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谷集 · 卷四

艾如張 錦襜褕，繡襠襦。強飲啄，哺爾雛。隴東臥穟滿風雨，莫信籠媒隴西去。齊人織網如素空，張在野田平碧中。網絲漠漠無形影，誤爾觸之傷首紅。艾葉綠花誰翦刻？中藏禍機不可測。 上雲樂 飛香走紅滿天春，花龍盤盤上紫雲。三千宮女列金屋，五十弦瑟海上聞。天江碎碎銀沙路，嬴女機中斷煙素。縫舞衣，八月一日君前舞。 摩多樓子 玉塞去金人，二萬四千里。風吹沙作雲，一時渡遼水。天白水如練，甲絲雙串斷。行行莫苦辛，城月猶殘半。曉氣朔煙上，趢趗胡馬蹄。行人臨水別，隴水長東西。 猛虎行 長戈莫舂，強弩莫抨。乳孫哺子，教得生獰。舉頭為城，掉尾為旌。東海黃公，愁見夜行。道逢騶虞，牛哀不平。何用尺刀？壁上雷鳴！泰山之下，婦人哭聲。官家有程，吏不敢聽。 日出行 白日下昆倉，發光如舒絲。徒照葵藿心，不照遊子悲。折折黃河曲，日從中央轉。暘谷耳曾聞，若木眼不見。奈爾鑠石，胡為銷人？羿能彎弓屬矢，那不中足？令烏不得翔，火不得奔，詎教晨光夕昏！ 苦篁調嘯引 請說軒轅在時事，伶倫采竹二十四。伶倫采之自昆邱，軒轅詔遣中分作十二。伶倫以之正音律，軒轅以之調元氣。當時黃帝上天時，二十三管咸相隨。唯留一管人間吹，無德不能得此管，此管沉埋虞舜祠。 拂舞歌辭 吳娥聲絕天，空雲閒裴回。門外滿車馬，亦鬚生綠苔。樽有烏程酒，勸君千萬壽。全勝漢武錦樓上，曉望晴寒飲花露。東方日不破，天光無老時。丹成作蛇乘白霧，千年重化玉井土。從蛇作土二千載，吳堤綠草年年在。背有八卦稱神仙，邪鱗頑甲滑腥涎。 夜坐吟 踏踏馬蹄誰見過？眼看北斗直天河。西風羅幕生翠波，鉛華笑妾顰青娥。為君起唱《長相思》，簾外嚴霜皆倒飛。明星爛爛東方陲，紅霞稍出東南涯，陸郎去矣乘斑騅。 箜篌引 公乎公乎，提壺將焉如？屈平沉湘不足慕，徐衍入海誠為愚。公乎公乎，床有菅席盤有魚。北里有賢兄，東鄰有小姑。隴畝油油黍與葫，瓦甒濁醪蟻浮浮。黍可食，醪可飲，公乎公乎其奈居！被發奔流竟何如？賢兄小姑哭嗚嗚。 巫山高 碧叢叢，高插天，大江翻瀾神曳煙。楚魂尋夢風颸然，曉風飛雨生苔錢。瑤姬一去一千年，丁香筇竹啼老猿。古祠近月蟾桂寒，椒花墜紅濕雲間。 平城下 饑寒平城下，夜夜守明月。別劍無玉花，海風斷鬢髮。塞長連白空，遙見漢旗紅。青帳吹短笛，煙霧濕畫龍。日晚在城上，依稀望城下。風吹枯蓬起，城中嘶瘦馬。借問築城吏：「去關幾千里？」惟愁裹屍歸，不惜倒戈死！ 江南弄 江中綠霧起涼波，天上疊巘紅嵯峨。水風浦雲生老竹，渚暝蒲帆如一幅。鱸魚千頭酒百斛，酒中倒臥南山綠。吳越吟未終曲，江上團團貼寒玉。 榮華樂 鳶肩公子二十餘，齒編貝，唇激朱。氣如虹霓，飲如建瓴，走馬夜歸叫嚴更。徑穿復道游椒房，尨裘金玦雜花光。玉堂調笑金樓子，台下戲學邯鄲倡。口吟舌話稱女郎，錦繡面漢帝旁。得明珠十斛，白璧一雙，新詔垂金曳紫光煌煌。馬如飛，人如水，九卿六官皆望履。將回日月先反掌，欲作江河惟畫地。峨峨虎冠上切雲，竦劍晨趨凌紫氛。繡段千尋貽皂隸，黃金百鎰貺家臣。十二門前張大宅，晴春煙起連天碧。金鋪綴日雜紅光，銅龍齧環似爭力。