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正公全集 · 十八家詩鈔卷二

陶淵明五古百十四首 形影神三首 並序 貴賤賢愚，莫不營營以惜生，斯甚惑焉。故極陳形影之苦，言神辨自然以釋之。好事君子，其取其心焉。 形贈影 天地長不沒，山川無改時。草木得常理，霜露榮悴之。謂人最靈智，獨復不如茲。適見在世中，奄去靡歸期。奚覺無一人，親識豈相思。但余平生物，舉目情淒洏。我無騰化術，必爾不復疑。願君取吾言，得酒莫苟辭。 影答形 存生不可言，衛生每苦拙。誠願游昆華，邈然茲道絕。與子相遇來，未嘗異悲悅。憩蔭若暫乖，止日終不別。此同既難常，黯爾俱時滅，身沒名亦盡，念之五情熱。立善有遺愛，胡為不自竭。酒雲能消憂，方此詎不劣。 神釋 大鈞無私力，萬理自森著。人為三才中，豈不以我故。與君雖異物，生而相依附。結托善惡同，安得不相語。三皇大聖人，今復在何處。彭祖愛永年愛：一作壽，非，欲留不得住。老少同一死，賢愚無複數。日醉或能忘，將非促齡具。立善常所欣，誰當為汝譽。甚念傷吾生，正宜委運去。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 ○「日醉」二句，辨形贈影之言。「立善」二句，辨影答形之言。 九日閒居 並序 餘閒居愛重九之名，秋菊盈園，而持醪靡由，空服九華，寄懷於言。 世短意常多，斯人樂久生。日月依辰至，舉俗愛其名。露淒暄風息，氣徹天象明。往燕無遺影，來雁有餘聲。酒能祛百慮，菊解制頹齡解：一作為。如何蓬廬士，空視時運傾。塵爵恥虛罍，寒華徒自榮。斂襟獨閒謠，緬焉起深情。棲遲固多娛，淹留豈無成。 ○時運傾，指易代之事。淹留無成，騷人語也。今反之，謂事業則無所成，於道德豈無成耶？ 歸園田居五首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開荒南野際野：一作畝，守拙歸園田。方宅十餘畝，草屋八九間。榆柳蔭後檐檐：一作園，桃李羅堂前。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戶庭無塵雜，虛室有餘閒。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 ○識度。 野外罕人事，窮巷寡輪鞅。白日掩荊扉，虛室絕塵想虛室：一作對酒。時復墟曲中曲中：一作里人，披草共來往草：一作衣。相見無雜言，但道桑麻長。桑麻日已長，我土日已廣。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識度 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 ○識度。東坡云：以夕露沾衣之故，而違其所願者多矣。 久去山澤游，浪莽林野娛。試攜子侄輩，披榛步荒墟。徘徊丘壠間，依依昔人居。井灶有遺處，桑竹殘朽株一作樹木殘根株。借問採薪者，此人皆焉如。薪者向我言，死沒無復余。一世異朝市，此語真不虛。人生似幻化，終當歸空無空：一作虛。 ○識度。 悵恨獨策還，崎嶇歷榛曲。山澗清且淺，可以濯吾足可：一作遇。漉我新熟酒，只雞招近屬屬：一作局。日入空中暗，荊薪代明燭。歡來苦夕短，已復至天旭。 ○識度。 游斜川 並序 辛丑正月五日，天氣澄和，風物閒美，與二三鄰曲同游斜川。臨長流，望曾城。魴鯉躍鱗於將夕，水鷗乘和以翻飛。彼南阜者，名實舊矣，不復乃為嗟嘆。若夫曾城，旁無依接，獨秀中皋。遙想靈山，有愛嘉名。欣對不足，率爾賦詩。悲日月之遂往，悼吾年之不留。各疏年紀鄉里，以記其時日《淮南子》：昆化山有曾城九重。陶公因目中所見之曾城，而遙想崑崙之曾城。觀上文「臨長流，望曾城」句，當是斜川有山名曾城，故愛其嘉名與崑崙同耳。駱庭芝云：曾城，落星寺也。然雲「獨秀中皋」，則是指山，非指寺矣。 開歲倏五十十：一作日，吾生行歸休。念之動中懷，及辰為茲游。氣和天惟澄，班坐依遠流。弱湍馳文魴，閒谷矯鳴鷗。迥澤散游目，緬然睇曾丘。雖微九重秀，顧瞻無匹儔。提壺接賓侶，引滿更獻酬。未知從今去，當復如此不。中腸縱遙情中腸：一作中觴，猶大謝詩之中飲，即酒半也，忘彼千載憂。且極今朝樂，明日非所求。 示周續之祖企謝景夷三郎 時三人皆講禮校書。 負疴頹檐下，終日無一欣。藥石有時閒，念我意中人。相去不尋常言不近也，道路邈何因何：一作無。周生述孔業，祖謝響然臻《薦禰表》：群士響臻。道喪向千載，今朝復斯聞。馬隊非講肄，校書亦已勤。老夫有所愛，思與爾為鄰。願言誨諸子，從我潁水濱。 乞食 飢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門拙言辭。主人解余意，遺贈豈虛來。談諧終日夕，觴至輒傾杯。情欣新知歡，興言遂賦詩。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韓才。銜戢知何謝，冥報以相貽。 諸人共游周家墓柏下 今日天氣佳，清吹與鳴彈。感彼柏下人，安得不為歡。清歌散新聲，綠酒開芳顏。未知明日事，余襟良已殫。 怨詩楚調示龐豐簿鄧治中 《古今樂錄》載：《怨詩》始於卞和，繼以班婕妤，蓋傷不見知之意。此篇之末，亦傷世無知己也。 天道幽且遠，鬼神茫昧然。結髮念善事，俛六九年。弱冠逢世阻，始室喪其偏。炎火屢焚如，螟蜮恣中田。風雨縱橫至，收斂不盈廛。夏日抱長飢抱長：一作長抱，寒夜無被眠。造夕思雞鳴，及晨願烏遷。在己何怨天，離憂淒目前。吁嗟身後名，於我若浮煙。慷慨獨悲歌，鍾期信為賢。 答龐參軍 有序 三復來貺，欲罷不能。自爾鄰曲，冬春再交，款然良對，忽成舊遊。俗諺云：數面成親舊，況情過此者乎！人事好乖，便當語離。楊公楊公：楊永也所嘆，豈惟長悲。吾抱疾多年，不復為文，本既不豐，復老病繼之，輒依周孔往復之義，且為別後相思之資本既不豐，謂素癯瘠也。 相知何必舊，傾蓋定前言。有客賞我趣，每每顧林園。談諧無俗調，所說聖人篇。或有數酒，閒飲自歡然。我實幽居士，無復東西緣。物新人惟舊，弱毫多所宣。情通萬里外，形跡滯江山。君其愛體素，來會在何年。 五月旦作和戴主簿 虛舟縱逸棹，回復遂無窮回復者，去復來，來復去也。發歲若俯仰，星紀奄將中。明兩萃時物一作南窗罕悴物，北林榮且豐。神淵寫時雨，晨色奏景風。既來孰不去，人理固有終。居常待其盡，曲肱豈傷沖。遷化或夷險，肆志無窊隆。即事如已高，何必升華嵩《史記·律書》：景風者，居南方。 連雨獨飲 運生會歸盡，終古謂之然。世間有松喬，於今定何閒。故老贈余酒，乃言飲得仙。試酌百情遠，重觴忽忘天。天豈去此哉，任真無所先。雲鶴有奇翼，八表須臾還。自我抱茲獨，俛四十年。形骸久已化，心在復何言。 ○識度。 移居二首 昔欲居南村，非為卜其宅。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懷此頗有年，今日從茲役。敝廬何必廣，取足蔽床蓆。鄰曲時時來，抗言談在昔。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 ○識度。 春秋多佳日，登高賦新詩。過門更相呼，有酒斟酌之。農務各自歸，閒暇輒相思。相思則披衣起往相訪也。言笑無厭時。此理將不勝，無為忽去茲。衣食當須几几：一作起，力耕不吾欺。 ○識度。「此理」二句，言此樂不可勝，無為舍而去之也。 和劉柴桑 山澤久相招，胡事乃躊躇。直為親舊故，未忍言索居。良辰入奇懷，挈杖還西廬。荒塗無歸人，時時見廢墟。茅茨已就治，新疇復應畲。谷風轉淒薄，春醪解飢劬。弱女雖非男，慰情良勝無。棲棲世中事，歲月共相疏。耕織稱其用，過此奚所須。去去百年外，身名同翳如。 酬劉柴桑 窮居寡人用，時忘四運周。空庭多落葉空：一作門，慨然已知秋。新葵郁北牖，嘉穟眷南疇眷：一作養。今我不為樂，知有來歲不。命室攜童弱，良日登遠遊。 