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離閣集 · 長離閣集一卷

毘陵王採薇 燕燕于飛 流光何暉暉，暉暉亂春目。獨燕銜愁來，懸飛鏡池淥。池淥何多情，堂空復孤驚。羽豐離其窠，哺足辭所生。回身顧新侶，得食哀哀鳴。 山中作 夜松何蒙蒙，月小飛不起。知有抱瑟人，垂光碧簾底。露氣明曲岩，花光照虛夜。一片白雲聲，飛泉隔煙瀉。 自君之出矣 自君之岀矣，兩瘦不相識。炯心如流丹，掬贈焉可得。 山中憶吳如霞姊 帷鐙照宵衾，澗水聞夜室。天靜遠煙揺，華雲度流月。幽棲亦心好，思子方首疾。憶昨寄遠書，淒淒淚盈帙。生愁一何滋，少樂從是畢。虛房想淸燕，蛾響落淸瑟。何由寄新吟，慰我中似結。 復與季逑夜起視月同作 虛扉浹宵開，涼鐙照幽素。肅肅鴉不翻，團團雲稍去。蛩底聞行泉，箐黑辨浮露。外役於此捐，中疴自茲悆。循階桂華歇，交戸瓜蔓吐。徒乖有懷衷，未協長往趣。亦有同心人，斯情積難訴。 池上書寄薇隱 日暝幽眠涼，流雲漲岩曲。相思寄長風，動汝窗外竹。池頭孤行薄羅冷，卻憶把書雙對茗。受露衰荷散葉香，臨溪獨鳥矜毛影。 望夫石 妾顏初如花，妾心已如石。定情雙妍姿，不忍君歸見衰色。妾顏當雕心不移，妾身亦化君始知。冰為肌，草為鬢，山頭無人寄君信。妾意淺，君心深，恐君復化塡海禽。冤禽來銜石方動，不作巫雲入君夢。 香草河舟晩 疎林無人葉飛影，暝渚歸帆貼空冷。斷岸泥多鴨爪痕，亂山鍾到鴉巢頂。鄰舟裊裊歌入煙，明月已讓星懸天。來風吹衣恐仙去，白道還疑翠微路。 曉步 曉色凝不來，鴉嗁去何許。茶煙生溟濛，孤桃索人語。幽亭無人拓，窗徧一桁碧。山低未見，日氣如煙。聚水心雨光，滿地流花片。 夢遊 一星迷濛遠溪路，岀礙荒煙入橫霧。峽中泉氣冷逾秋，峯底天光碧疑曙。僊鳧飛空蜀江小，露雨香挑覺春早。瓊樓貝闕揺靈瓏，衣翠霞紅各漂眇。流云為車鶴銜轡，心著遊絲不堪系。斷橋圍水水壓牆，雙燕爭魂墮空砌。 秋胡曲 珂聲璫璫踏春疾，立處蘭風下林末。柔桑落臂弱不收，花頰流紅射朝日。冰縑夜斷不願金，妾涙自墮因蓍簪。倉庚少婦能銷妒，盤石男兒不鎭心。 蘭芝曲 嗁鬟垂雲粉黃落，夜半嚴妝起幽閣。已分單棲似伯勞，劇憐薄命逢姑惡。紅桐掩墳秋骨灰，阿母淚落心當回。莫隨怨魄塡波去，合化幽魂促織來。 華淸曲 玉魚如冰冷犀齒，雪色靈禽作仙使。石扇龍鐶守別魂，不似蟾宮敞千里。蓬萊山高無落虹，釵盒夜泣翡裯空。雨零石磴荒夫草，網暗宮門縊女蟲。 昆靈曲 宮槐曨曨向淸曙，蠧粉梁空燕無主。玉芪不動踏堂塵，簾底菱花學睂語。蟬絲細帳蟲織成，秋簟夜碧嗁潛英。翻翻小蜨隨帬幅，跡跡衰梧作履聲。 前樓 前樓交樹檐柯徧，後戸穿窗月輪見。樓空貯愁愁不升，飛露著鏡如吹鐙。長天無鴻斷來信，自禱夜風吹夢近。一夕參差隔院聲，梨花飛白春人鬢。 句容齋舎 山鶯破曉苐一聲，綠蘿雨落如珠纓。