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正公全集 · 十八家詩鈔 卷二十五

陸放翁七律下百九十二首 自規 慶元四年戊午，七十四歲。 曲肱飲水彼何人，汝獨何為厭賤貧。大節勿污千載史，少時便盡百年身。圖書幸可傳遺業，雞黍何妨約近鄰。今日仲秋還小雨，剩鋤麥壟待新春公自註：鄉人謂八月一日得雨，宜來年麥。 學書 九月十九柿葉紅，閉門學書人笑翁。世間誰許一錢直，窗底自用十年功。老蔓纏松飽霜雪，瘦蛟出海挈虛空。即今譏評何足道，後五百年言自公。 書喜 水際柴荊鍵不開，野人相覓漫敲推。寒鴉陣黑疑雲過，老木聲酣認雨來。酒價日低常得醉，官租時辦不勞催。平生未省如今樂，卻笑旁觀誤見哀。 今年端的是豐穰，十里家家喜欲狂。俗美農夫知讓畔，化行蠶婦不爭桑。酒坊飲客朝成市，佛廟村伶夜作場。身是閒人新病癒，剩移霜菊待重陽。 滿川秋獲重賴肩，拾穗兒童擁道邊。夜夜江村無吠犬，家家市步有新船。奪攘不復憂山越，安樂渾疑是地仙。惟有衰翁最知達，避胡猶記建炎年。 病中排悶 面骨崢嶸鬢雪新，承平版籍有遺民自註：予生於宣和中。心雖願繼無傳學，力不能支已廢身。開卷眼昏如隔霧，擁爐肺渴欲生塵。老龐亦有兒孫念，付與天公不問人。 吳體寄張季長 九月十月天雨霜，江南劍南途路長。平生故人阻攜手，萬里一書空斷腸。人生強健已難恃，世事變遷那可常。兩家子孫各長大，他年窮達毋相忘。 書感 常記當年賦子虛，公卿交口薦相如。豈知鶴髮殘年叟，猶讀蠅頭細字書。出處幸逃千載笑，功名從負此心初。荒園落葉紛如積，日暮歸來自荷鋤。 舍北晚步 漠漠炊煙村遠近，冬冬儺鼓埭西東。三叉古路殘蕪里，一曲清江淡靄中。外物已忘如棄屣，老身無伴等羈鴻。天寒寂寞籬門晚，又見浮生一歲窮。 予數年不至城府丁巳火後今始見之 慶元五年己未，七十五歲。 陳跡關心已自悲，劫灰滿眼更增欷。山川壯麗昔無敵，城郭蕭條今已非。窣堵招提俱昨夢，祝融回祿尚餘威。故交減盡新知少，縱保桑榆誰與歸。 五月七日拜致仕敕口號 剡曲東歸日醉眠，冰銜屢忝武夷仙。恩如長假容居里，官似分司不限年。一札疏榮馳廄置，兩兒扶拜望雲天。坐縻半俸猶多愧，月費公朝二萬錢。 黃紙東來墨未乾，孤臣恩許掛朝冠。小兒扶出迎門拜，鄰舍相呼擁路觀。自首奉身歸畎畝，清宵無夢接鵷鸞。從今剩把花前酒，憂患都空量自寬。 書懶 此身不覺老侵尋，殘發蕭蕭雪滿簪。那有新詩書觸目，亦無閒話問安心。塞垣西戍茫如夢，省戶東歸病至今。一懶便知生世了，午窗酣枕敵千金。 村東晚眺 兩首錄其二。 飽食無營過暮年，筇枝到處一蕭然。清秋欲近露沾草，新月未高星滿天。遠火微茫沽酒市，叢蒲窸窣釣魚船。哦詩每感工夫少，又廢西窗半夜眠。 陳阜卿先生為兩浙轉運司考試官時秦丞相孫以右文殿修撰來就試直欲首送阜卿得予文卷擢置第一秦氏大怒予明年既顯黜先生亦幾蹈危機偶秦公薨遂已予晚歲料理故書得先生手帖追感平昔作長句以識其事不知衰涕之集也 冀北當年浩莫分，斯人一顧每空群。國家科第與風漢，天下英雄惟使君。後進何人知大老，橫流無地寄斯文。自憐衰鈍辜真賞，猶竊虛名海內聞。 曉賦 八月江湖風露秋，時聞脫葉下梧楸。離離斗柄西南指，爛爛天河今古流。人語正歡過古埭自註：湖桑埭五更聞挽船聲喧甚，角聲三弄下譙樓。百城已共豐年樂，一老猶懷卒歲憂。 游近山 羸病知難賦遠遊，尚尋好景送悠悠。亂山孤店雁聲晚，一馬二童溪路秋。掃壁有僧求醉墨，倚樓無客話清愁。殘年敢望常強健，到處臨歸為小留。 示兒子 祿食無功我自知，汝曹何以報明時。為農為士亦奚異，事國事親惟不欺。道在六經寧有盡，躬耕百畝可無飢。最親切處今相付，熟讀周公七月詩。 初冬有感 衰發蕭蕭滿鏡絲，情懷非復似平時。風霜十月流年感，碪杵三更遊子悲。閩嶠故人消息惡自註：傳聞方伯謨病卒，蜀江遺老素書遲自註：張季長居唐安，歲常通書。一簞豆飯休嫌薄，賦分羈窮合自知。 峨冠本願致唐虞，白首那知墮腐儒。碌碌不成千載事，駸駸又見一年徂。無 僧解輟齋廚米，有吏頻征瘦地租。要信此翁頑到底，只持一笑了窮途。 齋中弄筆偶書示子聿 左右琴樽靜不嘩，放翁新作老生涯。焚香細讀斜川集，候火親烹顧渚茶。書為半酣差近古，詩雖苦思未名家。一窗殘日呼愁起，裊裊江城咽暮笳。 北望感懷 榮河溫洛帝王州，七十年來禾黍秋。大事竟為朋黨誤，遺民空嘆歲時遒。乾坤憾入新豐酒，霜露寒侵季子裘。食粟本同天下責，孤臣敢獨廢深憂。 白髮 蕭蕭白髮濯滄浪，剡曲西南一草堂。飲水讀書貧亦樂，杜門養病老何傷。已成五畝扶犁叟，誰記三朝執戟郎。正似籬邊數枝菊，歲殘猶復耐冰霜。 病退頗思遠遊信筆有作 慶元六年庚申，七十六歲。 平日身如不繫舟，曾從楚尾客秦頭。風生江浦千帆曉，月落山城一笛秋。萬事只能催白髮，百年終是臥荒丘。扶衰強項君休笑，尚憶人間汗漫遊。 自嘲 少讀詩書陋漢唐，暮年身世寄農桑。騎驢兩腳欲到地，愛酒一樽常在傍。老去形容雖變改，醉來意氣尚軒昂。太行王屋何由動，堪笑愚公不自量。 寄贈湖中隱者 高標絕世不容親，識面無由況卜鄰。萬頃煙波鷗境界，九秋風露鶴精神。子推綿上終身隱，叔度顏回一輩人。無地得申床下拜，夜聞吹笛度煙津。 觀畫山水 古北安西志未酬，人間隨處送悠悠。騎驢白帝城邊雨，掛席黃陵廟外秋。大網截江魚可鱠，高樓臨路酒如油。老來無復當年快，聊對丹青作臥遊。 枕上作 無地容錐四壁空，浩然亦未愴途窮。夢回倦枕燈殘後，詩在空階雨滴中。徂歲易成雙鬢禿，故人難復一樽同。唐安萬里音塵絕，誰為寒沙問斷鴻自註：張季長今年尚未通書。 蕭蕭白髮臥扁舟，死盡中朝舊輩流。萬里關河孤枕夢，五更風雨四山秋。鄭虔自笑窮耽酒，李廣何妨老不侯。猶有少年風味在，吳箋著句寫清愁。 初寒 逐祿天涯半此生，明時寬大許歸耕。山圍魚市寒無色，雨掠蓬窗夜有聲。白髮青燈身潦倒，殘蕪落葉歲崢嶸。爾來有喜君知否，買得烏犍萬事輕。 早涼熟睡 靈台虛湛氣和平，投枕逡巡夢即成。屋角鳴禽呼不覺，手中書冊墮無聲。百年日月飛雙轂，千古山河戰一枰。賴有蓮峰遺老在，白雲深處主齊盟自註：謂陳希夷。 倚樓 千里江山入倚樓，高吟聊複寫吾憂。詩書幸有先人業，貧賤初非學者羞。數掩槿籬端可老，一杯藜粥尚何求。東陂未插青秧遍，且與鄰翁卜雨鳩。 西村 亂山深處小桃源，往歲求漿憶叩門。高柳簇橋初轉馬，數家臨水自成村。茂林風送幽禽語，壞壁苔侵醉墨痕。一首清詩記今夕，細雲新月耿黃昏。 閉戶 收身歸死鏡湖傍，閉戶悠悠白日長。巷僻斷非容駟路，腸枯那有蹴蔬羊。書生正可蹈東海，世事漫思移太行。睡起不知天早暮，坐看螢度篆盤香。 長飢 病臥窮閻負聖時，本來吾道合長飢。朝不及夕未妨樂，死何如生行自知。早年羞學仗下馬，末路幸似泥中龜。煙波一葉會當逝，吹笛高人有素期。 題齋壁 鏡水西頭破茅屋，紹興初載舊書生。門無車馬終年靜，身臥雲山萬事輕。三釜昔傷貧藉祿，一廛今幸老為氓。斷蓬不是無飛處，莫與飄風抵死爭。 晝臥初起書事 嘉泰元年辛酉，七十七歲。 歲華病思兩侵尋，靜看槐楸轉午陰。待睡不來聊小憩，煅詩未就且長吟。還山久洗天涯憾，謝事新諧物外心。忽有故人分祿米，呼兒先議贖雷琴。 偶作夜雨詩明日讀而自笑別賦一首 俗情向者未全忘，洗以縈簾一縷香。得失故應常浩浩，是非正可付蒼蒼。殘蟬不斷知秋近，雙燕歸來伴晝長。誰識龜堂新力量，東家卻笑接輿狂。 晚涼述懷 末學常憂墮吝驕，晚知鵬本逍遙。屏醫卻藥疾良已，破械空囹盜自消。父子終身美藜藿，交遊大半是漁樵。衡門日落西風起，又著藤冠度野橋。 梅市 梅市柯山小繫船，開篷驚起醉中眠。橋橫風柳荒塞外，月墮煙鍾縹緲邊。客思況經孤驛路，詩情又入早秋天。如今老病知何憾，判斷江山六十年。 秋思 利慾驅人萬火牛，江湖浪跡一沙鷗。日長似歲閒方覺，事大如山醉亦休。衣杵相望深巷月，井桐搖落故園秋。欲舒老眼無高處，安得元龍百尺樓。 秋望 快哉一雨洗浮塵，卻喜郊原霽色勻。野火已亡秦相篆，江濤猶托伍胥神。登臨頓覺清秋早，流落空悲白髮新。東望思陵郁蔥里，老民猶及見時巡自註：游尚能記高皇建炎巡幸。 天涼時往來湖山間有作 萬壑千岩自古傳，青鞋布襪更誰先。泛舟菰脆鱸肥地，把酒橙黃桔綠天。秦篆舊碑荒草棘，禹書遺穴慘風煙。誰知陸子登臨日，已近浮生八十年。 雨夜嘆 秋雨何曾住一滴，老夫危坐欲三更。開元貞觀事誰問，溫洛榮河塵未清。豐年猶有餓死慮，破屋自愛讀書聲。刺經作制豈不美，無奈人間痛哭生。 讀史 青燈耿耿夜沉沉，掩卷悽然感獨深。恤緯不遑嫠婦嘆，美芹欲獻野人心。孤忠要有天知我，萬事當思後視今。君看宣王何似主，一篇庭燎未忘箴。 客去追記坐間所言 征西幕罷幾經春，嘆息兒音尚帶秦。每為後生談舊事，始知老子是陳人。建隆乾德開王業，溫洛榮河厭虜塵。倘得此生重少壯，臨危敢愛不貲身。 