和郭主簿二首 靄靄堂前林，中夏貯清陰。凱風因時來，回飆開我襟。息交逝開臥，坐起弄書琴一作息交遊閒業，臥起弄書琴。園蔬有餘滋，舊谷猶儲今。營己良有極，過足非所欽。舂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弱子戲我側，學語未成音。此事真復樂，聊用忘華簪。遙遙望白雲，懷古一何深和澤周三春，清涼素秋節素：一作華。露凝無游氛，天高風景澈。陵岑聳逸峰，遙瞻皆奇絕。芳菊開林耀，青松冠岩列。懷此貞秀姿，卓為霜下傑。銜觴念幽人，千載撫爾訣。檢素不獲展，厭厭竟良月。 於王撫軍座送客 王弘為撫軍將軍、江州刺史，瘐登之為西陽太守，時被征還京，謝瞻為豫章太守，時將赴郡，王撫軍於湓浦餞之，或邀陶公預宴。 秋日淒且厲，百卉具已腓。爰以履霜節，登高餞將歸。寒氣冒山澤，游雲倏無依。洲渚思緬邈，風水互乖違。瞻夕欣良宴，離言聿雲悲。晨鳥暮來還，懸車斂餘輝《淮南子》：日至悲泉，是謂懸車。逝止判殊路逝：一作游，旋駕悵遲遲。目送回舟遠，情隨萬化遺。 與殷晉安別 殷景仁，名鐵 ○有序 殷先作晉安南府長史掾，因居潯陽，後作太尉劉裕參軍，移家東下，作此以贈。 游好非久長，一遇盡殷勤。信宿酬清話，益復知為親。去歲家南里，薄作少時鄰。負杖肆游從，淹留忘宵晨。語默自殊勢，亦知當乖分。未謂事已及，興言在茲春。飄飄兩來風，悠悠東去雲。山川千里外，言笑難為因。良才不隱世指殷，江湖多賤貧陶公自指。脫有經過便，念來存故人。 贈羊長史 羊名松齡 ○有序 左軍羊長史銜使秦川，作此與之。 愚生三季後，慨然念黃虞。得知千載上，政賴古人書。賢聖留余跡，事事在中都。豈忘游心目，關河不可逾。幾域甫已一，逝將理舟輿。聞君當先邁，負疴不獲俱。路若經商山，為我少躊躇。多謝綺與角，精爽今何如。紫芝誰復采，深色久應蕪。駟馬無貰患，貧賤有交娛。清謠結心曲，人乖運見疏。擁懷累代下，言盡意不舒。 ○識度。劉裕破秦以後，霸業已盛，玉步將更，故前者思游中都，而九域未一，今者九域已一，而世代將故，但當從綺角游耳。駟馬不貰，憂患貧賤，或多歡娛，亦公之素志也。 歲暮和張常侍 市朝淒舊人，驟驥感悲泉。明旦非今日，歲暮余何言。素顏斂光潤，白髮一已繁。闊哉秦穆談，膂力豈未愆。向夕長風起，寒雲沒西山。冽冽氣遂嚴，紛紛飛鳥還。民生鮮常在，矧伊愁苦纏。屢闕清酤至，無以樂當年。窮通靡攸慮，憔悴由化遷。撫己有深懷，履運增慨然。 和胡西曹示顧賊曹 蕤賓五月中，清朝起南。不駛亦不遲，飄飄吹我衣。重雲蔽白日，閒雨紛微微。流目視兩園，曄曄榮紫葵。於今甚可愛，奈何當復衰一作當樂行復衰。感物願及時，每恨靡所揮。悠悠待秋稼，寥落將賒遲。逸想不可淹，猖狂獨長悲。 悲從弟仲德 銜哀過舊宅，悲淚應心零。借問為誰悲，懷人在九冥。禮服名群從，恩愛若同生。門前執手時，何意爾先傾。在數竟未免，為山不及成。慈母沉哀疚，二胤才數齡。雙位委空館，朝夕無哭聲。流塵集虛坐，宿草旅前庭。階除曠游跡，園林獨余情。翳然乘化去，終天不復形。遲遲將回步，惻惻悲襟盈悲襟：一作鈐涕。 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 宋武帝行鎮軍將軍，陶公參其軍事。 弱齡寄事外，委懷在琴書。被褐欣自得，屢空常晏如。時來苟冥會謂無心遇之也，觀一苟字，明其為適然相值，非有意就此參軍也，婉孌憩通衢婉孌：一作踠轡。投策命晨裝，暫與田園疏。眇眇孤舟逝，綿綿歸思紓。我行豈不遙，登陟千里余。目倦川塗異，心念山澤居。望雲慚高鳥，臨水愧游魚。真想初在襟，誰謂形跡拘。聊且憑化遷，終返班生廬。 ○識度。 庚子歲五月中從都還阻風於規林二首 行行循歸路，計日望舊居。一欣侍溫顏，再喜見友於。鼓棹路崎曲，指景限西隅。江山豈不險，歸子念前塗。凱風負我心，戢枻守窮湖。高莽眇無界，夏木獨森疏。誰言客舟遠，近瞻百里余。廷目識南嶺，空嘆將焉如。 自古嘆行役，我今始知之。山川一何曠，巽坎難與期巽，順也；坎，險也。或曰，巽，風也；坎，水也。崩浪聒天響，長風無息時。久游戀所生，如何淹在茲。靜念園林好，人間良可辭。當年詎有幾，縱心復何疑。 辛丑歲七月赴假還江陵夜行塗口 閒居三十載，遂與塵事冥。詩書敦宿好，林園無俗情。如何舍此去，遙遙至南荊。叩枻新秋月，臨流別友生。涼風起將夕，夜景湛虛明。昭昭天宇闊，皛皛川上平。懷役不遑寐，中宵尚孤征。商歌非吾事《淮南子》曰：寧戚商歌車下，桓公慨然而悟。許慎曰：寧戚，衛人，聞齊桓公興霸，無因自達，將車自往。商，秋聲也，依依在耦耕。投冠旋舊墟，不為好爵縈。養真衡茅下，庶以善自名。 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二首 在昔聞南畝，當年竟未踐。屢空既有人，春興豈自免。夙晨裝吾駕，啟塗情已緬。鳥弄歡新節，冷風送余善一作鳥弄新節冷，風送余寒善。寒竹被荒蹊竹：一作草，地為罕人遠罕：一作幽。是以植杖翁，悠然不復返。即理愧通識，所保詎乃淺乃：一作成。 先師有遺訓，憂道不憂貧。瞻望邈難逮，轉欲志長勤。秉耒歡時務，解顏勸農人。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雖未量歲功，即事多所欣。耕種有時息，行者無問津。日入相與歸，壺漿勞近鄰。長吟掩柴門，聊為隴畝民。 癸卯歲十二月中作與從弟敬遠 寢跡衡門下，邈與世相絕。顧盼莫誰知，荊扉晝常閉閉：必結切。淒淒歲暮風，翳翳經夕雪夕：一作月。傾耳無希聲，在目皓已潔。勁氣侵襟袖，簞瓢謝屢設。蕭索空宇中，了無一可悅。歷覽千載書，時時見遺烈。高操非所攀，謬得固窮節謬：一作深。平津苟不由，棲遲詎為拙。寄意一言外，茲契誰能別。 ○「平津」二句，言苟不慕公孫宏之丞相封侯，則棲遲山林，亦未為拙也。不由，謂不由其道也。 乙巳歲三月為建威參軍使都經錢溪 我不踐斯境，歲月好已積。晨夕看山川，事事悉如昔。微雨洗高林，清飆矯雲翮。眷彼品物存，義風都未隔。伊余何為者，勉勵從茲役。一形似有制「一」字似有誤，素襟不可易。園田日夢想，安得久離析。終懷在歸舟歸：一作壑，諒哉宜霜柏宜：一作負。 ○趙泉山曰：此詩大旨，慶遇先帝光復大業，不失舊物也。 還舊居 《南康志》：近城五里，地名上京，亦有淵明故居。 疇昔家上京，六載去還歸六：一作十。今日始復來，惻愴多所悲。阡陌不移舊，邑屋或時非。履歷周故居，憐老罕復遺。步步尋往跡，有處特依依。流幻百年中，寒暑日相推。常恐大化盡，氣力不及衰。撥置且莫念，一觴聊可揮。 戊申歲六月中遇火 草廬寄窮巷，甘以辭華軒。正夏長風急，林室頓燒燔。一宅無遺宇，舫舟蔭門前。迢迢新秋夕，亭亭月將圓。果菜始復生，驚鳥尚未還。中宵佇遙念，一盼周九天。總發抱孤介介：一作念，奄出四十年。形跡憑化往，靈府長獨閒。貞剛自有質，玉石乃非堅。仰想東戶時，餘糧宿中田。鼓腹無所思，朝起暮歸眠。既已不遇茲，且遂灌我園。 己酉歲九月九日 靡靡秋已夕，淒淒風露交。蔓草不復榮，園木空自凋。清氣澄余滓，杳然天界高。哀蟬無留響留：一作歸，叢雁鳴雲霄叢：一作燕。萬化相尋繹，人生豈不勞。從古皆有沒，念之中心焦。何以稱我情，濁酒且自陶。千載非所知，聊以永今朝。 庚戌歲九月中於西田獲早稻 人生歸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營，而以求自安。開春理常業，歲功聊可觀。晨出肆微勤，日入負耒還。山中饒霜露，風氣亦先寒。田家豈不苦，弗獲辭此難。四體誠乃疲，庶無異患干。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顏襟：一作劬。遙遙沮溺心，千載乃相關。但願長如此，躬耕非所嘆。 ○識度。 丙辰歲八月中於下潠田舍獲 貧居依稼穡依：一作事，戮力東林隈。不言春作苦，常恐負所懷。司田眷有秋，寄聲與我諧。飢者歡初飽，束帶候鳴雞。揚楫越平湖，泛隨清壑回。鬱郁荒山里，猿聲閒且哀。