連松猶合夜泉響，殘月不避晨光明。晨光朧朧逗深幕，開戸持書候空鶴。零雲一片吹不開，卻掛碧潭潭上閣。 寒食吟 花枝揚揚柳宛宛，不動陂塘水芹短。破冢孤梅掩骨深，敗牆小蜨尋魂遠。紅鮮綠稺隨春夭，咽咽蜀禽飛不高。紙錢掛樹雨淋盡，滿地暝煙開鬼桃。 秋夜荅季逑 金爐無香道書朽，隔枕秋聲下殘柳。瑣窗睂斂愁寄箋，懸夢已入浮雲邊。蕉廊風多獨吟處，落葉幽魂各來去。寒蟲一夜嗁漸低，露白星黃共爭曙。 夢天 碧闌十二花無數，桂葉低籠若靑霧。蕊宮誰遣別魂游，只有靑禽送來去。波離扉薄不上關，對語月姊瓊樓閒。銀河珊珊瀉聲小，手弄白雲天下曉。 春眠曲 篁梢壓戸簾紋細，空色湖光著山膩。鶯眠樹杪弄垂絲，蜨上花鬢醉芳氣。琉璃隔香香暗流，薇帳夢醒聞輕鉤。空闌盡日無人影，日炙落紅蔫不收。 夏行曲 白波疊玉荷如錢，綃戸織月疑空煙。靑蟲挑鬟受花露，丹鳥入幕棲芸編。疏桐垂陰下苔井，雨去新蟬一聲警。蘭堂夜靜還獨開，小玉眠涼抱枝影。 秋望曲 花梢凝霜散寒蜨，檐角垂絲掛零葉。南溪別處渚連空，瘦綠愁山照波濕。細煙靑鎖雅尾長，淡日半入幽蟾黃。虛房未暝吹鐙坐，露眼風蹤吊曲廊。 冬坐曲 曲瓊押幔香絲起，酒波微皴夜及子。花蟫心朽不得仙，粉蛻空僵碎黃里。風欞朧朧通月澤，屏外鳥嗁瘦林直。已罷懷人更憶親，冰紅淚落蘭膏碧。 木蘭詞 生男勿喜歡，生女勿悲酸。女生當縣弧，女足亦莫雙行纏。不見木蘭女，代爹征可汗。岀門望行塵，日色靑漫漫。顧笑諸少年，泣行（胡郞切）何汍瀾。流塵凝雙睂，飛露綴兩肩。閨中何能貴，不及鐵衣錦韉黃金鞍。閨中何能豪，不及銜霜度雪聽風湍。蛇矛丈八氣決前，精感白日昏沙煙。生還見天子，天子動色言，要金佩玉作纖步，綽約顧影驚千官。上堂拜父母，父母疑重看。開簾覓我故時鏡，手脫長劍分雙鬟。君不見東家女兒好顏色，朝貧穿針莫貧織。西家女兒衣盈箱，自矜嫁得金龜郞。男兒封侯妾何有，要取黃金自懸肘。 春暝曲 青楊分鬟下拋地，暝色春空綠膏膩。怨土成雲葬玉京，虛簾燕落相思淚。 檐鈴細語春眠回，撲樹晚蜂嬌不歸。園扉斜開石泉冷，笛韻吹愁出苔井。 黃月如星慘一鉤，杏花樓暗藏人影。 離居曲 露華網戶參差光，碧筠粉薄如棲霜。涼堂下簾簾窣地，素手無分玉如意。 燔膏作鐙檐不紅，夕撫綠綺空窗中。一聲涼破楚天碧，去雁叫影思離鴻。 南山點苔愁向曉，獨客朣朣涉長道。樓前月浪卷衣來，夢裡江聲隔帷小。 霽行曲 幽窗無人竹枝重，晴色風林散雅夢。曲沼圓文上薄冰，差差曉日魚吹動。 黃編落枕愁獨眠，下階自惹花間煙。金蟾鎖春不得住，已入暗戶生苔錢。 南雲沈沈雁慵度，鳳紙回文積筐蠹。已是春衫染淚來，亂紅更見鵑啼處。 病中憶歸效簡文卦名詩 雁小過樓迷，流雲復滿溪。蘿蒙才上月，竹比已開扉。 蠟照憐妝損，蟲吟識夢離。旅魂宵不定，革帶日仍移。 病漸因霜痼，心恆似葉危。何時升畫閣，言歸妹把衣。 曉起效徐陵體 春鏡動春煙，春林綠半天。簾低壓枝卷，窗迥對禽眠。 