生日子聿作五字詩十首為壽追懷先親泫然有作 十月十七日。 我生尚及宣和末，頒歷頻驚歲月移。負米養親無復日，蓼莪廢講豈勝悲。渡江百口今誰在，抱憾終身只自知。文字虛名何足道，樽前愧汝十章詩。 江上 禹會橋頭江渺然，隔江村店起孤煙。冷雲垂野雪方作，斷雁叫群人未眠。萬里漂流歸故國，一生蹭蹬付蒼天。暮年尚欲師周孔，未遽長齋繡佛前。 冬朝 風入園林徹夜鳴，曉看黃葉與階平。篝爐火著衣初暖，爨釜薪干粥已成。潔己功夫先盥頮，正心事業始冠纓。聖賢雖遠詩書在，殊勝鄰翁擊磬聲。 冬暮 曉角昏鍾為底忙，豈容老子更禁當。乘除富貴惟身健，補貼光陰有夜長。臨水小軒初見月，滿庭殘葉不禁霜。巴江尺素何時到，剩著新詩寄斷腸自註：張梓州書久不至。 書喜 堪笑龜堂老更頑，天教白髮看青山。家居禹廟蘭亭路，詩在林逋魏野間。略計未嘗三日醒，細推猶得半生閒。今年況展南湖面，朝借樵風暮可還自註：時方有朝命復鏡湖。 有道流過門留與之語頗異口占贈之 萬里縱橫自在身，偶然來看剡溪春。取將月去閒娛客，攜得雲歸遠寄人。縮地不妨游汗漫，移山隨處對嶙峋。須君更出囊中劍，一為關河洗虜塵。 小飲梅花下作 脫巾莫嘆發成絲，六十年間萬首詩自註：予自年十七八學作詩，今六十年已得萬篇。排日醉過梅落後，通宵吟到雪殘時。偶容後死寧非幸，自乞歸耕已憾遲。青史滿前閒即讀，幾人為我作蓍龜。 送施武子通判 嘉泰二年壬戌，七十八歲。 初入修門鬢未秋，安期千里接英游。退歸久散前三眾，邁往欣逢第一流。只道升沉方異趣，豈知氣類肯相求。龍鐘不得臨江別，目斷西陵煙雨舟。 散步湖堤上時方浚湖水面稍渺彌矣 老覺人間萬事輕，不妨閒處得閒行。西山鳥沒暮雲合，南浦波平春水生。孤操不渝無鶴怨，淡交耐久有鷗盟。先民幸處吾能勝，生長兵間老太平自註：邵堯夫自謂生於太平，老於太平，為太平之幸民。彼豈知幸哉！若予生於亂離，乃老於太平，真可謂幸矣。 舍外彌望皆青秧白水喜而有作 此處天教著放翁，舍旁煙樹晚空濛。一無可憾得歸老，寸有所長能忍窮。東作已趨堯舊俗，南薰方詠舜遺風。謝安勳業能多少，枉是匆匆起剡中。 雨夜觀史 讀書雨夜一燈昏，嘆息何由起九原。邪正古來觀大節，是非死後有公言。未能劇論希捫虱，且復長歌學叩轅。他日安知無志士，經過指點放翁門。 自局中歸馬上口占 先生自紹興元年還山，家居十有三年。至是嘉泰二年，以孝宗、光宗兩朝實錄及三朝史未就，詔同修國史、實錄院同修撰，免奉朝請，尋兼秘書監，明年書成，致仕。此處前有《入都》一首，《開局》一首，未抄。以後多在史局時所作。 幼輿只合著山岩，誤被恩光不蓋慚。人怪衰翁煩尺一，心知造物賦朝三。飛騰豈少摩雲鶻，蹙縮方同作繭蠶。安得公朝憫枯朽，早教歸臥舊茅庵。 秋思 烏帽翩翩九陌塵，杖藜誰記岸綸巾。遺簪見取終安用，敝帚雖微亦自珍。廊廟似聞憐老病，雲山漸欲屬閒身。牆隅苜蓿秋風晚，獨倚門扉感慨頻。 霜露初侵季子裘，山川空賦仲宣樓。夢回最怯聞衣杵，病起常憂負酒籌。日月往來雙轉轂，乾坤成壞一浮漚。書生事業無多許，二寸毛錐老未休。 史院晚出 已乞殘骸老故丘，誤恩重作道山游。龍津雨過橋如拭，鳳闕煙銷瓦欲流。直舍小眠鍾報午，歸途微冷葉飛秋。心知伏櫪無千里，縱有王良也合休。 懷故山 老怯京塵化素衣，無端拋擲釣魚磯。碧雲又見日將暮，芳草不知人念歸。萬事莫論羈枕夢，一身方墮亂書圍。岷山學士無消息，空想燈前語入微自註：張季長秘閣久不得書。 訪客至北門抵暮乃歸 北郭那辭十里遙，上車且用慰無聊。九衢浩浩市聲合，四野酣酣雪意驕。清鏡乍磨臨綠浦，長虹橫絕度朱橋。歸來熟睡明方起，臥聽鄰牆趁早朝。 寄題儒榮堂 自註：朝散大夫徐夢莘著《北盟錄》，上之，除直秘閣，訓辭有「儒榮」之語，因以名堂，來求賦詩。 軍容基禍廟謀疏，尚記文登遣使初。只道大功隨指顧，至今遺種費誅鋤。還朝不遣參麟筆，寓直空聞上石渠。剩辦殺青君記取，龍庭焚盡始成書。 送任夷仲大監 自註：元受之子。 往者江淮未徹兵，丹陽邂逅識耆英。叩門偶綴諸公後，倒屣曾蒙一笑迎。敢意痴頑成後死，相從仿佛若平生。小詩話別初何有，一段清愁伴櫓聲自註：游昔在京，日與陳應求、馮圜仲、查元章、張欽夫諸人從先提刑游，今三十九年矣。 孤坐無聊每思江湖之適 世上元無第一籌，此身只合臥滄洲。艫搖漁浦蒼茫月，帆帶松江浩蕩秋。有酒人家皆可醉，無僧山寺亦閒遊。老來閱盡榮枯事，萬變惟應一笑酬。 武林 皇輿久駐武林宮，汴雒當時未易同。廣陌有風塵不起，長河無凍水常通。樓台飛舞祥煙外，鼓笛喧呼明月中。六十年間幾來往，都人誰解記衰翁自註：紹興癸亥，予年十九，以試南省來臨安，今六十年矣。 立春後十二日命駕至郊外戲書觸目 嘉泰三年癸亥，七十九歲。 身兼老病常歸臥，天半陰晴偶出遊。鸚鵡碧籠當戶外，鞦韆畫柱出牆頭。年華冉冉飛雙翼，夢境悠悠寄一漚。旅食都門那可久，少留應為賦春愁。 宮雲縹緲漏聲遲，夢裡華胥卻自疑。春淺風光先盎盎，時平節物共熙熙。畫簾不捲聞人語，玉勒徐行避酒旗。閱盡輩流身獨健，倪如隨計入都時。 丹成不服怕升天，豈料乘風到日邊。九陌樓台生細靄，萬家弦管送流年。香車寶馬沿湖路，繡幕金罍出郭船。折簡亦思招客醉，不堪春困又成眠。 出謁晚歸 萬卷縱橫眼欲盲，偶隨尺一起柴荊。淵魚脫水知難悔，野鶴乘車只自驚。苑路落梅輕有態，御溝流水細無聲。紅塵朝暮何時了，促駕歸來洗破觥。 東軒花時將過感懷二首 小軒風月得婆娑，盡付流年與嘯歌。細數一春今過半，正令百歲亦無多。還家常恐難全璧，閱世深疑已爛柯。只欲閉門揞倦枕，晚風無奈落花何。 社雨晴時燕子飛，園林何許覓芳菲。江山良是人誰在，天地無私春又歸。殘史有期成汗簡，修門即日掛朝衣。人生念念皆堪悔，敢效淵明嘆昨非。 舟行錢清柯橋之間 先生以壬戌六月十四日入都門，癸亥五月十四日去國，中有閏月，相距恰及一年。至是，又歸山陰。 逾年夢想會稽城，喜掛高帆浩蕩行。未見東西雙白塔，先經南北兩錢清。兒童鼓笛迎歸艦，父老壺觴敘別情。想到吾廬猶未夜，竹間正看夕陽明。 子聿至湖上待其歸 舍北犬吠迎歸航，老翁待兒據胡床。碧雲忽起欲吞日，黃葉自凋非貢霜。十風五雨歲則熟，左飧右粥身其康。豈無深谷結茅屋，父子讀易消年光。 對酒示坐中 綠橙丹柿斗時新，一笑聊夸老健身。大度乾坤容縱酒，多情風月伴垂綸。初生京洛逢時泰，幼度江淮避虜塵。八十年間窮不死，猶能澗底束荊薪。 北窗 破屋頹垣嘯且歌，一窗隨處寄婆娑。閱人每嘆同儕少，遇事方知去日多。雲濕沙洲秋下雁，雨來荻浦夜鳴鼉。何時更續扁舟興，剩載郫筒醉綠蘿自註：綠蘿溪在夷陵。 冬夜對書卷有感 人生如夢終當覺，世事非天孰可憑。萬卷雖多當具眼，一言惟恕可銘膺。所聞要足敵憂患，吾道豈其無廢興。白髮蕭蕭年八十，依然父子短檠燈。 寄題王才臣山居 王子自少無他娛，求佳山林結草廬。頭童齒豁已衰矣，衣敝屢空常晏如。出遊恥懷禰衡刺，歸臥盡讀倚相書。他日叩門傾白墮，要看著句到黃初。 讀書有感 洙泗諸生尊所聞，豈容兀者亦中分。焚經競欲愚黔首，亡史誰能及闕文。吾道固應千古在，幾人虛用一生勤。世間倚相何曾乏，會與明時誦典墳。 春晚雨中作 嘉泰甲子，八十歲。 冉冉流光不貸人，東園青杏又嘗新。方書無藥醫治老，風雨何心斷送春。樂事久歸孤枕夢，酒痕空伴素衣塵。畏途回首濤瀾惡，賴有雲山著此身。 野步至近村 耳目康寧手足輕，村墟草市遍經行。孝經章里觀初學，麥飯香中喜太平。婦女相呼同夜績，比鄰竭作事春耕。勿言野饁無鹽酪，筍蕨何妨淡煮羹。 遣興 聒聒鳴鳩莫笑渠，百年我亦旋枝梧。病知藥物難為驗，老覺人間不足娛。茅屋何妨度寒暑，蔬餐且可遣朝晡。釣船一出無尋處，千頃江邊雪色蘆。 老荷君恩許醉眠，散人名號愧妨賢。久叨物外清閒福，粗識詩中造化權。風月四時隨指顧，乾坤一氣入陶甄。新秋更欲浮滄海，臥看雲帆萬里天。 溪上避暑 暮年事業轉悠悠，盡日投竿杜若洲。世上漫言天愛酒，古來寧有地埋憂。全家只合雲山老，萬事空驚歲月遒。褫帶脫冠猶病喝，正平頗憶著岑牟。 短髮颼颼徹頂涼，悠哉隨處據胡床。但憐鵲影翻殘月，不憾蟬聲送夕陽。門巷陰陰桐葉暗，汀洲漠漠藕花香。寓形宇內終煩促，安得騎鯨下大荒。 湖上 石帆山下舊苔磯，回首平生念念非。秋早明河低接地，夜深白露冷侵衣。風生古戍笳爭發，月過橫塘鵲獨飛。卻看宦途傾奪地，倪然敗將脫重圍。 書事 北征談笑取關河，盟府何人策戰多。掃淨煙塵歸鐵馬，剪空荊棘出銅駝。史臣曆紀平戎策，壯士遙傳入塞歌。自笑書生無寸效，十年枉是枕琱戈。 野興 四首錄三、四。 早見高皇宇宙新，耄年猶作太平民。虛名僅可欺橫目，戇論曾經犯逆鱗。原野暮雲低欲雨，陂湖秋水浩無津。蕭條生計君無笑，一缽藜羹敵八珍。 飽見人間行路難，暫陪鴛鷺意先闌。集仙院裡三題石，神武門前兩掛冠。飢餓了無千里志，倦飛元怯九霄寒。客來莫笑蓬窗陋，若比巢居已太寬。 