悲風愛靜夜靜夜：一作夜靜，林鳥喜晨開。曰余作此來，三四星火頹。姿年逝已老，其事未雲乖。遙謝荷翁，聊得從君棲。 責子 舒儼、宣俟、雍份、端佚、通佟，凡五人。舒、宣、雍、端、通，皆小名。 白髮披兩鬢，肌膚不復實。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阿舒已二八，懶惰故無匹。阿宣行志學，而不愛文術。雍端年十三，不識六與七。通子垂九齡，但覓梨與栗。天運苟如此，且進杯中物。 ○識度。 有會而作 並序 舊谷既沒，新谷未登，頗為老農，而值年災，日月尚悠，為患未已。登歲之功，既不可希，朝夕所資，煙火裁通。旬日已來，始念飢乏。歲雲夕矣，慨然永懷。今我不述，後生何聞哉！ 弱年逢家乏，老至更長飢。菽麥實所羨，孰敢慕甘肥。惄如亞九飯，當暑厭寒衣。歲月將欲暮，如何辛苦悲。常善粥者心，深恨蒙袂非。嗟來何足吝，徒沒空自遺。斯濫豈彼志，固窮夙所歸。餒也已矣夫，在昔余多師。 蠟日 風雪送余運，無妨時已和。梅柳夾門植，一條有佳花。我唱爾言得，酒中適何多。未能明多少，章山有奇歌。 飲酒二十首 有序 餘閒居寡歡，兼比夜已長，偶有名酒，無夕不飲，顧影獨盡，忽焉復醉。既醉之後，輒題數句自娛，紙墨遂多，辭無詮次，聊命故人書之，以為歡笑爾。 衰榮無定在，彼此更共之。邵生瓜田中，寧似東陵時。寒暑有代謝，人道每如茲。達人解其會會：一作趣，逝將不復疑。忽與一觴酒，日夕歡相持相：一作自。 ○識度。 積善雲有報，夷叔在西山在：一作飢。善惡苟不應，何事空立言。幾十行帶索，饑寒況當年。不賴固窮節，百世當誰傳榮啟期事見《列子》，至於九十猶不免行而帶索，則自少壯至老，當年之饑寒不可勝述矣。 道喪向千載，人人惜其情。有酒不肯飲，但顧世間名。所以貴我身，豈不在一生。一生復能幾，倏如流電驚。鼎鼎百年內，持此欲何成。 棲棲失群鳥，日暮猶獨飛。徘徊無定止，夜夜聲轉悲。厲響思清晨，遠去何所依一作厲響思清遠，去來何依依。因值孤生松，斂翮遙來歸，勁風無榮木，此蔭獨不衰。託身已得所，千載不相違。 ○識度。趙泉山曰：此詩譏切殷景仁、顏延年輩附麗於宋。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 ○識度。此首《文選》錄入《雜詩》中。 行止千萬端，誰知非與是。是非苟相形，雷同共譽毀。三季多此事，達士似不爾。咄咄俗中愚，且當從黃綺湯東澗曰：此篇言季世出處不齊，士皆以乘時自奮為賢，吾知從黃、綺而已。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泛此忘憂物，遠我遺世情。一觴雖獨進，杯盡壺自傾。日入群動息，歸鳥趨林鳴。嘯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 ○識度。此首《文選》錄入《雜詩》中。 青松在東園，眾草沒其姿。凝霜殄異類，卓然見高枝。連林人不覺，獨樹眾乃奇。提壺掛寒柯，遠望時復為。吾生夢幻間，何事紲塵羈。 ○識度。 清晨聞叩門，倒裳往自開。問子為誰歟，田父有好懷。壺漿遠見候，疑我與時乖。襤縷茅檐下，未足為高棲。一世皆尚同，願君汩其泥。深感父老言，稟氣寡所諧。紆轡誠可學，違己詎非迷。且共歡此飲，吾駕不可回。 ○識度。 在昔曾遠遊，直去東海隅。道路回且長，風波阻中塗阻：一作起。此行誰使然，似為飢所驅。傾身營一飽，少許便有餘。恐此非名計，息駕歸閒居。 ○識度。趙泉山曰：此篇述其為貧而仕。 顏生稱為仁，榮公歸有道。屢空不獲年，長飢至於老。雖留身後名，一生亦枯槁。死去何所知，稱心固為好。客養千金軀客：一作各，臨化消其寶。裸葬何必惡，人當解意表。 ○識度。歸，猶稱也。《論語》「天下歸仁焉」，稱其仁也。曹植詩「眾工歸我妍」，稱其妍也。此歸字與上句稱字，對舉互見。 長公曾一仕長公：張摯也，壯節忽失時。杜門不復出，終身與世辭。仲理歸大澤仲理：楊倫也，高風始在茲在：一作如。一往便當已，何為復狐疑。去去當奚道，世俗久相欺。擺落悠悠談，請從余所之。 有客常同止，取捨邈異境。一士長獨醉，一夫終年醒。醒醉還相笑，發言各不領。規規一何愚，兀傲差若穎。寄言酣中客，日沒獨何炳獨何炳：一作燭可炳。 ○晉宋間以同居為同止，兩人同居，一醉一醒，淵明以醒者規規為愚，而醉者傲兀差穎耳。 故人賞我趣，挈壺相與至。班荊坐松下，數酌已復醉。父老雜亂言，觴酌失行次。不覺知有我，安知物為貴。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 貧士乏人工，灌木荒余宅。班班有翔鳥，寂寂無行跡。宇宙何悠悠何悠悠：一作一何悠，人生少至百。歲月相從過從過：一作催逼，鬢邊早已白。若不委窮達，素抱深可惜。 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經。行行向不惑，淹留遂無成遂：一作自。竟抱窮苦節，饑寒飽所更。敝廬交悲風，荒草沒前庭。披褐守長夜，晨雞不肯鳴。孟公不在茲，終以翳吾情孟公：陳遵也。 幽蘭生前庭，含薰待清風。清風脫然至，見別蕭艾中。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覺悟當念還，鳥盡廢良弓。 ○鳥盡弓藏，湯東澗以為借昔人去國之語，喻己歸田之志。 子云性嗜酒，家貧無由得。時賴好事人，載醪祛所惑。觴來為之盡，是咨無不塞。有時不肯言，豈不在伐國。仁者用其心，何嘗失顯默。 ○識度。末句用柳下惠事，蓋以揚雄、柳下自比。陶公與親舊亦好縱言暢論，但不言禪代事耳。 疇昔苦長飢，投耒去學仕。將養不得節，凍餒固纏己固：一作故。是時向立年，志意多所恥。遂盡介然分，拂衣歸田裡拂衣：一作終死。冉冉星氣流，亭亭復一紀。世路廓悠悠，楊朱所以止。雖無揮金事，濁酒聊可恃彭澤之歸，在義熙元年，此雲復一紀，則賦此《飲酒》，當是義熙十二三年間。 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鳳鳥雖不至，禮樂暫得新。洙泗輟微響，漂流逮狂秦。詩書復何罪，一朝成灰塵。區區諸老翁，為事誠殷勤。 如何絕世下，六籍無一親。終日馳車走，不見所問津。若復不快飲，空負頭上巾。但恨多謬誤，君當恕醉人。 ○識度。 止酒 居止次城邑，逍遙自閒止。坐止高蔭下，步止蓽門裡。好味止園葵，大歡止稚子。平生不止酒，止酒情無喜。暮止不安寢，晨止不能起。日日欲止之，營衛止不理。徒知止不樂，未信止利已信：一作知。始覺止為善，今朝終止矣。從此一止去，將止扶桑涘。清顏止宿容，奚止千萬祀。 ○首六句，止字俱不貼酒說；末三句，止字亦不貼酒。 述酒 舊註：儀狄造酒，杜康潤色之。 ○劉裕以毒酒一罌授張偉，使酖恭帝，繼又令兵人逾垣進藥，王不肯飲，遂掩殺之。國藩按，湯文清公漢注《述酒》詩，定為廋辭隱語，蓋恭帝哀詩，茲摘抄一二。吳師道補湯之說，亦附抄之。 重離照南陸，鳴鳥聲相聞司馬氏出重黎之後，以離為黎，故為錯亂也。秋草雖未黃，融風火已分。素礫皛修渚，南嶽無餘雲修渚指長江，即江左也。此二句言氣數衰謝 ○以上言晉室南渡，國雖未亡，而勢已分裂矣。豫章抗高門，重華固靈墳劉裕初封豫章王。重華謂恭帝禪宋也。流淚抱中嘆，傾耳聽司晨因恭帝之弒，故流淚長嘆而達曙。神州獻佳粟，西靈為我馴義熙十四年，鞏縣人獻嘉禾。西靈當作四靈，裕受禪文有「四靈效征」之語。諸梁董師旅，羋勝喪其身葉公殺白公勝，喻裕剪宗室之有才望者。山陽歸下國，成名猶不勤《諡法》：不勤成名曰靈。 ○二句以魏降漢獻為山陽公，而卒弒之，喻裕廢帝為零陵王，而卒弒之也。卜生善斯牧，安樂不為君安樂公，蓋以劉禪比恭帝。平生去舊京，峽口納遺薰。雙陵甫雲育，三趾顯奇文。王子愛清吹，日中翔河汾。朱公練九齒，間居離世紛「卜生」句、「平生」八句，不甚可解，湯公之說亦不可通。峨峨西嶺內，偃息常所親。