書帳蠅彈紙，琴床風觸弦。辭衾惜香在，掃徑待花蔫。 研墨污羅袖，看魚落翠鈿。誰雲厭長日，終是惜馳年。 早起憶弟婦 日華生曲沼，昨夢去東軒。露雨出深草，禽花雜一園。 妝餘唯拂卷，繡里更看山。萱葉如長帶，蘋英似小鈿。 何時話離恨，雙笑北堂前。 銅雀台 日莫碧空杳，望窮如有存。雲痴想歌態，月轉見床塵。 草暗露凝跡，樹斜煙曳魂。此中君不起，何許泣能聞。 可惜分香女，都無殉沒人。 不眠 不眠虛靜夜，憶別損清娛。月芒生鏡匣，露顆雜簾珠。 徑壞轉鮮葉，岩寒尚碧蕪。息檐唯旅燕，映樹有垂蛛。 夜夜梅枝下，迎寒減病軀。 曲渚 曲渚斜生白，疏星動欲昏。四更桃葉影，一縷杜鵑魂。 斷雨還零砌，虛簾自打門。蕭蕭庭竹短，都作淚花痕。 山空 山空收夜氣，墟上露千星。嶺月流塵幾，窗風亂道經。 鶴隨雲到戶，蟲與葉棲亭。是夕懷蕭史，幽行遍綠汀。 雨夜 響急衣砧合，聲沉漏箭隨。黛痕侵故壁，香影聚重帷。 碧簟眠傷骨，紅鐙病壓眉。數株門外柳，苦伴暝禽垂。 病臥得季逑詩 病減無三日，春歸又隔年。能傳閉關句，來破擁衾眠。 落雨時連蒂，喧禽不出煙。開簾放香篆，應始覺晴天。 送春 如何送春處，不見有春歸。落雨絲闌住，殘花蝶斗飛。 黃驪正漂蕩，碧葉空參差。徒傷持桂酌，況復易裘衣。 山夕 草蟲門徑遠，一路入溪煙。月滿無人地，鍾殘有雁天。 心孤聞動竹，衣冷近流泉。欲覓鄉關夢，樓空獨上眠。 幻夢 幾疊春山路，誰分碧扇開。露光生竹石，雲氣雜樓台。 鶴度涼潭去，鍾穿薄霧來。微茫天水闊，我夢正尋梅。 初春 曉鏡慵梳飾，幽窗夢破遲。梅梁波反影，芸帙曙通曦。 花逐調琴指，鶯隨入鏡枝。十分春欲去，惆悵未成詩。 山夕 將暝室生白，松花滿石闌。碧潭琴影瘦，黃葉客衣單。 網露迷蘭徑，茶煙惹竹竿。瓊枝空憶夢，挑飯不能餐。 夢起步後園 蘭香流一澗，桑煙染半岑。雨開殘照影，花動小樓陰。 蜂晚能喧夢，塵凝不上琴。何時識芳草，眠里定幽尋。 半嶺和薇隱韻 半嶺幽居好，疏談向夜分。劍明疑有月，香細欲生雲。 新醞皆松術，清娛有典墳。湘簾池上動，苦露濕行裙。 舟次 風斜舟近岸，竹外復蘆中。樹裊屏中綠，荷愁鏡浦紅。 殘霞猶眇莽，出月已空濛。莫惜橫煙住，孤吟荅露蟲。 有感 不見畫釵處，驚看過月痕。簾斜生鳥影，屏小貼花魂。 鳳瑟埋塵冷，鮫綃濕淚溫。石床苔掩鬢，黃蝶欲棲門。 水宿 冥冥堤畔路，草草別時家。碧影沈湖月，紅心上冢花。 鐙微還下雁，鍾冷不驚鴉。薄醉和衣宿，扁舟入樹斜。 九月十四日舟由丹徒夜半與薇隱乘月登岸行三里作 幽行已三里，村落半摛扉。只鳥時依樹，孤螢不上衣。 月高人影小，潮定櫓聲稀。沿水星星火，歸驚宿鷺飛。 寄薇隱次韻 春牖對芳林，朝陽上綺衾。戶低交葉暗，徑小受花深。 金錯循離恨，瑤璫鎮別心。欲諳芳草路，因夢寄新唫。 山齋病起憶亡姊 澗響當宵定，嵐光入戶深。餘雲泛幽石，碎露滿疏林。 