秋興 二首錄其次。 世事元看等一毫，紛紛寵辱陋兒曹。雁行橫野月初上，桐葉滿庭霜未高。細考蟲魚箋爾雅，廣收草木續離騷。更餘一事君知否，臥聽床頭滴小槽。 風雨夜坐 寒風淒緊雨空濛，舍北新丹數樹楓。欹枕舊遊來眼底，掩書餘味在胸中。松明對影談玄客，筿火圍爐採藥翁。君看龜堂新境界，固應難與俗人同。 月夕幽居有感 五嶽名山採藥身，可憐騎馬踏京塵。浮名本是挺災物，謝事寧非得道因。出岫每招雲結伴，巢松仍與鶴為鄰。劍南舊隱雖乖隔，依舊柴門月色新。 寒夜將旦作 白髮垂肩無二毛，胸中消盡少年豪。河傾月沒夜將旦，木落草枯秋已高。窗下燈殘候蟲語，牆隅棲冷老雞號。曲肱不復更成寐，起視寒空如斷鰲。 舟中作 一葉輕舟一破裘，飄然江海送悠悠。閒知睡味甜如蜜，老覺羈懷淡似秋。失侶雲間孤雁下，耐寒波面兩鳧浮。年逾八十真當去，似為雲山尚小留。 元日讀易 寧宗開禧元年乙丑，八十一歲。 伏羲三十餘萬歲，傳者太山一毫茫。春秋雖自魯麟絕，禮樂蓋先秦火亡。孟軻財能道封建，孔子已不言鴻荒。於虖易學幸未泯，安得名山處處藏。 書嘆 無能自號痴頑老，尚健人稱矍鑠翁。未向松根藏病骨，尚尋花底醉春風。翩翩孤影如歸鶴，冉冉流年付斷蓬。曾謁高皇識隆準，傷心無復一人同自註：紹興朝士，自周丞相下世，獨予尚在爾。 夜興 脫冠殘發冷颼颼，北斗闌干河漢秋。木末有風棲鵲起，亭皋無月亂螢流。酒慳僅得時時醉，詩退難禁夜夜愁。欲睡不妨還小立，一聲菱唱起滄洲。 讀趙昌甫詩卷 蝸廬溽暑不可過，把卷一讀趙子詩。如游麻源第三谷，忽見梅花開一枝。寄書問訊不可得，握臂晤語應無期。惟當飲水絕火食，海山忽有相逢時。 醉題 來往人間今幾時，悠悠日月獨心知。尋僧共理清宵話，掃壁閒尋往歲詩。匹馬秋風入條華，孤舟暮雪釣湘漓。只愁又踏關河路，荊棘銅駝使我悲。 秋望 千里郊原俯莽蒼，三江煙水接微茫。橫林蟲鏤無全葉，新雁風驚有斷行。神禹祠庭遺劍佩，先秦金石古文章。一樽莫憾盤飧薄，終勝登樓憶故鄉。 秋夜思南鄭軍中 五丈原頭刁斗聲，秋風又到亞夫營。昔如埋劍常思出，今作閒雲不計程。盛事何由觀北伐，後人誰可繼西平。眼昏不奈陳編得，挑盡殘燈不肯明。 湖上 飄然世外更何求，終日橋邊弄釣舟。回視老身猶長物，縱無炊米莫閒愁。煙生墟落垂垂晚，雁下陂湖處處秋。欲覓高人竟安在，又聞長笛起滄洲自註：湖中有隱士，月夜必吹笛，人莫有見者。 自規 忿欲俱生一念中，聖賢本亦與人同。此心少忍便無事，吾道力行方有功。碎首寧聞怨飄瓦，關弓固不慕冥鴻。老翁已落江湖久，分付餘年一短篷。 枕上作 一室幽幽夢不成，高城傳漏過三更。孤燈無焰穴鼠出，枯葉有聲鄰犬行。壯日自期如孟博，殘年但欲慕初平。不然短楫棄家去，萬頃松江看月明。 懷舊 身是人間一斷蓬，半生南北任秋風。琴書昔作天涯客，蓑笠今成澤畔翁。夢破江亭山驛外，詩成燈影雨聲中。不須強覓前人比，道似香山實不同。 秋晚書懷 七澤三巴日月長，即今萬事付茫茫。結廬窮僻新知少，屬疾沈綿舊學荒。中夜飯牛初上坂，千年化鶴復還鄉。自憐尚覺身為累，剩蓄荊薪待雪霜。 頹然兀兀復騰騰，萬事惟除死未曾。無奈喜歡閒弄水，不勝頑健遠尋僧。喚船野岸橫斜渡，問路雲山曲折登。卻笑吾兒多事在，夜分未滅讀書燈。 憶昔 自註：偶見張安國、周子充、劉韶美、王景文、陳德召、任元受遺集，為之感愴，作長句紓悲，不知涕泗之集也。 憶昔先皇絀柄臣，招徠賢雋聚朝紳。寧知遺憾忽千載，追數同時無一人。蘊骨九原應已朽，殘書數帙尚如新。此身露電那堪說，也復燈前默愴神。 蜀漢 憶昔遨遊蜀漢間，駸駸五十尚朱顏。呼鷹雪暗天迴路，採藥雲迷御愛山。舊事已無人共說，征途猶與夢相關。夕陽不覺憑闌久，待得林鴉接翅還。 唐虞 唐虞雖遠愈巍巍，孔氏如天孰得違。大道豈容私學裂，專門常怪世儒非。少林尚忌隨人轉，老氏亦尊知我稀。能盡此心方有得，勿持糟粕議精微。 望永思陵 高帝中興萬物春，青衫曾忝綴廷紳。仕為將相卻常事，年及耄期能幾人。早幸執殳觀北伐，晚叨秉筆紀東巡。歸耕況復蒼梧近，鬱鬱蔥蔥佳氣新自註：紹興末，駕幸金陵，游適在朝列。淳熙末，修高宗實錄，游首被選。 閉戶 乞身林下養衰殘，閉戶寧容外物干。正使有為終淡泊，未能無疾已嫌安。寸陰息念如年永，丈室端居抵海寬。老子爾來深達此，卻輕兒女話團欒。 秦皇酒瓮下垂釣偶賦 酒瓮山邊古釣磯，沙鷗與我共斜暉。目前雖有小得喪，天下豈無公是非。滄海橫流何日定，古人復起欲誰歸。道邊醉倒君奚憾，豈失風塵一布衣。 初夏出遊 早緣疏拙遂歸耕，晚為沈綿得養生。藥鑱釣竿緣已熟，海村山市眼偏明。安西萬里人何在，廣武千年憾未平。但使蓮峰歸路穩，亦無閒手揖公卿。 平生與世曠周旋，惟有清游意獨便。小灶炊菰山市口，束芻秣蹇海雲邊。春融憾欠舒長日，秋爽已悲搖落天。首夏清和真妙語，為君誦此一欣然。 泥棕鞋雨墊巾，閒遊又送一年春。長歌聊對聖賢酒，羸病極知朝暮人。廢堞荒郊閒弔古，朱櫻青杏正嘗新。桃源自愛山川美，未必當時是避秦。 暑夜泛舟 暑氣方然一鼎湯，偶呼腚子夜追涼。微風忽起髮根冷，闕月初升林影長。漸近場中聞笑語，卻從堤外看帆檣。超然自適君知否，身世從來付兩忘。 烈暑原知不可逃，天將清夜付吾曹。小舟行處浦風急，健鶻歸時山月高。愚智極知均腐骨，利名何啻一秋毫。等閒分得吳松水，安用并州快剪刀。 觀邸報感懷 六聖涵濡壽域民，耄年肝膽尚輪困。難求壯士白羽箭，且岸先生烏角巾幽谷主盟猿鶴社，扁舟自適水雲身。卻看長劍空三嘆，上蔡臨淮奏捷頻。 對酒 斷簡殘編不策勛，東皋猶得肆微勤。榮枯一枕春來夢，聚散千山雨後雲。煙水幸堪供眼界，世緣何得累心君。床頭小瓮今朝熟，撥置閒愁且一欣。 感事 曾事高皇接雋游，君恩天地若為酬。濟時已負終身愧，謀己常從一笑休。在昔風塵馳廄置，即今煙雨暗田井疇。孤愁欲豁寧無地，野店逢僧每小留。 秋思 詩人本自易悲傷，何況身更憂患場。烏鵲成橋秋又到，梧桐滴雨夜初涼。江南江北堠雙只，燈暗燈明更短長。安得平生會心侶，一尊相屬送流光。 閒遊 大冠長劍已焉哉，短褐禿巾歸去來。五世業儒書有種，一生任運仕無媒。麥經小雨家家下，菊著新霜處處開。自笑閒遊心未歇，青鞋踏碎白雲堆。 記夢 久住人間豈自期，斷砧殘角助淒悲。征行忽入夜來夢，意氣尚如年少時。絕塞但驚天似水，流年不記鬢成絲。此身死去詩猶在，未必無人粗見知。 書幾試筆 鬢毛蕭颯齒牙疏，九十侵尋八十餘。屋小苦寒猶省火，窗明新霽倍添書。解梁已報偏師入，上谷方看大盜除。藥笈箸囊幸無恙，蓮峰吾亦葺吾廬自註：偶見報，西師復關中郡縣，昔予常有卜居條華意，因及之。 幽居遣懷 三首錄其末。 習氣深知要掃除，時時褊忿獨何歟。呼童不應自生火，待飯未來還讀書。世態詎堪閒處看，俗人自與我曹疏。作詩未必能傳後，要是幽懷得小攄。 湖上晚歸 蓬山再別四經秋，來日翩翩去日道。無酒可傾殊省事，有詩渾忘亦良籌。梅花遮路如撩客，槲葉飄風已滿溝。湖上榜舟歸薄暮，斜陽紅入寺家樓。 醉中作 名醞羔兒折密封，香粳玉粒出新舂。披綿珍經旬熟，斫雪雙螯洗手供。吟罷欲沉江渚月，夢回初動寺樓鍾。爐煙裊裊衣篝暖，未覺家風是老農。 感老 人生六十已為衰，況我頹齡及耄期。對酒尚如年少日，愛書不減布衣時。遠遊每動辭家興，大藥方從出世師。但向青編觀曩事，英雄何代不兒嬉。 冬夕閒詠 柳眼梅須漏泄春，江南又見物華新。終年幽興遺身世，半夜孤吟愴鬼神。客有疏親俱握手，酒無賢聖總濡唇。放翁自命君無笑，家世從來是散人。 自述 勃落為衣隱薜蘿，掃空塵抱養天和。過期未死更強健，與世不諧猶嘯歌。野市蕭條殘葉滿，酒家零落廢壚多。石帆山下孤舟雨，借問君如此老何。 十一月二十七日夜分披衣起坐神光自兩眥出若初日室中皆明作詩 志之 靈府無思踵息微，神光出眥射窗扉。大冠長劍竟何有，尺宅寸園今始歸。憂患過前皆夢事，功名自古與心違。三峰二室煙塵靜，要試霜天槲葉衣。 歲暮遣興 二首錄其一。 昔慕騷人賦遠遊，放懷蜀棧楚山秋。橘中尚可著三老，海外誰雲無九州。薄酒時須澆舌本，閒愁莫遣上眉頭。幅巾短褐吾差便，實厭衣冠裹沐猴。 冬晴 歲暮常年雪正豪，今年暄暖減綈袍。春回山圃梅爭發，睡足茅檐日已高。倉庾家家儲舊谷，笙歌店店賣新醪。太平氣象方如許，寄語殘胡早遁逃。 幽事 老大常愁節物催，東皇又挽斗勺回。江天慘慘不成雪，山驛蕭蕭初見梅。隱士寄雲從地肺，游僧問路上天台。戲書幽事無時闕，古錦詩囊暮暮開。 初春幽居 開禧三年丁卯，八十三歲。 滿榼芳醪手自攜，陂湖南北埭東西。茂林處處見松鼠，幽圃時時聞竹雞。零落斷雲斜障日，霏微過雨未成泥。老民不預人間事，但喜春疇漸可犁。 小築園林淺鑿池，身閒隨事得游嬉。幽花折得露猶濕，嘉木移來根不知。小蝶弄晴飛不去，珍禽喜靜語多時。風光未忍輕拋擲，聊付詩囊與酒卮。 春遊 梅市移舟過古城，此行亦未闕逢迎。