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白茉莉 · 長沙白茉莉
別搞錯。我仍是共產黨員。就算你用手槍抵著我的腦袋問我同一句話,我也還是這麼說。自重的人必須守信。我不急著寫自白書求饒。但是你若有興趣,我要告訴你我怎麼會捲入這一切是非之中。事情很複雜,遠比你想像中複雜多了。
我要聲明,這個故事可沒有貪生怕死這回事。事實上,故事開始的那段期間,每天都有共產黨員被公開處死。那是一九二七年,將近四年前了。那時候你若停在公共場所看牆上的報紙,總會聽到黃包車夫在背後聊天。他們正在談當天處決人犯的事。談話內容可能是這樣:
「今天砍了二十七顆。」
「只有二十七顆?」
「只有二十七顆,這話是什麼意思?如果嫌不夠,我就把你的髒腦袋割下來,湊成二十八顆。咔嚓!」你仿佛看得見那人把手掌邊緣當作利劍,要砍同伴的腦袋。但是另一位黃包車夫不閃也不躲。他說:「不妨事,不妨事,不過是個碗大的疤。」
次年是一九二八年。當局不再在公共廣場將犯人斬首示眾,改押到識字嶺公墓去檜斃,每次槍斃一兩個。過了一段時間,長沙慈善委員會就在那兒立一道高高的石碑,上面刻著:「絞斬炮亡脫苦界,低頭禮佛得生機。」
真是謊話,真是虛偽!難怪馬克思說宗教是民族的鴉片煙。主持善事的先生說他們給死刑犯帶來安慰;但他們卻鼓勵死刑犯乖乖當待宰的羔羊。你也會恨那些黃包車夫,氣他們遲鈍和無知,他們任由軍閥和賣國賊掌握他們的命運,使大家永遠陷在恥辱和貧苦的深淵。他們恥笑那些想救他們的人,調侃那些在奮鬥中喪命的志士。現在你漸漸明白中國國民為什麼會像狗一樣在小國城鎮被外國入射殺了吧。我們活該!我們是一群被貧窮壓垮了無知的人民。我們為什麼會暡日本人欺侮呢!我們活該,用不著再細說了。為了拯救民族,我們必須喚醒大眾。中國共產黨就是為此而設的。不過,理想要付諸實現,可就複雜多了,遠比我想像中來得複雜。
我怎麼會捲入這一切是非之中?這要從一九二八年,我十八歲中學畢業班那年說起。當時我正在戀愛,陷得很深。
李麗華是我的同班同學,年齡只比我大幾個月。打從中三,我就注意到她非凡的美貌。她的臉色白哲,膚質柔滑,白得像緞子,簡直可比美那種薄得只剩一層釉的細磁。很多人說我喜歡把事情罩上浪漫色彩,也許吧。但李麗華可不是那種浪漫的弱女子:誰也支配不了地,對她神氣活現。由於她有肺病,她從不讓我親嘴。是她帶我去參加「馬克斯主義研習團」的。
我只吻過她一次。有一天晚上我送她回家,硬逼她就範。她很生氣。地對我大吼,「你這白痴,一年後你就會害肺癆死掉。」
我答道:「不會,你和我都不會夭折。我們會活很久。我們快快樂樂相伴過一生。」
聽了我的講法,她似乎很感動;心軟下來,但還是猶豫不決。她用手指撫摸我大衣的衣領,在上面畫小圈圈,身體卻跟我保持一段距離。然後她輕聲說:「答應我,在我覺得妥當以前,千萬別再這樣,好不好?」
我不太明白她是指她的病情還是我們之間的關係。她抬起下巴望著我,我看見她眼裡含著淚,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幕;晶瑩剔透,實在太美了。唯有白居易的「梨花一枝春帶雨」差可形容。
李麗華在六個月後去世,我茫然若失。長久以來我一直假定她馬上就會復原,跟我廝守,現在我必須孤零零開創新生,帶著破滅的希望翻開生命的新頁。我不知道我是怎麼畢業的。這大抵要歸功於我的數學老師。他給我加分,而且跟別的老師說:這孩子本來是好學生,現在有煩惱,我們好心給他一次機會吧。就這樣,我沒有被退學。其實也沒有什麼差別。下管畢業或不畢業,中學文憑根本算不了什麼。
我不想在商店或其他地方當學徒,我若想當學徒,早就可以當了,何必辛卑苦苦念中學呢?但是我的成績太差,自知不可能請到獎學金去上大學。靠家轄出錢在沿海的部市讀書更是妄想。自父親去世後,母親便住在平江娘家,她已經把僅有的一點積蓄全部給了我:地覺得我若是好兒子,過不久就會寄點錢給她。畢業後我搬出宿舍,住進二叔家。
我參加「馬克斯主義研習團」每周的聚會,幾乎從不間斷。沒事做是原因之一。我喜歡我們的小組長——左全和他太太姚夢都是學校的老師:他們和李麗華很熟。我想不起開會時我說過些什麼話。想必很激烈吧,沒有理由不激進的。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一切只是學術討論而已。我們不是任何黨派的正式黨員,也沒有簽遇什麼誓詞或發過什麼誓:但是研習團的每一個人部被視為共青團員。在國民政府和軍合集團心目中,共青團員就是共產黨,也就是###。他們不注意我們的組繳細節。他們訂出一段時間該逮捕多少共產黨的配額,最近我們人數不多,所以處決的人犯只有幾個。大多數被捕的都是黨員游擊隊,有些只是嫌疑犯而已,既非共產黨,也非共青團員。
?在親戚家住了將近一年,仍然不知道該做什麼。我的二叔曾對我說:「克明,我的好侄兒,聽我說,我家就是你家,多虧你爹,我才有今天。他犧牲一切,讓弟弟好好受教育,要是沒有他,我不會是今天的我。他的恩情我一輩子也還不清,你在我們這兒愛住多久就住多久,不管人家說什麼閒話,都別理他們。」
這話我聽了很感動。而他說的也是真情。我父親確實犧牲過,而且是不小的犧牲。他辛辛苦苦幫助二叔上完土地測量學院。現在二叔是測量工程師,在湖南公路局上班。不過他應該先請示他太太再向我提出保證才對,我不只一次聽見二嬸對訪客說:「每一家都有幾個窮親戚嘛。我們應該互相幫忙,不錯。可是幫忙也該有個限度。我們可以幫忙三個月,或者至多六個月——這樣已經夠久了!」
所以,我聽到黨要派我到上海那天,非常興奮。至少我可以有機會脫離這種沉悶的生活了。
###組織中,我只見過羅義農同志。跟他面談的經驗怪怪的:見過江西野戰領袖的照片後,你會以為每一個###頭子都是大老粗,穿棉襖,吃狗肉。羅義農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他穿西裝,褲子上的褶痕好挺好挺。他曾脫下銀邊眼鏡,用一條白手帕擦鏡片,然後把眼鏡舉在空中檢查,覺得滿意了才戴回臉上。幾分鐘後又再來一次。他是習慣這樣,還是心裡想別的事,或者摘下眼鏡偷瞄我?我真的不知道。
起先他不叫我同志,跟「馬克斯主義研習團」的朋友們一樣叫我「小趙」。他也稱呼左全「老左」。「老左,明天十點跟你碰面,不是在這兒,是在皇倉坪。」他就這樣把我的小組長打發走了。現場只剩我們兩個人,我們繼續談下去。
他笑嘻嘻對我說:「聽說你上海話講得不錯。講一句來聽聽。」
真沒想到。前些時候我們學校的話劇社演過一齣戲,劇中有個人物是沿海來的人,可憐他只會說家鄉話,碰巧他要的東西在內地話轄聽來像一種東西。那個角色由我飾演,對白很不錯,我們都笑得半死。還有人誇我有語言天才呢。其實也不難,說話時只要把舌頭頂著上牙床的恰當部位,稍微拖拉一下,含糊一點就成了。我喜歡學舌。那種話特殊的字彙不多,小雞對付,我猜那出戲演得很成功。我不知道在湖南黨委會相當重要的羅義農怎麼會知道消息,單挑這件事來試我。我隨口說於幾句戲裡的台辭。
羅義農說:「不壞嘛,你的口音像青浦地區的人。」他自己顯然不太熟悉上海話。接著他說出幾句話,要我用上海方言說一遍。他聽了很滿意。他第二次擦眼鏡,就在這個時候。
牆邊有個脫了殼的舊式手提箱,用皮帶束著。羅義農對我說:「我要你把這個東西舉起來,扛在右肩上。」
我聽命行事。皮箱挺重的、我穿著長袍,費了一番工夫才把皮箱舉起來。不過總算辦到了。
「看好。假設這是一艘小船的跳板。」他一腳前一腳後,踩上地面的一塊木板,又回頭擺個平衡的姿勢,然後繼續說,「我要你單手扶皮箱在上面走走看。左手要隨時準備擋開港口附近的混混;他們可能會伸手來搶皮箱。」
我不是運動健將,但我身高五尺九寸,這事難不倒我。我照他的吩咐做,自信二正能應付那種場面。我覺得真好玩。羅義農老是咧著嘴笑,我也笑了。
但羅義農突然面色一寒,命令道,「放下,趙克明同志。」這是他第一次把我當黨員,叫我同志,「這可不是兒戲,事關千萬人的生死。」
我放下皮箱,發現他又看了我一眼。隔著厚厚的鏡片,他的目光冷得嚇人,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我照他的吩咐坐下。
「你想問怎麼回事,對不對?千萬別問,我們還在打仗,每個人都是戰士。我們服從命令就好了。軍隊正在熱戰中,士兵一直問我們為什麼這樣,為什麼不那樣,包準有大禍臨頭。我們會全部完蛋!」
他正用左手掌揉搓右手的指節,害我也好緊張。他說:「放輕鬆,你自告奮勇接下這檔差事,我們很感激。」
我可是頭一回聽到有這回事。我從來沒有自告奮勇做什麼。剛才左全才告訴我,上級要我跑腿辦一件事。反正爭辯也沒有用。這時候我己徹底明白羅義農是什麼樣的人———無論討論什麼問題都是他有理就對了。等我們倆都平靜下來後,他把我需要知道的事項一五一十告訴我。
皮箱轄全是黃金,有戒指、手鐲、項鍊、鏈環、耳環……一共五百十九件,總共三十五斤左右,全部是我們紅軍在江西的戰果。國民政府軍想包圍毛澤東和朱德手下的戰士,朱毛迎頭痛擊。起無國民政府軍以為可以輕易得勝;他們涌到那幾個地方,一發現情形不對,連忙脫掉袖子上的青天白日臂章,向我們投降。現在我們的蘇維埃區擴大不少,春耕前的土地改革進行得很順利。很多地主的財產被沒收,連家用品也包括在內,這些黃金就是戰利品。
我們解放區實在用不著貴重的金屬。必要的東西都有了。何況區內的銀元夠用好長一段日子。黨部決定把金飾送往上海,因為我們的地下工作人員在那邊壓力很大。打一劑強心針可以鼓舞士氣,而且可以鞏固我們的國除地位。
從江西到上海最好走的路當然是東北方向直行。不過國民政府軍在那邊設了不少路障,他們的情報人員在沿路的所有客棧徘徊流連。我們的策略是把黃金往西運列長沙,再由這邊的黨支部接轉到海岸地區。把它分成許多小包裹會敵人疑寶,若有一包曝光,其他的也保不住,所以我們繞大圈子送貨,採用集中方式,也就是全部放在一起,結果成功了。一位農家出身的女同志把東西全部放進竹簍,塞上髒兮兮的破布,扛在背上帶進來,總共超過五百件,重達三十五斤。地討飯討了三天,才抵達軍閥何鍵的軍隊控制的地區。這三天內沒人猜想到這個乞丐其實是全區最闊的女人。她完成這截任務後,我沒有理由不把下一段辦好——下一段是坐河上的小船運送。
羅義農打開手提箱。他要我把大件的金飾放進一條棉被裡,另外有一些塞進襯衫和長褲,有些跟襪子卷在一起。他解開其中一件,是一枚戒指。他指給我看,「看好,內緣刻有金匠的名字和商標。他們一直宣稱這是百分之百的紅沙純金;其實成色不定。專家看一眼上面的小字跡就知道黃金的成色。看,這個小駮駮註明東西是江西產的。你一定奇怪我們為什麼不把金飾熔掉。我告訴你,省得你多問。這方面我們有困難。三、四十斤黃金不是小數量。假如在市場卸貨,金匠有義務向同業公會的師傅報告,話就會傳開。所以我佩只得照原樣把東西運出去,我們在上海的朋友——我們在那邊有位特別的朋友——懂得怎麼處理。」
「我知道,羅先……」我遲疑不決。見過烏雲和艷陽輪流在他戴眼鏡的瞼上出現後,我不知道該叫他同志還是先生才好。但是羅義農似乎不在意。
他說,「還有一件事,隨身帶些你寫過字的紙張和筆記本。記住,你是內地學生,準備到大都市考大學。除非必要,你用不著說上海話。這趟任務不要求你耍什麼手腕。我要你裝傻,避免不必要的接觸。只要東西送到,你就立了一件大功。」
當時我還沒會意過來,如果在今天就不同了。聽他的語氣,活像我是來應徵這項差事的;可是我到那兒之前,手提箱上早就印好我的名字,衣服上的洗衣店標籤也打上我的姓名。噢!這件行李箱裝了好多寶貝。我不敢確定黃金有多少,全憑他一句話,我也不知道每一件都註明來自蘇維埃。如果有人問我羅義農是誰,我很難說出差強人意的答案。我只知道他三十出頭,體型微胖,衣著十分講究。說老實話,那時候我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實姓名,他在黨內究竟是什麼身分。
我用不著裝傻,我本來就是大傻瓜。
我不想長篇大論描寫我到上海的經過。你們有很多人以前都去過,算不了什麼。不過對那些從未乘船航行長江的人,有幾件事必須提一下。首先你得乘火車到武昌。三等車廂的窗戶通常都關不起來,梅雨季節當然也不例外。於是你需要一條大手帕,有條幹淨的毛巾就更好了。火車頭嘰嘰戛戛往北走,灑得頭幾節車廂滿是煤屑。所以你必須不時擦擦眼睛,挖挖鼻孔和耳朵外側。到了武昌,就乘市內渡船過江到漢口,再連夜搭輪船順流而下,或者一大早上船。長江邊隨時有輪船停著——通常是英國船;偶爾也有中國船或日本船。那天我搭的是英國籍的船,名叫「福州號」,煙囪呈橘紅色,頂上有一道黑邊。
羅義農說得不錯。我需要裝出一副「別惹我」「我很有把握」的模樣,才能擋開港口附近的那些傢伙。黃包車夫吆喝著:「嘿,少爺,你要去哪裡?」一兩個流氓模樣的傢伙會走上前來說:「先生,要不要旅館房間?」他們舉起硬紙板上貼的紅招紙,在你眼睛前面晃呀晃。假如你落人圈套,說不準流氓的另外一隻手會在你身上搞什麼花樣,等你發現可就太遲了。若有滿臉嫩相的旅客提著三、四件行李,這些無賴會上前各提走一件。人家詰問他們,他們便說年輕人初進城,無親無故,他們好心幫忙嘛。那邊當然有警察。不過,想想看這種場面他們見多了,一個月看三十天,一年看十二個月,白痴才相信他們有心保護你呢!總之,我得避開這些扒手、警察、地下工作人員、國民黨特務和身兼上述幾種身分的入。對我來說,他們的威脅部很大:都有可能壞了我的大事。
那麼,為什麼讓我一個人走這趟路呢?這是羅義農聰明的地方。他要不是胸有城府,怎麼會成為###指揮階層轄的大紅人?他的主意是出奇制勝。出奇就得採用不合常理的方法行事。冒一次大險比冒許多次小險安全多了。
我肩上扛著破破爛爛的老爺皮箱,左手揮著一把傘骨斑駁的鄉下雨傘,騙過了那些自以為聰明的傢伙。他們走近之前,我略微轉身,把傘舉到手肘的高度。我只要眼睛一掃,他們就不敢打我的主意了。試遇一兩次後,我覺得好玩,還多加了一招。又有一個碼頭老前輩跟我打招呼了:「嘿,小子,你要去哪裡?」
我學他的湖北口音,說出一個料想不到的答案:「一個好地方。」
他被唬得目瞪口呆,舉步跟上來,嗓門卻小多了:「是什麼地方?」
我得意洋洋說:「嘿,你居然不知道!還當嚮導?」
不過這一招太莽撞了。羅義農同志如果發現,決不會饒我。搞不好全部計畫都會遭殃:李麗華如果還在世,也決不會讓我這麼做。她會痛我的小資產階級心態,事後還長篇大論教訓我要怎麼幫助這些被腐敗社會害慘、卻沒有階級意識的無產階級。