竹院彈棋斷，松房沸藥聞。重泉埋玉客，誰識正思君。 答薇隱複次前韻 香霧斜橫帳，衣綿重壓衾。夢聽啼鳥亂，愁與落花深。 易盡千行札，難分一縷心。相如情若固，何用白頭唫。 悼姊 殘夜一禽驚，鐙幽夢轉明。把書尋淚色，掩幔想衣聲。 微病花全發，深眠月暗行。蜀弦塵里斷，已任指尖生。 寄季逑時客和州 空院題詩對碧莎，華年作別嘆蹉跎。夢餘捲帳人疑在，書去尋愁語轉多。 曉岫入雲飛斷雁，夜鐙照雨落殘蛾。空江無復憐才客，此夕租船憶嘯歌。 空室 蠹壁蛛絲掩綠琴，碧苔紅葉拾遺簪。露寒花帶啼痕長，月小簾圍夢影深。 條脫寸寬辭病臂，鞦韆伴遠系春心。幽梅一樹還窺戶，似約幽人到綠岑。 山夕 碧簾不捲映風蘿，十日清愁獨抱疴。寒浦帶星垂似露，夜風吹月動如波。 入樓葉趁人蹤斷，隔戶梅疑夢影過。莫更砧聲近空院，女嬃宿草遍墳科。 蔣墅舟次和季逑下第有作 一夕霜花濕鬢青，湍聲出渚棹初停。病中龍具和衣泣，愁里魚簫帶夢聽。 隔浦葉多飛似鳥，入林鐙小遠於星。從君湖海幽尋志，何日浮家去杳冥。 七夕悼姊 奠果穿針聽曲街，瘦林斜月闇虛齋。愁年不共生年短，死日方知別日佳。 風燭作花搖怨影，露螢隨淚墮孤懷。故床針盒飄零在，望有吟魂到玉階。 憶別和薇隱 閣中羈客淚盈醪，湖上征人草染袍。小樹雨寒蜂去靜，亂花風壓燕銜高。 幾年嘆逝閒清笛，百日傷離閣彩毫。波影連天柳迷路，幽行惟有夢魂勞。 晩立 旋整羅衣候月斜，蕭然人影出晴紗。煙中紫燕相思語，霜里紅蕖獨自花。 住久小樓因對嶺，斷來清夢又無家。曲闌幽話何時展，一笛西風萬樹遮。 二月十七日柬薇隱 五日春陰不啟關，封書始此整幽鬟。離愁作霧疑沉水，曉病如煙盡著山。 淚里鏡開花四照，夢餘簾動燕孤還。錦囊自續新吟滿，何日憑欄與共刪。 得薇隱從金陵寄一書 尺幅吟箋照淚眸，半窗斜日夢孤舟。愁如天遠還窺帳，病與雲親不下樓。 濕翠雨收侵硯匣，落紅風颭上簾鉤。青山到處應相憶，除是征人醉里游。 三月三日 綠楊樓角帶棲鴉，欹枕爐聲正憶家。吹夢夜風先到樹，弄愁寒雨不妨花。 蟲依香影垂簾網，蛾怯晨光墮帳紗。我已離愁懶春褉，徑泥何處又鳴車。 夢起 夢醒思家望翠微，幽苔染影上羅衣。寒天細竹人孤倚，斜日空檐燕對飛。 碧嶺疊來鄉路斷，玉梅枯盡舊顏非。夜堂疏磬疑禪寂，冷水閒雲照合扉。 寄父 疏鐙殘雨計宵程，貧日偏傷遠別情。薄宦十年徒三黜，衰顏千里更孤征。 飢猶勵學憐諸弟，弱未酬恩厭此生。一夜趨庭夢言笑，曉窗垂淚聽春鶯。 空樓哭亡姊 綠槐影里露幽扉，寂寞樓頭落照微。此地獨來空繞樹，幾時別去更牽衣。 風停虛幌神靈在，雨壞幽苔淚跡稀。誰語愁心向梁燕，故巢莫作一雙飛。 春夕 已罷讎書怨夕遙，更聞疏竹度鄰簫。靈瓏鳥語驚簾押，寂寞香絲繞畫綃。 一院露光團作雨，四山花影下如潮。傷離不為何郎句，病久東陽自損腰。 秋夜不寐 獨掩幽窗臥不成，香心冷死粟肌生。五更霜月欺鐙影，一樹風鴉續雁聲。 