負薪野老無妻子，施藥山人隱姓名。風雨偏宜宿茅店，鹽醯不遣到藜羹。宣和版籍今誰在，似是天教樂太平。 春感 老厭紛紛懶入城，長亭小市近清明。隴頭下漏初芸草，陌上吹簫正賣餳。多病更知生是贅，九原那憾死無名。但餘一事猶關念，萬里唐安闕寄聲自註：張季長久不通書，或傳其臥病，甚耿耿也。 幽居 策府還家又五年，心常無事氣常全。平生本不營三窟，此日何須直一錢。雨霽桑麻皆沃若，地偏雞犬亦翛然。閉門便造桃源境，不必秦人始是仙。 橫草無功負主恩，一生強半臥衡門。蠹書身世元無憾，伏櫪光陰不更論。春雨負薪蘭渚市，秋風采藥石帆村。更思旋糴場中麥，暖熱塵埃老瓦盆。 五月二十一日風雨大作 風雨縱橫夜徹明，須臾更覺勢如傾。出門已絕近村路，對面不聞高語聲。銜舳江關多蜀估，宿師淮浦飽吳粳。老民願忍須臾死，傳檄方聞下百城。自註：蜀盜已平，淮蠕胡賊亦遁去。 即事 歸臥已如狐首丘，不妨解劍換吳牛。掃空身外閒榮辱，閱盡樽前舊輩流。學道漫希僧坐夏，憂時常愧士防秋。一年曆日開強半，嘆息人間歲月遒。 晚興 地荒蓬藿與人齊，侷促何曾厭屋低。村市船歸聞犬吠，寺樓鍾暝送鴉棲。山童新斫朱藤杖，傖婢能酶白苣虀。政欲出門尋酒伴，霏霏小雨又成泥。 聞蜀盜已平獻馘廟社喜而有述 北伐西征盡聖謨，天聲萬里慰來蘇。橫戈已見吞封豕，徒手何難取短狐。學士誰陳平蔡雅，將軍方上取燕圖。老生自憫歸耕久，無地能捐六尺軀。 霜風 霜風近海夜颼颼，敢效庸人念褐裘。關吏雖通西域貢，王師猶護北平秋。黃旗馳奏有三捷，金印酬功多列侯。願補顏行身已老，區區畎畝亦私憂。 閒遊所至少留得長句 畫橈艇子短驢靴，野店山郵每小留。瓜蔓水生初抹岸，梅黃雨細欲遮樓。遼東邂逅從歸鶴，海上逢迎得狎鷗。豈是人間偏好異，暮年難復作沉浮。 垣屋參差桑竹繁，意行漫漫不知村。眼明可數遠山疊，足健直窮流水源。鷺引釣船經荻浦，牛隨牧笛入柴門。試尋高處休行李，清絕應須入夢魂。 太平人物自諧嬉，及我青鞋布襪時。丁壯趁晴收早粟，比鄰結伴絡新絲。圓鼙坎坎迎神社，大字翩翩賣酒旗。晤語豈無黃叔度，欲尋幽徑過牛醫。 已過樵塢到漁村，逢著人家即叩門。僧釜藜羹加糝美，市爐黍酒帶醅渾。頹齡更愧才能薄，故里方知輩行尊。身迫九原兒亦老，一經猶欲教諸孫。 高僧宴坐雪蒙頭，閒牧從來水牯牛。深院陰陰四檐雨，高堂寂寂一簾秋。光明本自無餘欠，夢幻何曾有去留。我亦翛然五湖客，不妨相與試茶甌。 曉思 昏昏斷夢帶餘酲，散發披衣坐待明。城角吹殘河漸隱，海氛消盡日初生。老農自得當年樂，痴子方爭後世名。莫怪閉門常懶出，即今車蓋為誰傾。 秋感 瘦盡腰圍白盡頭，悲蛩聲里落梧楸。短檠且慰經年別，裋褐猶懷卒歲憂。天地無私嗟獨困，風霜有信又殘秋。頑軀安得常強健，更倚東吳寺寺樓。 紹興辛未至丙子六年間予年方壯每遇重九多與一時名士登高於蕺山宇泰閣距開禧丁卯六十年憂患契闊何所不有追數同游諸公乃無一人在者而予猶強健慘愴不能已賦詩識之 故里登高接雋游，即今不計幾番秋。一樽尚與菊花醉，萬事不禁江水流。薄命雖多死閭巷，逢時亦有至公侯。若論耄歲朱顏在，窮達皆當輸一籌。 哭季長 山剡曲各天涯，死籍前時偶脫遺。三徑就荒俱已老，一樽相屬永無期。寢門哀慟今何及，泉壤從游後不疑。邂逅子孫能記此，交情應似兩翁時。 我荷鋤時君賜環，君歸我復造清班。無由促席暫握手，每得寄聲聊解顏。造物不令成老伴，著書猶喜在名山自註：季長晚著書數百卷。半年僅得陳蓴鯽，白首臨風涕自潸。 戊辰立春日 嘉定元年，八十四歲。 昨夜風搖斗柄回，典衣也復一傳杯。故人久作天涯別，新句空從枕上來。清鏡豈堪看鬢色，小園剩欲覓桃栽。頹然卻憾貪春睡，不盡城頭畫角哀。 臥聽城門出土牛，羅幡應笑雪蒙頭。但須晨起一卮酒，聊洗人間千種愁。處處樓台多俠客，家家船舫待春遊。梅花未遍枝南北，定為余寒得小留。 石帆山下作 石帆山下古苔磯，回首人間萬事非。能飲上池何患死，不營尺宅欲安歸。寒龜瑟縮揞床老，倦鶴翩躚帶箭飛。堪笑年來殊省事，就憑樵女綻春衣。 書嘆 髡髦承學紹興前，歷看人間七十年。撲滿終歸棄道側，鴟夷猶得載車邊。釣船夜泛吳江月，醉眼秋看楚澤天。造物未容書鬼錄，殘春又藉落花眠。 恩封渭南伯唐詩人趙嘏為渭南尉當時謂之趙渭南後來將以予為陸渭南乎戲作長句 老向人間作倦遊，君恩乞與謂川秋。虛名定作陳驚坐，好句真慚趙倚樓。棧豆十年沾病馬，煙波萬里著浮鷗。就封他日輕裘去，應過三峰處處留。 題蘇虞叟岩壑隱居 蘇子飄然古勝流，平生高興在滄洲。千岩萬壑舊卜築，一馬二僮時出遊。香斷鍾殘僧閣晚，鯨吞鼉作海山秋。極知處處多奇語，肯草吳箋寄我不。 初夏雜興 六首錄一。 老子今朝不用扶，雨涼百病一時蘇。扇題杜牧故園賦，屏對王維初雪圖。把釣溪頭蹋湍瀨，煎茶林下置風爐。箇中莫謂無同賞，逋客能從折簡呼。 浴罷閒步門外而歸 兩扇荊扉數掩籬，幽人浴罷得娛嬉。南臨大澤風來遠，東限連山月出遲。沙上無泥藤屨健，水邊弄影葛巾欹。徑歸卻就東窗臥，要及蟬聲未歇時。 夏夜納涼 河漢微茫月漸低，風聲正在草堂西。莎根唧唧蟲相吊，木末翻翻鵲未棲。屯甲近聞如積水自註：聞淮蠕近募雄淮軍數萬，守關不假用丸泥。孤臣報國嗟無地，只有東皋更飽犁。 初秋驟涼 我比嚴光勝一籌，不教俗眼識羊裘。滄波萬頃江湖晚，漁唱一聲天地秋。飲酒何嘗能作病，登樓是處可消憂。名山海內知何限，準擬從今更爛游。 新涼 家住山陰剡曲傍，一番風雨送新涼。亦知病得新秋健，無奈愁隨獨夜長。日落川原橫慘澹，月明洲渚遠蒼茫。老民無復憂時意，齒豁頭童只自傷。 寓嘆 白首還鄉厭蕨薇，倀倀自嘆欲疇依。門庭不掃稀迎客，砧杵無聲未贖衣。達士共知生是贅，古人嘗謂死為歸。耕疇幸可期中熟，又報殘蝗接翅飛。 憶昔建炎南渡時，兵間脫死命如絲。奉親百口一身在，許國寸心孤劍知。坐有客痦堪共醉，身今病忘莫求醫。出門但畏從人事，臨水登山卻未衰。 舟中醉題 風吹蘆荻聲颼颼，晚潮入港浮孤舟。老民已掃市朝跡，造物全付江湖秋。項里廟前是魚市，禹會橋邊多酒樓。醉來且復歌此日，莫為砧杵悲無裘。 鮑郎山前煙雨昏，疏燈小市愁偏門。上船初發十字港，鼓棹忽過三家村。孤鸞對鏡空自感，老龜揞床何足論。但願諸公各戮力，上助明主憂元元自註：偏門、十字港、三家村，皆地名。 感舊 莫笑山翁老欲僵，壯年曾及事高皇。雕戈北出戍窮塞，華表東歸悲故鄉。萬事固難輕忖度，百年猶有未更嘗。紛紛謗譽何勞問，但覺邯鄲一夢長自註：《齊民要術》日：「智如禹湯，不如更嘗。」。 東園 車馬無聲客到稀，荷鋤終日在園扉。斷殘地脈疏泉過，穿透天心得句歸。對鏡每悲鸞獨舞，繞枝誰見鵲南飛。悠然自遣君無怪，文史如山暫解圍。 秋夜 侷促人間每鮮歡，秋來病骨愈酸寒。袷衣尚典雁聲過，斷簡未收雞唱殘。退士鬢毛紛似雪，老臣心事炳如丹。燈前握臂無交舊，聊喚清尊少自寬。 故里 漏盡鐘鳴有夜行，幾人故里得歸耕。摧傷自喜消前業，疾恙天教學養生。鄰曲新傳秧馬式，房櫳靜聽緯車聲。芋魁菰首君無笑，老子看來是大烹。 訪村老 強健如翁舉世稀，夜深容我叩門扉。大兒叱犢戴星出，稚子捕魚乘月歸。骨月團欒無遠別，比鄰假貸不相違。人間可羨惟農畝，又見秋燈照搗衣。 書感 衰顏非復昔年朱，幾過黃公舊酒壚。成敗只堪三太息，是非終付一胡盧。連天菸草迷歸夢，動地風波歷畏途。辛苦一生成底事，躬耕猶得補東隅。 書劍 書劍當年遍兩川，歸來垂釣鏡湖邊。老皆有死豈獨我，士固多貧寧怨天。物外勝游攜鶴去，琴中絕譜就僧傳。莫言白首詩才盡，讀罷猶能意爽然。 暮春龜堂即事 四首錄一。○嘉定二年己巳，八十五歲。 風日初和晝漏長，蕭然巾屨集茅堂。雨余千疊暮山綠，花落一溪春水香。斷簡櫝中塵委積，故人墓上草荒涼。爾來幸有寬懷處，病退床頭減藥囊。 書意 養得山林氣粗全，此懷無處不超然。日長琴奕茅檐下，歲晚江湖箬帽前。天上本令星主酒，俗間妄謂世無仙。今年茶比常年早，笑試西峰一掬泉自註：今年清明前數日，山中已有新茶。 即事 萬里山河拱至尊，羽林鐵騎若雲屯。群公先正不復作，故國世臣誰尚存。河洛可令終左衽，芻蕘何自達修門。王師一日臨榆塞，小丑黃頭豈足吞。 漁扉 蜻蜓浦上一漁扉，回首人間萬事非。賣藥山城攜鶴去，看碑野寺策驢歸。偶因束帶悲腰減，常為梳頭感發稀。午睡定知無客攪，曲肱閒看雨霏霏自註：郊居遇雨作，則無客至。 江樓夜望 江樓百尺倚高寒，上盡危梯宇宙寬。秋近漸看河落角，天回更覺斗闌干。茫茫浦口煙帆遠，坎坎城頭漏鼓殘。要得故人同躡屐，一尊相屬話悲歡。 夏夜泛溪至南莊復回湖桑歸 不求奇骨可封侯，但喜枯腸不貯愁。數點殘燈沽酒市，一聲柔櫓采菱舟。元知澤國偏宜夜，已就天公探借秋。歸過三更風露重，紗巾剩覺發颼飀。 雨後殊有秋意 天地新秋入苦吟，詩書萬古付孤斟。愛君憂國孤臣淚，臨水登山節士心。只嘆鼻端無妙斲，豈知弦外有遺音。