天容自永固，彭殤非等倫西嶺當指恭帝所葬之地，謂偃息丘山，天容自固，豈與尋常之壽夭並論哉。 擬古九首 榮榮窗下蘭，密密堂前柳。初與君別時，不謂行當久。出門萬里客，中道逢嘉友。未言心相醉，不在接杯酒。蘭枯柳亦衰，遂令此言負一作時沒身還朽。多謝諸少年，相知不忠厚忠：一作相。意氣傾人命，離隔復何有。 ○陳沆曰：淵明初辭義熙之辟，亦謂時未可以仕耳，豈圖大命遽傾，終古永訣哉。 辭家夙嚴駕，當往志無終。問君今何行，非商復非戎。聞有田子泰，節義為士雄。斯人久已死，鄉里習其風。生有高世名，既沒傳無窮。不學狂馳子狂：一作驅，直在百年中。 ○田疇，字子泰，事劉虞，虞為公孫瓚所害，誓為報仇，不遂。陶公蓋以疇自比。 仲春遭時雨，始雷發東隅。眾蟄各潛駭，草木從橫舒橫：一作此。翩翩新來燕，雙雙入我廬。先巢故尚在，相將還舊居。自從分別來，門庭日荒蕪。我心固匪石，君情定何如。 ○陳沆曰：舊巢尚存，主人安在，燕獨何心，忍戀新而忘舊耶？ 迢迢百尺樓，分明望四荒。暮作歸雲宅，朝為飛鳥堂。山河滿目中，平原轉茫茫轉：毛作獨。古時功名士，慷慨爭此場。一旦百歲後，相與還北邙。松柏為人伐，高墳互低昂。頹基無遺主，遊魂在何方。榮華誠足貴，亦復可憐傷。 ○識度。陳沆曰：山河、功名、戰爭、慷慨，謂平定燕秦之人也。 東方有一士，被服常不完。三旬九遇食，十年著一冠。辛苦無此比，常有好容顏。我欲觀其人，晨去越河關。青松夾路生，白雲宿檐端。知我故來意，取琴為我彈。上弦驚別鶴，下弦操孤鸞。願留就君住，從今至歲寒。 ○識度。陳沆曰： 此淵明自詠。 蒼蒼谷中樹，冬夏常如茲。年年見霜雪，誰謂不知時。厭聞世上語，結友到臨淄。稷下多談士，指彼決吾疑。裝束既有日，已與家人辭。行行停出門，還坐更自思。不怨道里長，但畏人我欺。萬一不合意，永為世笑嗤嗤：一作之。伊懷難具道，為君作此詩。 ○稷下決疑，亦詹尹問卜之類。淵明不仕之志久定，姑托為訪卜稷下之辭耳。 日暮天無雲，春風扇微和。佳人美清夜，達曙酣且歌。歌竟長嘆息，持此感人多。皎皎雲間月，灼灼葉中華。豈無一時好。不久當如何。 ○識度。前六句，公自詠。後四句，嘆趨時附勢之人。 少時壯且厲，撫劍獨行游。誰言行游近，張掖至幽州。飢食首陽薇，渴飲易水流。不見相知人，惟見古時丘。路邊兩高墳，伯牙與莊周。此士難再得，吾行欲何求。 ○首陽、易水、伯牙、莊周，陶公之志事可見矣。 種桑長江邊，三年望當采。枝條始欲茂，忽值山河改。柯葉自摧折，根株浮滄海。春蠶既無食，寒衣欲誰待。本不植高原，今日復何悔。 ○識度。兩晉立國，本無苞桑之固，干寶論之詳矣。末二句，似追咎謀國者之不臧。 雜詩十二首 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落地為兄弟落地為：一作流落成，何必骨肉親。得歡當作樂，斗酒聚比鄰。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 ○落地為兄弟，言隨處相逢皆兄弟也。 白日淪西河，素月出東嶺。遙遙萬里輝，蕩蕩空中景。風來入房戶，夜中枕席冷。氣變悟時易，不眠知夕永。欲言無予和，揮杯勸孤影。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騁。念此懷悲悽，終曉不能靜。 榮華難久居，盛衰不可量。昔為三春蕖，今作秋蓮房。嚴霜結野草，枯悴未遽央。日月還復周還復周：一作有環周，我去不再陽。眷眷往昔時，憶此斷人腸。 ○此篇亦感興亡之意。 丈夫志四海，我願不知老。親戚共一處，子孫還相保。觴弦肆朝日，樽中酒不燥。緩帶盡歡娛，起晚眠常早。孰若當世士，冰炭滿懷抱。百年歸丘壟，用此空名道。 ○「不知老」句貫下六句，謂自少至老，只在一丘一壑之中，與親戚子孫相聚，正與「四海」句相反。末四句，謂死後縱有空名，而生前冰炭滿懷，已不勝其苦矣。 憶我少壯時，無樂自欣豫。猛志逸四海，翮思遠翥。荏苒歲月頹，此心稍已去。值歡無復娛，每每多憂慮。氣力漸衰損，轉覺日不如。壑舟無須臾，引我不得住。前途當幾許，未知止泊處。古人惜寸陰，念此使人懼。 昔聞長者言，掩耳每不喜。奈何五十年，忽已親此事。求我盛年歡，一毫無復意。去去轉欲遠，此生難再值難：一作豈。傾家持作樂持：一作時，竟此歲月駛。有子不留金，何用身後置。 日月不肯遲，四時相催迫。寒風拂枯條，落葉掩長陌。弱質與運頹，玄鬢早已白。素標插人頭，前塗漸就窄。家為逆旅舍，我如當去客。去去欲何之，南山有舊宅。 ○素髮在頭，若標識然。前塗漸窄，猶雲來日漸短也。 代耕本非望代耕，祿也，所業在田桑。躬親未曾替，寒餒常糟糠。豈期過滿腹，但願飽粳糧。御冬足大布，粗以應陽。政爾不能得，哀哉亦可傷。人皆盡獲宜，拙生失其方。理也可奈何，且為陶一觴。 ○既失其方，則寒餒乃其理也。 遙遙從羈役，一心處兩端。掩淚泛東逝，順流追時遷。日沒星與昴，勢翳西山巔。蕭條隔天涯，惆悵念常飧。慷慨思南歸，路遐無由緣。關梁難虧替，絕音寄斯篇。 ○淵明未嘗有遠行之役，似因故國已亡，譬若遠行在外，無家可歸，托為之辭。後二首，亦有行役之感，不甚可解。 閒居執盪志，時駛不可稽。驅役無停息，軒裳逝東崖。沈陰擬薰麝，寒氣激我懷。歲月有常御，我來淹已彌。慷慨憶綢繆，此情久已離。荏苒經十載，暫為人所羈。庭宇翳余木，倏忽日月虧。 我行未雲遠，回顧慘風涼。春燕應節起，高飛拂塵梁。邊雁悲無所，代謝歸北鄉。離鵾鳴清池，涉暑經秋霜。愁人難為辭，遙遙春夜長。 裊裊松標岩，婉孌柔童子。年始三五間，喬柯何可倚一作柯條何滓滓，又作華柯真可寄。養色含津氣，粲然有心理。 ○東坡和陶詩無此篇。 詠貧士七首 萬族各有托，孤雲獨無依。曖曖空中滅，何時見餘暉。朝霞開宿霧，眾鳥相與飛。遲遲出林翮，未夕復來歸復來歸：一作已復歸。量力守故轍，豈不寒與飢。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 ○識度。雲見而隨滅，鳥出而復歸，皆喻己之甘守故轍，早賦歸來也。湯東澗曰：孤雲倦翮，以喻舉世皆乘風雲，而己獨無攀緣飛翻之意，寧忍饑寒，以守志節，縱無知此意者，亦不足悲也。 悽厲歲雲暮，擁褐曝前軒擁：一作短。南圃無遺秀，枯條盈北園。傾壺絕餘瀝，窺灶不見煙。詩書塞座外，日昃不遑研。閒居非陳厄，竊有慍見言。何以慰吾懷，賴古多此賢。 ○識度。 榮叟老帶索，欣然方彈琴。原生納決履，情歌唱商音商：一作高。重華去我久，貧士世相尋。敝襟不掩肘，藜羹常乏斟。豈忘襲輕裘，苟得非所欽。賜也徒能辯，乃不見吾心。 ○識度。 安貧守賤者，自古有黔婁。好爵吾不榮，厚饋吾不酬。一旦壽命盡，敝服仍不周敝服仍：一作敝覆乃。豈不知其極，非道故無憂。從來將千載，未復見斯儔。朝與仁義生，夕死復何求。 ○識度。 袁安困積雪，邈然不可干。阮公見錢入，即日棄其官。芻藁有常溫，采莒足朝飧。豈不實辛苦，所懼非饑寒。貧富常交戰，道勝無戚顏戚：一作厚。至德冠邦閭，清節映西關。 仲蔚愛窮居，繞宅生蒿蓬。翳然絕交遊，賦詩頗能工。舉世無知者者：一作音，止有一劉龔。此士胡獨然，實由罕所同。介焉安其業，所樂非窮通。人事固以拙，聊得長相從。 ○《莊子》：古之得道者，窮亦樂，通亦樂，所樂非窮通也。 昔在黃子廉，彈冠佐名州。一朝辭吏歸，清貧略難儔。年飢感仁妻，泣涕向我流。丈夫雖有志，固為兒女憂。惠孫一晤嘆，腆贈竟莫酬。誰雲固窮難，邈哉此前修《黃蓋傳》云：南陽太守黃子廉之後也。 詠二疏 湯東澗曰：二疏取其歸，三良與主同死，荊軻為主報仇，皆托古以自見雲。 大象轉四時，功成者自去。借問衰周來，幾人得其趣。游目漢廷中，二疏復此舉。高嘯返舊居，長揖儲君傅。餞送傾皇朝，華軒盈道路。離別情所悲，余榮何足顧。事勝感行人，賢哉豈常譽。厭厭閭里歡，所營非近務。促席延故老，揮觴道平素。問金終寄心，清言曉未悟。放意樂餘年，遑惜身後慮。誰雲其人亡，久而道彌著。 詠三良 彈冠乘通津，但懼時我遺。服勤盡歲月，常恐功愈微。忠情謬獲露，遂為君所私。出則陪文輿，入必侍丹帷。