上了輪船「福州號」,我爬上大統艙的一個上層臥鋪,大統繪跟貨艙同在甲板下面:臥鋪分兩層,一共有五、六十個。我多給了茶房一塊錢,昕以我住的是靠牆的臥鋪,不是靠走道的,而且頭頂還吊了一盞燈泡。我跟他說晚上我要看點書,有燈太好了。我把手提箱貼著床頭板放好,身子靠在手提箱上,把那兒當做小躺椅,睡了三夜。
你大概會覺得我小心遇度吧。什麼扒手有辦法在鋼板做哎的大統艙帶走一個三尺半長、拴著皮帶的大皮箱呢?不過事情很難說。長江的河船上,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小偷若非跟船員勾結,哪裡敢在船上作案呢?聽說他們連船錨都有辦法帶走。他們可能是「紅幫」、「青幫」、「袍哥會」、「三合會」、「寧波幫」或「紹興幫」的人——總之,什麼都有可能。我知道有小偷用剃刀割開旅客的袋子和箱子。他們也可能派個人先喊「抓賊喲,有扒手!」等大家四下檢查貴重物品的時候,真的賊在一旁細看,下一次就知道該從什麼地方下手了。
住大統艙有幾個好處。行李不必寄存,比較不顯眼。旅客不會應邀到包廂房去打撲克牌或麻將,也不需要到餐廳去用餐。吃飯時間到了,茶房會扛一大竹簍飯進來,宣布:「吃飯羅!」輪船公司只供應米飯。旅客衝過去,用自己帶來的飯碗和搪瓷杯裝飯,拚命填滿,不久竹簍便見匠了。回到鋪位上後,他們坐著或蹲著,用自己帶來的一罐罐醬瓜、大白菜乾、豆腐乳、熏魚配飯吃,偶爾也有人帶醃豬肉和香腸。有些旅客沒有菜佐餐,只有一小包一小包辣椒粉,用滾水一泡,熏得眼睛和額頭都紅了。油膩膩熱辣辣的氣味在艙房襄好久都不會散去。
上廁所對我來說是最嚴重的問題。洗手間在統艙外。我要跑上再跑下樓梯才能列那兒,而那邊總有六、七個人在前頭等著。只有那段時間,珍貴的手提箱暫時離開我的視線,我愈是急著趕快進廁所,好儘快回到臥鋪,排在前面的人好像愈要在廁所襄磨時間。噢,我真是急死了,想想千萬人的生死全仰賴我,我上廁所的快慢關係太重大了!我真的好緊張。後來我一想:媽的,就算我急得尿褲子也無濟於事嘛,只會使情況更糟糕。有什麼嚴重呢?萬一黃金被人摸走,就隨它去吧。等事情真的發生再操心世不遲,這一來我的心情馬上就好多了。我覺得根本不必上廁聽——至少不必上這麼多次。
這艘船宣布停靠九江、蕪湖和安慶三個河港裝卸貨物,船三罪碼頭,旅客還沒下船,民眾就一群群蜂擁而入,有苦力,有攤販,也有換錢的人。他們帶著繩子和竹竿,一托盤一托盤的食品和香菸,一捆捆紙紗,一堆堆銅幣和銀元。他們大聲吆喝,把手上錢幣弄得吭吭響。晚上他們帶著燈盞甚至火把上船。直到船上鳴鑼開船,他們才肯走。
第三天我在首都南京下船。輪船要繼續開往上海。但我們知道國民政府軍對進出上海的貨物要抽內陸運輸稅,幾個外國大勢力加入競爭,所以僵持不下。中國海關不肯插手。打從滿清時代,他們便一直聽命於英國總稅司。現在蔣氏的財政部長,也是他的大舅子宋子文成立一支稅警隊;可能會強行收稅。他們至少會搜船找禁運品,聽說相當麻煩。我奉命避開上海港口,由南京搭夜班火車。事實上坐火車路程還短些,只是一路上也要冒幾個小險。
我得通過三處檢查哨。第一關在南京碼頭,第二關在火車站,第三關是我在上海下了火車,進入外國租界以前。京滬區被稱為蔣氏的「下腹」不是沒有理由的。那邊警衛森嚴,到處部可以看到穿特種制服的憲兵。他們戴著紅白藍三色臂章,身上帶著手槍。「福州輪」停靠時,我注意到他們在岸邊活動。他們乘摩托車來回穿梭,一個負責騎,一個坐在船型側箱裡。他們總是兩個兩個結伴出勤。
遇到避不開的危險情況,最好的辦法就是鼓起勇氣去面對,儘量先發制人。此時羅義農的忠告是無懈可擊的。他推測國民政府的憲兵隊只是儀仗官。他們整天坐在那兒等期盼中的嫌犯出現。其實他們最大的作用是用威武的表情嚇走潛在的敵人。當局從來不要求他們有想像力,所以他們的想像力確實很缺乏。我們怎麼辦呢?不理會他們威武的表情,專心利用他們的弱點。上前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們走近碼頭的檢查台時,我搖搖擺擺從人群中出來,擠列一位衣著時髦的俏姐前面———她看來像頭等艙的旅客。這回我的皮箱不是扛在肩上,是掛在手臂上。我另一隻手上拿著雨傘,揮開一條路,笨手笨腳向前挪。輪到我的時候,我一手舉起沉重的皮箱,砰的一聲甩在檯面上。皮箱有皮帶牢牢拴著,東西不怕掉出來。我站在那兒汗流浹背直喘氣。兩個憲兵結伴作業,一個檢查,一個在旁邊看。我突來的動作害他們一時亂了手腳,何況應該注意特殊狀況的那一個憲兵正盯著我後面的漂亮女人,一臉興奮和好奇。
前面的憲兵罵我說,「急什麼?你以為你是什麼大人物嗎?」我知道他們不會熱心搜索一個急著上前受檢的人。
「對不起,別生氣,拜託。」我說了一大堆道歉的話,假裝把手提箱的鑰匙弄丟了。匆匆找出來後,正要開鎖,雨傘掉在地上,我又撿起來抓緊……拙態畢露,顯得好自然。我在憲兵面前成了討厭鬼。他們的工作已經夠煩人了,這一來更不愉快。
我前面那個人,也就是憲兵下士問我:「手提箱轄有什麼東西?」
「憲兵先生,你自己看嘛。一件棉被、兩件襯衫、西褲、三套內衣褲、幾隻襪子、是五雙還是六雙,對不起,我忘了。」我使勁兒想解開皮帶,可惜心餘力絀。
「走吧。」頭一位憲兵終於下令放行。
我還站在那兒,用手直揉脖子,仿佛想不通為什麼我沒機會證明自己的無辜,就要被打發走。
另一位憲兵吼道,「聽到他的話沒有,快走!斯文一點,你這爛箱子別撞到人!」我回頭看見後面的女孩子笑咪眯的。她一定是笑我笨手笨腳。不過她的皮包被憲兵徹底搜過,兩名挑夫替她拎的行李也檢查得很仔細。
我搭馬車到下關火車站。運氣不錯,逃過一劫。這回我的皮箱被打開了。可是憲兵上士是湖南人,我們講起家鄉話來。他一手放在棉被上對我說:「原來你也是長沙人?我是岳陽人。」
「好地方。」我拍他的馬屁,眼睛一直盯著他。
他眼睛沒看見皮箱裡的東西,嘴裡答道,「那地方不錯,只是小了一點。」接著他放開行李,問我說:「你說你要去考南洋公學?」
我答道,「哎,只是這麼想啦。不過那個學校太有名。真的,我不知道有沒有膽子試。」
上士說,「得了,別滅自己的威風。湖南人就是這個毛病。我們太謙虛了。在江浙這個地區,每個人都搶著出頭。太害躁成不了大器。」
我謝謝他的忠告,他微微掀唇,他的同伴就把手提箱關上了。上士用粉筆在箱蓋上以草書籤名,表示這件行李已仔細檢查過。我連忙扣好手提箱的皮帶,讓位給下一個旅客。
坐夜車平安無事,第二天一早來到上海北站。我沒事先想好要怎麼過最後一關。經驗告訴我,我必須隨機應變。沒想到運氣真好!這回他們根本沒設檢查台。憲兵和警察列隊守在出口附近,任由旅客通過。於是我隨人群來到黃包車停放的地方。我用標準的上海話叫苦力載我到法租界的亞爾培路。
我發現羅義農說得不錯,國民政府主要是怕我們帶武器和顛覆政府的傳單到首都。所以我的第一關最難過。離開南京,他們的戒心漸漸鬆弛下來,但我不敢鬆懈。
公共租界和中國管區之間有一道鐵門。只要附近發生戰爭或騷亂,英國人就關上門,堆起沙袋來擋住人口。但四月的那天早晨,一切都很平靜。鐵門大開,行人和黃包車夫自由行動。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之間沒有關卡。不周黃包車向南走的時候,我注意到戴頭巾的印度阿三不見了,換上兩頰凹陷的安南人在十字路口指揮交通。印度阿三留著密密的鬍子,每個人都這樣。家鄉的同志跟我說,安南人的牙齒黑溜溜的,但我沒有看見他們的牙齒。到了那邊,我告訴自己任務快要達成了。可是,我一點都不知道這件事對我有什麼意義,對我的下半生又會有什麼影響。
我們暫時先別管胡瓊芳是誰,我又是怎麼認識她的。我很快就會談到那件事。信不信由你,我發現她就是我在上海應該連絡的人,真是大吃一驚。這種不可思議的事一生中很難得碰見的。
紅磚房子完全吻合家鄉同志的描述。我按電鈴,告訴男僕我是湖南來的,要見王太太。他堅持要接過手提箱,我就交給他。但他把手提箱放在門廳的時候,我往裡挪幾步,免得東西離開我的視線。這個地方很安靜。房子面向街道的一端有一道實心的厚牆,我想是為了防盜吧。花園在房子後面,正對著我站的地方。起居室有點暗,傭人帶路的時候開了燈,還是暗暗的。屋裡的擺設全屬西式,擦得一塵不染,又乾淨又雅致。地毯很厚,沙發和搭配的椅子裝有銅杯墊。空氣中有松節油的氣味。這轄的寂靜和前四、五天一路上隨時有一大群人在身邊的熱鬧生活形成尖銳的對比。真滑稽。我還以為會在這座城轄見到周恩來和李立三呢。傭人關上門,四處靜悄悄的,唯一有生命的東西就是水箱轄的金色。
五分鐘後,男僕用銀柄玻璃杯悠哉游哉端一杯綠茶進來,後來我才知道他的名字叫阿朱。我謝謝他,他微微一鞠躬。我正要提醒他我想見王太太,他先開口說:「你們湖南是不是常下雨?」
還好,他沒忘記我是湖南來的。我要求見女主人,他想必已通報了吧。我發現他是北方人,可能來自山東,這表示我要見的女士一定會說國語。此時我仍以為王太太是脖子粗粗的,上臂肌肉厚厚的中年婦人。我冷冷回答男僕的話說,「不少。你們上海這邊是不是多雨?」
他訴苦說,「多得教這一把老骨頭受不了,」說話語氣溫和,笑容滿面,眼睛眯成一條縫,他轉身離開,把我一個人留在起居室,臨走又說:「太太馬上來。現在對她來說太早了一點,太早了一點。」我看看手錶;都快十點了。
又過了十五分鐘,我聽見樓梯上有腳步聲傳來,不是沉重的冬冬聲,而是敏捷的走動聲,走到半路她提醒女傭屋轄有點亂。那是年輕女人的聲音,我覺得很耳熟。後來我才聽懂她是罵女傭屋轄有客人為什麼沒把窗簾捲起來。她下樓時,女傭跑進跑出,補救這個過失,把面向花園那扇畫窗上的帘子匆匆推開。胡瓊芳走進來,一道陽光射在我們身上。她靜立了幾秒鐘,細細打量我,也讓我好好打量她。她身上穿著西式服裝:毛衣、裙子、高跟鞋,淡淡的化在朝陽中非常好看。她伸出一隻手。「趙克明,原來是你!」偷快又頑皮的笑聲使我馬上確定這人就是胡瓊芳,雖然我已經將近四年沒見到她了。這樣也好。既然她是王太太,事情就比較簡單。
我當然覺得很尷尬,不知道該談往事,還是馬上談我來上海要辦的事情。而且我不曉得在傭人面前要怎麼談正經事。幸好胡瓊芳很快就指揮起來。她聞聞戴在脖子上的珍珠項鍊,似乎想吸點自己身上的香味提提神。主意拿定以後,她的動作很乾脆。她把男傭人叫進來。「阿朱,我表弟要在我們家住兩天。把趙先生的手提箱拿到中間的臥房。噢,對了,他的雨傘。別管那把傘,留在門廳的壁櫥里吧。」
所以,在傭人眼中我是老闆娘的親戚。一下子成了暫住的客人,我覺得很不自在;但也沒有別的辦法。阿朱得把大皮箱拎上樓;老闆娘說怎麼樣,就得怎麼樣,不容爭辯,我很替他老人家難過。過了一會兒。我也跟著胡瓊芳上樓。
我們把門關上,把手提箱打開。我撕開棉被的縫合線,黃金滾了出來,起先是整把整把往外掉,後來就得用手去掏了。我在地板上找金飾,她坐在椅子上看著我。地板塗過亮光漆,滑溜溜的。金屬會滾動,她從床邊拉出一個辮子花的橢圓型大墊子說:「喏,用地毯。」這樣好多了。她改坐在地毯邊緣,弓著腿,軀幹彎曲對著我,害我好緊張。我算件數。算到六十或七十的時候,兩次算岔了數字。
胡瓊芳戴上一個手鐲,又脫下來,接著試戴一枚戒指。我注意到她的頭髮梳得很整齊,燙過但不太明顯,牙齒白得發亮。除了珍珠項鍊和耳上的珍珠,沒戴別的裝飾品。
她用長沙話說:「咳,我里兩個人拉它一兩塊自用好不咯?」
我聽了大吃一驚。但我憑直覺趕快回了一句話。我望著她說:「我們算算有幾件。如果數目相符,我就可以交差了。他們只叫我把東西全部交給王太太。所以,再過幾分鐘這些東西全是你的。兩件也好,二十件也好,你想怎麼處置用不著問我。」
她把戒指扔回金飾堆說:「趙克明,你不像我想像中那麼儍嘛!」
我說:「別鬧了,這是正經事。」
「趙克明,你真有意思。」
她嘻嘻偷笑,我好生氣。她把我當做什麼?當做聾子和啞巴嗎?可是眼前的胡瓊芳俏臉上長著兩個酒窩,小腿修長勻稱,活力充沛,一副淘氣的樣子。你實在沒辦法生她的氣。我忍氣吞聲沒說話。瓊芳把手放在我的下巴底,將我的腦袋扳向她說:「你知不知道半個鐘頭以前你也跟我一樣,可以把整批貨占為已有,高興的話甚至可以把它全扔進黃浦江?」
我對這種說法很不高輿,推開她的手咕噥道:「我不知道你怎麼想。對我來說,這是榮譽和責任的問題,我是為理想而奮鬥。」
她反駁說:「榮譽和責任感,也許吧,若談理想,我可不敢說,以前我也碰過說這種話的人。」
我反擊道:「你的問題就在這襄,總想用你們那個圈子的標準來判斷每一個人。」
這個指責相當嚴重,我以為她會生氣,便瞄了她一眼。不,她沒有生氣。她在絲襪上找到一處脫針的地方。同時改用上海話說:「儂曉得格哇,殆些個湖南騾子,外頭倍野邪氣馴良,革襄頭才是一肚子騾子脾氣,把伊一點點子格火花,伊內就燒起大火來哩,只勿過伊內心轄有嘸什嘴轄就講咽什野好相格哩,阿拉只碰到一個湖南人,他倒是勿講理格哉,直勿是殆是交關久格事體啦!」
我正在找卷在襪子、襯衫和短褲轄的金飾。我不喜歡被人稱為湖南騾子;更不愛聽她談過去征服男人的豐功偉跡。所以我也用上海話問她:「阿拉雅可以順手牽羊,用勿著儂王太太,勿過殆麼多金子啥格法子處理?儂有好革辦法哪?」
她聳聳肩說,「勿曉得格啦。」說時雙手已不再補絲襪上脫掉的線了。她眼睛睜得很大,繼續說:「儂亦可以到那個西貢郊外買一個橡膠樹林,儂野可以同柬洋人傑下圍棋。儂還可以到巴黎當留學生,做一個藝術家耶頂靈光格啦。嘸什事體儂勿可以做咯?儂勿曉得一個男子漢同一個女人有分別的啦!」
她撿起一件金飾,又隨意扔回墊子上。我算過大的一堆剛好四百件,不希望數目被搞亂。於是我把它放回大堆轄。胡瓊芳繼續說:「趙克明,我可沒說你該逃。我知道當逃把不好玩,尤其是這麼麼……」
我打斷她的話,堅定地說:「說到逃犯,我已經是了。你以為我是什麼?安分守己的良民?」一跟她玩捉迷藏沒什麼意思。既然她知道我是今天送貨的信差,她一定曉得我介入有多深。同時我受她蔑視,也感到很不耐煩。
胡瓊芳咯咯笑起來。她用指尖撫弄一個珍珠耳環說:「你可曾自己照顧自己?趙克明,看著我,你今年多大,滿二十歲了沒有?」
我紅著臉答道:「差不多,九月初就滿二十了。」
「你實在太年輕了。你慢慢就會知道的。」
我聽見她的聲音稍微遠了一點。她站起身來。不一會兒,她脫下高跟鞋,坐在床沿上,用手腕撐著身體,兩腿交疊,整理裙擺。我專心找衣服襄夾的金飾,記得總共有五百十九件。頭五百件一下就找齊了,沒什麼困難。後來的十件好不容易才找到,再下來每一件都得費盡工夫去挖掘,最後三件幾乎把我給逼瘋。我把襪子裡外翻透,短褲也差一點撕破了。運氣不錯!總算找到五百十九件,一件也不少。我忍不住以這個成果為榮。最後那段辛苦的時間,胡瓊芳坐在那兒默默觀望。全部找齊後,我吐了一口長氣,望了她一眼。她問我:「你老是幹這種事——吃苦受罪不妥協?」