剡中勝踐今猶昔，安得高人支道林。 晚興 並檐幽鳥語璁瓏，一榻蕭然四面風。客散茶甘留舌本，睡余書味在胸中。浮雲變態吾何與，腐骨成塵論自公。剩欲與君談此事，少須明月出溪東。 郊行 淒風吹雨過江城，緩策羸驂並水行。古路初驚秋葉墮，荒郊已放候蟲鳴。壯心耿耿人誰識，往事悠悠憾未平。斜日半竿羌笛怨，西陵寂寞又潮生。 聖門 聖門妙處不容思，千古茫茫欲語誰。晞髮庭中新沐後，舞雩沂上詠歸時。研求豈足窺微指，博約何由遇碩師。小疾掃空身尚健，蓬窗更作數年期。 病少愈偶作 蕭條白髮臥蓬廬，虛讀人間萬卷書。遇事始知聞道晚，抱疴方悔養生疏。高門赫赫何關我，薄俗紛紛莫問渠。羸疾少蘇思一出，夕陽門巷駕柴車。 病入秋來不可當，便從此逝亦何傷。百錢布被斂手足，三寸桐棺埋澗岡。但憾著書終草草，不嫌徂歲去堂堂。今朝生意才絲髮，便擬街頭醉放狂。 書生 書生事業苦難成，點檢常憂害至誠。夢寐未能除小忿，文辭猶欲事虛名。聖言甚遠當深考，古義雖聞要力行。漢世陋儒吾所斥，若為青紫勝歸耕。 元遺山七律百六十二首 秋懷 涼葉蕭蕭散雨聲，虛堂淅淅掩霜清。黃花自與西風約，白髮先從遠客生。吟似候蟲秋更苦，夢和寒鵲夜頻驚。何時石嶺關頭路，一望家山眼暫明。 帝城二首 自註：史院夜直作。○遺山以正大元年應詞科，後即直史院，二年六月告歸。 帝城西下望孤雲，半廢晨昏愧此身。世俗但知從仕樂，書生只合在家貧。悠悠未了三千牘，碌碌翻隨十九人。預遣兒書報歸日，安排雞黍約比鄰。 羈懷鬱郁歲駸駸，擁褐南窗坐晚陰。日月難淹京國久，雲山惟覺玉華深。鄰村爛漫雞黍局，野寺荒涼松竹林。半夜商聲入寥廓，北風黃鵠起歸心。 僕射陂醉歸即事 陂在鄭州，後魏賜僕射李沖，因名。 多生曾得江湖樂，每見陂塘覺眼明。詩酒共尋前日約，風陰新自夜來晴。春波澹澹沙鳥沒，野色荒荒煙樹平。醉踏扁舟浩歌起，不須紅袖出重城自註：是日招樂府不至。 春日 里社春盤巧欲爭，裁紅暈碧助春情。忽驚此日仍為客，卻想當年似隔生。貧里虀鹽憐節物，亂來歌吹失歡聲。南州剩有還鄉伴，戎馬何時道路清。 橫波亭 自註：為青口帥賦。○青口帥即移刺粘合，初帥彭城。雷希顏在幕，楊叔能、元裕之皆游其門，時望甚重。金亡降宋。 孤亭突兀插飛流，氣壓元龍百尺樓。萬里風濤接瀛海，千年豪傑壯山丘。疏星淡月魚龍夜，老木清霜鴻雁秋。倚劍長歌一杯酒，浮雲西北是神州。 野菊座主閒閒公命作 趙秉文也，字周臣，磁州滏陽人。 柴桑人去已千年，細菊斑斑也自圓。共愛鮮明照秋色，爭教狼藉臥疏煙。荒畦斷隴新霜後，瘦蝶寒螿晚景前。只恐春叢笑遲暮，題詩端為發幽妍。 度太白嶺往昆陽 斷崖絕壁裂蒼頑，竟日長林窈窕間。舊許煙霞歸白髮，悔隨塵土出青山。飢蠶濈濈催人老，野鶴昂昂羨汝閒。畏景方隆路方永，南風回首暮雲還。 寄希顏二首 雷淵，字希顏，渾源人。歷官國史院編修、監察御史，終翰林院修撰。 僵臥嵩丘七見春，商余歸計一廛新。悠悠華屋高貲意，兀兀田夫野老身。動色雲山如有喜，忘機鷗鳥亦相親。粗疏潦倒今如此，樓上元龍莫笑人。 湖海故人仍騎曹，彭門千里入憑高。山頭杜甫長年瘦，樓上元龍先日豪。水落魚龍失歸宿，天長鴻雁獨哀勞。酒船早晚東行辦，共舉一杯持兩螯希顏時在徐州粘合幕。兩首殆非同時作，故再用元龍事。 懷益之兄 牢落關河雁一聲，干戈滿眼若為情。三年浪走空皮骨，四海相望只弟兄。黃耳定從秋後到，白頭新自夜來生。西樓日日西州道，欲賦窮愁竟不成。 昆陽二首 古木荒煙集暮鴉，高城落日隱悲笳。并州倦客初投跡，楚澤寒梅又過花。滿眼旌旗驚世路，閉門風雪羨山家。忘憂只有清樽在，暫為紅塵拂鬢華。 去日黃花半未開，南來忽復見寒梅。淹留歲月無餘物，料理塵埃有此杯。老馬長途良憊矣，白鷗春水亦悠哉。商余說有滄洲趣，早晚乾坤入釣台。 寄西溪相禪師 青鏡流年易擲梭，壯懷從此即蹉跎。門堪羅雀仍未害，釜欲生魚當奈何。萬事自知因懶廢，一官元不校貧多。拂衣明日西溪去，且放雲山入浩歌。 葉縣雨中自註：時嵩前旱尤甚。按遺山僑居嵩山，故以家鄉旱為憂。 春旱連延入麥秋，今朝一雨散千憂。龍公有力回枯槁，客子何心嘆滯留。多稼即看連楚澤，歸雲應亦到嵩丘。兵塵浩蕩乾坤滿，未厭明河拂地流。 寄答趙宜之兼簡溪南詩老 窗影朧朧納暝陰，風聲浩浩急霜砧。秋鴻社燕飄零夢，潁水崧山去住心。黃菊有情留小飲，青燈無語伴微吟。故人憔悴蓬茅晚，料得老懷如我今。 潁亭 潁上風煙天地回，潁亭孤賞亦悠哉。春風碧水雙鷗靜，落日青山萬馬來。勝概消沉幾今昔，中年登覽足悲哀。遠遊擬續騷人賦，所惜匆匆無酒杯。 山中寒食 小雨斑斑浥曙煙，平林簇簇點晴川。清明寒食連三月，潁水崧山又一年。樂事漸隨花共減，歸心長與雁相先。平生最有登臨興，百感中來只慨然。 楚漢戰處 自註：同欽叔賦。 虎擲龍拿不兩存，當年曾此賭乾坤。一時豪傑皆行陣，萬古山河自壁門。原野舊應厭膏血，風雲長遣動心魂。成名豎子知誰謂，擬喚狂生與細論。 懷叔能 別卻楊侯又一年，西風每至輒悽然。酒官未得高安上，詩印空從吏部傳。三沐三薰知有待，一鳴一息定誰先。黃塵憔悴無人識，今在長安若個邊。 寄辛老子 草堂西望渺煙霞，夢寐西南一徑斜。為羨鸞凰安枳棘，悔將猿鶴人京華。百錢卜肆成都市，萬古詩罈子美家。後日從翁問奇字，可能逋客侍侯芭。 後灣別業 薄雲晴日爛烘春，高柳清風便可人。一飽本無華屋念，百年今見老農身。童童翠蓋桑初合，灩灩蒼波麥已勻。便與溪塘作盟約，不應重遣濯纓塵。 劉丈仲通哀輓 拙宦深辜遠業期，無兒更結下泉悲。溫純如此豈復見，報施言之尤可疑。四業名家今日盡，百年潛德幾人知。元劉交分平生重，才薄猶堪第二碑。 李屏山挽章二首 世法拘人虱處裨，忽驚龍跳九天門。牧之宏放見文筆，白也風流余酒樽。落落久知難合在，堂堂原有不亡存。中州豪傑今誰望，擬喚巫陽起醉魂。 談麈風流二十年，空門名理孔門禪。諸儒久已同堅白，博士真堪補太玄。孫況小疵良未害，莊周陰助恐當然。遺編自有名山在，第一諸孤莫浪傳。 內鄉縣齋書事 吏散公庭夜已分，寸心牢落百憂薰。催科無政堪書考，出粟何人與佐軍。飢鼠繞林如欲語，驚烏啼月不堪聞。扁舟未得滄浪去，慚愧舂陵老使君自註：遠祖次山《舂陵行》云：「思欲委符節，引竿自刺船。」故子美有「興含滄浪清」之句。 自菊潭丹水還寄嵩前故人 臘雪春泥晚未乾，馬迎殘照人荒寒。初無鳧舄將安往，正有牛刀恐亦難。倦客不知歸路遠，孤城唯覺暮山攢。黃金煉出相思句，寄與同聲別後看。 被檄夜赴鄧州幕府 幕府文書鳥羽輕，敝裘羸馬月三更。未能免俗私自笑，豈不懷歸官有程。十里陂塘春鴨鬧，一川桑柘晚煙平。此生只合田間老，誰遣春官識姓名。 除夜 一燈明暗夜如何，寐夢衡門在澗阿。物外煙霞玉華遠，花時車馬洛陽多。折腰真有陶潛興，扣角空傳寧戚歌。三十七年今日過，可憐出處兩蹉跎。 劉光甫內鄉新居 豸冠平日凜秋霜，老去聲名只閉藏。父老漸來同保社，兒童久已愛文章。蔬隨隙地皆成圃，竹放新梢欲過牆。為向長安舊遊道，世間元有北窗涼。 十月 十月常年見早梅，今年二月未全開。春寒春暖花如故，年去年來老漸催。大藥誰傳軒後鼎，習仙虛築漢宮台。憑君撥置人間事，不負浮生只此杯。 送吳子英之官東橋且為解嘲 柴車歷鹿送君東，萬古書生蹭蹬中。良醞暫留王績醉，新詩無補玉川窮。駒陰去我如決驟，蟻垤與誰爭長雄。快築糟丘便歸老，世間馬耳過春風。 張主簿草堂賦大雨 淅樹蛙鳴告雨期，忽驚銀箭四山飛。長江大浪欲橫潰，厚地高天如合圍。萬里風雲開偉觀，百年毛髮凜餘威。長虹一出林光動，寂歷村墟空落暉。 獨峰楊氏幽居 村墟瀟灑帶新晴，落日千山一片青。世外衣冠存太朴，雲間雞犬亦長生。清江兩岸多古木，平地數峰如畫屏。惆悵朝陽一茅屋，酒船茶灶負生平。 渡湍水 悠悠人事眼中新，悄悄孤懷百慮紛。伎倆本宜閒處著，姓名誰遣世間聞。秋江澹沱如素練，沙浦空明行暮雲。蚤晚扁舟載煙雨，移家來就野鷗群。 十日登豐山 十日登高發興新，豐山孤秀出塵氛。村墟帶晚鴉噪合，林壑得霜煙景分。芳臭百年隨變滅，短長千古只紛紜。詩成一嘆無人會，白水悠悠入暮雲。 岐陽三首 正大八年正月，元兵圍鳳翔府。四月城破，兩行省棄京兆。此詩蓋詠其事。 突騎連營鳥不飛，北風浩浩發陰機。三秦形勝無今古，千里傳聞果是非。偃蹇鯨鯢人海涸，分明蛇犬鐵山圍。窮途老阮無奇策，空望岐陽淚滿衣。 百二關河草不橫，十年戎馬暗秦京。岐陽西望無來信，隴水東流聞哭聲。野蔓有情縈戰骨，殘陽何意照空城。從誰細向蒼蒼問，爭遣蚩尤作五兵。 耽耽九虎護秦關，懦楚孱齊機上看。禹貢土田推陸海，漢家封徼盡天山。北風獵獵悲笳發，渭水蕭蕭戰骨寒。三十六峰長劍在，倚天仙掌惜空閒。 圍城病中文舉相過 圍城，天興元年，元圍汴京也。文舉，白華也。 擾擾長衢日往回，病中聊得避喧埃。愁多頓覺無詩思，計拙惟思近酒杯。