短草積煙歸夢怯，長林掛葉曉魂輕。鞠闌半曲還扶病，水玉簾間看啟明。 哭姊 斷甲遺琴委故床，思君獨旦不成裝。花邊風起肩誰擁，月里煙銷影更涼。 殘墨尚明箋上淚，餘膏空落枕前香。翠屏一角棲歌哭，秖恐猿聞也斷腸。 臥病 漠漠凝塵掩鏡台，藥煙如霧夢初回。扃魚影里窺花盡，驚鵲林中覺月來。 故里信疏拋舊翰，夜窗語冷見殘杯。長卿亦有懷鄉恨，百日青琴欲上苔。 向夜 樹影入清漢，蟬聲動小樓。憑闌弄清笛，微月在釵頭。 偶成 竹葉鳴紗牖，蟲聲雜錦梭。簾長鐙燄小，山亂月明多。 歸寧後尋亡姊故居 痛定猶開鏡，啼多不整妝。紅苔黯空壁，飛電夜明房。 夢中作 欲暝疑將曙，涼春似早秋。青山獨歸處，花暗一層樓。 夢中作 草長蘭弄影,鶯語蝶飄魂。一畝淒淒水,斜陽卻在門。 幽夢 幽夢隨雲細細生，闌干經雨入流螢。夜堂獨自花迷影，碧漢風吹雁出城。 寄季逑 嫩寒幃幕雨廉纖，衾上春衫逼曙添。試束晨妝拓幽閣，小紅齊見破梅尖。 回文 壁上蟲箋舊，爐香近帳紗。 石幽和瑟冷，衣薄引衾加。 隔院過蜂蝶，分窗對竹花。 席長橫帙亂，簾側掛枝斜。 客思愁來晚，林空滿立鴉。 和薇隱韻 嘹唳歸鴻驚社後。旅館鄉心逗。夢入曉雲飛，綠遍天涯，不認門前柳。 露桃影里人非舊。春也應難久。風日又清明，獨對殘紅，寂寞簾垂晝。（右調醉花陰） 伯舅淵如先生配王夫人才慧早世，曾刊薇閣偶存一卷，得詩詞雜著三十八首。畢秋帆。尙書刊呉會英才集。復於伯舅雨粟樓詩後，附錄夫人詩名長離閣集較舊本，增損不同，蓋選時各有去取耳。今年春慶為伯舅搜輯遺集，自夏徂秋，編成付梓，將有中州之行，外舅南麓先生更屬編次，長離閣集，乃以薇閣偶存。及呉會英才集所選者，互相校訂，合為一編。凡詩詞雜著七十八首，附刊冶城遺集之後，袁簡齋太史為夫人作墓，志稱其詩，哀感頑艷。丁當淸逸王萟山先生為作小傳，並摘佳句有寄。父云：飢猶厲學，憐諸弟，弱未酬恩，厭此生詠木蘭云：男兒封侯，妾何有要取黃金自懸肘步月云：只鳥時依樹，孤螢不上衣。秋夜云：五更霜，月欺鐙影，一樹風鴉續雁聲。春陰雲離，愁作霧，疑瀋水曉病如煙盡著山悼姊云：把書尋淚色，掩幔想衣聲。春夕云：一院露光團作雨，四山花影下如潮。七夕悼姊云：愁年不共生年短死日方知別日佳舟次云：隔浦葉多飛似鳥入林鐙小遠於星。有感一律云：不見畫釵處，驚看過月痕。簾斜生鳥影，屏小貼花魂。鳳瑟埋塵冷鮫，綃濕淚溫石床苔掩鬢，黃蜨欲棲門皆已載入集中。又有感云：名香一縷當簾岀，故札千圅向月開。入夢已迷前，度草返魂惟有去年梅。惜首尾不全集中未載，姑附錄於簡末焉。伯舅號季逑，一號薇隱。茲編題內，或稱季逑，或稱薇隱，皆依原本。夫人喜讀漢晉書，尤工小楷。嘗見夫人為伯舅手錄詩草一冊，絶似永興家法。因題句冊後云：手寫新詩墨，細研永興楷法尙依然名山各有千秋業偕老何須說百年以志景仰之誠且紀實也。嘉慶戊寅秋七月，從子壻龔慶謹識。 