箴規向已從，計議初無虧。一朝長逝後，願言同此歸。厚恩固難忘，君命安可違。臨穴罔遲疑，投義志攸希。荊棘籠高墳，黃鳥聲正悲。良人不可贖，泫然沾我衣。 詠荊軻 燕丹善養士，志在報強嬴。招集百夫良，負暮得荊卿。君子死知己，提劍出燕京。素驥鳴廣陌，慷慨送我行。雄發指危冠，猛氣沖長纓。飲餞易水上，四座列群英。漸離擊悲筑，宋意唱高聲。蕭蕭哀風逝，淡淡寒波生。商音更流涕，羽奏壯士驚。心知去不歸，且有後世名。登車何時顧，飛蓋入秦庭。凌厲越萬里，逶迤過千城。圖窮事自至，豪主正怔營。惜哉劍術疏，奇功遂不成。其人雖已沒，千載有餘情一作斯人久已沒，千載有深情。 ○《淮南子》：高漸離、宋意為擊築，而歌於易水之上。 讀山海經十三首 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窮巷隔深轍，頗回故人車。歡言酌春酒，摘我園中蔬。微雨從東來，好風與之俱。泛覽周王傳，流觀山海圖。俯仰終宇宙，不樂復何如。 ○識度。《周穆天子傳》者，太康二年，汲縣民發古冢所獲書也。 玉台凌霞秀台：一作堂，王母怡妙顏。天地共俱生，不知幾何年。靈化無窮已，館宇非一山。高酣發新謠，寧效俗中言。 ○《山海經》云：玉山，王母所居。郭璞注云：王母亦有離宮別館，不專住一山也。 ○《穆天子傳》：西王母宴穆王於瑤池之上，為天子謠曰云雲。 迢遞槐江嶺，是謂玄圃丘。西南望昆墟墟：一作侖，光氣難與儔。亭亭明玕照，落落清瑤流。恨不及周穆，托乘一來游。 ○《西山經》：槐江之山，其上多琅玕，實惟帝之玄圃。南望崑崙，其光熊熊，其氣魂魂，爰有淫流，其清洛洛。瑤流，即淫流也。 丹木生何許，乃在峚山陽。黃花復朱實，食之壽命長。白玉凝素液，瑾瑜發奇光。豈伊君子寶，見重我軒黃。 ○峚：音密。《山海經》云：峚山上多丹木，黃華而赤實。丹水出焉。其中多白玉，是有玉膏，黃帝是食是饗。 翩翩三青鳥，毛色奇可憐。朝為王母使，暮歸三危山。我欲因此鳥，具向王母言。在世無所須，惟酒與長年。 ○《山海經》云：三青鳥，主為西王母取食。又曰：三危之山，三青鳥居之。 逍遙蕪皋上，杳然望扶木。洪柯百萬尋，森散覆暘谷。靈人侍丹池，朝朝為日浴。神景一登天，何幽不見燭。 ○《東山經》：蕪皋之山，東望榑木。《海外東經》：暘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 粲粲三珠樹，寄生赤水陰。亭亭凌風桂，八干共成林。靈鳳撫雲舞，神鸞調玉音。雖非世上寶，爰得王母心。 ○《山經》云：三珠樹，生赤水上。桂林八樹，在番隅東。八樹而成林，言其大也。載民之國，鸞鳥自歌，鳳鳥自舞。 自古皆有沒，何人得靈長。不死復不老，萬歲如平常。赤泉給我飲，員丘足我糧。方與三辰游，壽考豈渠央。 ○《山經》云：不死民，在交脛國東。其人黑色，壽不死。 夸父誕宏志，乃與日競走。俱至虞淵下，似若無勝負。神力既殊妙，傾河焉足有。余跡寄鄧林，功竟在身後。 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刑天舞干戚，猛志故常在。同物既無慮，化去不復悔。徒設在昔心，良晨詎可待。 ○《山經》云：精衛，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游於東海，溺而不返。常銜西山之木石，以堙東海。刑天，獸名也，口中好銜干戚而舞。 巨猾肆威暴，欽違帝旨。窫窳強能變，祖江遂獨死。明明上天鑒，為惡不可履。長枯固已劇，鶚豈足恃。 鵃鵝見城邑鵃鵝：當作鴟，其國有放士。念彼懷王世，當時數來止。青丘有奇鳥，自言獨見爾。本為迷者生，不以喻君子。 岩岩顯朝市，帝者慎用才。何以廢共鯀，重華為之來。仲父獻誠言，姜公乃見猜。臨沒告饑渴，當復何及哉。 ○鯀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帝令祝融殺之羽丘。仲父請去豎刁三子，齊桓公不聽。 擬輓歌辭三首 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昨暮同為人，今旦在鬼錄。魂氣散何之，枯形寄空木。嬌兒索父啼，良友撫我哭。得失不復知，是非安能覺。千秋萬歲後，誰知榮與辱。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 在昔無酒飲，今旦湛空觴旦：一作但。春醪生浮蟻，何時更能嘗。餚案盈我前，親舊哭我旁。欲語口無音，欲視眼無光。昔在高堂寢，今宿荒草鄉。一朝出門去，歸來夜未央。 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嚴霜九月中，送我出遠郊。四面無人居，高墳正嶕嶢。馬為仰天鳴，風為自蕭條一作鳥為動哀鳴，林為結風飈。幽室一已閉，千年不復朝。千年不復朝，賢達無奈何。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 桃花源詩 並記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相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便要還家，設酒殺雞作食。村中聞有此人，咸來問訊。自雲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此人一一為具言所聞，皆嘆惋。餘人各復延至家，皆出酒食。停數日，辭去。此中人語云：「不足為外人道也。」既出，得其船，便扶扶：一作於向路，處處志之。及郡下，詣太守，說如此。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尋向所志，遂迷，不復得路。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規往一本有游焉二字，未果，尋病終。後遂無問津者。 嬴氏亂天紀，賢者避其世。黃綺之商山，伊人亦云逝。往跡浸復湮，來徑遂蕪廢。相命肄農耕，日入從所憩。桑竹垂餘蔭，菽稷隨時藝。春蠶收長絲，秋熟靡王稅。荒路曖交通，雞犬互鳴吠。俎豆猶古法，衣裳無新制。童孺縱行歌，斑白歡游詣。草榮識節和，木衰知風厲。雖無紀曆志，四時自成歲。怡然有餘樂，於何勞智慧。奇蹤隱五百，一朝敞神界。淳薄既異源，旋復還幽蔽。借問遊方士，焉測塵囂外。願言躡輕風，高舉尋吾契。 謝康樂五古六十五首 述祖德詩二首 序曰：太元中，王父龕定淮南，負荷世業，尊主隆人。逮賢相徂謝，君子道消，拂衣蕃岳，考卜東山。事同樂生之時，志期范蠡之舉。 達人貴自我，高情屬天雲。兼抱濟物性，而不嬰垢氛。段生藩魏國，展季救魯人。弦高犒師：舊作晉。《呂氏春秋》載，秦三帥對弦高之言曰：晤之道也，迷惑，陷入大國之地。高誘注曰：，國名也，仲連卻秦軍。臨組乍不，對珪寧肯分。惠物辭所賞，勵志故絕人。苕苕歷千載，遙遙播清塵。清塵竟誰嗣，明哲垂經綸明哲：指祖玄也。委講綴道論，改服康世屯。屯難既雲康，尊主隆斯民。 ○工律。 中原昔喪亂，喪亂豈解已。崩騰永嘉末，逼迫太元始永嘉，懷帝年號；太元，孝武年號。河外無反正，江介有蹙圯。萬邦咸震懾，橫流賴君子。拯溺由道情，龕暴資神理。秦趙欣來蘇，燕魏遲文軌。賢相謝世運，遠圖因事止。高揖七州外，拂衣五湖裡。隨山疏浚潭，傍岩藝枌梓。遺情舍塵物，貞觀丘壑美。 ○工律。河外，謂洛陽，西晉一失，不復反正也。江介，謂金陵，東晉疆宇日蹙也。賢相，謂祖玄也。舜分十二州，東晉時有其七，故曰七州。 九日從宋公戲馬台集送孔令 武帝為宋公，在彭城，九日出項羽戲馬台。 ○孔靖，字季恭，宋台初建，以為尚書令，讓不受，辭謝東歸，高祖餞之，百僚咸賦詩。 季秋邊朔苦，旅雁違霜雪。淒淒陽卉腓，皎皎寒潭潔。良辰感聖心，雲旗興暮節。鳴葭戾朱宮，蘭卮獻時哲。