潘岳鏡中渾白髮，江淹門外即蒼苔。生涯若被旁人問，但說經年鼠不來。 讀靖康僉言 浚郊沙海浩茫茫，河廣才堪一葦航。顛沛且當懲景德景德，宋真宗甲辰元年，指澶淵事，規模何必罪朱梁。滄溟不掩蛟龍窟，大地同歸雀鼠鄉。三百年間幾降虜，長星無用出光芒。 雨後丹鳳門登眺 南京北門曰丹鳳門。 絳闕遙天霽景開，金明高樹晚風回。長虹下飲海欲竭，老雁叫群秋更哀。劫火有時歸變滅，神嵩何計得飛來。窮途自覺無多淚，莫傍殘陽望吹台。 京居辛卯八月六日作 四壁秋蟲夜語低，南窗孤客枕頻移。野情自與軒裳隔，旅食難堪日月遲。平子歸田元有約，魏舒袱被恐無期。一莖白髮愁多少，慚愧家人賦扊扅。 浩然師出圍城賦鶴詩為送 夢寐西山飲鶴泉，羨君歸興渺翩翩。昂藏自有林壑態，飲啄暫隨塵土緣。遼海故家人幾在，華亭清唳世空憐。明年也作江鷗去，水宿雲飛共一天。 追用座主閒閒公韻上致政馮內翰二首 馮壁，字叔獻，真定人，天興元年致仕。 峻坂平生幾疾驅，歸休甫及引年初。東門太傅多祖道，北闕詩人休上書。皂櫪老歸千里驥，白雲閒釣五溪魚。非熊有兆公無恙，會近君王六尺輿。 草堂人物列仙腥，萬壑松風酒一壺。少日打門無俗客，老年爭席有樵夫。巨源不入竹林選，元亮偶成蓮社圖。野史他年傳耆舊，風流一一似公無。 懷秋林別業 秋林，在內鄉縣，遺山別業在焉。 茅屋蕭蕭浙水濱，豈知身屬洛陽塵。一家風雪何年盡，二頃田園人夢頻。高樹有巢鳩笑拙，空牆無穴鼠嫌貧。西南遙望腸堪斷，自古虛名只誤人。 壬辰十二月車駕東狩後即事五首 哀宗天興元年壬辰，元兵攻汴。經年食盡，哀宗出奔。先至河北，旋至歸德。遺山時在圍城中。此詩詠其事。 翠被匆匆見執鞭，戴盆鬱郁夢瞻天。只知河朔歸銅馬，又說台城墮紙鳶。血肉正應皇極數，衣冠不及廣明年唐僖宗廣明元年，黃巢入潼關，帝出奔。何時真得攜家去，萬里秋風一釣船。 慘澹龍蛇日鬥爭，干戈直欲盡生靈。高原水出山河改，戰地風來草木腥。精衛有冤填瀚海，包胥無淚哭秦庭。並川豪傑知誰在，莫擬分軍下井陘。 鬱郁圍城度兩年，愁腸飢火日相煎。焦頭無客知移突，曳足何人與共船。白骨又多兵死鬼，青山元有地行仙。西南三月音書絕，落日孤雲望眼穿。 萬里荊襄入戰塵，汴州門外即荊榛。蛟龍豈是池中物，蟣虱空悲地上臣。喬木他年懷故國，野煙何處望行人。秋風不用吹華發，滄海橫流到此身。 五雲宮闕露盤秋，銀漢無聲桂樹稠。復道漸看連上苑，戈船仍擬下揚州。曲中青冢傳新怨，夢裡華胥失舊遊。去去江南庾開府，鳳凰樓畔莫回頭。 永寧南原秋望 永寧，即今河南府永寧縣。天興元年，遣帥守永寧元村寨，十一月為元兵所破。遺山此詩，蓋在未設防戍以前。 浩浩西風入敝衣，茫茫野色動清悲。洗開塵漲雨才足，老盡物華秋不知。烽火苦教鄉信斷，砧聲偏與客心期。百年人事登臨地，落日飛鴻一線遲。 癸巳四月二十九日出京 金亡之後，遺山以金之故官，將拘管聊城，發自汴京也。 塞外初捐宴賜金，當時南牧已駸駸。只知灞上真兒戲，誰謂神州遂陸沉。華表鶴來應有語，銅槃人去亦何心。興亡誰識天公意，留著青城閱古今青城，在大梁城東五里。金兵入汴，宋二帝、宗室、妃嬪詣青城，盡俘而北。元兵入汴，金二宮、妃嬪亦詣青城，盡俘而北。 喜李彥深過聊城 圍城十月鬼為鄰，異縣相逢白髮新。恨我不如南去雁，羨君獨是北歸人。言詩匡鼎功名薄，去國虞翻骨相屯。老眼天公只如此，窮途無用說悲辛。 與張杜飲 故人寥落曉天星，異縣相逢覺服明。世事且休論向日，酒樽聊喜似承平。山公倒載群兒笑，焦遂高談四座驚。轟醉春風一千日，愁城從此不能兵。 秋夕 小簟涼多睡思清，一窗風雨送秋聲。頻年但覺貂裘敝，萬古何曾馬角生。寄食且依嚴尹幕，附書誰往鄧州城。澆愁欲問東家酒，恨殺寒雞不肯鳴。 夢歸 憔悴南冠一楚囚，歸心江漢日東流。青山歷歷鄉國夢，黃葉蕭蕭風雨秋。貧里有詩工作祟，亂來無淚可供愁。殘年兄弟相逢在，隨分虀鹽萬事休。 徐威卿相過留二十許日將往高唐同李輔之贈別二首 衣冠八座文章府，袱被三年同舍郎。蕩蕩青天非向日，蕭蕭春色是他鄉。傷時賈誼頻流涕，臥病王章自激昂。保社追隨有成約，不應關塞永相望。 東南人物未凋零，和氣春風四座傾。但喜詩章多俊語，豈知談笑得新名。二年阻絕干戈地，百死相逢骨肉情。別後相思重回首，杏花樽酒記聊城。 即事 甲午正月，金亡。秋七月，李伯淵誅崔立。此詠其事。 逆豎終當繪縷分，揮刀今得快三軍。然臍易盡嗟何及，遺臭無窮古未聞。京觀豈當誣翟義，衰衣自合從高勛。秋風一掬孤臣淚，叫斷蒼梧日暮雲施註：張彥澤與高勛有隙，乘醉殺其叔及弟。後帝聞彥澤劫掠，怒而鎖之，命勛監刑。彥澤前所殺士大夫子孫，皆經杖哭隨，以杖撲之。 秋夜 九死餘生氣息存，蕭條門巷似荒村。春雷謾說驚坯戶，皎日何曾入覆盆。濟水有情添別淚，吳雲無夢寄歸魂。百年世事兼身事，樽酒何人與細論。 甲午除夜 金亡以甲午正月。遺山是年在聊城度歲。 暗中人事忽推遷，坐守寒灰望復然。已恨太官余曲餅，爭教漢水人膠船。神功聖德三千牘，大定明昌五十年。甲子兩周今日盡，空將衰淚灑吳天。 杏花落後分韻得歸字 獺髓能醫病頰肥，鸞膠無那片紅飛。殘陽澹澹不肯下，流水溶溶何處歸。煮酒青林寒食過，明妝高燭賞心違。寫生正有徐熙在，漢苑招魂果是非。 送杜子 洛陽塵土化緇衣，又見孤雲著處飛。北渚曉晴山入座，東原春好妓成圍。來鴻去燕三年別，深谷高陵萬事非。轟醉春風有成約，可能容易話東歸。 眼中 眼中時事益紛然，擁被寒窗夜不眠。骨肉他鄉各異縣，衣冠今日是何年。枯槐聚蟻無多地，秋水鳴蛙自一天。何處青山隔塵土，一庵吾欲送華顛。 有寄 飛鴻來處是營平，喜向斜封見姓名。千里呂安思叔夜，五更殘月伴長庚。關河秋興風景暮，長路渴心塵土生。南渡詩人吾未老，幾時同醉鳳凰城。 鎮州與文舉百一飲 白華，字文舉，金樞密院判官。王鶚，字百一，金狀元，官至右司員外郎，後仕元為翰林學士承旨。 翁仲遺墟草棘秋，蒼龍雙闕記神州。只知終老歸唐土，忽漫相看是楚囚。日月盡隨天北轉，古今誰見海西流。眼中二老風流在，一醉從教萬事休。 別王使君丈從之 王若虛，字從之，官翰林直學士。金亡，微服北歸。 謝公每見皆名語，白傅相看只故情。樽酒風流有今夕，玉堂人物記昇平。泰山北斗千年在，和氣春風四座傾。別後殷勤更誰接，只應偏憶老門生。 寄汴禪師 自註：師舊隱濟源。 白頭歲月坐詩窮，止有相逢一笑同。齋粥空疏想君瘦，冠巾收斂定誰公。夢魂歷歷山間路，世事悠悠耳外風。見說懸泉好薇蕨，草堂知我是鄰翁時汰逐釋老家甚急，故有「冠巾收斂」之句。 衛州感事二首 金哀宗自汴京突圍，出走河北，令白撒攻襲新衛州，為史天澤所敗，哀宗單舸走歸德。遺山此詩，蓋國亡後過衛州而憑弔也。 神龍失水困蜉蝣，一舸倉皇人宋州。紫氣已沉牛斗夜，白雲空望帝鄉秋。劫前寶地三千界，夢裡瓊枝十二樓。欲就長河問遺事，悠悠東注不還流。 白塔亭亭古佛祠，往年曾此走京師。不知江令還家日，何似湘纍去國時。離合興亡遽如此，棲遲零落競安之。太行千里青如染，落日欄干有所思。 懷州子城晚望少室 河外青山展臥屏，并州孤客倚高城。十年舊隱拋何處，一片傷心畫不成。谷口暮雲知鄭重，林梢殘照故分明。洛陽見說兵猶滿，半夜悲歌意未平。 別覃懷幕府諸君二首 王后盧前舊往還，江東渭北此追攀。百年人物存公論，四海虛名只汗顏。詩酒聊堪慰華發，衡茅終擬共青山。相思日後并州夢，常住瑤林照映間。 太行酞秀在山陽，嵇阮經行舊有鄉。林影池煙設清供，物華天寶借餘光。承平故事嗟猶在，雅詠風流豈易忘。稍待秋風入涼冷，百壺吾欲醉籌堂。 羊腸坂 浩蕩雲山直北看，凌兢羸馬不勝鞍。老來行路先愁遠，貧里辭家更覺難。衣上風沙嘆憔悴，夢中燈火憶團欒。憑誰為報東州信，今在羊腸百八盤。 太原 夢裡鄉關春復秋，眼明今得見并州。古來全晉非無策，亂後清汾空自流。南渡衣冠幾人在，西山薇蕨此生休。十年弄筆文昌府，爭信中朝有楚囚。 外家南寺 自註：在至孝社，予兒時讀書處也。 鬱郁楸梧動晚煙，一庭風露覺秋偏。眼中高岸移深谷，愁里殘陽更亂蟬。去國衣冠有今日，外家梨栗記當年。白頭來往人間遍，依舊僧窗借榻眠。 十二月十六日還冠氏十八日夜雪 少日騫飛掣臂鷹，只今痴鈍似秋蠅。耽書業力貧猶在，涉世筋骸老不勝。千里關河高骨馬，四更風雪短檠燈。一瓶一缽平生了，慚愧南窗打睡僧。 別康顯之 顯之，高唐州人，有《淡軒文集》。 玉川文字五千卷，鄭監才名四十年。誰謂華高吾豈敢，恥居王后子當然。河亭笑語歸陳跡，里社追隨失後緣。後夜并州月千里，南窗尊酒且留連。 寄楊飛卿 客夢悠悠信轉蓬，藜床殷殷動晨鐘。西風白髮三千丈，故國青山一萬重。沙水有情留過雁，乾坤多事泣秋蟲。三間老屋知何處，慚愧雲間陸士龍。 雨夜 夢裡孤篷雨打秋，茅齋元更小於舟。無錢正坐詩作祟，識字重為時所讎。千里漫思黃鵠舉，六年真作賈胡留。