亡女王採薇小傳 亡女採薇，字玉瑛，余第四女也。其生母方娠，時夢月旁星光熠，熠或告曰：此四女星也。欲手摘之，倏不見矣。及生，姿質淸弱，周晬病幾危。八歲許，同邑孫文學星衍。女旣長貌端麗，性柔婉，躭文史，手不釋卷，尤工小楷，好吟詠，余以詩非女子所宜，遂秘之。雅愛潔靜，每明窗淨几，讀書臨帖，煮茗供花，翛然物外，時翻道家，書志神仙餘切戒之則止。而夙根靈慧，時有出塵之思。性至孝，得嫡母白孺人歡心，迄於旣嫁，猶依戀不舎，待人接物，和順恭敬，余鍾愛之，每有拂抑嗔怒，對之輒解，人以為吾家嬌女，雖大家左芬，不是過也。年十九，贅壻星衍於家。次年壻補博士，弟子員壻，聰穎工詩，倜儻不羈。邑中時有毘陵才子之目，然頗恃才，不屑屑為經生吾伊態，或縱酒放歌，女數箴勸之。甲午秋闈報罷，女頗抑鬱。從壻之句容官舎舅姑俱稱美之，而女以乍離膝下，又値餘三女，適呉者暴亡，女悲慟欲絶，自顧孱弱，亦恐壽命不長，居常悒悒。乙未九月，生女阿靈得嗽疾，體漸尫怯。丙申七月歸，寧病益劇，竟於十月二十三日卒。距生癸酉九月十九日，得年二十有四。先是八九月間，余謁選都門，知女病竊憂之。然以其貞靜閒淑，冀可不致夭折。自冬徂春，不得家，書心瞀亂，若有所失。今年二月初得惡耗，計歿時逾百日矣。壻已於十一月中葬女於橫塘鄉新阡，余不獲撫棺一慟情何能已聞。殮時，顏貌如生，手足溫軟，似解脫者。今年春有能為扶鸞術者，乩詞稱女，住忉利東宮，掌上界書，並有寄外八絶，其事甚異，或有鬼物憑之耶？抑宿根之說，不盡荒唐耶？余自庚寅歲，適許之次，女亡甲午，三女繼之。今四女又繼之。七年之內，連喪三女，哀何如也？前明呉江葉太常天寥兩女，昭齊瓊章，皆以才殀。太常作窈聞記，傳其事，閱者哀之。餘三女似昭四女似瓊，近聞乩仙，事又適相類女所配。旣得才士，而天不永，其年，奚忍令其湮沒，無聞與流螢落葉同歸澌盡也。歿後檢故笥，得詩詞雜著，若干首付梓。伏冀大人先生，矜其蹇薄，錫以挽誄，使幽泉弱息，得言而傳，則鄙人之哀，亦以少釋云爾。武進王光燮萟山氏，和淚筆於京邸。 誥贈夫人亡妻王氏事狀 夫人姓王氏，名採薇。父光燮，乾隆元年進士宜黃縣知縣，贈奉政大夫、兵部主事。生母黃氏弟五人，姊三人，妹一人，一弟一妹，同母生夫人。少以姿質端麗，尤為父鍾。愛外舅之擇壻，必推年命，當發科與否。或以子生年月日告外舅，推而善之，亟介戚好言姻事。時予生數齡，家君遠出，大母許通聘。以乾隆三十六年冬十二月，年十九，成婚於甥館。越四年，隨余歸句容學舍。四十一年，以疾歸寧，卒於十月二十三日距生。乾隆十八年，得年二十四。凡生二女，後皆殤始外。舅之在令廨，以文學飾，吏治不延幕，僚事皆辦多燕閒。其敎女一如敎子。嘗自言：吾女慧，或過於男，故夫人姊妹俱識字能書旣婚數日，夫人屬余填詞，並約圍碁，余皆未學。頗心媿之。後遂為小詞酬夫人，而卒不能對。弈夫人終日持一編書在室教。