餞宴光有孚，和樂隆所缺。在宥天下理，吹萬群方悅。歸客遂海隅，脫冠謝朝列。弭棹薄枉渚，指景待樂闋。河流有急瀾，浮驂無緩轍。豈伊川途念，宿心愧將別。彼美丘園道，喟焉傷薄劣時哲、歸客，皆指孔令也。《毛詩序》曰：鹿鳴廢，則和樂缺矣。此雲隆所缺，謂尚有鹿鳴之意。孔以養素為榮，而己以戀位為辱，故云愧將別。 從游京口北固應詔 玉璽戒誠信，黃屋示崇高。事為名教用，道以神理超。昔聞汾水游，今見塵外鑣。鳴笳發春渚，稅鑾登山椒。張組眺倒景《吳都賦》：張組帷，構流蘇，列筵矚歸潮。遠岩映蘭薄，白日麗江皋。原隰荑綠柳，墟囿散紅桃。皇心美陽澤，萬象咸光昭。顧己枉維縶，撫志慚場苗。工拙各所宜，終以反林巢。曾是縈舊想，覽物奏長謠。 ○玉璽、黃屋二事，皆因辨名教而立之，等威也。若道，則有超乎二事之外者矣。 永初三年七月十六日之郡初發都 沈約《宋書》：高祖永初三年五月崩，少帝即位，出靈運為永嘉郡守。少帝猶未改元，故云永初。 述職期闌暑，理棹變金素。秋岸澄夕陰，火旻團朝露。辛苦誰為情，遊子值頹暮。愛似莊念昔，久敬曾存故《莊子》：夫越之流人，去國旬月，見所嘗見於國中喜；及期年也，見似人而喜矣。《韓詩外傳》：曾子曰：少而學，長而忘之，一費也。事君有功，輕而負之，二費也。久友交而中絕，三費也。如何懷土心，持此謝遠度。李牧愧長袖，郤克慚步《戰國策》：李牧至，趙王使韓蒼數之曰：「王觴將軍，將軍為壽，捭匕首，當死。」牧曰：「身大臂短，不能及地，故使工人為木杖以接手，上若弗信，請視之。」《左傳》：郤克征會於齊，頃公帷婦人，使觀之。郤子登，婦人笑於房。良時不見遺，丑狀不成惡。曰余亦支離，依方早有慕《莊子》：支離疏者，頤隱於齊，肩高於頂，會撮指天，五管在上，兩髀為脅。又，子桑戶死，孟子反、子琴張或鼓琴，相和而歌。孔子曰：「彼遊方之外者也。」。生幸休明世，親蒙英達顧英達，謂廬陵王也。空班趙氏璧，徒乖魏王瓠《莊子》：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自舉。剖以為瓢，則瓠落而無所容。非不枵然大矣，吾為其無用掊之。從來漸二紀，始得傍歸路靈運之永嘉，必塗經始寧，故宅及祖父丘墓皆在始寧，故曰傍歸路。始寧，今上虞也。將窮山海跡，永絕賞心悟。 鄰里相送至方山 祗役出皇邑，相期憩甌越。解纜及流潮，懷舊不能發。析析就衰林，皎皎明秋月。含情易為盈，遇物難可歇。積疴謝生慮，寡慾罕所闕。資此永幽棲，豈伊年歲別，各勉日新志，音塵慰寂蔑。 ○資寡慾之理，為幽棲之道，豈止年歲之別，將有終焉之志。 過始寧墅 沈約《宋書》：靈運父祖並葬始寧縣，並有故宅及墅，遂修營舊業，及幽居之美。《水經注》曰：始寧縣西，本上虞之南鄉也。 束髮懷耿介，逐物遂推遷。違志似如昨，二紀及茲年。緇磷謝清曠，疲苶慚貞堅。拙疾相倚薄，還得靜者便。剖竹守滄海守永嘉，枉帆過舊山過始寧。山行窮登頓，水涉盡洄沿。岩峭嶺稠疊，洲縈渚連綿。白雲抱幽石，綠筿媚清漣。葺宇臨回江，築觀基曾巔。揮手告鄉曲，三載期歸旋。且為樹枌檟，無令孤願言。 ○工律 富春渚 宵濟漁浦潭，旦及富春郭。定山緬雲霧，赤亭無淹薄。溯流觸驚急，臨圻阻參錯。亮乏伯昏分，險過呂梁壑《列子》：伯昏無人臨百仞之泉，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禦寇而進。禦寇伏地，汗流至踵。無人曰：「至人上窺青天，下潛黃泉，神氣不變。今汝殆矣。」又孔子觀於呂梁，懸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黿鼉魚鱉不能游也。洊至宜便習，兼山貴止托。平生協幽期，淪躓困微弱。久露干祿請，始果遠遊諾。宿心漸申寫，萬事俱零落。懷抱既昭曠，外物徒龍蠖徒龍蠖雲者，聽其或屈或伸，於己心了若無與也。 七里瀨 羈心積秋晨，晨積展游眺。孤客傷逝湍，徒旅苦奔峭。石淺水潺湲，日落山照曜。荒林紛沃若，哀禽相明嘯。遭物悼遷斥，存期得要妙物，外物也。期，襟期也。既秉上皇心心：五臣作情 ○《莊子》：監照下士，天下載之，此謂上皇，豈屑末代誚。目睹嚴子瀨，相屬任公釣《莊子》：任公子為大鉤巨綸，五千搳以為餌，投竿東海，期年不得魚。已而得大魚，浙河以東，蒼梧以北，莫不厭若魚也。誰謂古今殊，異代可同調。 晚出西射堂 永嘉郡射堂。 步出西城門城：《集》作掖。遙望城西岑。連障疊崿，青翠杳深沉。曉霜楓葉丹，夕薰嵐氣陰。節往戚不淺，感來念已深。羈雌戀舊侶，迷鳥懷故林。含情尚勞愛，如何離賞心言鳥含情尚知勞愛，況乎人而離於賞心也。撫鏡華緇鬢，攬帶緩促衿。安排徒空言，幽獨賴鳴琴。 登池上樓 永嘉郡池上樓。 潛虬媚幽姿，飛鴻響遠音。薄霄愧雲浮，棲川怍淵沉。進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徇祿反窮海，臥疴對空林。衾枕昧節候，褰開暫窺臨。傾耳聆波瀾，舉目眺嶇嶔。初景革緒風，新陽改故陰《神農本草》曰：春夏為陽，秋冬為陰。池塘生春草，同柳變鳴禽。祁祁傷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久，離群難處心。持操豈獨古，無悶征在今。 ○虬以深潛而葆真，雞以高飛而遠害，今以嬰俗網，故有愧虬鴻也。 游南亭 永嘉郡南亭。 時竟夕澄霽，雲歸日西馳。密林含余清，遠峰隱半規。久痗昏墊苦，旅館眺郊岐。澤蘭漸被徑，芙蓉始發池。未厭青春好，已觀朱明移。戚戚感物嘆，星星白髮垂。藥餌情所止，衰疾忽在斯。逝將候秋水，息景偃舊崖。我志誰與亮，賞心惟良知。 游赤石進帆海 永寧、安固二縣中路，東南便是赤石，又枕海。 首夏猶清和，芳草亦未歇。水宿淹晨暮，陰霞屢興沒。周覽倦瀛壖，況乃凌窮髮。川後時安流，天吳靜不發。揚帆採石華，掛席拾海月。溟漲無端倪，虛舟有超越。仲連輕齊組明海上之可悅，子牟眷魏闕言雖悅海上，仍不忘朝廷。矜名道不足，適己物可忽。請附任公言，終然謝天伐。 ○工律。 登江中孤嶼 永嘉江也。 江南倦歷覽，江北曠周旋。懷新道轉迥，尋異景不延。亂流趨正絕，孤嶼媚中川。雲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表靈物莫賞，蘊真誰為傳。想像崑山姿，緬邈區中緣。始信安期術，得盡養生年。 ○工律。 登永嘉綠嶂山詩 裹糧杖輕策，懷遲上幽室。行源徑轉遠，距陸情未畢。澹瀲結寒姿，團欒潤霜質。澗委水屢迷，林迥岩逾密。眷西謂初月，顧東宜落日。踐夕奄昏曙踐：一作殘，蔽翳皆周悉。蠱上貴不事，履二美貞吉。幽人常坦步，高尚邈難匹。頤阿竟何端，寂寂寄抱一。恬如既已交，繕性自此出。 郡東山望溟海詩 一作東山望海。 開春獻初歲，白日出悠悠。盪志將愉樂，瞰海庶忘憂。策馬步蘭皋，紲控息椒丘。采蕙遵大薄，搴若履長洲。白花皜陽林，紫曄春流：一作翹。非徒不弭忘，覽物情彌遒。萱蘇始無慰，寂寞終可求。 游嶺門山詩 西京誰修政，龔汲稱良吏。君子豈定所，清塵慮不嗣。早蒞建德鄉，民懷虞芮意。海岸常寥寥，空館盈清思。協以上冬月，晨游肆所喜。干圻邈不同，萬嶺狀皆異。威摧三山峭，汩兩江駛威摧、汩，皆疊韻連綿也。漁舟豈安流，樵拾謝西芘。人生誰雲樂，貴不屈所志。 石室山詩 清旦索幽異，放舟越坰郊。莓莓蘭渚急，藐藐苔嶺高。石室冠林陬，飛泉發山椒。虛泛徑千載，崢嶸非一朝。鄉村絕聞見，樵蘇限風霄。微戎無遠覽，總笄羨升喬。靈域久韜隱，如與心賞交。合歡不容言，摘芳弄寒條。 登上戍石鼓山詩 旅人心長久，憂憂自相接。故鄉路遙遠，川陸不可涉。汩汩莫與娛，發春托登躡。歡願既無並，戚慮庶有協協：一作怯。極目睞左闊，回顧眺右狹。日末澗增波，雲生嶺逾疊。白芷競新苔，綠苹齊初葉。摘芳芳靡諼，愉樂樂不燮。佳期緬無像，騁望誰雲愜。 行田登海口盤嶼山 羈苦孰雲慰，觀海藉朝風。莫辨洪波極，誰知大壑東。依稀采菱歌，仿佛含嚬容。遨遊碧沙渚，游衍丹山峰。 白石岩下徑行田 小邑居易貧，災年民無生。