我回答說,「大概吧:不妨說這是我的個性,或者我的命。」
「我可不羨慕你——滋味二正不好受。」她說出她的想法。
此時我得意洋洋,才不在乎她的反應呢。我興致勃勃說,「胡小姐,王太太,寶藏在這兒,你想把它存放在什麼地方?」我沒忘記這些金子很重,她恐怕搬不動。
「等一下。」她沒穿鞋就溜出房間。她走後,我第一次有機會審視四周的環境。我站的地方看來是客房,屋轄有紅木家具,但也有少數雜物。左右可能有兩個大臥室,否則胡瓊芳不會說這是中間的房間。那兩個臥房顯然在面向花園的後側。既然大家叫她王太太,那麼一定有個王先生存在。但她一直沒提起他。萬一他露面,我不曉得該不該繼續假裝是瓊芳的表弟。好奇怪的經驗!瓊芳回來的時候,我除了「土海法租界亞爾培路一三一—B號」這棟住宅內的約會,腦子襄還縈繞著長程旅行的回憶。她帶來一個結實的金屬抽屜,嘴轄直抱怨有一根指甲弄裂了。
「全部放進抽屜就好了。」她下令說。
我跪地放金飾的時候,她在我背後說:「對了,你不用住在我們家。我是說給傭人聽的。」過了一會她又說:「反正你在這邊也不自在。」不知怎麼搞的,我突然覺得很失望。我沒打算貿然住在別人家;但我發現人家不要我;心襄卻也不好過。她的香水和笑聲使我深感不安,我必須儘量冷靜下來,免得受她蠱惑。可是,我發現她的香味和笑聲不是沖著我來的,不免悵然若失。
為了把事情做個了結,她在前面帶路,我端著滿滿一抽屜的金飾,跟著走進地房間。這是她的臥房;屋轄樣樣都有女人味,氣氛恬靜安詳,化品的香味更不用說了。床罩的質料很厚,又白又軟,上面有粉紅色的圖樣。床頭几上放著一架玩具鋼琴和一個彈琴的小玩偶:其實是鬧鐘和音樂盒組合而成的。我們在客室的當兒,女傭一定打掃過了。
這時候我才發現,我手上的抽屜是從一個保險箱轄拿出來的,保險箱藏在床頭幾襄,箱門開向一側,床頭幾的開口向著另一側。床鋪和內牆之間留有窄窄的走道,只容一個人進去,胡瓊芳叫我把抽屜推進去就好了,不用管小彈簧鎖,但是要當心我的手指頭。我照她的吩咐行事,順便瞄了一眼她原先放在保險箱轄的貴重物品。轄面有一卷一卷的美金鈔票,還有金條。我閃到旁邊以後,她走過去關上門,轉動暗碼。
我們回到客室。她把鞋子穿好,我則將手提箱恢復原狀。我轉身時,她不知道從哪襄拿出一具西方人物的縮小半身像說,「帶著吧,算是王太太送的紀念品。」她又咯咯笑起來。雕像比我想像中來得重;上面刻著「歌德」(GOETHE)的名字。我謝謝她,把雕像卷在一件短褲轄面。這時候我注意到我們站的地方附近有一個五斗櫃抽屜開著。她從襄面掏出一具青銅香爐,「這個也帶著。」這回她沒有笑。「不妨送給令堂或者你二嬸。只不要說起從胡家壞女人家襄拿來的就好了。」
我打算回絕第二件禮物。我媽媽和我二嬸,她們甚至不知道我大老遠來到上海呢!我只說我要到漢口面試,申請大學獎學金。我對胡瓊芳說,「我已經拿了那座雕像,不該再拿你的東西。至於我娘和二嬸,她們對你沒有什麼惡感。」這話說得不夠圓滑,我一說出口就後悔了。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炯炯有神,輕蔑地「啊哈!」一聲表示懷疑,接著用高高在上的口吻說,「聽好,你需要這具香爐來補足重量。」當時我沒聽懂她的意思。我用一件襯衫把香爐包起來,然後合上手提箱。
我們在樓下的起居室逗留將近十分鐘。女傭端來兩杯甜湯,裡面有棗子、櫻桃、陳皮梅和蓮子。我這杯喝光了,胡瓊芳那杯幾乎碰都沒有碰。她再度用長沙話告訴我市區的哪些地?可以去走走。談話結束後,她叫男傭人進來。「阿朱。」她說,「我勸趙先生住在我們家,他不肯。他想在閘北火車站附近找家旅館住、你上去把他的行李拿下來。替他叫部野雞汽車。」
老頭將長袍的下擺打個結,把手提箱扛下樓,跟我在船邊跳板上的扛法差不多——他還伸出左手去扶牆壁和樓梯頂,摸索前進。但願他不要跌倒。現在我想通胡瓊芳用歌德半身像和銅香爐取代黃金的用意了;扛下樓的重量必須和上樓的重量相等啊。
野雞汽車來了。這種車叫做「祥生出租車」,車頂上有個大大的「J」字。要不是阿朱拿我的傘過來,我早已將這支破傘忘得精光。胡瓊芳在門口送我。「可別在賭場轄把錢輸光囉!」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左眼向我眨了幾下。
我的旅館房間擺了一套未上漆的松木家具,屋轄相當整潔,價錢很合理,但是位在三樓,街上人車嘈雜,吵得人受不了。我倒在床上,雙手枕在脖子下面,望著天花板發獃。你若像我一樣,滿以為會有什麼刺激的奇遇發生,結果希望完全粉碎,只得到一件仿大理石雕像和一個銅合金的香爐,你的心情一定跟我差不多。
黃金的事我一點也不擔心。就我而言,東西已交給恰當的人了。王太太就是我原先認識的胡瓊芳,這不能怪我。她可不可靠,她如何處置那些黃金,都與我無關。我徹底執行上級的命令,冒了相當大的險,何況我親眼看見她存在保險箱轄的財物。她既是生意人,一定有相當地位,後台也一定很硬。不讓我們跟地下組織建立橫向連繫是黨的政策。我若向上海行動委員會討收據,未免太可笑了。拿收據既不可能,我看不出還有什麼該做的事沒有做好。
但我心裡總覺得不太好受。
胡瓊芳。我不願提這件事;她是玩物;她是交際花。嚴格說來,她根本就是特種妓女。她在父母家接待某些男人。
我家的家規很嚴。十五歲以前,從來沒有人在我面前提過男女之事,甚至連暗示都不曾有過。到了十五歲,也只有比較不長進的同學偷偷提起。我讀過千百頁古典文學,內容總是強調對長上盡忠、對父母盡孝、對朋友講義氣,這是男性氣概的精髓。反之,一切人慾都不純潔,必須加以抑制。我看的小說全是淨化本。他們說的人慾究竟是什麼?我十一、二歲就開始略知一、二,—想起來就臉紅,我靜靜地約束自己,有些同學竟罵我「偽君子」。他們用這三個字,通常是指那些絕口不提男女之事,卻偷偷手淫的傢伙。
發現班上的女同學整天在女生休息室討論月經和生子的問題,後來更大談被男人觸摸是什麼滋味,我們非常震驚。大概某人的妹妹很多嘴,而她的兄弟又不太老實吧,所以這個秘密輾轉傳到男生耳中,包括我自己在內。
在這種情況下,我愈來愈難守住自己的品德,你若要說我虛偽但無所謂。
大多數女性都喜歡受人注意,受人景仰,甚至接受精神上的愛撫。她們可能喜歡人家吻她們,摟抱她們。但她們是不是也喜歡被男性駕馭呢?有人曾對我說:「當然嘛!她們跟你我一樣,身體的火可以扭開,也可以關掉的。女人身體的某一部分充血時,她會熱情得像母狼似的。她會咬你的下巴,把你的耳朵扯下來。」
「你碰過這種麻煩事嗎?」
「當然,好多次了。」
這傢伙兩隻耳朵好好的,下巴連一點刮痕都沒有,咧著嘴巴笑得好開心。不可能真有這回事吧。他一定是吹牛,大概是杜撰或者輾轉聽來的。我一直全力否認這種野女人的存在,想到她們,我的心就撲通撲通亂跳。我朋友說的一定是假話,是對昕有女性最大的污辱。好噁心。女性天生柔美,所以一定是純潔溫婉的。
為了抗拒不潔的念頭,我還以「犯規者絕不會成功」的金科玉津來自勉。要等生理成熟,財務獨立才能發揮傳宗接代的功能,否則身心都會受損,萬一為形勢所迫,不得不結婚,或者對不起女方,一輩子受良心責備,那就更糟糕了。當時我偶爾夢遺,早晨醒來總足非常恐慌,深怕長不高。說不定我會比原先應長的高度矮個一兩寸呢。
誘惑當然存在。長沙的妓女是領有執照的。各級妓院設在特定的街道上。偶爾你會看見年輕的女人穿著誘人的綢緞衣裳和精緻的內衣,臉上搽著厚厚的粉,蜷坐在車體漆得光燦燦、鉻鋼車輪擦得亮晶晶的特製黃包車上,在人群中散發出誘人的香氣。這種場面造成的騷動可以用道德力量來克服。這些女人是賣身的婊子,只有口味粗俗、道德敗壞的人才會想要她們,為了揭露妓女的悲慘命運,巾區的日報常發表她們自殺的故事。公廁的藥品廣告還提醒人要當心性病呢。
文學的威力影響更大。中學的最後三年,我們的課程維持舊形態。但我看了不少課外讀物,一部分是向學校圖書館借的,一部分是買來跟朋友合看的。我讀過一篇小說——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作者應該是莫泊桑——內容敘述一個女人要求丈夫同床一次該給她若干法郎,因為他若不付給她,遲早也會花在別的女人身上,還不如留在自己家好些。我還讀過一本長篇小說,描寫一個貧苦的青年讓太太嫁給老頭子,他自己再以哥哥的身分到她家找她。我讀過日本一位美術女老師的自傳,她坦承跟一位男學生有染。當時電影雜誌和「內幕新聞」非常暢銷,這些書仿佛要告訴讀者,每個男人或女人都得有一件風流韻事,才會留名青史。拿破崙娶了一位曾當過別人情婦的妻室;離婚後改娶奧國公主,她卻有個情夫,拿破崙自己也跟一位波蘭伯爵夫人過從甚密。很多教皇都有私生子。世界歷史跟我們課堂上讀的完全不一樣。
後來我才發現,中國文化也不是師長傳授的那個樣子,使我非常吃驚。各個時代都有行為不檢的女人,有些出身於名門世家,自己的文化水準也很高。如果她們才貌雙全,仰慕者會將她推崇為道家的女神。描寫這種故事的作品相當多,我以前沒有發現。現在我仍把它當做遠古的傳奇,從來沒想到會真有其事。胡瓊芳的例子證明每一道金科玉律都有例外。
我認識胡瓊芳,純屬偶然。有一天我去看二叔,碰巧他正要出去。他說,「一起走吧,我們路上再談。我想那邊準備的酒菜很多,多去幾個也無妨。」那次是公路局有人升官,他們在胡家設宴慶祝,來賓多得不得了,二叔介紹我認識胡先生和胡太太,我按照習俗叫他們大叔和大嬸。後來我看見一個漂亮的姑娘,比我大四、五歲左右,在客人間穿梭,一直嬌笑個不停。她就是胡家的女兒。她看到我,轉向二叔說:「趙先生,這是你的侄兒嗎?挺俊的!」以前從來沒有女人當著我的面說我俊,我面紅耳赤,脈搏跳得好快。
大約半個月後,我碰到一個年紀跟我差不多的男孩子,他父親也在公路局上班。他告訴我:胡瓊芳陪家轄的男賓睡覺,已是公開的秘密。否則她不會被封上那樣的別號。一般相信,某一天某一個時辰生的女孩子命帶桃花,身世寒微,一生註定要陪很多男人。她們的八字可能缺什麼或多什麼,所以不能用傳統的標準來判斷她們。這是不是她們高價賣身的藉口呢?很可能。瓊芳不是人人可以親近的,她也從不收公定的價格。不過有幾位被她接待過的人送了她父母許多值錢的禮物。最值得注意的是,胡昌茂兩年前離開公路局,改任包商,專門承包局轄的橋樑工程,生意做得很成功。他女兒替她拉了不少交情,對他幫助很大。八字的說法就算不是藉口,也發揮了極大的功效。平常長沙人很講品德,但我從來沒聽人聲張胡昌茂讓女兒在家賣身的劣行。就算偶爾提到這件事,最多也只是像二嬸那樣露出詭異的笑容,仿佛告訴人家:公開的秘密不能說破,應該永遠只是公開的秘密。我發現胡家並未遭到一般人的蔑視。
當時我只有十六歲,還不懂得應付自己成長的問題。胡瓊芳絕不會知道她的故事給我帶來多大的折磨。直到今天,我仍不懂為什麼別人做某些事的自由會在我心中造成這麼大的震撼,使清寒的生活變得這樣難以忍受。何況她的生活和我的生活截然不同。總之,我心情很不平靜,胡思亂想過很多回,我想像瓊芳特立獨行,對仰慕者必有特殊的吸引力。他們競相爭取她的好感,她父母也把他們當做女兒的恩客。他們一定很受歡迎,形同浪子女婿。她可以任意和男人眉來眼去,不必擔心後果。她可以借命運之名獻身,令人喘不過氣來。她可以幫父親記帳,把自己也列為一項資產。她可以托母親準備女性衛生用品,然後一起向傭人灌輸新觀念,說小姐為了順從天意,只得犧牲貴體。能把一切規矩像破布般扔進垃圾箱,必是一大解放吧。就說這是她的命,有何不可呢?我將胡瓊芳比做古代以琴棋詩畫見長的女校書。聯想的誘惑照例贏過現實。長沙的白茉莉,好迷人的外號!她說不定會留名青史,變成傳奇人物呢。
後來我又見過瓊芳三次,一次是她獨個兒在街上閒逛。說也奇怪,她在每一種場合都泰然自若,顯得好自然。我感到很尷尬。據說女人陪太多男人睡覺後,聲音會沙啞,眼窩四周會出現黑圈。但是瓊芳說話的聲音還是非常悅耳,夾著爽快的笑聲。在街上碰面那天,我一直想從她瞼上看出性疲乏的跡象,可是她照舊精神抖擻,找不到一點瑕疵,棕色的眸子亮晶晶的,酒窩蕩漾。我盯著她看了好久,她發現了。她輕輕擦了一下眼睛說,「嘿,趙克明,你為什麼盯著我看?我臉上有泥巴還是什麼?」她小心翼翼,免得弄壞了臉上的化,想來她大慨己看出我的想法,所以作勢反駁。
這麼一想,心轄就不太舒服了。她似乎總有辦法扭轉情勢,使我自覺比她矮一兩載。我進一步發揮想像力,仿佛聽得見她說;很久以前,我失去了貞操。別問我事情的原委:反正已失身就是了。守貞既然不再是我的人生目標,我就朝另一個方向努力。只要列出幾個對我有利的條件就行了。在父母為我設的屏障內,我名利雙收。這件事你有什麼高見嗎?
她是婊子,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我照鏡子,看見自己瞼上的疲態,深信非把地趕出我的腦海不行了。這種心結不會妨礙我長高;但對我的心理健康一定沒有好處。胡瓊芳畢竟不是詩人也不是畫家。她不是愛上某一個文人。她只和腐敗的政客及滿身銅臭的男人廝混。將她和道教的女神相比實在是不倫不類。
我用不著再強調我的決心。沒過多久,時局就有了變化。陳西濂將軍是湘西的「土皇帝」。他當土匪出身,控制山區,以種鴉片來養私人部隊。軍閥時代,他與各派將軍談判和交易。他的部隊出租為人打仗,但他從不放棄以五個縣為核心的根據地。省長都得敬他三分,縣長上任前還得先向他致敬。國民政府想跟他做最後的交易,只要他和手下的人肯離開湘西,政府願意公開宣布派他為師長,顯示政府的誠意。我聽說這位土匪將軍到長沙來討論和解的細節,心想胡家可能也會插一腳。公路局有幾項工程計畫要開向陳西濂的管區,當然也包括橋樑囉。
報上印著他的照片,肥把胖胖,眼睛像豬眼,鼻子扁扁的,嘴上留著八字鬍,看來活像鲶魚似的。我看到胡昌茂夫婦招待他的那一段描寫,倒抽了一口氣,但願瓊芳玲瓏的身材不必承受這個大肥佬的重量。如果造橋工程的利潤對她父親而言很重要,他會不擇手段去爭取。政府也可能對他施壓。胡瓊芳不是我姊姊,但我心轄並不恨她。只要你不逼問我是不是曾經暗戀她,我甚至敢說自己對她還頗有好感哩。
可是,我在她家看見她以前,誰會想到三年多以後的今天,她會在上海以「王太太」的身分出現,協助###接運金條呢?我想起長沙的羅義農同志。我可以想像他們的千百種關係。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互相連絡,她競能預先知道我要帶到她家的貨品重多少、體積有多大!