瑤姬凝醉臥芳席，海素籠窗空下隔。丹穴取鳳充行庖，貜貜如拳那足食？金蟾呀呀蘭燭香，軍裝武妓聲琅璫。誰知花雨夜來過？但見池台春草長。嘈嘈弦吹匝天開，洪崖簫聲繞天來。天長一矢貫雙虎，雲弝絕騁聒旱雷。亂袖交竿管兒舞，吳音綠鳥學言語。能教刻石平紫金，解送刻毛寄新兔。三皇后，七貴人，五十校尉二將軍。當時飛去逐彩雲，化作今日京華春。 相勸酒 羲和騁六轡，晝夕不曾閒。彈烏崦嵫竹，抶馬蟠桃鞭。蓐收既斷翠柳，青帝又造紅蘭。堯舜至今萬萬歲，數子將為傾蓋間。青錢白璧買無端，丈夫快意方為歡。臛蠵臛熊何足雲？會須鍾飲北海，箕踞南山。歌淫淫，管愔愔，橫波好送雕題金。人之得意且如此，何用強知元化心？相勸酒，終無輟。伏願陛下鴻名終不歇，子孫綿如石上葛。來長安，車駢駢，中有梁冀舊宅，石崇故園。 瑤華樂 穆天子，走龍媒。八轡冬瓏逐天回，五精掃地凝雲開。高門左右日月環，四方錯鏤稜層殷。舞霞垂尾長盤跚，江澄海淨神母顏。施紅點翠照虞泉，曳雲拖玉下崑山。列旆如松，張蓋如輪。金風殿秋，清明發春。八鑾十乘，矗如雲屯。瓊鍾瑤席甘露文，玄霜絳雪何足雲？薰梅染柳將贈君，鉛華之水洗君骨，與君相對作真質。 北中寒 一方黑照三方紫，黃河冰合魚龍死。三尺木皮斷文理，百石強車上河水。霜花草上大如錢，揮刀不入迷濛天。爭海水飛凌喧，山瀑無聲玉虹懸。 梁台古意 梁王台沼空中立，天河之水夜飛入。台前斗玉作蛟龍，綠粉掃天愁露濕。撞鐘飲酒行射天，金虎蹙裘噴血斑。朝朝暮暮愁海翻，長繩系日樂當年。芙蓉凝紅得秋色，蘭臉別春啼脈脈。蘆洲客雁報春來，寥落野湟秋漫白。 公無出門 天迷迷，地密密。熊虺食人魂，雪霜斷人骨。嗾犬唁唁相索索，鮺掌偏宜佩蘭客。帝遣乘軒災自滅，玉星點劍黃金軛。我雖跨馬不得還，歷陽湖波大如山。毒虬相視振金環，狻猊■〈豸契〉貐吐嚵涎。鮑焦一世披草眠，顏回廿九鬢毛斑。顏回非血衰，鮑焦不違天。天畏遭銜齧，所以致之然。分明猶懼公不信，公看呵壁書問天。 神弦曲 西山日沒東山昏，旋風吹馬馬踏雲。畫弦素管聲淺繁，花裙綷■〈糹蔡〉步秋塵。桂葉刷風桂墜子，青狸哭血寒狐死。古壁彩虬金帖尾，雨工騎入秋潭水。百年老鴞成木魅，笑聲碧火巢中起。 神弦 女巫澆酒雲滿空，玉爐炭火香鼕鼕。海神山鬼來座中，紙錢窸窣鳴颴風。相思木帖金舞鸞，攢蛾一啑重一彈。呼星召鬼歆杯盤，山魅食時人森寒。終南日色低平灣，神兮長在有無間。神嗔神喜師更顏，送神萬騎還青山。 神弦別曲 巫山小女隔雲別，春風松花山上發。綠蓋獨穿香徑歸，白馬花竿前孑孑。蜀江風淡水如羅，墮蘭誰泛相經過？南山桂樹為君死，雲衫淺污紅脂花。 綠水詞 今宵好風月，阿侯在何處？為有傾人色，翻成足愁苦。東湖採蓮葉，南湖拔蒲根。未持寄小姑，且持感愁魂。 沙路曲 柳臉半眠丞相樹，珮馬釘鈴踏沙路。斷燼遺香裊翠煙，燭騎蹄鳴上天去。帝家玉龍開九關，帝前動笏移南山。獨垂重印押千官，金窠篆字紅屈盤。沙路歸來聞好語，旱火不光天下雨。 上之回 上之回，大旗喜。懸紅雲，撻鳳尾。劍匣破，舞蛟龍。蚩尤死，鼓逢逢。天高慶雷齊墮地，地無驚煙海千里。 高軒過【韓員外愈、皇甫侍御湜見過，因而命作。】 華裾織翠青如蔥，金環壓轡搖玲瓏，馬蹄隱耳聲隆隆。