知淺懼不周，愛深憂在情。舊業橫海外，蕪穢積頹齡。饑饉不可久，甘心務經營。千頃帶遠堤，萬里瀉長汀。洲流涓澮合，連統塍埒並。雖非楚宮化，荒闕亦黎明。雖非鄭白渠，每歲望東京。天鑒倘不孤，來茲驗微誠。 齋中讀書 昔余游京華，未嘗廢丘壑。矧乃歸山川，心跡雙寂寞。虛館絕諍訟，空庭來鳥雀。臥疾豐暇豫，翰墨時間作。懷抱觀古今，寢食展戲謔。既笑沮溺苦，又哂子云閣。執戟亦以疲，耕稼豈雲樂。萬事難並歡，達生幸可托。 ○工律。 命學士講書 臥病同淮陽，宰邑曠武城。弦歌愧言子，清淨謝汲生。古人不可攀，何以報恩榮。時往歲易周，聿來政無成。曾是展余心，招學講群經。鑠金既雲刃，凝土亦能型。望爾志尚隆，遠嗣竹箭聲。敢謂荀氏訓，且布蘭陵情布：一作有。待罪豈久期，禮樂俟賢明。 種桑詩 詩人陳條柯，亦有美攘剔。前修為誰故，後事資紡績。賞佩知方誡，愧微富教益。浮陽騖嘉月，藝桑迨閒隙。疏欄發近郛，長行達廣埸。曠流始毖泉，湎塗猶跬跡。俾此將長成，慰我海外役。 初去郡 彭薛裁知恥，貢公未遺榮《漢書》：王莽秉政專權，彭宣上書乞骸骨。又，薛廣德為御史大夫，乞骸骨。班固述曰：廣德當宣，近於知恥。又，貢禹為光祿大夫，上書乞骸骨，鍾會有《遺榮賦》。或可優貪競，豈足稱達生。伊余秉微尚，拙訥謝浮名。廬園當棲岩，卑位代躬耕。顧己雖自許，心跡猶未並。無庸方周任方：《選》作妨，有疾像長卿。畢娶類尚子，薄游似邴生。恭承古人意，促裝返柴荊。牽絲及元興，解龜在景平牽絲，初仕；解龜，去官也。臧榮緒《晉書》曰：安帝即位，改元曰元興。靈運初為琅邪王行軍參軍。沈約《宋書》曰：少帝即位，改元曰景平。應璩詩：不悟牽朱絲，三署來相尋。《漢書》：黃金印龜紐。負心二十載，於今廢將迎。理棹遄還期，遵渚騖修坰。溯溪終水涉，登嶺始山行。野曠沙岸淨，天高秋月明。憩石挹飛泉，攀林搴落英。戰勝臞者肥，鑒止流歸停《韓子》：子夏曰：吾入見先王之義，則榮之；出見富貴，又榮之。二者戰於胸臆，故臞。今見先王之義戰勝，故肥也。《文子》：莫監於流潦，而監干止水。即是羲唐化，獲我擊壤情情：一作聲。 田南樹園激流植援 樵隱俱在山，由來事不同。不同非一事，養疴亦園中樵者在山，隱者亦在山。老圃在園，吾之養疴亦在園，所以在園者，亦不同，故曰「不同非一事」。中園屏氛雜中園：一作園中，清曠招遠風。卜室倚北阜，啟扉面南江。激澗代汲井激流，插槿當列墉植援。群木既羅戶樹園，眾山亦當窗。靡迤趨下田田南，迢遞瞰高峰。寡慾不期勞，即事罕人功。唯開蔣生徑，永懷求羊蹤。賞心不可忘，妙善冀能同首尾兩押同韻。 石壁精舍還湖中作 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暉。清暉能娛人，遊子憺忘歸憺：安也。出穀日尚早，人舟陽已微。林壑斂暝色，雲霞收夕霏。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披拂趨南徑，愉悅偃東扉。慮澹物自輕，意愜理無違。寄言攝生客，試用此道推。 ○工律。 登石門最高頂 晨策尋絕壁，夕息在山棲。疏峰抗高館，對嶺臨同溪。長林羅戶穴穴：一作庭，積石擁階基。連岩覺路塞，密竹使徑迷。來人忘新術，去子惑故蹊。活活夕流駛，噭噭夜猿啼。沉冥豈別理，守道自不攜。心契九秋干，目玩三春荑。居常以待終，處順故安排。惜無同懷客，共登青雲梯。 石門新營所住四面高山回溪石瀨茂林修竹 躋險築幽居，披雲臥石門。苔滑誰能步，葛弱豈可捫。裊裊秋風過，萋萋春草繁。美人游不還，佳期何由敦。芳塵凝瑤席，清醑滿金尊。洞庭空波瀾，桂枝徒攀翻。結念屬霄漢，孤景莫與諼。俯濯石下潭，仰看條上猿。早聞夕飆急，晚見朝日暾。岩傾光難保，林深響易奔。感往慮有復，理來情無存。庶持乘日車日車：《選》作日用，得以慰營魂。匪為眾人說，冀與智者論。 於南山往北山經湖中瞻眺 朝旦發陽岩南，景落憩陰峰北。舍舟眺回渚經湖中，停策倚茂松。側徑既窈窕，環舟亦玲瓏。俯視喬木杪，仰聆大壑灇灇與同。毛萇曰：，水會也。石橫水分流，林密蹊絕蹤。解作竟何感，升長皆丰容解作，升長，用二卦名。初篁包綠籜，新蒲含紫茸。海鷗戲春岸，天雞弄和風瞻眺所見。撫化心無厭，覽物眷彌重。不惜去人遠，但恨莫與同。孤游非情嘆，賞廢理誰通。 從斤竹澗越嶺溪行 猿鳴誠知曙，谷幽光未顯。岩下雲方合，花上露猶泫。逶迤傍隈隩澗，迢遞陟陘峴嶺。過澗既厲急，登棧亦陵緬。川渚屢徑復溪行，乘流玩迴轉。萍泛沉深，菰蒲冒清淺。企石挹飛泉，攀林摘葉卷。想見山阿人，薜蘿若在眼。握蘭勤徒結，折麻心莫展。情用賞為美，事昧竟難辨。觀此遺物慮，一悟得所遣。 ○工律。 過白岸亭詩 拂衣遵沙垣，緩步入蓬屋。近澗涓密石，遠山映疏木。空翠難強名，漁釣易為曲。援蘿聆青岩，春心自相屬。交交止栩黃，呦呦食苹鹿。傷彼人百哀，嘉爾承筐樂。榮悴迭去來，窮通成休戚。未若長疏散，萬事恆抱朴。 夜宿石門詩 《拾遺》作石門岩上宿。 朝搴苑中蘭，畏波霜下歇。暝還雲際宿，美此石上月。鳥鳴識夜棲，木落知風發。異音同至聽，殊響俱清越。妙物莫為賞，芳醑誰與伐。美人竟不來，陽阿徒晞髮。 南樓中望所遲客 杳杳日西頹，漫漫長路迫。登樓為誰思，臨江遲來客。與我別所期，期在三五夕。圓景早已滿，佳人殊未適殊：五臣作猶。即事怨睽攜，感物方淒戚。孟夏非長夜，晦明如歲隔。瑤華未堪折，蘭若已屢摘。路阻莫贈問，云何未離析。搔首訪行人，引領冀良覿。 廬陵王墓下作 宋武帝子義真為廬陵王，聰敏好文，常與靈運往來。會少帝失德，議廢立，次在廬陵，徐羨之等奏，廢廬陵為庶人，旋殺之。因遷靈運。後知無罪，召還。文帝問曰：「南來何所製作？」對曰：「過廬陵墓作一篇。」 曉月發雲陽，落日次朱方。含淒泛廣川，灑淚眺連岡。眷言懷君子，沉痛切中腸。道消絕憤懣，運開申悲涼。神期恆若存，德音初不忘。徂謝易永久，松柏森已行。延州協心許《新序》：延陵季子聘晉，帶寶劍過徐君，徐君色慾之，已心許矣。反，則徐君死，於是以劍掛徐君墓而去，楚老惜蘭芳《漢書》：龔勝，楚人也。勝卒，有老父吊曰：「熏以香自燒，膏以明自銷，龔生竟夭天年，非吾徒也。」解劍竟何及，撫墳徒自傷。平生疑若人，通蔽互相妨若人，謂延州及楚老也。桓子《新論》曰：漢高祖功侔湯武，及病，歸之天命，誤矣。此必通人而蔽者也。理感深情慟，定非識所將已上八句，言句疑吳札、楚老為情所蔽，今己亦因情至而過慟，雖有識亦不能自將也。將，猶持也。《漢書》：張竦曰：「效子者難將。」。脆促良可哀，夭枉特兼常兼常：猶雲倍常。一隨往化滅，安用空名揚。舉身泣已瀝，長嘆不成章。 ○工律。 還舊園作見顏範二中書 顏延之、范泰也。 辭滿豈多秩，謝病不待年。偶與張邴合張良、邴漢也，久欲還東山。聖靈昔同眷謂宋高祖，微尚不及宣謂歸隱之志未遽宣陳也。何意沖飈激，烈火縱炎煙。焚玉發昆峰，余燎遂見遷沈約《宋書》：少帝即位，權在大臣，靈運非毀執政，徐羨之等患之，出為永嘉太守。投沙理既迫，如邛願亦愆投沙，以賈誼自況。如邛，以司馬相如自況也。長與歡愛別，永絕平生緣。浮舟千仞壑，總轡萬尋巔。流沫不足險，石林豈為艱。閩中安可處，日夜念歸旋。事躓兩如直言愧不似史魚兩如矢之直也，心愜三避賢言慕孫叔敖三去相之賢也。兩如、三避，歇後語，究未穩愜。託身青雲上，棲岩挹飛泉。盛明盪氛昏，貞休康屯邅指宋武帝。殊方感成貸，微物豫采甄謂己昔蒙召用。感深操不固，質弱易扳纏。曾是反昔園，語往實款然款然：疑當作欿然。曩基即先築，故池不更穿。果木有舊行，壤石無遠延。雖非休憩地，聊取永日閒。衛生自有經，息陰謝所牽。夫子照清素，投懷授往篇。 酬從弟惠連 惠連有《西陵遇風獻康樂詩》，見本集。 寢瘵謝人徒，滅跡入雲峰。岩壑寓耳目，歡愛隔音容。永絕賞心望，長懷莫與同。末路值令弟，開顏披心胸。 ○首章喜惠連之來會。 心胸既雲披，意得成在茲。凌澗尋我室，散帙問所知。夕慮曉月流，朝忌曛日馳。晤對無厭歇，聚散成分離。 ○次章喜其聚，而慮其離。 分離別西川，回景歸東山。別時悲已甚，別後情更延。傾想遲嘉音，果枉濟江篇。