噢,對了,女傭端水果甜湯給我們喝的時候,我曾問起她父母的近況。她說,「很好啊,你明知道他們一向很會照顧自己。」
她說話不帶任何感情。因為她這麼說,我也就沒繼續問他們是不是跟她一起住在上海。胡瓊芳只有笑的時候看起來年輕。她不嘻皮笑臉,年齡就顯出來了。她一定比我想像中來得老,可能大我六歲或七歲左右。
窗前的街道恰好是電車的主要路線。電車裝有橡皮輪胎,可在行人陣襄穿梭,司機總是開著車彎來彎去變換車道,發出嗚——厄——嗚——嗚的聲音。偶爾車頂的集電器會跟上面的電線脫節一兩秒鐘,發出藍色和綠色的火花,劈劈啪啪打在我房間的玻璃窗上,天花板不時映出瞬間即逝的光影。一連幾次之後,我知道那天我無論如何睡不成了。
怎麼回事?我居然心緒不寧。當時我沒有辦法用確切的話表達。想來我一定體驗到所謂的「文化小震撼」了。
我以前聽說遇霓虹燈和香檳酒,見過抽水馬桶,也曾跳上彈簧床,但是我們內地連螺絲起子都很少見;一切現代化用具皆被視為奇技淫巧的玩意兒。我這是第一回看見大量現代用品湊在一起,代表一種不同色彩、不同步調的生活。
我從小就聽見大人提醒我:這是外來文化——我該憎恨和輕視外國鬼子,不該仰慕他們,佩服他們,他們只是物質方面勝過我們罷了。五年前,也就是一九二五年,上海市有一個中國工人被日本工頭打死,群眾聚在南京路巡捕房前面示威。英國巡捕下令開火,槍殺了十三個人。以前上海的公園不許中國人進去,直到兩年半前才放寬。至今一流的旅社和俱樂部仍舊不收中國客人。有識者一再提醒我們,這種情形發生在中國的領土上。
我一搬進閘北的旅社,馬上搭公車到上海西區,最遠曾到兆豐花園。我在園外停了一會,沒有進去,只到附近的店鋪吃了一碟美女牌冰淇淋,然後跳上另一輛公車,向東南走,到達市中心。走到住宅區,我生平第一次看到這麼多同一種式樣的洋樓排滿整條街道。路上有一隊英國兵走過,樂隊敲鼓吹風笛;我還看見義大利或法國來的士兵,頭上戴著鑲有絨球的小帽子。電車和公車接駁得很好。噢,我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多廣告!到處都是廣告。「約翰行者」威士忌、棕欖香皂、桂格麥片、開普斯丹香菸、強生液體蠟、柯達軟片,還有勝家縫衣機。「美女牌冰淇淋最好吃」、「好立克麥牙乳真營養」(Hazelwood Always Good Horlick"s Original Malted Milk)簡潔、精確、有效。有時候告示板上的模特兒和看板下狗的金髮女郎好像喔!
街角有花店,有歐式麵包糕餅店。書店轄什麼都有,就是不賣印中國字的書。裁縫店轄擺著一卷卷進口的羊毛織品,穿著入時的假人在一旁微笑,我覺得她的下巴翹得太高了。西式餐廳臨街的一面有大玻璃窗,窗上掛著天鵝紱窗簾,只露出天花板上的花枝形燭架,視平線以下的部分全部遮住了,變成黑黑的背景,使玻璃表面所漆的燦爛字體顯得更為亮麗。
這一切在我眼中代表什麼?萬事萬物都那麼迷人,那麼誇張,那麼漂亮,煽起我的情緒,激起我的好奇,仿佛告訴我:這些東西和這些地方代表各種各樣可能發生的奇遇,除了更高的生活水準和多彩多姿的形貌,一切還顯示出活躍的動能和海洋的影響。我感動莫名。
我回到旅館吃了一頓晚午餐。午覺睡不成,我決定走一段落,搭一段車,繼續逛一會。聽說南京路頗值得一逛。這條路起先叫大馬路,當地人至今還這麼叫法。有一段鋪了木頭,比別的地方窄。我在一家照相館前面站了幾分鐘,瞻仰現代的照相設備。我對中國商場沒什麼興趣,但是路尾的一家英國百貨公司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中文名稱叫做「惠羅」,英文叫Whiteaway,Laidlaw Company。我走進去,發現每一件產品都是外國制的。地板有西方氣味,不像內地城鎮的大部分商店充滿桐油和黑豆豉味兒。我在二樓買了一條領帶。我連西裝都沒有,何必花一塊半大洋買領帶呢?我猜只是心血來潮,喜歡那種樣式和顏色罷了。
我繼續向東走,逛到戴生昌碼頭。那邊有一排堤岸建築物;建到一半的更多。鑽地基的工作用機器執行。大金屬塊往下錘的時候,機械體冒出一股蒸氣。但在幾尺之遙的地方,苦力正用扁擔挑石頭。他們一邊用力,一邊唱著「哎——呀——耶——嗬,哎——呀——耶——嗬。」黃浦江上,小船沿著港邊停泊,大船拋了錨,停在水道中央,把貨品移到駁船上。我看見幾艘舢板裝滿綠色的包心菜;由赤足少女搖槳操舟。女孩子晃著上半身,一拉一推之際,頭上的豬尾辮甩呀甩個不停。
公共租界的這一帶地方我記得很清楚。主要街道都呈東西向——我研究過地圖,早把街道的格局牢記在心底了。大馬路隔鄰是九江路;南邊再過去一條是漢口路;隔鄰是福州路,上海人稱之為四馬路。福州路很特別;白天是中國最著名的文化市場之一,晚上則是流鶯出沒的地方,儘管兩者並無關聯。
我本能地轉向這條書店和骨董店密布的街道。全國知名的出版社大多在這邊設有業務分所。每當有新的雜誌出刊或者名作家有新作品發表,上海的福州路總是最先貼出布告。平常我很喜歡逛這種地方。但是那天我根本提不起勁來。我走進兩家店,都空手走出店門,進門時,店員瞪著我,出來的時候,換我瞪著他們。
我感到心緒不寧,有種無家可歸的感覺。上海是找刺激、享受持殊經驗的好地方,但我只踏到它的前門台階而已。我的任務完成了,貨物已如期送達,而我甚至沒有機會和收貨人細談。我走出第二家店門,在路上瞥見自己的身影映在櫥窗的落地大鏡轄。不是我自誇,我自認長得挺帥的。但我和這個都市格格不入。我在內地剪的頭髮不夠時髦,布袍看起來土裡土氣。就算那些地方不請我吃閉門羹,我也不好意思闖進去。
我在旅館房間內曾仔細看過大都會報紙的消遣和娛樂版。麗都、百樂門和凱樂舞廳有茶舞。我不會跳舞,而且也沒有舞伴,職業舞女的票券一定貴得嚇人。旅館的大舞廳有歌舞表演,牛排餐外加服務費,對我來說太奢侈了,我沒有那麼闊氣。賽馬要到五月底才舉行。逸園有獵犬比賽:不知道怎麼搞的,我不太想看獵犬追電動白兔。拉丁美洲的回力球我也不感興趣——有人說勝負是事先安排的,可能不假。最新奇的是美國電影,附有聲帶,稱為有聲電影。但是我的英文不夠好,看不懂。此外還有什麼?我得聽胡瓊芳的勸告,到遊樂場去賭賭運氣,「大世界」或「新世界」都可以;兩家都在西藏路。
我的皮夾里還有七十塊大洋左右。旅館費和回家的路費只要二十五塊大洋就夠了。我買完門票,還有三十二塊大洋可以賭輪盤、紙牌和骰子。這筆錢歸我。羅義農說過,黃金送到後,剩下的路費我可以留著,他不反對我在上海多留一兩天,我該不該用這二十二塊大洋碰個運氣呢?如果贏錢,明天和後天我可以找些事情做。萬一運氣不好,隨時可以捲鋪蓋返鄉,說不定一早號走。
三十二塊大洋不是一筆小數目,在沿海都市雖然派不上大用場,但仍然很可觀。也許我該留給我媽,或者買一套我早就想買的百科全書,還可以剩下一點錢買雙新鞋之類的。我也可以把錢留在口袋轄,到漢口再買些禮物送給叔叔和嬸嬸。三十二塊大洋,等於湖南三個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他們用這筆錢養家,足足可以用三十天呢!如果沒花掉,我其實應該還給黨部的。不過研習團的人一定會說我是偽君子,一心求表現,甚至說我是馬屁精,想討好羅義農。他已經叫我這筆錢愛怎麼花就怎麼花了,我何必假惺惺?
「豬玀,艾晴勿關事格啦!」有個人對我大吼。他手上抱著好幾盒東西,層層相疊。我差一點撞到他。我不該心不在焉,但他也沒有權利要路上行人全都讓路吧!不過我想起自己是湖南鄉下來的楞小子,不太懂沿海各地的方言,於是我一句話也沒說就躲開了。後來我停在一家高級文具店前面,欣賞櫥窗轄的東西。
那邊有各式各樣的自來水筆:派克啦,康克林啦,西華啦……,卡特牌和另外一種牌子的墨水則有十二種不同的顏色。文具後面擺了不少西方作家和音樂家縮小半身像;拜倫、雪萊、貝多芬、莫札特、韓德爾和舒伯特,他們的姓名刻在胸部底下。現在我大致知道胡瓊芳給我的雕像是什麼地方來的了。就算不是這家店買的,也一定出自於同一家工廠。我想起胡瓊芳,腦子轄不免浮現她的話,「我不羨慕你——滋味一定不好受!」接著又想起她問我,「你可曾自己照顧自己?」
我漫無目標繼續向前走。噢,胡瓊芳,她說得不錯。看,此刻上海像一塊好吃的水果,氣味芬芳,但是外殼太硬,我根本咬不動。我的挫折感很深,自覺像一名太監,在皇帝的後宮進進出出,卻只能入寶山而空回。我有機會尋歡作樂,可是我老想到民族自尊、自己的前途、家庭義務、我對同胞和黨的責任,以及農夫們的生計!農民同胞有四萬萬,四萬萬啊!我冒死運黃金,不是已經為黨效力了嗎?就算我省吃儉用,把剩下的錢全都交給管錢的同志,又有什麼用呢?碼頭的苦力照樣用扁擔挑石頭,船家女照樣也赤腳操舟。
我對外面的世界所知有限,但我深信外國人不像我們這樣,整天把責任和義務掛在心頭。他們不會逼自己整天講仁講義。這樣並不是不愛國或不人道,他們只是以自然方法和平常心來處理事情。我怎麼會知道這些?我看過很多西方作家寫的小說和非小說類作品?有了這些知識,不免要提出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為什麼外國強權能把國家治理得這麼好,我們好像什麼美德都有,卻始終這麼窮、這麼亂,這麼漫無目標呢?
黃梅天實在難以預料!現在下雨了。人人都去找地方躲雨,人行道上只剩我一個人。我悶悶不樂。這轄是福州路,是中國最重要的文化市場,他們賣的有些是我不該看的文學作品,有些是我沒興趣碰的東西。我來上海之前,長沙「馬克斯主義研習團」的同志曾批評過我的閱讀習慣。他們說莫泊桑是瘋子;王爾德只會反反覆覆堆砌華而不實的辭藻,描寫幻想和醜聞,本身且是同性戀者;歌德不誠實,叫年輕人去自殺,自己卻活到八十多歲:魯德威不可靠,他為小資產階級的讀者撰寫小資產階級英雄的傳記,故意扭曲內容。我中了這種讀物的毒,難怪思想不正確。醫治的良方呢?務必讀蘇俄文學。我告訴他們,俄國作家的中譯本我只對普希余有點興趣。他們對我大吼說,他們指的是蘇俄新作家,不是舊俄作家。我不敢告訴他們,蘇俄新小說家的大作我看了就想睡覺。說這些有什麼用呢?
我沒什麼好抱怨的,小雨不久就停了,太陽重新露出笑臉。我知道自己非常寂寞,才會垂頭喪氣。我不常想起李麗華,現在卻很想念她。沒有她,開頭我決不會參加研習團。有她在我身邊,我參加任何活動都興致勃勃。凡是能使她快樂,幫助她康復的事情便符合我的目標。當時我的人生是有方向的。
我用手護著領帶,所以沒有弄髒。長袍穿在身上倒不太難過,但是襯衫濕濕黏著背脊,好受罪,長袍用熨斗輕輕一燙就幹了。旅社前台通常有熨斗供房客使用。處理完之後,我可以悠哉游哉吃晚餐。吃飽不妨到「新世界」去。我這輩子要荒唐一次,把三十二塊大洋都賭掉又何妨?
可是我一進門,還沒說話,前台的職員就跳起來。「趙先生,你表姊夫一個鐘頭前來過。」
「我表姊夫?」我簡直不敢相信。胡瓊芳雖然在傭人面前叫我表弟,但是我離開她家的時候,她並沒有說要跟我連絡呀。而且她不可能知道我住在什麼旅社。不可能。我躊躇之際,櫃檯職員肯定地說:「沒錯,趙先生,是你的表姊夫。臉圓圓的,差不多這麼高,自己開一輛車,對吧?他要我把這個交給你,還說很重要呢。」他由桌上找出一個信封,遞給我。我放下「惠羅」百貨公司買來的領帶,把信封撕開,正要展開便條的時候,櫃檯職員又說:「趙先生,我把你的西裝放進你房間了。」
便條的內容很短:
克明:今天晚上你應邀赴宴。瓊芳要你穿上我帶來的衣服。八點以前請準備好。我會來接你。待會兒見。 王彬我跑進房間。沒錯。衣架上掛著一套深棕色的斜紋絨布西裝,裡面是一件漿遇的襯衫。
我第一眼就不喜歡王彬。對於面如滿月的男人,我向來有偏見,何況王彬的頭髮是中分的,說話帶有蘇州口音,娘娘腔得很。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他的談話離不開兩個主題:鈔票和汽車。我父親常說:「整天談權勢的人不會掌權。整天談鈔票的人不配有錢。成天把過去的機會掛在嘴邊的人,未來也只有喪失良機的分。專心奮鬥的人很少把名利掛在嘴邊,只是默默耕耘,閉著嘴努力。」
如果家父的看法還不算落伍的話,我「表姊夫」絕對不會有太大的出息。
我猜他跟胡瓊芳的婚姻有名無實。他們的臥室隔得老遠。我搬黃金的時候,恰好進過她的房間。屋轄沒有丈夫存在的跡象,連一雙拖鞋或一張照片都沒有。床鋪和內牆之間通往保險柜的甬道很窄,不夠胖子轉身。我們可以斷言,保險柜襄的資產全部屬於她,不是他們共有的財產。憑她的出身,不難想像她財務獨立在他們家代表什麼意義。
我是不是把想像力發揮得太過火了?也許吧。情勢所逼,我不能不趕快算計一下。怪請帖從天而降,我到遊樂場的計畫不得不往後延。瓊芳怎麼發現我的旅館,這個謎不難解。她跟「祥生出租汽車」一定有連絡,可以輕易追蹤我的去處。她既然有能力在上海出售大量打了標記的黃金,那她可能暗中操縱很多地方。這個線索說明了她活動的性質。她家另有客人。既然我在她家的時候,她沒邀我赴宴,那麼請客的念頭一定是別人提出的。這位「別人」可能是###上海委員會,或者瓊芳的地下工作同志?第一種可能性不高,羅義農不只一次告訴我,我不可能直接跟他們接觸。何況,瓊芳如果介紹我和周恩來認識,那她這個中間連絡人豈不是失去了作用?我即將見到的人物一定來自不同的組織。這個人是不是把帽拉得低低的,外套的領子蓋住耳朵?若是那樣,一定有趣極了!他們為什麼請我穿一件借來的西裝去見這位神秘人物呢?
