩毫》二記。《驚鴻》不知何人所作，詞不雅馴，僅足供優孟衣冠耳。《彩毫》乃屠赤水筆，其詞塗金繢碧，求一真語、雋語、快語、本色語，終卷不可得也。稗畦洪先生以詩鳴長安，交遊燕集，每白眼踞坐，指古摘今，無不心折。又好為金元人曲子。嘗作《舞霓裳》傳奇，盡刪太真穢事。余愛其深得風人之旨。歲戊辰，先生重取而更定之。或用虛筆，或用反筆，或用側筆、閒筆，錯落出之，以寫兩人生死深情，各極其致。易名曰《長生殿》。一時朱門綺席，酒社歌樓，非此曲不奏，纏頭為之增價。若夫措詞協律，精嚴變化，有未易窺測者。自古作者大難，賞音亦復不易。試雜此劇於元人之間，直可並駕仁甫，俯視赤水。彼《驚鴻》者流，又烏足雲！長洲同學弟徐麟靈昭題。 唐宗禍患，實始屏藩；李氏顛危，率由宮寢。念牝雞之司旦，則九廟皆傾；恨封豕之當塗，則三靈皆晦。緬惟上皇穢德，幾於燕啄龍漦；原夫天寶頹綱，類彼易牛雊雉。傷心養子，竟卸黃裙；太息窮途，長埋紫褥。此先朝阿監，難禁永夜悲來；而舊日梨園，時複數行泣下。粵自神堯應運而後，帶礪無虞；天策建議之初，閨闈整肅。好鷹愛馬，重思太穆遺言；流水游龍，曾睹昭陽快論。蓋襄陽公主之女，合奠坤維；且長孫無忌之門，應嫻內則。迨院入回心，人來感業，武媚娘之宣淫中篝，遠逾斗腕何妃；韋庶人之瀆亂宸居，更甚貽詩昭珮。災生棄婦之年，釁起裹兒之手，千古慨然，從來舊矣！既而受制中璫，移權節度，已忘祖父之艱難，頓使鍾簴之寥落。霓裳曲里，骨肉飄零；羯鼓聲中，山河破碎。攬半鉤之錦襪，渾如白玉連環；捧下地之香囊，直似藍絲條脫。招魂滄海，返也無時；沈醉三郎，悔將何及！所以連昌故址，匪但哀感尚書；長恨新歌，不獨愁縈司馬也。老友洪昉思先生，狂若李生，達於賀監。鐵撥銀箏之座，猥憐傾國佳人；柔絲脆竹之場，每說開元遺事。因寄情於樂部，遂傳習於教坊。宮中娘子，綽約如生；塞上吳兒，蹣跚斯在。還看繡褓以牽車，又見黃衫而舞馬。五家巷陌，雲霞之羅綺常新；十宅軒除，姊妹之衣香不散。望仙樓風景依稀，朝元閣恩波仿佛。乃複寫精心於初睡，傳密意於橫吹。深摹翦發之情，曲繪掃眉之態。可謂芙蓉帳底，親試鴛鴦；玳瑁筵前，微聞薌澤者矣。若夫漁陽突騎，潼關稠疊之霜戈；龍武頓軍，蜀道崎嶇之麥飯。竹林大去，奔馬何之？佛室遄歸，含魚不得。莫不停杯慷慨，心摧一騎紅塵；度曲淒涼，淚滴三條樺燭。至於殷勤鈿盒，再到人間；奄冉領巾，仍來天上。展畫圖於別館，想形影於前生。則又鬚眉畢肖，漢武帝之輾轉燈前；顏色宛然，殷淑儀之徘徊幕下也。嗚呼！笙簫兩部，頓教老興淋漓；風月一簾，不過才人遊戲。而俯仰道衣遇主之初，追維長門伏地之始。范陽餘孽，殲滅無存；楊氏諸姨，風流何在？才終一闋，能消上客之雄心；試閱全編，可作大唐之實錄。仆慣聽引喉，未嫻搞箸。生憎肥婢，誰憑小史以新翻；夢入瑤台，不解中丞之絕調。何來協律，唱徹曼聲？留得庭蘭，偏增百感。明珠顆顆，須傾七寶頗梨；紅豆累累，欲下萬年鸚鵡。坐春風而按拍，快逢君於大令之園；瞻雲漢而相思，恍置我以長生之殿。同里蘇輪拜題。 曾聞秋士，最易興悲；況說傾城，由來多怨。青天恨滿，已無尋樂之區；碧海淚深，孰是寄愁之所。所以鄭生馬上，詩紀津陽；白傅筵中，歌傳長恨。踵為填詞，良有以也。逮余泛覽天寶之事，流連秘殿之盟，見夫元人雜劇，多演太真；明代傳奇，亦登阿犖。而或緣情之作，聊資子野清歌；累德之辭，間雜溫公穢語。春華秋實，未可相兼；樂旨潘辭，尤難互濟。今讀稗畦先生《長生殿》院本，事與曩符，意隨義異。聲傳水際，淵魚聽而聳鱗；響遏雲端，皋禽聞而振羽。曲調之工，疇能方駕。至所載釵盒定情之後，羽霓奏曲之時，夢雨台邊，朝朝薦枕；避風殿上，夜夜留裙。氏妁參媒，笑匏瓜之無匹；可離獨活，羨連理之交榮。今古情緣，非茲誰屬？或謂虛後宮而故劍是求，得遺世而傾國不惜。豈有他生未卜，旋嘆芝焚；此世難期，忍看玉碎。得自小過，取笑雙星。不知塵坌入而時異處堂，宗社危而勢難完璧。徐溫之刃，已漸及於楊庭；鬻拳之兵，行將陵於楚子。此而隱忍，不幾覆后稷之宗；若更依回，將且致夫差之踣。權衡常變，夫豈渝盟；審察機宜，乃為善後。推斯意也，知其黃土之封，榮於金屋；白楊之覆，等於碧城。然吾於此竊有慨焉！設使包胥告急，依牆之計不行；燭武如秦，圍城之師未解。則是珠襦玉匣，安能對香佩以傷心；碧水青山，何止聽淋鈴而出涕。就令乘輿無恙，南內深居，而天孫無補恨之方，方士乏返魂之術。亦只吊盛姬於泉下，何由效叔寶於台邊。千古悲涼，何堪勝道！即如班姬失寵，感團扇之微風；陳後辭恩，望長門之明月。許婕妤不平之曲，淚澀朱弦；衛莊姜太息之言，心憂黃里。他若明妃毳帳，侯媛錦囊，或遼落於江南，或飄零乎塞北。啜其泣矣，傷如之何？茲乃補媧皇之石，賴有蜀箋；填精衛之波，倖存江筆。繁弦哀玉，適足寫其綢繆；短拍長歌，亦正形其怨咽。嗟乎！鄭衛豈導淫之作，楚騷非變雅之音。是以歸荑贈芍，每托喻于美人；扈茝滋蘭，原寄情於君父。而孔公正樂，不盡刪除；屈子抽思，並存比興。猶之子虛烏有，未嘗實有其人；回雪凌波，要亦絕無是事。於是循環寶帙，似屬寓言；倡嘆雕章，無非雅則。馬、鄭、王、白之外，饒有淵源；施、高、湯、沈之間，相推甲乙。使逢季札，定觀止而無譏；若遇周郎，亦低徊而罔顧。故知群推作者，洵為唐帝功臣；事竟硜然，恐是玉妃說客。同里門人汪熷拜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