入門下馬氣如虹，雲是東京才子，文章巨公。二十八宿羅心胸，元精耿耿貫當中；殿前作賦聲摩空，筆補造化天無功。龐眉書客感秋蓬，誰知死草生華風。我今垂翅附冥鴻，他日不羞蛇作龍。 貝宮夫人 丁丁海女弄金環，雀釵翹揭雙翅關。六宮不語一生閒，高懸銀牓照青山。長眉凝綠幾千年，清涼堪老鏡中鸞。秋肌稍覺玉衣寒，空光帖妥水如天。 蘭香神女廟【三月中作】 古春年年在，閒綠搖暖雲。松香飛晚華，柳渚含日昏。沙炮落紅滿，石泉生水芹。幽篁畫新粉，蛾綠橫曉門。弱蕙不勝露，山秀愁空春。舞翦鸞翼，帳帶塗輕銀。蘭桂吹濃香，菱藕長莘莘。看雨逢瑤姬，乘船值江君。吹簫飲酒醉，結綬金絲裙。走天呵白鹿，游水鞭錦鱗。密發虛鬟飛，膩頰凝花勻。團鬢分珠窠，濃眉籠小唇。弄蝶和輕妍，風光怯腰身。深幃金鴨冷，奩鏡幽鳳塵。踏霧乘風歸，撼玉山上門。 送韋仁實兄弟入關 送客飲別酒，千觴無赭顏。何物最傷心？馬首鳴金環。野色浩無主，秋明空曠間。坐來壯膽破，斷目不能看。行槐引西道，青稍長攢攢。韋郎好兄弟，疊玉生文翰。我在山上舍，一畝蒿磽田。夜雨叫租吏，春聲暗交關。誰解念勞勞？蒼突唯南山。 洛陽城外別皇甫湜 洛陽吹別風，龍門起斷煙。冬樹束生澀，晚紫凝華天。單身野霜上，疲馬飛蓬間。憑軒一雙淚，奉墮綠衣前。 溪晚涼 白狐向月號山風，秋寒掃雲留碧空。玉煙青濕白如幢，銀灣曉轉流天東。溪汀眠鷺夢征鴻，輕漣不語細游溶。層岫回岑復疊龍，苦篁對客吟歌筒。 官不來題皇甫湜先輩廳 官不來，官庭秋，老桐錯干青龍愁。書司曹佐走如牛，疊聲問佐官來否？官不來，門幽幽。 長平箭頭歌 漆灰骨末丹水砂，淒淒古血生銅花。白翎金簳雨中盡，直餘三脊殘狼牙。我尋平原乘兩馬，驛東石田蒿塢下。風長日短星蕭蕭，黑旗雲濕懸空夜。左魂右魄啼肌瘦，酪瓶倒盡將羊炙。蟲棲雁病蘆筍紅，迴風送客吹陰火。訪古汍瀾收斷鏃，折鋒赤璺曾璺肉。南陌東城馬上兒，勸我將金換簝竹。 江樓曲 樓前流水江陵道，鯉魚風起芙蓉老。曉釵催鬢語南風，抽帆歸來一日功。鼉吟浦口飛梅雨，竿頭灑旗換青苧。蕭騷浪白雲差池，黃粉油衫寄郎主。新槽酒聲苦無力，南湖一頃菱花白。眼前便有千里思，小玉開屏見山色。 塞下曲 胡角引北風，薊門白於水。天含青海道，城頭月千里。露下旗濛濛，寒金鳴夜刻。蕃甲鎖蛇鱗，馬嘶青冢白。秋靜見旄頭，沙遠席羈愁。帳北天應盡，河聲出塞流。 染絲上春機 玉甖汲水桐花井，蒨絲沉水如雲影。美人懶態燕脂愁，春梭拋擲鳴高樓。彩線結茸背復疊，白袷玉郎寄桃葉。為君挑鸞作腰綬，願君處處宜春酒。 五粒小松歌【並序】 前謝秀才、杜雲卿命予作《五粒小松歌》，予以選書多事，不治曲辭。經十日，聊道八句，以當命意。 蛇子蛇孫鱗蜿蜿，新香幾粒洪崖飯。綠波浸葉滿濃光，細束龍髯鉸刀剪。主人壁上鋪州圖，主人堂前多俗儒。月明白露秋淚滴，石筍溪雲肯寄書？ 塘上行 藕花涼露濕，花缺藕根澀。飛下雌鴛鴦，塘水聲溘溘。 呂將軍歌 呂將軍，騎赤兔，獨攜大膽出秦門，金粟堆邊哭陵樹。北方逆氣污青天，劍龍夜叫將軍閒。將軍振袖拂劍鍔，玉闕朱城有門閣。榼榼銀龜搖白馬，傅粉女郎火旗下。恆山鐵騎請金槍，遙聞箙中花箭香。西郊寒蓬葉如刺，皇天新栽養神驥。廄中高桁排蹇蹄，飽食青芻飲白水。圓蒼低迷蓋張地，九州人事皆如此。