我把西裝穿上又脫下,一共演習了兩次。上衣很合身。褲子有點短,腰部但太寬,不過我只要小心走路,不會太嚴重的。後來我又試穿一次——希望能穿習慣。天黑前,我到旅館附近的理髮店去理個頭髮。理髮師替我洗頭,還抹上一層髮膠。接著我花了一角五分錢,叫擦鞋童用力替我擦鞋。我準備跟瓊芳合作。既然要打扮,不如打扮得英俊些。八點見面很晚,吃飯時間可能更晚,於是我叫了一碗雞肉香菇面在房裡吃,吃完才正式換上西裝。我沒用衣架上掛的領帶,我打上自己在「惠羅」買的那條。
起先王彬大談房地產經。我們走過去搭他的「別克」車——在他嘴襄成了「別伊克」。他一放開手煞車,汽車隆隆作響,他就開始發言,還用右手做手勢,強調他的看法:「三十或二十年前,誰也想不到這一帶會發展成今天這副樣子。只要花點小錢,就可以向本地農夫買下整個西藏路以西的地區。有些聰明人就買啦。他們每畝大概花……噢,二十到三十吊銅錢吧。別問我現在值多少。看看那些地方的店鋪和公寓建築吧!現在全用金條算價錢。不過趙克明——我叫你趙克明,你不介意吧?你叫我王彬好了。你聽我的話沒錯,另一次房地產旋風又要來了,有人也許會說,現在地價太高。如果跟十年或二十年前相比,確實很高,不過你該看看漲價的潛力,再過二、三年,人家都會說現在好便宜噢。只要能向銀行借錢,買得起哪兒,就買哪兒,不必太挑眼。先付百分之五頭款,一定能賺錢。信不信由你,這是在上海發財的好辦法。」
我不記得話題怎麼會轉到汽車方面。反正一直是王彬在講話,他愛談什麼就談什麼。我們過了蘇州河向南走,他跟我說這輛「別伊克」花了他六千銀元,雖然不像「魯西萊西」(羅斯勞斯)那麼貴,卻遠比「福德」(描特)或「西佛蘭」(雪佛蘭)貴多了。何必買「魯西萊西」呢?他又不是傻瓜。「魯西萊西」唯一的優點就是在外國公路上時速可達一百哩(一百七十餘公里)。「這座城市沒有人的時速能超過二十五哩。你看!」他指指儀錶板上的一個刻度盤,從我的座位根本看不太清楚,但我相信他的話。
「阿木靈!」王彬埋怨黃包車夫。他故意把汽車開近他們,一連按了好幾下喇叭,害黃包車夫嚇一跳,接著連忙換檔、踩煞車,免得跟人車相撞。有兩次他差一點被夾在電車和公車之間:幸虧有人退讓一步,我們便穿過來了。我不知道王彬是平時就這樣開法,還是想讓我這個初來上海、初次坐轎車的土包子留下深刻的印象。我們進入法租界以後,他說他有司機,但大抵自己駕車。雇來的司機只負責照顧車子、加油、跑腿……等等。
汽車在霞飛路停下來。「表姊夫」告訴我:這是法租界的主要道路,事實上可以說是西方世界以外受到法國文化影響最深的地方。街道又寬又直。人行道整整齊齊種著梧桐樹。樓房不太高,但整齊劃一;街道兩側林列著高雅的店鋪。我們下了車,有一個人迎上來,好像是負責代顧客保管汽車的門房。天氣有點涼,我看看共同租界那片被霓虹燈染成霞黃色的天空,覺得這個都市剛剛才甦醒過來。我好興奮,滿心期待有奇遇發生,精神好得很。但我決心不問王彬任何問題,我愈少說話,愈能從他那兒探到消息,而且不會泄露自己的底細。
我們進的飯店名叫「庇里牛斯」PYRENEES,玻璃窗上標著店名,專賣法國菜。門口不遠的大廳有三架角子老虎。有一個歐洲人雙手插在褲袋裡,在前面和左通餐廳、右通吧檯的走廊之間漫步。他向王彬點點頭:「表姊夫」只抬抬手算是回禮。我們穿過衣帽間,走進餐廳。轄面的座位大約五成滿。我發現部分侍者和女酒保是漫棕發兒,由一位穿晚禮服的白種胖女人和穿正式禮眼的中國男士監督。噢,不是吹牛,他們的菜色叫人胃口大開!黃色和綠色的香瓜去了籽,切成半個半個;小蝦浸在蕃茄醬里,用玻璃杯盛著,還有一個咖啡壺架在小推車上,旁邊擺著切片的外國糕餅和小點心。托盤轄的菜都有金屬罩蓋著。幸虧我先吃了一碗湯麵。胡瓊芳說得對,我必須穿西裝才能走進這種地方。看看店轄的食客,有不少是白種人。
沒想到所有的服務人員都不理我們,也不出聲攔阻或盤查,王彬充滿自信率先走進去。我們一路穿過餐廳,來到一扇門前,門上用三種語言寫著「閒人莫進」等字樣。王彬轉動門把,讓我進去;迅速關上門,前面有一道樓梯。現在我才明白,我們要使用樓上不對外開放的特種餐廳。
房間小小的。幾張沙發和躺椅圍著一張圓形小茶几,供來賓坐著休息聊天。旁邊有一個衣帽架。屋轄擺著兩張餐桌,都鋪了桌巾,其中一張空空的,靠近我們這一張擺著四副餐具。盤子是外國製品,其他餐具倒是中式的、包括象牙筷子和瓷湯匙,沒有刀叉。由這種安排看來,「長沙的白茉莉」要介紹我認識一個喜歡中餐的特殊人物。宴席的規模很小,主客加起來,只有我們四個人。
侍者端茶進來。不久又來了另一位侍者,拿一張紙條給王彬。王彬看了以後,把紙條收進口袋,向我宣布:「杜先生待會兒才能來,但願別太晚。瓊芳跟他在一起,他們還有事要辦。」於是我知道待會兒要來赴宴的是位姓杜的先生。
茶几上的玻璃板上有兩碟零食,黑的是西瓜子,白的是葵花子。這不算什麼線索,但卻顯示這家飯店——至少這個房間——準備招待傳統口味的中國客人。我一直打量四周的環境,王彬說:「我們別喝茶。既然要在這邊待一陣子,不如喝點啤酒。他們有上好的怡和啤酒喔。沒問題吧?」我還沒說能不能喝,他就招手叫侍者進來,點了啤酒。過了幾分鐘,我們面前已擺出兩個大啤酒杯。王彬喝下兩三大口之後,更健談了。我想知道「庇里牛斯」餐廳的來龍去脈,他一五一十告訴我。
這兒雖然號稱法國餐廳,卻不是法國人開的,店東是「鐵羅漢」張先生。可是「鐵羅漢」本人不能出面當老闆,否則萬一跟外國人發生訴訟,他的處境將十分悽慘。這種案件在上海必須由領事法庭裁決,我知道他是指「治外法權」而言。你若控告法國人,就由法國副領事當法官,照法國法律辦案。你跟美國人發生爭端,他們便用美國訴訟法。此外還有荷蘭人、比利時人、西班牙人、義大利人、印度人、菲律賓人……。這種地方的店主一暴露自己的弱點,難免會碰到一大堆法律上爭議重重的問題。就算花萬貫家財請律師,官司也不一定能打贏。所以「鐵羅漢」張先生雇了一位外國佬德培恩先生,讓他入股,在樓下給他設了一個辦公室。一般人都以為這家法國餐廳是法國老闆開的,店門和電話簿上印著他的全名「查理?德培恩」,「鐵羅漢」張先生剛當幕後老闆,不必天天到餐館來。
德培恩是不是道地的法國人呢?很難說。他是「羅宋癟三」出身的。王彬向我解釋說,上海人所謂的「羅宋」是指俄國人而言。俄式甜菜肉湯叫做羅宋湯,骨牌叫做宋麻將。不過「羅宋癟三」倒不一定是指俄國無賴,只要是不成器的白種人,無論他是奧國移民、匈牙利移民,或是新近跳船的比利時、丹麥、波蘭或瓜地馬拉人,都可以適用這個稱呼。因為俄國十月革命後許多人流亡海外,一文不名逃到中國的也有成千上萬,所以在上海人眼中,凡是需要做工謀生的都是「羅宋癟三」。不過王彬堅稱,樓下的女性員工,都是俄國人;只有招待人員會說幾句法語。角子老虎旁的門房就是一位「羅宋癟三」;沒有人在乎他是哪一國人,所以沒有人知道他的國籍。
王彬的滿月臉脹得通紅,他笑咪眯的勸我:「小兄弟,聽我一句話,別讓那些羅宋癟三太難堪。你永遠不知道他們會在什麼地方露面。他們的處境已經壞得不能再壞?說不定有一天他們會飛黃騰達哦。信不信由你,他們發起來可不得了。」我懂他的意思。上海被稱為「冒險家的樂園」不是沒有理由的。會講英語和法語的白人尤其吃香。各報章雜誌都報導過,上海有兩位房地產大亨是巴格達來的猶太人。不過王彬特別宣揚這件事,不知道和他自己的暴發戶身分有沒有關係。記得我們走進餐廳的時候,只有波希米亞門房稍散向他行了個體。那邊的人一定認得出王彬的身分,否則他們會攔阻我們,盤問我們,可是其他的人不管是不是「羅宋癟三」,全都沒看我們一眼。
在這種情況下,我決定滴酒不沾。我得隨時留神。王彬注意到了,他嚷道:「嘿,趙克明,你碰都不碰啤酒杯。你知道,這是怡和啤酒哩。」
我找了個藉口:「我知道。不過我來之前喝了很多綠茶。聽說茶和酒在胃轄會打架。」
「既然這樣嘛……」他抓起我的啤酒杯,把三分之二的酒倒進他杯轄。我看著杯轄的氣泡慢慢消失,心想他何不乾脆全部倒過去還省事些。
他告個饒,上了一道洗手間。回來後,我終於提出一個簡單的問題:「喂,王彬,你是不是常在這家餐館吃飯?」我儘可能裝出漫不經心的口吻。
「我?」他瞪著我發獃,好像不懂我為什麼問這種話,不過他相當合作。「我常來這兒。至於吃飯嘛,噢,沒有。」他從口袋轄掏出一包香菸,抽出一根來,正要放進嘴巴,考慮了一下,又放回紙包里,再把整包放回大衣口袋,笑眯咪繼續說:「這個房間很特別。杜先生只在某些場合使用。「鐵羅漢」張先生要他常來。杜先生開玩笑說,「鐵羅漢」若要他常來,得把後巷拓寬一點。他的「魯西萊西」迴轉很困難。新車刮幾道痕他倒不介意,可是他不喜歡看小楊——小楊是杜先生的司機——滿頭大汗,回車那麼吃力。其實他只是開玩笑。他不想拆人家的房子。你知道,那一排房子也是鐵羅漢的。」
我聽到這則情報,興奮莫名,卻故作鎮定說:「我明白了。」
「如果「鐵羅漢」知道杜先生今晚要來,他會過來打聲招呼。」王彬看看手錶,繼續說:「不過今天晚上——我不敢確定。真的很晚了。」
我心跳得厲害。我的猜測全部證實了。王彬不是什麼大人物,他只是超級隨從,替大人物跑腿罷了,他愛叫人家的綽號,法國佬德培恩綽號「燕尾服」,他叫得很順口。但是杜先主永遠是杜先生,王彬從來不叫他的外號。所以待會兒要來吃飯的必是「青幫」老大、上海黑社會總司令「杜大耳」無疑。他對王彬管教有方,王彬這個馬屁精在他私用的餐廳轄連煙部不敢抽!還有誰會把羅斯萊斯轎車停在後巷,進這家餐館吃飯呢?還有誰的勢力這麼大,能讓—家豪華餐館的店東兼房地產大戶隨時準備侍候他?有誰這麼晚了還帶著「口茉莉」在城裡辦事呢?
看來瓊芳是他的姘婦。那麼,我帶來的黃金、長沙的羅義農、共產黨和我自己又算什麼?我記得三年前「杜大耳」曾跟國民黨合作,痛擊上海的共產黨。他自稱一切###分子都是他的死敵。黃金已交出去,我又沒什麼秘密情報可提供;我只知道貨來自江西,有戒指,有手鐲,這一點不難查驗。我們曾在馬克斯主義研習團討論過很多事情,杜先生對我應該沒什麼惡意。如果他想整我,早就可以把我綁走,甚至關進地牢,不會請我來這個移轉的公共場所,讓「表姐夫」陪我嗑瓜子。不過,他叫人找我來斡什麼?我實在想不通。
我覺得一股寒氣沿著背脊往下傳,接著陶前、頸部和耳垂忽然燥熱起來。我情不自禁扭動著脖子。王彬問道:「怎麼回事?」
我說:「沒什麼,漿過的襯衫領我不太習慣。」
他接受我的說法,忽然像發現新大陸似的說,「嘿,你沒打我買給你的領帶!」
十一點差幾分,有人從後門匆匆走過來。走廊上傳出急促的腳步聲。我猜得不錯,正是瓊芳。她的打扮跟早上見到時截然不同。西式服裝已經卸下,改穿中國綢布衣裳,頭髮挽成一個髻,高跟鞋也換成平底鞋。珍珠耳環還掛在耳上,化則淡得若隱若現。
她把短襖扔在沙發上說:「開飯吧。今天晚上忙死了!」她看看王彬,斥罵道,「又喝酒!」接著挑我的毛病:「你呀!為了你,我們奔波勞累成這樣!」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麼不對。她提到「我們」,卻沒有人跟她在一起。我真希望她行事和說話不要這麼冒失。旋風似的,跟她迷人的容貌很不相稱。我寧可看她修指甲或者補絲襪。
這時候我真的餓了,聽她叫開飯,非常開心。我們吃的是中國菜,色香味俱全:豆腐、竹筍、香菇、木耳和荸薺,跟肉類一起炒著煎著,然後又排得整整齊齊端出來,不像有些中國餐館亂糟糟堆在盤子轄。瓊芳吃得很少;卻吞得很快,瞼上一再現出甜甜的酒窩。相反的,王彬吃得很慢;他添了三碗飯,還沒打算歇手。胡瓊芳對他使了一個厭煩的眼色。
等她吩咐侍者,我才弄明白:杜先生還是想見我。我「表姐」說:「今天晚上杜先生不要別的菜,只要嫩嫩的黃秧白菜心,加奶油煮。起鍋前再放乳霜。杜先生應該馬上就到了。跟廚子說,這回寧可煮得熟透熟透,別半生不熟端出來。杜先生喜歡軟一點。記住,乳霜可別太早加。 一她接過侍者遞上來的毛巾、輕輕擦嘴唇,接著由小皮包拿出粉筆和唇膏,小皮包內蓋附有一面小鏡子,她當場對鏡補樁。完事後,她移到一張躺椅上,我跟著過去,只有王彬留在餐桌畔繼續吃。我看到她的短襖還攤在沙發上,伸手撿起來,折好,放在椅子另一邊,自己則貼著她坐下。她看看我,好像有什麼意見,又忍著沒說出口。
她目光如炬,改口對我說:「信不信由你,大白天的,他們竟開槍對打起來!」我以前聽過幫派火拚的事,但事不關己。想不到她竟跟我提起這些,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或者該問什麼才好。這時候王彬含著飯菜插嘴說:「難怪你來晚了!是不是在斜橋?」
她說:「不在斜橋還會在哪轄?他們大概是槍法不准,不然就是只想嚇唬嚇唬對方。打了六、七槍,沒有一個人傷到毛皮。」
王彬得意洋洋說:「我早就說過了嘛,他們不是打鬥;是對上頭施壓。只要杜先生一插手,他們就立於不敗之地了。不管是贏是輸,他們知道杜先生非得讓出一點空間紿他們兩方不可。如
果他們這麼想,我可要勸杜先生別管這檔子事。陸矮子和金大騃既然決定要同歸於盡,就隨他們去嘛。」
瓊芳罵道:「就你聰明!你趕快吃完好不好?別這麼大老遠吼來吼去的。」王彬連忙放下碗筷,過來跟我們坐在茶几前。瓊芳解釋說:「問題不在『大騃』或斜橋。是記者的問題。消息掌握在他們手裡,隨他們加油添醋。」
王彬說,「我不信。」他坐在一張躺椅上繼續說:「編輯受過教訓。他們都知道什麼東西可以登,什麼東西不能登。幹這一行的人都聽說過,只要出現一行壞話,整個報紙就要泡黃浦江了。杜先生說他保證哪一家報社收不到一塊錢廣告費,絕對說到做到。就算編輯喝醉酒,讓某一則新聞過關,檢字房的小弟也不肯檢排。反正絕不會見報就是了。記者和報社,沒什麼好擔心的。」
胡瓊芳哼了一聲:「靠你提供情報,那還用混嗎?誰說我們跟報社打交道?我說的是無線電台的記者!有一個傢伙是江灣電台的人。挺精明的,他替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外面的『大上海』市長工作。他們給這件事取了個外國名宇,叫做『十字軍』。只要那家電台率先廣播,明天別家跟著播放,報紙和雜誌也會引述這個消息。」
到目前為止,我一句話都沒說。這時候有點好奇,就問她:「事情已經擺幹了吧?」
「擺平沒?問得不識相。」胡瓊芳猛盯著我瞧。噢,她的語氣令人很不愉快。「當然,非擺平不可!所以我們來遲了。杜先生對市長發了一頓脾氣,他告訴市長,從虹口公園到徐家匯,只有我們這一幫人敢對外國佬說個『不』字。假如市長不吃這一套,要掃蕩我們,請便吧。必要時杜先生會到南京去見蔣先生。人人都說蔣總司令讓那個傢伙在沼地區建市政府根本是個錯誤,害他自以為是真的市長。他不知道這邊的人把他當小猴子看待。好哪!我們一提蔣先生,他的態度馬上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直向我們賠不是。他說那個記者是生手,剛從南京調來,不懂上海市的規矩,他會把他調走。市長既然這麼說,我們看著辦吧。明天早上我們派代表到江灣跟市政府談判,希望以後不再發生這種誤會。可憐杜先生還得對兩派的老大訓話。我走的時候,他還在說呢——把他們狠狠罵了一頓。嘿,趙克明,你怎麼啦?」