其幼妹時時臨帖好虞，永興楷法，或為余錄詩，至今有存篋中者，嘗言唐五代詞，率可倚聲被之簫管春余夜靜，輒取李後主簾外雨潺潺，詞按篴吹之令，余審聽至流水落花人去也。天上人間聞者欷歔。其後寫夫人遺影為落花流水圖，以此旣歸句容，時余大母在堂，兩親愛子，息無苛禮。定省之暇，不事針黹。夫人好絜除幾席，余每陳書滿案，而岀比入室，則夫人為整齊之偶，得許氏說文，與余約日識數十字。久之，予遂通小學。山齋有桐桂古柏冬寒月皎，對影蕭瑟，或岀戸閒吟，或焚香開卷，論說史事，俱有神識，不信佛書邪鬼之語，不視裨官小說。旣得疾，終夕嗽不止。又痛其姊先卒自疑，以產致疾，將不起為詩詞多淒楚音有詞云：歸夢到江南，綠遍天涯不認門前。柳又為詩云：五更霜月欺鐙影，一樹風雅續雁聲。余驚以為不祥，乃起對落英嘆曰：人常惜花，早謝，紅顏岀世不勝衰頹耶？病甚急。歸母氏因送之至里門，遂不起。臨歿，遺言：勿厝棺佛寺，故余亟擇地鄉郡之橫塘鄉權葬焉。越十二年，余以翰林改官尚書比部郞例，贈宜人。及嘉慶元年，余岀官山東兗沂曹濟道例贈恭人，皆請貤贈先世今年以予官督糧道，加三級，贈夫人。夫人。卒時，余曾為事狀，年久失其稿。有袁太史為夫人墓，志已屬梁侍講同書寫刋於石頃，因整理家乘，復記憶遺事，撰次大槪以示後人云孫星衍狀。 孫薇隱妻王孺人墓志銘 錢塘袁枚 孫薇隱秀才詩才俶詭能為昌谷玉川家數予愛偉之今春二月以其亡妻王孺人事狀及詩索予銘幽予讀其樂府諸篇哀感頑艷丁當淸逸故知完山之鳥無異吭之鳴雲和之笙有雙管之奏宛其死矣士也婆娑彤管旣淹元石斯耀謹按孺人姓王名採薇宜黃令光燮公女也有天紹之麗姿慍愉之修美天女九相靈芸三絕年十九歸秀才秀才故食貧者賦感昏時以帛拜代香纓孺人不槩於心能鉏其色守成湯嫁妹之誡捐夏禹修容之粉調言筊巢咊之器治干{艹橑}饋食之籩威姑以下愉愉如也每至玉女沙涼金蟲鐙小釵橫三鐏髻妥半蟬孺人焚衙濕之香展排比之卷或抽觴以啟顏或論古而交謫誦靈飛之篇目王母心驚成鞶鑒之圖章南海紙貴秀才愛玩賢妻有終焉之志匪雲嘉耦直是吟朋且其神識尤異儕輩嘗讀王章傳曰牛衣妻自賢柰沮仲卿上書終是恇怯女兒又對落英嘆曰人當如渠蚤謝慮有憐者何俟頹侵才舎恆干耶味其言直以形骸為桎梏晝夜為一致采雲留影曇花愛空宜其拂衣行矣便登女{女坐}之邱執手奄然難挽靈妃之步病成解{亻亦}熊失嫶妍卒年二十有四秀才開華錜之故匣見都膚之舊痕哀思夕流憤泉朝涌遂乃詣宛若請神君執鬼中玩仙牒知孺人故是兜率宮掌書者雖跡涉幽渺莊士不言然浴羲女於甘淵奔純狐於月窟乃自古記之秀才鍾情語怪以妄塞悲當亦君子所不廢也以丙申年十二月葬常州府城東橫塘鄉之原銘曰 驚女鹿佑楚客問天緣何彼姝以此名焉宜其奄忽離瑜復位當景收蘭臨華罷翠愔愔孫楚蟹行索妃歌離吊夢有涕漣洏{木桼}娥台高玻瓈魂杳定有靑鸞集此華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