赤山秀鋌御時英，綠眼將軍會天意。 休洗紅 休洗紅，洗多紅色淺。卿卿騁少年，昨日殷橋見。封侯早歸來，莫作弦上箭。 野歌 鴉翎羽箭山桑弓，仰天射落銜蘆鴻。麻衣黑肥沖北風，帶酒日晚歌田中。男兒屈窮心不窮，枯榮不等嗔天公。寒風又變為春柳，條條看即煙濛濛。 將進酒 琉璃鍾，琥珀濃，小槽酒滴真珠紅。烹龍炮鳳玉脂泣，羅幃繡幕圍香風。吹龍笛，擊鼉鼓。皓齒歌，細腰舞。況是青春日將暮，桃花亂落如紅雨。勸君終日酩酊醉，酒不到劉伶墳上土！ 美人梳頭歌 西施曉夢綃帳寒，香鬟墮髻半沉檀。轆轤咿啞轉鳴玉，驚起芙蓉睡新足。雙鸞開鏡秋水光，解鬟臨鏡立象床。一編香絲雲撒地，玉釵落處無聲膩。縴手卻盤老鴉色，翠滑寶釵簪不得。春風爛漫惱嬌慵，十八鬟多無氣力。妝成■〈髟上委下〉鬌欹不斜，雲裾數步踏雁沙。背人不語向何處？下階自折櫻桃花。 月漉漉篇 月漉漉，波煙玉。莎青桂花繁，芙蓉別江木。粉態羅裌寒，雁羽鋪煙濕。誰能看石帆？乘船鏡中入。秋白鮮紅死，水香蓮子齊。挽菱隔歌袖，綠刺罥銀泥。 京城 驅馬出門意，牢落長安心。兩事向誰道？自作秋風吟。 官街鼓 曉聲隆隆催轉日，暮聲隆隆催月出。漢城黃柳映新簾，柏陵飛燕埋香骨。磓碎千年日長白，孝武秦皇聽不得。從君翠發蘆花色，獨共南山守中國。幾回天上葬神仙？漏聲相將無斷絕。 許公子鄭姬歌【鄭園中請賀作】 許史世家外親貴，宮錦千端買沉醉。銅駝酒熟烘明膠，古堤大柳煙中翠。桂開客花名鄭袖，入洛聞香鼎門口。先將芍藥獻妝檯，後解黃金大如斗。莫愁簾中許合歡，清弦五十為君彈。彈聲咽春弄君骨，骨興牽人馬上鞍。兩馬八蹄踏蘭苑，情如合竹誰能見！夜光玉枕棲鳳凰，袷羅當門刺純線。長翻蜀紙卷《明君》，轉角含商破碧雲。自從小靨來東道，曲里長眉少見人。相如冢上生秋柏，三秦誰是言情客？蛾鬟醉眼拜諸宗，為謁皇孫請曹植。 新夏歌 曉木千籠真蠟彩，落蒂枯香數分在。陰枝拳芽卷縹茸，長風回氣扶蔥蘢。野家麥畦上新壠，長畛徘徊桑柘重。刺香滿地菖蒲草，雨梁燕語悲身老。三月搖楊入河道，天濃地濃柳梳掃。 題歸夢 長安風雨夜，書客夢昌谷。怡怡中堂笑，小弟裁澗菉。家門厚重意，望我飽飢腹。勞勞一寸心，燈花照魚目。 經沙苑 野水泛長瀾，宮牙開小蒨。無人柳自春，草渚鴛鴦暖。晴嘶臥沙馬，老去悲啼展。今春還不歸，塞嚶折翅雁。 出城別張又新酬李漢 李子別上國，南山崆峒春。不聞今夕鼓，差慰煎情人。趙壹賦命薄，馬卿家業貧。鄉書何所報？紫蕨生石雲。長安玉桂國，戟帶披侯門。慘陰地自光，寶馬踏曉昏。臘春戲草苑，玉挽鳴■〈穩，車代禾〉轔。綠網縋金鈴，霞卷清地漘。開貫瀉蚨母，買冰防夏蠅。時宜裂大被，劍客車盤茵。小人如死灰，心切生秋榛。皇圖跨四海，百姓施長紳。光明靄不發，腰龜徒甃銀。吾將噪禮樂，聲調摩清新。欲使十千歲，帝道如飛神。華實自蒼老，流來長傾盆。沒沒暗齰舌，涕血不敢論。今將下東道，祭酒而別秦。六郡無剿兒，長刀誰拭塵？地理陽無正，快馬逐服轅。二子美年少，調道講清渾。譏笑斷冬夜，家庭疏篠穿。曙風起四方，秋月當東懸。賦詩面投擲，悲哉不遇人。此別定沾臆，越布先裁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