她透露杜先生和國民黨及蔣介石的關係,我的身體突然抽動了好幾下。我倒也不是不知道這層關係,但是她怎麼能在代表共產黨的我面前大談這些呢?難道胡瓊芳忘了今天早晨我們在她家辦的事了嗎?我不想露出緊張的神色,但我實在很緊張。我已決定不把手指伸到硬襯衫須內,可是我坐立不安,不知不覺用手掌去揉頸背到右耳的部位。既然她看出我的焦慮,我得再找個藉口。到理髮店的事正好拿出來當擋箭牌。我說,「沒什麼,真的沒什麼。我剛理過頭髮,可能剃得太短了。這下面有點癢。」
胡瓊芳是個善體人意的女人。她沒再逼問,順勢改變話題,她說,「剃得不錯。嘿,趙克明,這套西裝你穿起來真好看。站起身,讓我瞧瞧。」
我乖乖站起來。她贊道,「好個俊小子。不知誰好福氣,能嫁給你。」
她這句話說得正是時候。我發覺她和我在政治方面分屬不同的陣營,感到很不安,如今她誇我俊,我自然會臉紅,也就把內心的疑慮掩飾過去了。我趁機坐下,這時候王彬在後面嘀嘀咕咕說,「可是他沒打我買給他的領帶。」胡瓊芳對丈夫的話置之不理。
蟹端上桌以後,丈夫先吃。他們吸吮蟹足,把蟹白和蟹黃都挖出來吃了。等他們吃完,太太們才撿起來再啃一遍,丈夫們還在一旁催她們好好啃乾淨,說角落和夾縫裡還有肉屑呢。」
我咯咯笑起來。我看著他們跟前一對也算是夫妻,忍不住又咧嘴一笑。王彬在後面咕咕噥噥,根本沒人理他。胡瓊芳已經跳起來,指揮侍者重新擺桌子。不知道為什麼,她堅持屋內那兩張一模一樣的餐桌要移動位置,我們剛才用過的那張撤到旁邊,轄面那張拉出來,重新布置,以便迎接超級貴客。桌子擺好後,她重新放好象牙筷子,又整一整耳環。一切剛準備停當,後巷正好傳來汽車聲。引擎那麼有力,顯然是「魯西萊西」無疑。
一眼看去,杜先生倒沒有什麼特別的個人魅力,甚至看不出非凡或出眾的地方。他留平頭;臉很瘦;額頭不寬也不深。你要仔細看他,才會發現他是那種威力內斂的人。他很少轉頭去看旁邊發生的事件;只有眼球骨碌碌轉動,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兩隻耳朵是招風耳。他進門的時候,有兩件事吸引了我的注意。他帶了一批隨從。屋裡霎時擠滿司機、保鏢和僕人,可是他一句話都沒說,他們就靜悄悄一一退下了。飯館顯然為他們準備了另外的房間。後來我想了一下,斷定杜先生一定是用暗號打發他們,就仔細觀察,有一回我發現他右手的指頭弓起來,只有小指伸著,王彬本來想高談闊論,突然噤聲不語。還有,我沒想到杜先生會穿中式衣裳,不戴帽子,也不穿大衣。他身穿一件重重的斜紋嗶嘰長袍,鞋子倒是皮的。我何必換一套西裝來見他呢?真蠢。後來我才知道:「青幫」喜歡穿長袍,那是頭子們威望的象徵。
如果說這次餐敘是為我晉見杜先生而安排的,那結果可以說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瓊芳只約略在他面前提一下我的名字,他點了點頭,接著瓊芳便領他到餐桌邊坐下來吃稀飯,佐餐的只有幾碟醬菜和那盤特別煮的奶油焗黃秧白菜。原來這位黑社會霸主吃得這麼簡單。我還以為過他們這種生活的人一定整天大魚大肉,不可一日無美酒呢。其實他和瓊芳都菸酒不沾,使我感到很意外。
侍者退下以後,屋裡只有我們四個人,氣氛顯得很不自然,我陪王彬在茶几畔坐了十分鐘,兩個人都沒說話。他是奉命閉嘴,我是找不到話說,何況我自己但被杜先生的威儀嚇呆了。
瓊芳端著瓷杯坐在杜先生旁邊,大抵是她在說話。杜先生只偶爾停下筷子應一句,「這個最要緊。」他說話帶有很重的浦東口音。信不信由你,他們正在談那天發生在斜橋的事件。
當時我聽不太懂,只依稀聽見瓊芳提到「黃鯉魚」、「湯算盤」、「李海綿」等渾名。我當然想像不出那幾十個黑社會人物的形貌。我猜斜橋的槍戰涉案人不只「大騃」和「矮子」兩個。後來我對「青幫」的事略知一、二,但是概念依然很模糊,只知道他們是以結拜的親族關係為基礎。新入會的人必須拜某人為師傅,輩分嚴明。說起來很簡單,他們都以兄弟叔侄相稱,還有幾個祖師爺。這種制度在上海有幾個缺點。上海外國人多,有碼頭、有工廠、有公用事業、有銀行、有大學、有報館,廣播電台更不用說了。幫派面臨許多新問題。杜先生的才華就在於把結拜關係和新的官僚手腕結合在一起。他手下有幾百個直屬的門徒。不過這個新體系有時候會跟老派的幫會分子發生傾軋。如果他在某地區安插一個人手,底下的人不喜歡,他們不會公開抗命,但會搞些尷尬的場面,讓新頭子拙於應付,自己知難而退,例如讓幫會特別保護的地區出個竊案之類的。還有人想請調或者要求升宮,不敢沒大沒小直接要求,就會做些怪事,「向上級施壓」,這是王彬說的。斜橋的槍戰可能包含上面幾項因素。
從胡瓊芳和杜先生的談話中,我猜有一個幫會頭目會受到處分,但我不知道是哪一位。問題是「青幫」沒有多少法子可以懲誡輩分高的人,因此他們決定派他到青島或香港「冰」一陣子,表面上是派他出差,給他留個顏面,實際上是警告他;他再不檢點,就要被逐出門牆了。
後來他們決定叫那人去香港,不去青島。胡瓊芳一向懂得在緊張的場面中製造輕鬆氣氛,她已經把一隻平底鞋輕輕甩掉,用手托著下巴,另外一隻手端著茶杯,左腳蕩來蕩去,笑著對杜先生說,「他上路前叫他來見我,好不好?」
杜先生快要吃完了。他說,「瓊芳,別把事情愈搞愈複雜。」
瓊芳笑咪眯露出一對酒窩。她說:「別擔心。我不會愈搞愈複雜。請跟他說我要托他在香港買點特別的東西,麻煩他到我家來拿單子。」杜先生沒答腔,她就當做他已經同意了。杜先生用熱毛巾擦嘴,正要站起來,她連忙命令她丈夫:「告訴他們杜先生要走了。」王彬衝出去傳話。
他們怎麼會在我面前談黑社會的事呢?想來「青幫」已不是我們想像中的地下組織了,它至少是水陸兩棲的,一腳蹬在泥水中,一腳踩在陸地上,難怪他們一方面對幫內曖昧的勾當十分敏感,一方面卻肆無忌憚跟蔣氏臣僚勾結,與外國權威來往,跟國民政府的市長作對。他們並沒打算掩飾一切,事實上世掩飾不了;他們只是儘量不讓傳播媒體粉碎「青幫」的聲譽,對某些秘密倒並不嚴格防守。我實在不願意承認;胡瓊芳可能還把我當做半大不小的孩子,幾年前她就有這種偏見,至今仍改不過來,所以對我毫不設防。
不過那天晚上我覺得挺好玩的。杜先生雖然遲到將近三小時,但他總算來了,我很開心。他們起身時,我也站起來。就在這個當兒,胡瓊芳發現杜先生的長袍上有一塊泥斑,「偌!」她說著用指甲去刮。
他輕聲說,「沒關係,不用刮,免得又弄傷指甲。」然後轉向我,「年輕人,你立了一件大功。」
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胡瓊芳插嘴說:「我正要告訴他:他應該在上海多留兩天,見識見識。」杜先生點點頭。他看我的時候,我覺得好像被人拍下了照片似的。
他又誇我了:「瓊芳說你咬緊牙關,手指差一點脫臼,好不容易才把棉被襄的金飾找齊了。『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就是這個意思。年輕人,我要你知道,我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起家的。」
我強自鎮定說,「杜先生,瓊芳恐怕誇張了一點。我記得沒那麼吃力嘛。」
不過,他已經轉向胡瓊芳,幫她披上外套,同時自言自語道:「三十八斤七兩八錢金子,一點都沒丟,真了不起!」
說也奇怪,這是我頭一回聽見自己帶到上海的黃金有多重。我一直以為黃金是按件算的呢:—共有五百十九件。
我四月中離開上海,五月初又回來,中間相隔不到四個禮拜,這回我在望志路的一條弄堂裡面租了個房間,位在法租界,離公共租界熱鬧的地帶很近。上海有些房子住了很多戶人家,上下樓梯得互相讓道兒。我租的房間不一樣,是獨門獨院的住宅。房東夫婦姓閎,有三個女兒,最小的才十三歲。他們本來想找個單身女郎當房客。可是閎太太仔細打量過我之後,聽我自稱是湖南來的學生,要在上海考大學,不會有訪客進進出出,她考慮一下終於答應把房子租給我。「月租十五塊錢,每個月月底先付下個月的租金。五月已經過了七天,我只收半價。你大老遠來的嘛,給你行個方便。」我當場就接受了她的條件。
我租的是二樓和三樓之間的「亭子間」,在盥洗室隔壁。亭子間通常用來當客房或儲藏室,不過閎家決定出租,補貼一點家用,對我來說正好。
南洋公學的入學考試在八月初舉行,我有三個月的時間可以好好準備;同時我還到八仙橋的夜校去註冊,補習英文和數學。你大概以為我該心滿意足了吧——起先我也這麼想。
我安頓下來以後,先到胡瓊芳家。阿朱說她不在。第二天我再去,她讓我在樓下乾等了半個鐘頭。好不容易盼到她下來,我還沒開口,她就兇巴巴問道:「趙克明,你來這邊幹什麼?該不會又帶來一批金飾吧!」
她顯然不歡迎我。一張曾經那麼嬌艷那麼快活的俏瞼蛋兒,笑容消失後,變得非常嚴肅,一點也不動人了。我弄得手足無措,結結巴巴說:「這次我沒有……沒有帶什麼貨來。」我知道重點不在這轄,—定有什麼基本的問題存在。
瓊芳輕輕坐下,照例掌握了全局。她說,「趙克明,我們這樣的人不是標準女性,一定有人對你這麼說過吧,不是你媽媽,就是你嬸嬸,反正一定有人說過就是了。我們這樣的人有兩件事體他們最看不順眼,我們貪心、唯利是圖,喜歡享受好東西,你沒帶貴重物品上門,我可不睬你。而且我們跟不三不四的人廝混,會把你給帶壞,你一心想要當聖賢,當革命英雄,我們不同路。」
她說得這麼坦白,我也不客氣,用堅定的口吻說:「我沒打算當什麼聖人賢人,你不了解我。我不像你想的那么正派,我沒做壞事,是因為沒有機會!骨子轄我很大膽的。」這些話自然而然脫口而出。我本來想學她連名帶姓叫人,稱呼她「胡瓊芳」,可是又沒敢叫出口。
沒想到瓊芳居然露出了笑容,明眸皓齒,梨渦蕩漾。她摸摸耳環說,「你真是怪人,換了別人,一定會說:『我偶爾犯點小錯,但是內心純潔也不妨事體。』只有你會說:『我正好相反,我的行為十全十美;可是我的心術有問題,一肚子壞水』。趙克明,就算要表現湖南人的脾氣,也用不著這麼離譜!」
她說得好滑稽,連我都忍不住笑起來。
瓊芳馬上板起面孔,睜著一雙大眼睛說,「趙克明,我是說真的。你要明白,不管你膽子有多大,你並不適用於上海白相人的辦法。如果我是你,絕不會跟我們這幫人交往。埋頭啃書才是你的本分。」
我說,「有哇,我正準備要考南洋公學。」
「再好不過了。那你為什麼來找我?我又沒開什麼應考課程。」
「我以為你會帶我去見杜先生。我希望你們倆知道,我回上海來了,這次要待一段日子,上回承蒙杜先生招待,我想我該去拜會拜會。」
胡瓊芳又凶起來了。「趙克明,我不知道是誰出的鬼主意。拜會杜先生!你知道他有多忙?上回他抽空跟你打聲招呼,你就以為他該隨時擺下手頭的工作,接見你這愣頭小子!」後來她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杜先生覺得你以後會有出息,可不是要你三個禮拜就一步登天!我問你:上次碰面以後,你做了什麼了不起的大事?我敢說最大的差別不過是換了一條領帶罷了!」
她的話針針見血,我覺得自己可能犯了嚴重的錯誤。我絕望地求她:「請告訴杜先生我到上海來了,代我問候他。」
我知道求也是白求,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這次回上海,跟四月之行有關。上次在「庇里牛斯」餐廳吃完飯後,王彬陪我到閘北的旅社拿行李,當時已經是下半夜。我只拎走手提箱,破傘我故意留下不要了。他載我列西區的一家客棧,我在那兒過了兩夜。我曾經到遊樂園,賭輪盤贏了一點錢,玩骰子輸了一點;後來又去看賽狗和美國電影,還到麗都去跳舞,全是杜先生請客。所以我回到長沙,皮夾里還有三十幾塊大洋。起先我不太好意思在羅義農面前提起這些功跡;而且怕「馬克斯研習團」的人批評我。不過胡瓊芳既然就是「王太太」,我想羅義農遲早會發現的,不如先告訴他。我敘述細節的時候,他有點吃驚。跟上回一樣,他脫下眼鏡,用手帕仔細擦。我一提到杜先生說要跟我「見見面」「打個交道」,羅義農當場停下手中的勤作,眼睛發亮,嘴巴微微張開,我問他怎麼了。他把眼鏡戴好,伸出一隻手說:「哇,噢,噢!」兩個人半晌沒說話,後來他說,「小趙,那邊有些事情可能挺有意思。我們來考慮一下。」
羅義農的想法明明白白寫在臉上。他右手握拳,輕輕捶左手掌。我一句話也不說,耐心等他。
他在腦中理出頭緒後,繼續說:「我對『杜大耳』不太了解。不過我知道他很少用你剛才提到的兩句話。說那種話等於邀你入幫。他真的跟你說『我們見見面』?」
「不錯。」
「還說『我們打個交道』?」
「那是胡瓊芳說的。我相信她是轉述杜先生的話。」
「沒什麼分別。話是她說的,對不對?小趙,剩下的路費不必操心。儘管花掉,我早說過那筆錢歸你。你回平江鄉下去看看你的母親好啦。兩個禮拜內回來見我。你是不是說過要去讀上海的南洋公學?」
「是的。」我回答說。
「我們也許能做個安排。再過十天到兩個禮拜,你來見我。」
十二天後我回去看他,事情就這麼說定了。羅義農的表情不再時晴時陰,顯得很開朗,很和氣。他問我在上海需要多少生活費。我估計一個月五十塊錢。他說太少了,七十五塊錢還差不多,而且我需要錢買衣服和各項用品,所以頭三個月他要給我三百塊錢。他提到不久以前他自己也在上海住過,我想他可能就是在那邊認識「王太太」胡瓊芳的。
他對著我講了二十分鐘的課,革命是長期的鬥爭;也許要拖個十年到二十年。其中會牽涉到很多現在還看不見的因素。結果如何,誰也不敢說。我們身為馬克斯列寧主義的信徒,應該隨時把握每一個機會。他誇我立了大功,說我們的地下工作人員已經收到賣黃金的錢。「中間人」收了一點佣金,滿公道的。這麼一來我們可以利用「青幫」達到我們的目的,只看我們能不能恰當掌握局面罷了。他咧嘴一笑說:「人人都說他們支持國民黨,不過你自己也發現啦,青幫跟大上海的市長爭權奪利,狗咬狗,斗得好厲害,那人還是蔣介石親自派的呢!可見凡事都可以改變,全看我們自己:我們要好好利用機會!」
他問我當共產黨有什麼感想。我說我只是思想上如此,其實我沒有打算拖梭標扔手榴彈的去遂行革命。「你!」他伸手戳我,我嚇一跳,以為自己犯了什麼大錯,把問題弄得歪曲了。
可是他依舊笑咪眯的,繼續說:「你,這樣正好!真是求之不得!」他向我解釋說,我到上海之後,只要跟杜先生保持良好的關係就行了。杜先生說話算話,他很少跟人說「我們打個交道」,可是這話一旦說出口,就有了幾分交情。此人慣例如是,他一定心口相隨。既然如此,良機不可錯過。我一定要借著這緣分褡褳在此人身邊,替黨打開另一條出路。就算這分交要三、五年後才派得上用場,他羅義農也不在乎。我只要靜靜待在上海,順便讀個大學就行了。