并州北望山無數，一夜砧聲人白頭。 出東平 老馬凌兢引席車，高城回首一長嗟。市聲浩浩如欲沸，世路悠悠殊未涯。潦倒本無明日計，往來空置六年家。東園花柳西湖水，剩著新詩到處夸。 再到新衛 蝗旱相仍歲已荒，伶俜十口值還鄉。空令姓字喧時輩，不救饑寒趨路傍。行帳馬嘶塵洞，空村人去雨淋浪。河平千里筋骸盡，更欲驅車上太行宣宗貞祜間，移衛州城於宜村，去黃河不數武，置河平軍，屯重兵於此。正大九年，棄而不守，遂為元兵所據。 四哀詩 李欽叔李獻能，字欽叔，為陝州行省屬官。時趙偉為河解元帥，索糧於行省。省中無糧可給，偉密遣步卒八百，乘夜渡河，入陝州城，劫殺參政阿不罕奴十剌及李獻能。 赤縣神州坐陸沉，金湯非粟禍侵尋。當官避事平生恥，視死如歸社稷心。文采是人知子重，交朋無我與君深。悲來不待山陽笛，一憶同衾淚滿襟。 冀京父冀禹錫，字京父，哀宗至歸德，授為左右司都事。蒲察官奴之亂，殺朝官三百餘人，軍民死者三千，禹錫赴水死。 先公藻鑑識終童，曾拔崑山玉一峰。不見連城沽白璧，蚤聞烈火燎黃琮。重圍急變紛紛口，九地忠魂耿耿胸。欲吊南雲無覓處，士林能不泣相逢。 李長源李汾，字長源。客唐鄧間，武仙署為行省講議官，已而欲除之。汾遁泌陽，仙令總師王德追獲之，絕食而死。 冀都事死東州禍，李翰林亡陝府兵。方為騷人箋楚些，更禁書客墮秦坑。石苞本不容孫楚，黃祖安能貸禰衡。同甲四人三橫，此身雖在亦堪驚。 王仲澤王渥，字仲澤。思烈與武仙等軍入援汴京，仙主持重，思烈急於入京。渥勸思烈與仙同進，思烈疑之，已而思烈果敗，渥亦沒於軍。 太學聲華弱冠馳，青雲歧路九霄飛。上前論事龍顏喜，幕下籌邊犬吠稀。壯志相如頭碎柱，赤心嵇紹血沾衣。從來聖牘褒忠義，誰為幽魂一發輝。 過詩人李長源故居 楚些招魂自往年，明珠真見抵深淵。巨鰲有餌雖堪釣，怒席無情可重編。千丈氣豪天也妒，七言詩好世空傳。傷心鸚鵡洲邊淚，卻望西山一泫然。 醉後 蚤歲披書手不停，中年所得是忘形。天公不禁人間酒，崔瑗虛留座右銘。身後山丘幾春草，醉來日月兩秋螢。柴門苦雨青苔滿，一解狂歌且自聽。 亭同麻知幾賦 零落棲遲復此游，一樽聊得散羈愁。天圍平野莽無際，水繞孤城閒不流。柳意漸回淮浦暖，雁聲仍帶塞門秋。登高望遠令人起，欲買煙波無釣舟。 應州寶宮寺大殿 縹緲層檐鳳翼張，南山相望郁蒼蒼。七重寶樹圍金界，十色雯華擁畫梁《古三墳書》：日雲赤雯，月雲素雯。竭國想從遼盛日，閱人真是魯靈光。請看孔釋誰消長，林廟而今草又荒。 感事 富貴何曾潤髑髏，直須淅米向矛頭。血讎此日逢三怨，風鑒生平備九流。瓢飲不甘顏巷樂，市鉗真有楚人憂。世間安得如川酒，力士鐺頭醉死休遺山嘗為耶律文正家作神道碑，凡二千餘言。燕中人士謂遺山不應當筆，百謗百罵。作此詩蓋解之也。 華不注山 元氣遺形老更頑，孤峰直上玉孱顏。龍頭突出海波沸，鰲足斷來天宇閒。齊國伯圖殘照里，謫仙詩興冷雲間。乾坤一劍無人識，夜夜光芒北斗殷。 晨起 自註：壬寅正月九日。 燈火青熒語夜闌，柴荊寂寞掩春寒。對驚已向杯中減，老態何堪鏡里看。多病所須唯藥物，一錢不直是儒冠。掣鯨莫倚平生手，只有東溪把釣竿自註：時欲經營神山別業，故云。 感事 舐痔歸來位望尊，駸駸雷李入平吞。飢蛇不計撐腸裂，老虎爭教有齒存。神聖定須償宿業，債家猶足褫驚魂。且看含血曾誰噀，豬觜關頭是鬼門。 春寒 草木荒城屋數椽，春寒閭巷益蕭然。僮奴樵爨頭如葆，稚女跳梁履又穿。白石鯉魚空尺半，朱門食客自三千。松枝麈尾山中滿，去去南華有內篇。 即事 自註：商帥國器，見免從軍。 逋客而今不屬官，住山盟在未應寒。書生本自無燕頷，造物何嘗戲鼠肝。會最指天容我懶，鴟夷盛酒盡君歡。到家慈母應相問，為說將軍禮數寬。 出都 元之中都，即今順天府也。遺山於金亡後，曾至燕京四次。 漢宮曾動伯鸞歌，事去英雄可奈何。但見觚稜上金爵，豈知荊棘臥銅駝。神仙不到秋風客，富貴空悲春夢婆。行過盧溝重回首，鳳城平日五雲多。 歷歷興亡敗局棋，登臨疑夢復疑非。斷霞落日天無盡，老樹遺台秋更悲。滄海忽驚龍穴露，廣寒猶想鳳笙歸。從教盡劃瓊華了，留在西山盡淚垂自註：萬寧官有瓊華島，絕頂廣寒殿，近為黃冠輩所撤。 與同年敬鼎臣宿順天天寧僧舍 蕭蕭風雨打僧窗，耿耿青燈對客床。每恨相望隔關塞，豈知連日醉壺觴。蓱虀昧薄堪長久，茅屋寒多且閉藏。三十餘年老兄弟，此回情話獨難忘。 呂國材家醉飲 世事悠悠殊未涯，七年回首一長嗟。虛傳庾信凌雲筆，無復張騫犯斗槎。去國衣冠有今日，春風桃李是誰家。螺台剩有如川酒，暫為紅塵拂鬢華。 洛陽 千年河嶽控喉襟，一日神州見陸沉。已為操琴感衰涕，更須同輦夢秋衾。城頭大匠論蒸土，地底中郎待摸金。擬就天公問翻覆，蒿萊丹碧果何心。 過三鄉望女兒村追懷溪南詩老辛敬之二首 雲際虛瞻處士星，案頭多負讀書螢。筆端有口傳三篋，石上無禾養伯齡。從昔葛陂終變滅，只今韓岳漫英靈。因君重為前朝惜，枉破青衫買一經女幾山，土人謂之韓岳。 萬山青繞一川斜，好句真堪字字夸。棄擲泥塗豈天意，折除時命是才華。百錢卜肆成都市，萬古詩罈子美家。欲就溪南問遺事，不禁衰涕落煙霞。 寄英上人 世事都銷酒半醺，已將度外置紛紜。乍賢乍佞誰為我，同病同憂只有君。白首共傷千里別，青山真得幾時分。相思後夜并州月，卻為湯休賦碧雲。 追錄洛中舊作 樂府新聲綠綺裘，梁州舊曲錦纏頭。酒兵易壓愁城破，花影長隨日腳流。萬里青雲休自負，一莖白髮盡堪羞。人間只怨天公了，未便天公得自由。 十一月五日暫往西張 興定四年，以壽陽縣西張寨改置晉州。 城隈細路人沙汀，絮帽衝風日再經。歉歲村墟更荒惡，窮冬人影亦伶俜。林煙漠漠鴉邊暗，山骨稜稜雪外青。四十年來此寒苦，凍吟猶記隴關亭。 石嶺關書所見 忻州秀容縣有石嶺關，金屬河東北路。 軋軋旃車轉石槽，故關猶復戍弓刀。連營突騎紅塵暗，微服行人細路高。已化蟲沙休自嘆，厭逢豺虎欲安逃。青雲玉立三千丈，元只東山意氣豪。 晉溪 石磴雲松著色屏，岸花汀草展江亭。青瑤疊甃通懸瓮，白玉雙龍掣迅霆。地脈何嘗間今昔，尾閭真解泄滄溟。乾坤一雨兵塵了，好就川妃問乞靈。 汴梁除夜 六街歌鼓待晨鐘，四壁寒齋只病翁。鬢雪得年應更白，燈花何喜也能紅。養生有論人空老，祖道無詩鬼亦窮。數日西園看車馬，一番桃李又春風。 與馮呂飲秋香亭 自註：二子皆吾友之純門生。 龐眉書客感秋蓬，更在京塵洞中。莫對青山談世事，且將遠目送歸鴻。龍江文采今誰似謂之純，鳳翼年光夢已空鳳翼，永寧地名。剩著新詩記今夕，樽前四客一衰翁。 哀武子告 生氣曾思作九原，迷途爭得背南轅。梁鴻故事要離墓，衛國孤兒祗樹園。舊說布衣甘絕脰，今傳史筆記歸元。知君祿仕無心在，旌孝終當到李源自註：子今為僧。施註：《唐·李憕傳》：子源痛父死難，無心祿仕，依憕舊墅。 甲辰秋留別丹陽 疏疏衰柳映金溝，祖道都門復此留。千里關河動歸興，九秋雲物發詩愁。嚴城鐘鼓月清曉，老馬風沙人白頭。後夜相思渺何許，西山西畔是并州。 龍興寺閣 全趙堂堂入望寬，九層飛觀盡高寒。空聞赤幟疑軍壘，真見金人泣露槃。桑海幾經塵劫壞，江山獨恨酒腸干。詩家總道登臨好，試就遺台老樹看。 別緯文兄 張緯，字緯文。 玉壘浮雲變古今，燕城名酒足浮沉。眼中誰復承平舊，言外驚聞正始音。異縣他鄉千里夢，連枝同氣百年心。行期幾日休相問，觸撥羈愁恐不禁。 哭樊師 自倚沉冤有舌存，爭教無路叩天閽。裝囊已竭千金賜，絕幕誰招萬里魂。東道漫悲梁苑客，南園多負壽張孫。春風花落歌聲在，夢裡能來共酒樽。 寒食 自註：壬子清明後作。 上苑春風盛物華，天津雲錦赤城霞。輕舟矮馬追隨遠，翠幕青旗笑語嘩。化國樓台隔瀛海，吳兒洲渚記仙家。山齋此日腸堪斷，寂寞銅瓶對杏花。 送樊順之 弓刀十驛岳蓮洲，渭水秦山得意秋。王粲從軍正年少，庾郎人幕更風流。寒鄉況味真雞肋，清鏡功名屬虎頭。寄謝溪風亭上月，老夫乘興欲西遊。 過翠屏口 鬢須蒼白葛衣寬，事外閒身也屬官。授簡如聞數枚叔，乘車初不少馮。沙城雨塌名空在，石峽風來夏亦寒。兩飽三飢已旬日，虛勞兒女勸加餐。 追錄舊詩二首 短褐單衣長路塵，十年回首一吟呻。孤居無著競安往，宿債未償今更新。相馬自甘齊客瘦，食鮭誰顧庾郎貧。聞君話我才名在，不道儒冠已誤身自註：自用韻答之純。 潦倒聊為隴畝民，一犁分得雨聲春。功名何物堪人老，天地無心誰我貧。潁上雲煙隨處好，洛陽桃李幾番新。悠悠世事休相問，牟麥今年晚得辛自註：用崔懷祖韻。 送端甫西行 瀛洲人物早知名，車騎雍容一座傾。美酒清歌良有味，綠波春草若為情。渭城朝雨三年別，平地青雲萬里程。老我秦游舊曾約，夢中仙掌已相迎。 讀李狀元朝宗禪林記 李守濟州，城破，不屈，節死。贈鄉郡刺史。施註：李演，字巨川，任城人。泰和六年進士第一，除應奉翰林文字。丁憂，居鄉里。任城被兵，演墨縗為濟州刺史畫守御策。