我簡直不敢相信有這麼好的事。反正一切已安排妥當,不容我選擇。不知道我在上海需不需要向周恩來報告。羅義農同志說:「周恩來!小趙,你的消息不正確。他目前在江西。如果我猜得沒錯,他已經上路去莫斯科了。」
答案是否定的;我沒有義務見任何人。上海的地下組織沒有誰會調查我的事,我也不必寫報告。愈少人知道我的任務愈好。三個月後,不是我回長沙,就是羅義農到上海去找我,看情形而定,我不必管當地的「馬克斯主義研習團」:事後羅義農同志會代我解釋。
我搬出她家,總算鬆了一口氣。到上海之後,我一心想接近杜先生。沒想到碰了白茉莉一個軟釘子。我恨不得直接到華格湼路去找杜先生,那兒離我住的地方不遠。可是我忍住了。
衝動成不了大器。胡瓊芳已經明白告訴我:杜先生沒時間見我,我也沒什麼理由找他。既然透過他的姘婦都行不通,穿過重重保鏢、門房和幫間客接近他更不可能。如果再冒冒失失犯個錯,未來的機會就完全斷絕了。
我心焦還有一個理由,剛才忘了講:第二次離開長沙之前,研習團的領導人左全來看我。他說羅義農原名叫蘇湘仲,是個野心很大的人,他勾結「青幫」不見得是為了黨的利益。長久以來,大家一直說中共中央沒有停留在上海的必要。應該隨朱德和毛澤東往江西。不過也有人不以為然。很多人覺得湖南該闢為蘇維埃區。江西的紅軍不是膨脹就是撤退,長沙可以充任下一階段的作戰據點。羅義農或蘇湘仲正在執行這個計畫,主要是想增強個人的勢力。聽說他要當下一任總書記。他曾經把獨角用力住外伸,不只派出我一個人。左全說:「聽著,小趙,上次到上海的任務是我推薦你去的。我知道你失魂落魄,出去走走對你有好處。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我和內子部覺得應該提醒你當心。你知道,她和李麗華很要好。麗華臨死之前,叫她照顧你。」
事後回想起來,五月到七月我如果聽胡瓊芳的話專心準備考試,說不定能考上南洋公費學堂,那麼我一生的方向就完全不同了。不過馬後炮於事無補。當時我不得不用某種特殊的方式來應付緊急狀況。我在上海定居下來後,第一件事就是連絡杜先生。可惜無功而返,我自覺對不起羅義農,心轄很難過。
左全的警告我並沒有放在心上,事實上,我對他的做法起了疑心。他說我是羅義農伸出的觸角,而且坦承四月他未徵求我的同意,就代我「毛遂自薦」,請纓運金飾到上海。他以為出來走走很好玩;從來不擔心我會碰上危險。現在他對黨的行動路線另有主張,跟羅義農意見不合。他不設法消除彼此的歧見,卻私下找我談話,想動搖我的信心。羅義農從來沒做過這種事。
我見不到杜先生,決定多查查他和「青幫」的資料。萬一羅義農問起那三百大洋怎麼用法,我至少有個檔案可以交差,說我已做了初步的調查。公立圖書館大抵有《新中國名人錄》這本書,裡面就收有杜先生的資料。依照書上記載,他生於一八八七年,算起來今年四十三歲。出生地是上誨浦東,從小就進入商界。學歷的記載完全空白,也沒提前半生的經歷;直接跳到目前的一大堆頭街。可以肯定他沒受過多少正式的教育,但我不相信他不識字。我觀察過,他很有修養。他若什麼都不懂,怎麼有能力雇外語秘書呢?傳說他十來歲就在十六鋪賣水果,後來在那邊靠賭博和鴉片買賣賺了大錢,這個說法大概有些依據。他出身低,不能靠正統方法往上爬,只好走旁門左道,黑社會遂成了他的晉身之階。上海有很多人喜歡談他的出身,青年會夜校的同學也不例外。不過這沒什麼意思。杜先生最了不起的地方在於他能利用早年的經驗,白手起家。他在金融、高等教育、公共服務、慈善、內政和外交方面部非常有名。包括「黃麻子」在內,沒有人這麼神氣過。
綜合起來,杜先生髮跡的經過大致是這樣的:杜先生曾拜「麻子」黃金榮為師。有人說當年看見過杜先生替黃金榮拎公事包,站在茶館的餐桌畔替他辦事。這話可能不假,「黃麻子」如今還健在。黃金榮是「青幫」的頭號祖師爺,曾主掌法租界的偵探局,後來漸漸轉入商界,投資遊樂園和戲院。
他喜歡一位名叫「露蘭春」的女戲子。有一天,「露蘭春」唱戲的園子來了個粗魯的醉客,嫌「露蘭春」唱得不好,當場噓她。戲園子的跑堂勸他檢點些,他還是叫罵個不停,跑堂就把他趕出門外。當時沒有人知道這個無賴是最近占領上海的陸榮祥將軍的兒子。蔣介石北伐之前,陸將軍也是爭霸的要角之一。陸家哪丟得起這個面子?
他利用一位駐紮在幾哩外的指揮官出面復仇。—群官兵穿便服,帶子槍進入遊樂園,當場逮住「黃麻子」,狠狠戲弄了一番,完全沒把這個幫派頭子放在眼轄。到了軍營,立刻將他送進黑漆漆的大牢,跟普通人犯一起關了三天,才放他出來。他們沒打算跟整個「青幫」作對,可是黃金榮出獄後,再也沒法領導「青幫」,杜先生遂取而代之,禮貌上仍尊黃金榮為師父,處之如逼宮後的太上皇。黑社會發號施令半靠虛張聲勢,紙老虎一戳穿就威信掃地,不值錢了。那件事可能發生在一九二三或一九二四年。此後杜先生就接掌了師父的事業。
我覺得這個小故事很有趣,可是對我沒什麼用處。杜先生比退休的麻子多了好幾把刷子,這是盡人皆知的事。跟法國人、英國人及蔣氏臣僚打交道遠比以前的黑社會活動複雜。不管###是要跟他合作,跟他作對,還是取代他,我們都想知道他如何處理各種矛盾。杜先生顯然掌握了幫派人物和他自己培養的一批文士。箇中的秘訣值得探討。我不敢說杜先生沒遇到問題。那天晚上一起吃飯的時候,我聽說他得跟吳市長鬥智,還得應付部屬。研究問題的特性,可以知道他管人管事的方針。可是到目前為止,沒有一個人告訴我詳細的資料。
這些問題占滿心田,我在屋轄實在待不住。我漸漸養成一種習慣:每天散步到共同租界,走累了才回頭。我常順著幾條東西向的「馬路」往東走——最常走的是公館馬路,到了浙江路或山東路再朝北拐。我在南京路和福州路上消磨過許多時光。回程通常走不同的路線,例如向西走一段愛文義路,再沿維爾蒙路南行之類的。
不管走到哪轄,街上都擠滿了人。行人不時互相亮拳頭,說髒話,偶爾還有人追人的場面。救火車叮叮噹噹穿過大街,我也碰過許多回。有一次我聽說有個女人被汽車撞倒了,車子走得無影無蹤,她躺在人行道上,好多人圍觀。我被擋住看不見,只聽到前面的人說:「她不是真的受傷,大概是受了驚嚇,至多有幾個地方瘀血罷了!」還有一次我聽見鄰街傳來兩發像手槍子彈的聲音,我趕到那邊,什麼都沒看見,大家照常做生意,—點異漾都沒有。
我在福州路上逛過很多家書局,也常經過擺有西洋作家和音樂家雕像的那家店,可是沒見過一本書提到「青幫」,而我總得買些東西應付店員,於是每天帶—堆報紙和雜誌回家。閎太太看了很高興。她說,「我沒見過誰每天看這麼多書的!」舊報紙本來可以賣給收破爛的人;但我為了討房東太太的歡心,沒有賣掉,每隔三、四天弄成送給她。大家約略看過以後,就留起來包東西。我沒忘記偶爾帶一本當期的雜誌,轄面有電影明星的照片,閎家的小女兒麗蓮非常喜歡。
我開始讀英文報紙,當時大家都認為這樣對考大學有幫助。《字林西報》是英國人辦的。《大陸報》是美國人辦的,讀起來很吃力。我有英漢字典,對新聞的背景也相當熟悉,一欄一欄努力讀。照報紙和雜誌的說法,另一回合的全面內戰眼看要爆發了。長江以北的地區在地圖上像一個大「A」字。兩條鐵路幹線從北京往南走,一條經鄭州到漢口,一條略微偏束,經天津和徐州到浦口,過河通往南京。這兩條路像「A」字的兩隻腳。另外有一條鐵路貫穿徐州和鄭州,繼續往東西行。現在整個地區可能會落入馮玉祥和閻山聯軍的手中。
第一波熱浪吹到上海,蒼蠅開始滿天飛。報上說蔣介石前往北方,指揮收復上述的大「A」區。他照例向民眾宣揚「攘外必先安內」的論調。其實外國報紙分析,就算他贏了第一回合,還有兩個潛在的對手要應付。東北張少帥正密切注意情勢的發展,對中原的戰局謹守中立。西南的桂系軍閥則擺好了陣勢,可能會出兵進占漢口。我每天看報紙,替我娘擔心,湖南平江位在桂軍來襲的主要通道上。他們隨時會發動攻勢。
這些軍閥還沒打夠嗎?老百姓早就受夠了!可是我更為中共的分裂而難過。我們以解放為名燒殺破壞,已經夠糟了;我實在看不出他們爭領導權和個人面子有什麼道理。兩年前我和李麗華參加「馬克斯主義研習團」的時候,一切顯得好單純。需要拯救的是「中國」,需要解放的是「人民」,需要對抗的是「壓迫者」。事情怎麼會變得這樣複雜呢?當我們開始搞唯物辯證法的時候,事情的面貌完全改觀,各種路線紛紛出籠,我們自己也被列為左派和右派。有時候我迷迷糊糊的,一覺醒來根本說出自己身在何處,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我是不是已過了天真爛漫的年齡?但願如此。至少這兩年我見了不少世面。如果我對「馬克斯主義研習團」的朋友們說:杜先生不是黑社會暴徒,是非官方的市長,胡瓊芳不是娼婦,是解放婦女的救星,她操縱男人,只是想彌補身為女性的無力感,他們會怎麼想呢?
我可以自由自在,愛怎麼想就怎麼想;沒有人在身邊告訴我該相信什麼,不相信什麼。可是我自覺像一片離根的海草,雖不是在水面上漂浮,卻也沒能在水底棲身,晃晃蕩盪,很不實在。
我找遍方圓數哩,硬是找不到我要的線索,不過我看見很多以前沒注意到的東西。福州路上有幾家商店賣一種國外進口的繪圖鉛筆,表面呈六角形,漆成水綠色,上面有淺綠的小脈紋。這種商品常常跟維納斯像一起出現。維納斯為什麼沒有手臂,長袍又為什麼要褪到腰部呢?看了這尊雕像,總覺得她只要向前走一步,身上僅存的衣裳就會掉下來似的。
雕像名叫「愛神維納斯」。愛是什麼?這個謎語恐怕用唯物辯證法都答不出來。我以前認為,愛是個人對某種美麗、不平凡的東西所懷的特殊感覺。對男子而言,人世間最大的吸引力,無過女色。有人也許會抱怨:世間女子風華各異,天生麗質的人並不多。不過男人的眼光也並非一成不變,環肥燕瘦,各有千秋。以前我把李麗華看成理想的標準。她像一件超級瓷器,白哲精緻,讓愛慕者神魂顛倒,可是後來我發覺不上釉的器皿也可能有一種樸素之美。我一向喜歡嬌小玲瓏的女孩。不過,我後來才發現,像胡瓊芳剛健婀娜,又淘氣的吸引人家對地自己的注意,也另有風味。杜先生看上她不是沒有理由的。上海的女性有各種不同的典型,現在天氣轉熱,她們紛紛穿上短袖的花棉布和綢布衣裳,連無袖旗袍部出籠了。
最迷人的當然還是她們臉上的表情,有的令人聯想到朝霞、有的使人想到暮靄、有的表現著一座虹橋般的對稱與均衡、有的則像細柳樣的軟韌,也真是各有各的色彩與布局。有時造物又偏在如此美妙的顏面上加重點,把一個好彎曲的蛾眉引伸到耳根邊去,或是把另一個的櫻唇逼近下顎,那樣挑戰性的吸引力看來更令人情懷蕩漾,我的一顆心己像一池春水,被落葉激起了陣陣漣漪,不由自主。好像月夜航行於揚子江,看到閃爍的波光逐下游而去,這時候真想擺脫此身,臨風輿這些飄曳著的節奏同趨大海。
可是最近那種幽情似乎被另一種感覺推翻了。
我做過一件不該做的事:第二次來上海途中,我在船艙里閒得無聊,就向茶房租了兩本不正當的書消遣。書上用一種與眾不同的角度描寫女人:女人像食物,有甜、有酸、有咸、有辣,可以當主食,可以當點心,可以當冷食,也可以熟吃。愛女人就得抓她們,揉她們,咀嚼她們的風味,進入她們的身體,檢視她們的每一個毛孔和秘穴,事後再告訴她們,她們香汗淋漓之中個別間的甜酸苦辣、箇中滋味。長沙的朋友們跟我說的事書上都有,而且寫得更粗。你們看到這段描寫,可能會生氣。我卻看得津津有味,掌心出了好多汗,指尖興奮得發抖。下船後,我看見一個打扮入時的少女在靜安寺路「皇宮旅社」門前碎步走去搭轎車,不禁把她幻想成不正當書轄的女主角,表面看來端莊嫻雅,骨子裡卻是風騷又孟浪。可見壞書對我有不良的影響。
上海刺激人慾的東西很多。有一種牌子的古龍水刊出廣告,暗示女人搽了就會成為男性追逐的對象。旅行社宣稱他們有許多迷人的女導遊待雇。大戲院正上演「百花匯艷聞」。有個美國女明星在報紙上露面,以「千人拜倒石榴裙下,敢愛敢恨」為號召。
我住在閎家,很少看到男主人。閎先生在博物館路的一家洋行當會計,每天早出晚歸;想拼出一點功勞,多領些年終獎金。他不在家,浴室通常由我和四個女人共用。「大姊」戴副眼鏡,不化樁,很討厭男人。她可能沒結遇婚,也可能是棄婦,在學校轄教書,從來不跟男人打交道。我們在街上碰面,總是假裝沒看見對方。「二姊」是復旦大學三年級的學生。她有個男朋友;但是兩人只能在下午出去約會幾個鐘頭,次數還不能太多。「小妹」名叫麗蓮,梳個馬尾巴,在我面前顯得天真爛漫。跟其他女孩在一起的時候,可就不同了。我們若在街道兩側的人行道上遙遙相遇,她會把手放在女友的耳朵上,跟她們說些悄悄話,於是大家都朝我這邊看,嘰嘰咯咯笑個不停。
她們姐妹或者閎太太上洗手間的時候,我聽腳步聲就知道是誰。我自己坐馬桶,腦子轄總會浮出那奉禁書描繪的女體奧妙。有一次我看見水中漂浮的衛生紙帶有血絲,顯然剛剛才扔進馬桶,未及沖走。我因此洞悉了前面那位女士的新陳代謝周期。女人胸部隆起,臀骨變寬,身體的分泌改變,等待著未知的伴侶來抒解她子宮充血的壓力,同時世給予對方更大的解脫和刺激,那是什麼樣的況味呢?浴室轄到處是化品和髮夾。我在這種環境下比早年在長沙更容易想入非非,何況現在我腦海中有不少插圖,能使想像更為生動。
為了擺脫種種綺思,我寧可在街上閒逛。每次走近福州路上那家擺有雕像的鋪子,我就會格外謹慎——起先我想不通為什麼。後來一想,我是怕再撞到上次那個手抱很多盒子的男人。我不想吵架,也不想被人叫做白痴。那家店附近有一家書局,櫥窗轄掛著全身的大鏡子,不知道為什麼,每次我走到鏡子前面,就好像照了X光一樣:總覺得心中的一切念頭都被收到鏡里了。
有一次,我特意繞道,走漢口路附近的一條小街,信步踏進一家西式酒吧,想喝杯啤酒。結果碰到一件很特殊的事。有一位中國少女身穿綢布旗袍,跟一個外地水手用洋涇濱英語交談,由另一個白人從旁協助。我如果沒聽錯的話,交談的內容大概是這樣的:
少女:你這兒,喜歡我。你走,就忘了。
通譯:她說你在這邊的時候,愛她。你一回船上,就會把什麼事都忘得精光。
水手:說來也是真話。好精明,聰明的騷貨。這妮子能看透人的心思。不過現在我好迷她的鳳眼和高高的顴骨。告訴她:我喜歡她,甘願花十塊大洋。
通譯(對少女說):他喜歡你,願付十塊大洋。
酒吧里有很多女人和水手,音樂聲很大。酒保正專心洗杯子,沒理我,我只好快步走出那個地方。
五月底,我還是接觸不到杜先生,也沒做好他的資料檔案。有一天,我在匯河路上看見王彬開著別克車往西走,胡瓊芳搭另一輛車往東開,兩個人只相隔幾百碼,我實在想不通他們這樣是什麼意思。我猜他們倆都沒看見我。杜先生的照片曾上報不只一回。一位法國將軍訪問上海,他曾在接待會上露面;聯合慈善會的募款活動他也參加了。我看了照片,想不出他怎麼能不帶保鏢,單槍匹馬赴會。不過他就是請我吃飯的杜先生沒錯:招風耳,眼睛很靈活。他曾經跟我那麼接近,如今卻是咫尺天涯。命運真會捉弄人啊!
我充滿挫折感和疲憊感,只能自求解脫。我到藥房買了一包橡皮保險套,看說明書看了好幾遍。我怕得花柳病,可是另一種恐懼更強。我在夜校認識一位姓高的學生,他的英文名字叫布魯斯——上海人大抵有個英文名字。布魯斯不像我在長沙的同學那麼淘氣,但他有時候相當野。
有一天他問我:「你說你快滿二十歲了,還沒碰過女人?」
我說:「對。有什麼法子嗎?」
「我來想想看。不過我告訴你:男人如果到二十歲還沒碰過女人,他那話兒很快就會失靈的!」
我不懂器官放著不用怎麼會變成廢物,但我心襄很害怕。我自尊心強,想自己去弄個清楚。於是我關起門來試驗,把保險套戴上又脫下,打算待會兒實地應用。我先喝些啤酒——不是在水平和吧女充斥的酒吧,而是到隔兩條街的一家中國店鋪去喝的。我預料自己走到福州路的時候,會有流鶯來搭訕。我計畫拒絕頭兩個,稍微挑一下,然後找個順眼的,帶她上旅館。
「嘿,少爺,跟我來!」福州路的流鶯開始拉客了。頭一兩個我沒搭理,第三、四個我也拒絕了……直到第十八位和第十九位,我仍然推掉不要。這時候我已走過好長一段路,我知道橡皮保險套用不著了。那些女人都是可憐蟲,實在引不起我的愛欲。她們倒也不是完全沒有女人味兒,有兩三個長得還不錯。可是在昏黃的街燈下,大多數流鶯瞼上露出飢餓、困苦、飽受蹂躪的表情,我對性愛的胃口完全消失了。我的想像力太差,無法將她們幻想夜「米羅的維納斯」或者光澤誘人的陶像。要我摟著一個殘花畋柳,鼻子貼著鼻子,讓她的心臟頂著我的肋骨跳動,我實在受不了。改天再說吧。
「五卅慘案」五周年沒出什麼亂子。現在大多數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北方的戰局上,湖南方面,桂系軍閥曾出兵占領長沙,不久蔣家軍反攻,侵略者又被趕回廣西去了。
六月初,我到徐家匯的南洋公學去了一趟,這是我首度踏進「南洋」的校園。我發現新生入學考試訂在八月四日到六日,也就是星期一到星期三。我交了報名費,拿到一本新的大學概況手冊,然後瀏覽了室內游泳池和圖書館。最近苦尋不著的重要線索,居然在期刊室找到了。信不信由你,報紙和通俗雜誌隻字不提上海黑社會,學術刊物的文章反而提了一點。內容並未提名道姓,只是把它當做社會問題來探討。有一本社會學刊物登了一篇文章,說納妾制度在現代中國逐漸式微;被當做玩物、跟丈夫事業完全脫節的女眷,在迅速變遷的世界上不再有任何地位。孫中山已跟元配離婚,蔣介石已跟元配離婚,連毛澤東都跟元配離婚了。這些領袖寧可娶年紀較輕、能陪丈夫應酬的新派伴侶。那篇文章又說,幫派領袖的處境比較棘手。他們的元配被徒弟們尊為師娘,不能說換就換。姨太太偷人,則有損他們的面子。舉一位跟外國人來往密切的黑社會頭頭為例,他的四姨太不貞,他就把她關在屋轄,另外收了一個有夫之婦做姘頭。我一眼就看出文中所指的是杜先生。我想不通編輯怎麼敢登。王彬一口咬定沒有人敢公然誹謗「青幫」和「杜大耳」,可見偶爾也有例外。也許學術刊物不登廣告,所以不怕威逼吧,我特意背下出版單位的地址,以備不時之需。
另一篇談「青幫」的文章登在上海方誌上。文中指出,十六鋪位於上海城內和法租界之間,濱臨水湄,是###會的搖籃。黑社會人物靠鴉片買賣和賭博業起家。大人物往上爬,小人物仍然靠世襲制度掌握那個地區。斜橋也是黑社會的基地。那邊本來有一條溪,上面有一座斜斜的橋,水邊兩岸很陡,附近的少年常協助黃包車夫上坡;乘客高興的話,會賞幾文錢給他們,後來來了個惡棍,把頑童組織起來,規定乘客非賞錢不可,這幫人的組織日漸擴張,勢力也愈來愈大。不久,全區的面貌完全改觀。清溪填平了,橋拆了,斜橋地區布滿店鋪和公寓建築。可是幫派並未被剿平,反而愈來愈複雜。他們不再向人車收過路費;改向附近商店和路邊攤收保護費。這篇文章使我想起四月在法國餐館聽來的「大騃」和「矮子」槍戰的故事。
這些情報成為我調查的重點,我以後再詳細說明。現在我要打個岔,說兩段對我個人相當重要的插曲。對了,離開徐家匯之前,我瞥了一眼南洋公學的鄉間,看來「南洋」和「東亞同文書院」是市區邊緣的最後兩個尖點,再過去是鐵道,鐵道另一邊就是農田,我簡直不相信市區就到此為止了。我回到住處,隨口跟閎太太提起,沒想列竟給她留下非常強烈的印象。
青年會夜校的布魯斯,中文名字叫做高甫溪,他聽說我訪問流鶯掃興而歸,對我另有指示。他自己人生經驗很豐富,堅信有少數女人對男人的胃口奇大,對錢的胃口也不小。這種人惹不得。另外有些女孩子感情很脆弱,容易鬧悲劇,怪男人毀了她們的一生,也不好惹。聶明萱不屬於這兩類。她不是職業的——高甫溪的意思是說,她並不定時陪伴男人。她在新亞當店員,在家還替工廠纖絲襪,但不反對偶爾接個男賓,第二天他說一切已安排妥當,叫我去找她,還把她的地址告訴我。但他提醒道:「放輕鬆,趙克明,但願這次對你有好處。你要學著放輕鬆點!」
我到達聶明萱的公寓。有個女孩子來開門,年約二十五、六歲。她並不漂亮,但是長相干乾淨淨的,似乎有一股內斂的光澤等著人去發掘。聶明萱還有一項優點:身材苗條,大約比我矮三寸左右。
真是緊張又興奮的一刻。我年紀輕,長得不壞,特地穿上講究的服裝前來。我從小過著清苦的生活,對很多事存著幻想,還差三個月才滿二十歲。此刻站在她的門階上,準備付出自己的童貞,加上小高替我講好的一筆酬金,向她索求一夜的溫存。心想自己若是女人,又不是處女,應該會覺得受寵若驚,興奮得要命才對。可惜聶明萱並不這麼想。
「你是趙——?」她站在門口。從門縫中我看出她正在幹活兒。桌緣鉗著一架手搖式織襪機,桌上擺著彩色的線和一把剪刀。
我儘量裝出鎮定的口吻,「我叫趙克明,高甫溪介紹我來的。」可是她不讓我進去,仍舊擋在門口。
我表明了身分,來訪的用意相當明顯,她沒拒絕我:只表示現在不合適,「這麼早不行!」她看看手錶。九點過幾分。我以為她會請我進去喝一杯薄荷涼茶之類的。我以為兩人該坐下來,先認識認識。她顯然沒有這個打算。
我望著她的橄欖瞼說:「你看什麼時間比較方便?」
她又看看錶,才肯定地說:「你十一點半再回來。」
於是我轉身離開,心想浪漫夜還沒開始,我必須耐心等待令人興奮的一刻。也許我的一夜新娘怕太早會驚動鄰居吧。可是看起來又不像;她沒往公寓兩端瞧,只回頭看織襪機,臉上沒有一絲笑容,沒有一點喜悅甚至驚訝的表情。她對手錶和桌上的剪刀、毛線、縫衣機比門口的客人更關心。我的頭髮、眼睛、膚色、身高或衣著並未吸引她的注意。我自我安慰說:她可能對訪客有些害怕,敲門的說不定是勒索的流氓或便衣警察呢。
我一直在城內繞圈子,暗想這個時刻不知道有沒有別的年輕人像我這樣出來尋歡,而我這一道尋歡不知是否算得上羅曼蒂克?
十一點三十五分,我回到聶明萱的公寓。她的織襪棱已經撤走,床上的蚊帳也掛好了。她自己穿著內衣褲露面。當她甩甩頭髮,伸手到背後解胸罩的時候,我心中的火焰又熊熊燃燒起來。她把內衣整整齊齊放在椅子上,然後關上燈。兩個人站在黑暗中,我真希望她要求來個熱烈的擁抱。可是她的臀部己貼在床上,問我說:「你喜歡睡轄面還是外面?」原來客人有權挑位置。我說,「隨便都可以,」然後加上一句:「轄面也好。」聶明萱縮起赤裸裸的身體,讓我爬過去。兩人並肩仰躺著,我把手放在她胸部。她沒有反應,也沒有抗議,我僵在那兒。指尖的熱情很快就消失了。
「怎麼啦?」她問道。
我完全照本宣科。我說:「我以為好好替你按按摩,你會喜歡。」這是從船上那本有插圖的淫書上看來的。
她用不屑的口吻說:「噢,那個啊,有些女人喜歡。她們長得胖,胸脯大。我不一樣。」
真希望我的一夜新娘是個胖妞。跟前這位小姐長得這麼瘦,個性又這麼難纏,什麼花樣都不能來,只能直接進行,一兩分鐘就結束了。又過了不到五分鐘,我此生頭一次共眠的對象聶明萱已呼呼大睡,連衣服都沒有穿。我躺在蚊帳轄,忍受初夏鬱悶的濕氣。兩具肉體活像豬肉和羊肉似的。我翻身對著木頭牆板,聽見暗處的蚊子嗡嗡亂飛。聶明萱的鄰居沒受到驚擾?下半夜附近還有人在練京戲:「一馬離了西涼界……」
男人失去童貞沒什麼好惋惜的,名節不會受損,身心也不會受傷害,我這回連歉疚都不必,我的身子剛離開聶明萱,她已經打起鼾來了。不過我一直睡不著,凌晨才昏昏睡去。我夢見李麗華;她生前我從未由她聯想到情慾,夢中自然也是如此。過不久,我好像迷迷糊糊對福州路的流鶯說:「改天吧。」早上醒來,我覺得有些為難。高甫溪的意思我不太懂,夜度資到匠是十塊錢,還是該另外加一點呢?我身上只有一張十元的鈔票和一點零錢。後來我想一想,沒什麼額外的服務嘛。於是我把鈔票放在桌上原先裝織襪機的地方。聶明萱看了一眼,沒說什麼。我們都沒有興趣吻別或擁別。我走前,她說:「聽好,別在十一點以前來。下回你只要敲敲門就行了。三短一長,我就知道是你。如果太忙,我會敲門回應。」我點頭同意,暗想她敲門回應大概表示屋裡已經有別的男人了吧。
我累得要命,可是第一班火車由江灣抵達我們那一站以後,我又逛了半個鐘頭,才回住的地方。我已經跟閎家的人說,我要在江灣的朋友家過夜。
「江灣好不好玩,趙克明?」閎太太一開門就問我。
「棒極了,挺好玩的。」我說出事先講好的答案。
「你一臉倦容。」
「我跟朋友玩牌。大家好久沒見面了嘛。我們熬到很晚才睡。」我的手插在褲袋裡,緊抓著那兩包沒用過的橡皮保險套。
「除了玩牌,還有什麼好玩的事?」
「我們到同濟大學看了一眼。不過所有的標幟都用德文。英文被趕出校園了。」我想這方面她大概不會打破砂鍋問到底。
「我看你還是考南洋公學好些。我若是你,我會回房睡一覺。下回不要熬到這麼晚。」
「好,閎太太。」我說著舒了一大口氣。
過了幾天我才發覺,我去找聶明萱,確實失落了不少東西,至少李麗華的珍貴回憶已一去不復返。餘生我大概不可能再有純純的愛了。完美的夢境和肉慾的現實,我選擇了後者,而這種事是要錢的。用唯物辯證法來分析,一切離不開財務問題。社會階級是什麼?就是錢嘛。
夜校課程結束了,我用不著向高甫溪報告聶明萱和我的一夜姻緣,其實也沒什麼刺激的事情值得報告。星期六到了。那天晚上法國公園有一場露天音樂會,閎家拿到四張票。閎先生和「大姊」不想參加。他們請我陪閎太太和兩個女兒去,我欣然答應。
公園轄有好幾百個人,有些人在草地上鋪毯子,用熱水瓶帶飲料來喝。節目開始前,麗蓮要她媽媽買冰淇淋,她支支吾吾,我就自告奮勇到小吃攤買了四個「愛斯基摩派」回來請客。麗蓮硬要跟我去。我們繞著公園邊走,避開擁擠的人群,轉過一個灌木林的時候,看見一對青年男女坐在毯子上,女孩子兩腿微曲側坐,麗蓮剛好認識她。「嗨,茱莉亞!」麗蓮過去打招呼。她跟我介紹說,對方姓萬,英文名字叫茱莉亞;又跟對方說我是她家的房客。茱莉亞也介紹了身邊的男伴。趙朴站起來。他在萬家的身分跟我差不多,也是租用「亭子間」的房客。麗蓮和茱莉亞的妹妹欣西雅是同班同學,而且一起學鋼琴。有時候麗蓮下午會到辣斐德路的萬家去玩一兩個鐘頭。欣西雅也來過閎家一兩次。
真巧,兩家的「亭子間」都租給姓趙的房客。不過中國有三百多個姓氏,人口卻有四億五千萬,而「趙」是常見的大姓之一,所以不算太離奇。麗蓮看我和趙朴握手,高興得要命。她說:「喔,趙先生,久仰久仰。你們倆說這句話可以說一整天,我們根本分不清誰是誰,哪個是哪個。」
趙朴和顏悅色說:「小妹,有道理。他該叫我趙仆,我叫他趙克明。我們是雙胞胎。你高興了吧?」我向他咧嘴一笑,接著提醒麗蓮趕快去買冰淇淋棒,免得節目開始買不成。
小妹回到母親和姊姊身邊宣布:「我們看見欣西雅的姊姊和她的男朋友。」她二姊斐依把手指放在唇邊,示意妹妹別聲張,然後伸手接過冰淇淋棒。沒想到我們看到的戀愛鏡頭日後竟演變成一場悲劇,而且還影響了我的人生。
聽音樂會對我而言是一種教育,我在昏黃的燈光下仔細讀節目表,才了解演奏的曲目。樂隊相當好玩。伸縮喇叭手使盡胸腔轄的力氣,把音符吐出來,宛如吐出肺腑之言,與人進行一場對話。反之,女橫笛手悠哉游哉奏出優美的曲調,餘音裊繞。最引人入勝的是聲樂。一位穿黑色長袍,胸口戴個大別針的外國女士獨唱了好幾首歌。她的嗓音教人想起潺潺的溪水,和煦的春風,一望無際的黃菜花田……唱到高亢的地方,她皺起眉頭,緊緊擰綢布手巾。這一刻觀眾看到的不是表演的人,而是她的藝術表現。草地、清溪、籬笆、小橋、遠山……一一在動人的旋律中浮現,教人心曠神怡,耳目一新。我分享這種美的感覺,煩惱頓時消失了。過去這個禮拜我自作自受,辜負了閎家對我的信任,做出醜陋的事;心情亂紛紛,簡直無顏面對閎家,如今聽到一波連一波的高音曲,種種積鬱一掃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