城破被執，不屈，死時年三十餘。贈濟州刺史，詔有司為立碑。 偶向禪林見舊文，濟陽南望為沾巾。張巡許遠古亦少，烈日秋霜今更新。千字豐碑誰國手，百城降虜盡王臣。知君不假科名重，元是中朝第一人。 同嚴公子大用東園賞梅 嚴實之子，名忠嗣，襲萬戶，當即大用也。 東閣官梅要洗妝，青雲公子不相忘。翰林風月三千首，樂府金釵十二行。佳節屢從愁里過，老夫聊發少年狂。花行更比梳行好，誰道并州是故鄉。 清明日改葬阿辛 掌上青紅記點妝，今朝哀感重難忘。金環去作誰家夢，彩勝空期某氏郎。一瞥風花才過眼，百年冰櫱若為腸。孟郊老作枯柴立，可待吟詩哭杏殤。 寄謝常君卿 百過新篇卷又披，得君重恨十年遲。文除嶺外初無例，詩學江西又一奇。楊柳不隨春事老，貞松唯有歲寒知。仙鄉白鳳瀛洲近，洗眼雲霄看後期。 送武誠之往漢陂 行李中春發晉溪，離筵辭客賦新題。青雲有路人看老，秋水無言物自齊。杜曲舊遊頻入夢，兵廚佳釀惜分攜。因君為向蓮峰道，不待移文我亦西。 送劉子東遊 劉郎世舊出雄邊，生長幽并氣質全。陣馬風檣見豪舉，雪車水柱得真傳。書空咄咄知誰解，擊缶嗚嗚頗自憐。後日東州飽歸載，且休多送酒家錢。 十日作 關樹蕭條返照明，井陘西北算歸程。青黃大似溝中斷，文字空傳海內名。平地煙霄遽如許，秋風茅屋可憐生。重陽擬作登高賦，一片傷心畫不成。 贈答普安師 入座台山景趣新，因君鄉國重情親。金芝三秀詩壇瑞，寶樹千花佛界春。聞道舊傳言外意，忘言今得眼中人。種蓮結社風流在，會向籃輿認後身。 孝純宛丘迂奉 張朴，字孝純。 鬢毛衰颯面塵埃，孝子牽車古所哀。千里長河限南北，一丘寒土見蒿萊。遼東華表何人在，柳氏元堂此日開。十月知君有新喜，小雛先與喚迎來自註：張弟新舉第二。雛，聞其玉雪可念，因以字之。 追懷趙介叔 今古人門各一時，燕南剩有桂林枝。清風明月懷元度，綠水紅蓮見杲之。善政傳歸遺愛頌，陰功留在稱家兒。哀歌不盡平生意，空想翛然瘦鶴姿。 追懷友生石裕卿 人物休評第幾流，依然豪俠數并州。壯懷歌闋樽為破，連句才多筆不休。金馬只教聊避世，玉犀誰遣失封侯。酒酣握手今無復，惆悵西園是舊遊。 挽雁門劉克明 詩骨翛然野鶴孤，兩年清坐記圍爐。金初宋季聞遺事，草靡波流見古儒。已分幽人嗟古柏古柏，用陶潛《共游周家墓柏下》詩事，爭教儒子奠生芻。鳳山後日先賢傳，再有劉宗祭酒無。 贈答平陽仇舜臣 兩辱攜詩過草堂，曹君師席有輝光。飛騰自是功名具，潦倒何堪翰墨場。滄海驪珠能幾見，酆城龍劍不終藏。太行殘雪春風近，且趁梅花薦壽觴自註：仇乃曹益甫門生也。施註：曹益甫，號兌齋，居平陽三十餘年，發明道學，指授後進。仇殆其門生之一也。 賈漕東城中隱堂 智水仁山德有鄰，柳塘花塢靜無塵。家僮解誦閒居賦，田父爭持社瓮春。安吉總輸中隱士，典刑真見老成人。明年恰入非熊運，共看青蒲裹畫輪。 約嚴侯泛舟 風物當年小洞庭，西湖此日展江亭。詩貪勝概題難遍，酒怯清秋醉易醒。白鳥無心自來去，紅蕖照影亦娉婷。仙舟共載平生事，未分枯槎是客星。 送曹干臣 和林音驛日懷思，燕市歌歡有此時。老我真成鐵爐步，感君時送草堂貲。黃楊舊厄三年閏，赤驥非無萬里姿。平地煙霄付公等，不妨閒和風池詩。 國醫王澤民詩卷 萬石君家父事兄，豈知衰俗有王卿。一篇華袞中書筆，滿紙清風月旦評。鴻雁自分先後序，鵲鴒兼有急難情。閨門雍睦君須記，方伎成名恐未平。 感寓 南楊北李閒中老，樂丈張兄病且貧。叔夜呂安誰命駕，牧童田父實為鄰。功名富貴知何物，風雨塵埃惜此身。歌酒逢場暫陶寫，不應嫌我醉時真。 存歿 行間楊趙提衡早，老去辛劉入夢頻。案上酒杯聊自慰，袖中詩卷欲誰親。兩都秋色皆喬木，一代名家不數人。汲冢遺編要完補，可能虛負百年身。 人日有懷愚齋張兄緯文 書來聊得慰懷思，清鏡平明見白髭。明月高樓燕市酒，梅花人日草堂詩。風光流轉何多態，兒女青紅又一時。澗底孤松二千尺，殷勤留看歲寒枝。 送仲希兼簡大方 以下《續編》。○完希，字仲希，遺山為題其居曰元齋。 家亡國破此身留，留滯聊城又過秋。老去天公真潰潰，亂來人事轉悠悠。棋中敗局從誰覆，鏡里衰容只自羞。方外故人如見問，為言乘興欲東流。 送郭大方 雲裝煙駕渺翩翩，是處林泉有靜緣。存歿共驚初劫後，交遊空記十年前。忘言秋水聊揮麈，得意高山未絕弦。明月太虛君自了，相思休泛剡溪船。 送李甫之官青州 親朋離燕日相仍，又向扁舟別李膺。晚節浮沉疑未害，中年哀樂自難勝。樊籠不畜青田鶴，朔吹初翻白錦鷹。鄭重雙魚問消息，故侯瓜圃在東陵。 答吳天益 兵中曾共保嵩丘，忽漫相逢在此州。鵝鴨何嘗厭喧聒，燕鴻無計得遲留。白頭親舊常千里，黃葉關河又一秋。三徑他時望羊仲，卻應松菊未銷憂自註：來詩有「三徑松菊」之句。 答郭仲通二首 《移居》詩云：「郭侯家多書，篇帙得遍窺。獨有仲通父，天馬不可羈。」即此人。 白髮歸來一布衣，東皋春草映柴扉。向時諸老供薰沐，此日孤生足罵譏。遁世已甘成遠引，刺天何暇計群飛。光芒消縮都無幾，慚愧詩人比少微自註：來詩有「少微星」之句。 一樽何意復同傾，亂後真疑隔死生。吐氣無妨出芒角，忍窮尤喜見工程。千年老檜盤根古，十丈寒潭照膽清。凜凜風期望吾子，不成隨例只時名。 送奉先從軍 潦倒書生百戰場，功名都屬繡衣郎。虎頭食肉無不可，鼠目求官空自忙。卷月清笳渭城曉，倚天長劍蜀山蒼。習池老去風流減，醉後揚鞭愧葛強。 壽趙益之 山東諸將擁雲台，共許元戎有雅懷。文字誰如祭征虜，威名人識李臨淮。農郊荊棘連新麥，儒館丹青映古槐。看取邦人祝君壽，五雲多處是三台。 贈馮內翰二首 即馮璧，字叔獻○並序 內翰馮公，往在京師日，渾源雷淵希顏、太原王渥仲澤、河中李獻能欽叔、龍山冀禹錫京父，皆從之問學。某夤緣，亦得俎豆於門下士之末。然自辛卯壬辰以來，不三四年，而五人者唯不肖在耳。丙申夏六月，公自東平，將展墓於鎮陽。以某在冠氏，枉駕見過冠氏縣，宋、金屬大名府。今日冠縣，屬東昌府。遺山自金亡，拘管聊城，旋即寓居冠氏。馮公蓋真定人，寓居東平鎮陽，即真定也。還家省墓，故過冠氏，一訪遺山。丙申之夏，金亡已三年矣。時公方為髀股所苦，吟呻展轉，若非老人之所能堪。然間語及舊事，則危坐終日，往往為之色揚而神躍，以公初掛冠歸嵩山時較之，其談笑風流，固未減也。竊意造物者錫公難老，使後生輩望見眉宇，以知百年文章巨公，敦龐耆艾之士，褒衣博帶，坐鎮雅俗者，蓋如此。橫流方靡，而砥柱不移。故國已非，而喬木猶在。幸公之可恃，而哀四子之不見也。作詩二章，以道區區之懷。於公之行，而為之獻。 耆舊如公可得親，爭教晚節傍風塵。青氈持去故家盡，白帽歸來時事新。扶路不妨驢失腳，守關尤覺虎憎人。只應有似松庵日，時醉中山曲米春。 龍門冠蓋日追隨，四客翩翩最受知。桃李已隨風雨盡，柏松獨與雪霜宜。元龜華發渠有幾，清廟朱弦誰與期。見說常山好歸隱，從公未覺十年遲。 贈李文伯 鳳凰在山天下奇，泰和以來王李倪。承平人物天未絕，耆舊風流今復誰。青紅自是兒女事，老乾寧與春風期。萬壑松聲一壺酒，從公未覺去年遲。 贈玉峰魏丈邦彥 夢想南山掩靄間，眼明驚見玉峰寒。風波舊憶橫身過，世事今歸袖手看。販婦傭兒識名姓，故鄉遺族見衣冠。臨流卜築平生事，會就遼東管幼安。 贈答趙仁甫 趙復，字仁甫，雲夢人。姚樞在江漢，擁之北行，為元儒宗。 南冠牢落坐貧居，卻為窮愁解著書。但見室中無長物，不聞門外有軒車。六朝人物風流在，兩月燕城笑語疏。寒士歡顏有他日，晚年留看定何如。 鬱郁 鬱郁羈懷不易開，更堪寥落動淒哀。華胥夢破青山在，梁甫吟成白髮催。秋意漸隨林影薄，曉寒都逐雁聲來。并州近日風聲惡，悵望鄉書早晚回。 秋日載酒光武廟 美酒良辰邂逅同，赤眉城北漢王宮。百年星斗歸天上，萬古旌旗在眼中。草木暗隨秋氣老，河山長為昔人雄。一杯徑醉風雲地，莫放銀盤上海東。 寄劉光甫 山澤臞儒亦自豪，塵埃俗吏豈勝勞。陶潛貧里營三徑，潘岳秋來見二毛。芻狗已陳甘自棄，轅駒未脫欲安逃。因風寄謝劉夫子，極口推稱恐太高。 過皋州寄聶侯 平定州樂平縣，興定四年升為皋州。聶珪以土豪歸國，帥平定者最久，雅親文儒，遺山過之，為數日留。 澗岡重複並湍流，斜日黃榆嶺上頭。地底寶符臨趙國，眼中佛屋見皋州。雲沙浩浩雁良苦，木葉蕭蕭風自秋。別後故人應念我，一詩聊與話離憂。 丙辰九月二十六日挈家游龍泉 風色澄鮮稱野情，居僧聞客喜相迎。藤垂石磴雲添潤，泉漱山根玉有聲。庭樹老於臨濟寺，霜林渾是漢家營。明年此日知何處，莫惜題詩記姓名。 病中感寓贈徐威卿兼簡曹益甫高聖舉 先生絕筆。 讀書略破五千卷，下筆須論二百年。正賴天民有先覺，豈容文統落私權。東曹椽屬冥行廢，鄉校迂儒自聖癲。不是徐卿與高舉，老夫空老欲誰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