辛勤風浪事，款曲洲渚言。 ○三章敘別後得其來詩。 洲渚既淹時，風波子行遲。務協華京想，詎存空谷期。猶復惠來章，祗足攬餘思。儻若果歸言，其陶暮春時。 暮春雖未交，仲春善游遨。山桃發紅萼，野蕨漸紫苞。嚶鳴已悅豫，幽居猶鬱陶。夢寐佇歸舟，釋我吝與勞。 登臨海嶠初發疆中作與從弟惠連可見羊何其和之《集》作登臨海嶠與從弟惠連一首。 杪秋尋遠山，山遠行不近。與子別山阿，含酸赴修畛。中流袂就判，欲去情不忍。顧望脰未悁陸彥聲詩曰：相思心既勞，相望脰亦悁。《說文》曰：，疲也，與悁通，汀曲舟已隱。 隱汀絕望舟，騖棹逐驚流逐：一作逾。欲抑一生歡，並奔千里游。日落當棲薄，系纜臨江樓。豈惟夕情斂，憶爾共淹留。 淹留昔時歡，復增今日嘆。茲情已分慮，況乃協悲端。秋泉鳴北澗，哀猿響南巒。戚戚新別心，淒淒久念攢。 攢念攻別心，旦發清溪陰。暝投剡中宿，明登天姥岑。高高入雲霓，還期那可尋。倘遇浮丘公，長絕子徽音。 初發石首城 沈約《宋書》：靈運陳疾東歸，會稽太守孟表其有異志。靈運馳往京都，詣闕上表，太祖知其見誣，不罪也，以為臨川內史。 白圭尚可磨，斯言易為緇。雖抱中孚爻，猶勞貝錦詩。寸心若不亮，微命察如絲。日月垂光景指宋太祖，成貸遂兼茲貸，施也。既貸其性命，又予以官職，故曰兼茲。出宿薄京畿，晨裝摶曾曾，猶層飆也。摶字用《莊子》「摶扶搖羊角」字。重經平生別，再與朋知辭前之永嘉，今適臨川，故曰「再與朋知辭」。故山日已遠，風波豈還時。迢迢萬里帆，茫茫終何之。游當羅浮行，息必廬霍期。越海陵三山，游湘歷九嶷。欽聖若旦暮，懷賢亦淒其。皎皎明發心，不為歲寒欺。 入東道路詩 整駕辭金門，命旅惟詰朝。懷居顧歸雲，指塗溯行飆。屬值清明節，榮華感和韶。陵隰繁綠杞，墟囿粲紅桃。翬方雊，纖纖麥垂苗。隱畛邑里密，緬邈江海遼。滿目皆古事，心賞貴所高。魯連謝千金，延州權去朝。行路既經見，願言寄吟謠。 道路憶山中 采菱調易急，江南歌不緩。楚人心音絕，越客腸今斷。斷絕雖殊念，俱為歸慮款。存鄉爾思積，憶山我憤懣越客，靈運自謂。楚人，指屈原。存鄉句亦指屈原。追尋棲息時，偃臥任縱誕。得性非外求，自已為準纂已，止也。纂，繼也。《莊子》曰：夫吹萬不同，而使之自已也。言情已止矣，不解因何復纂也。不怨秋夕長，常苦夏日短常：一作恆。濯流激浮湍，息陰倚密竿竿：協古旦切。懷故叵新歡，含悲忘春暖。淒淒明月吹，惻惻廣陵散，殷勤訴危柱，慷慨命促管。 入彭蠡湖口 客游倦水宿，風潮難具論。洲島驟同合，圻岸屢崩奔。乘月聽哀狖，浥露馥芳蓀。春晚綠野秀，岩高白雲屯。千念集日夜，萬感盈朝昏。攀岩照石鏡，牽葉入松門。三江事多往，九派理空存。靈物合珍怪，異人秘精魂，金膏滅明光，水碧綴流溫綴：五臣作輟，徒作千里曲，弦絕念彌敦。 入華子岡是麻源第三谷 南州實炎德，大樹陵寒山。銅陵映碧澗，石磴瀉紅泉。既枉隱淪客，亦棲肥遁賢。險徑無測度，天路非術阡。遂登群峰首，邈若升雲煙升：《藝文類聚》作騰。羽人絕仿佛，丹丘徒空筌。圖牒復磨滅，碑版誰聞傳。莫辨百代後，安知千載前。且申獨往意，乘月弄潺湲。恆充俄頃用，豈為古今然。 登歸瀨三瀑布望兩溪 我行乘日垂，放舟候月圓。沬江免風濤，涉清弄漪漣。積石竦兩溪，飛泉倒三山。亦既窮登陟，荒藹橫目前。窺岩不睹景，披林豈見天。陽烏尚傾翰，幽篁未為邅。退尋平常時，安知巢穴難。風雨非攸恡，擁志誰與宣。儻有同枝條，此日即千年。 初往新安桐廬口 綌雖淒其，授衣尚未至。感節良已深，懷古亦云思亦云：一作徒役。不有千里棹，孰申百代意。遠協尚子心，遙得許生計。既及冷風善，又即秋水駛。江山共開曠開：一作閒，雲日相照媚。景夕群物清，對玩咸可憙。 擬魏太子鄴中集詩八首 並序 建安末，余時在鄴宮，朝游夕宴，究歡愉之極。天下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四者難並，今昆弟友朋，二三諸彥，共盡之矣。古來此娛，書籍未見。何者？楚襄手時，有宋玉、唐、景，梁孝王時，有鄒、枚、嚴、馬，游者美矣，而其主不文。漢武帝徐樂諸才，備應對之能，而雄猜多忌，豈獲晤言之適！不誣方將，庶必賢於今日爾。歲月如流，零落將盡，撰文懷人，感往增愴！其辭曰： 魏太子 百川赴巨海，眾星環北辰。照灼爛清漢，遙裔起長津。天地中橫潰，家王拯生民王：五臣作皇。區宇既蕩滌，群英必來臻。忝此欽賢性，由來常懷仁。況值眾君子，傾心隆日新。論物靡浮說，析理實敷陳。羅縷豈闕辭，窈窕究天人。澄觴滿金罍，連榻設華茵。急弦動飛聽，清歌拂梁塵。莫言相遇易莫：善作何，此歡信可珍。 ○工律。 王粲 家本秦川貴公子孫，遭亂流寓，自傷情多。 幽厲昔崩亂，桓靈今板蕩。伊洛說燎煙，函崤沒無像像：五臣作象。整裝辭秦川，秣馬赴楚壤粲至荊州也。沮漳自可美，客心非外獎。常嘆詩人言，式微何由往。上宰奉皇靈指魏武帝，侯伯咸宗長。雲騎亂漢南，宛郢皆掃蕩宛：善作紀。謂平荊表也。排霧屬盛明，披雲對清朗。慶泰欲重疊，公子特先賞。不謂息肩願，一旦值明兩。並載游鄴京，方舟泛河廣。綢繆清宴娛，寂寥梁棟響。既作長夜飲，豈顧乘日養。 ○工律。 陳琳 袁本初書記之士，故述喪亂事多。 皇漢逢迍邅，天下遭氛慝。董氏淪關西，袁家擁河北。單民易周章，窘身就羈勒。豈意事乖己，永懷戀故國。相公實勤王指魏武帝，信能定蝥賊。復睹東郡輝，重見漢朝則。餘生幸已多，矧乃值明德指魏文也。愛客不告疲，余宴遺景刻。夜聽極星爛爛：五臣作闌，朝游窮曛黑。哀哇動梁埃，急觴盪幽默。且盡一日娛，莫知古來惑。 ○工律 徐幹 少無宦情，有箕潁之心事，故仕世多素辭。 伊昔家臨淄，提攜弄齊瑟。置酒飲膠東，淹留憩高密。此歡謂可終，外物始難畢。搖盪箕濮情，窮年迫憂栗。末塗幸休明，棲集建薄質。已免負薪苦，仍游椒蘭室。清論事究萬，美話信非一。行觴奏悲歌，永夜系白日系：五臣作繼。華屋非蓬居，時髦豈余匹。中飲顧昔心，悵焉若有失。 ○工律。《說苑》：晉靈公欲殺趙宣孟而飲之酒。宣孟知之，中飲而出。國藩按：中飲，猶曰酒半也。鄭注《天官·小宰》：中字別之。《三國志·周瑜傳》：中江舉帆。兩中字與中飲略同。 劉楨 卓犖偏人，而文最有氣，所得頗經奇。 貧居晏里閈，少小長東平。河袞當衝要，淪飄薄許京。廣川無逆流，招納廁群英。北渡黎陽津，南登宛郢城宛：善作紀。既覽古今事，頗得治亂情。歡友相解達，敷奏究平生。矧荷明哲顧，知深覺命輕。朝游牛羊下，暮坐括揭鳴。終歲非一日，傳卮弄清聲。辰事既難諧，歡願如今並。唯羨肅肅翰，繽紛戾高冥。 ○工律。括揭鳴，疑當作塒揭鳴。揭，與桀音義同。塒揭鳴，即雞鳴，謂晨也，朝游則至於夕，暮坐則達於晨也。 應瑒 汝潁之上，流離世故，頗有飄薄之嘆。 嗷嗷雲中雁，舉翮自委羽。求涼弱水湄，違寒長沙渚。顧我梁川時梁：五臣作原，緩步集潁許。一旦逢世難，淪薄恆羈旅。天下昔未定，託身早得所。官渡廁一卒，烏林預艱阻。晚節值眾賢，會同庇天宇。列坐蔭華榱，金樽盈清醑。始奏延露曲，繼以闌夕語。調笑輒酬答，嘲謔無慚沮。傾軀無遺慮，在心良已敘。 ○工律。 阮瑀 管書記之任，故有優渥之言。 河洲多沙塵，風悲黃雲起。金羈相馳逐，耿翩何窮已。慶雲惠優渥，微薄攀多士。念昔渤海時，南皮戲清沚。今夏河曲游，鳴葭泛蘭汜。步陵丹梯，並坐侍君子。妍談既愉心，哀音信睦耳音：一作弄。傾酤系芳醑，酌言豈終始。自從食萍來，惟見今日美。 ○工律。 平原侯植 公子不及世事，但美遨遊，然頗有憂生之嗟。 朝游登鳳閣，日暮集華沼。傾柯引弱枝，攀條摘蕙草。徙倚窮騁望，目極盡所討。西顧太行山，北眺邯鄲道。平衢修且直，白楊信裊裊。副君命飲宴謂文帝也，歡娛寫懷抱。良游匪晝夜，豈雲晚與早。眾賓悉精妙，清辭灑蘭藻蘭藻：五臣作蘭蒲。哀音下回鵠，余哇徹清昊。中山不知醉，飲德方覺飽。願以黃髮期，養生念將老。 ○工律。 石壁立招提精舍 四城有頓躓，三世無極已。浮歡昧眼前，沉照貫終始。壯齡緩前期，頹年迫暮齒。揮霍夢幻頃，飄忽風電起。良緣迨未謝，時逝不可俟。敬擬靈鷲山，尚想祗洹軌。絕溜飛庭前，高林映窗里。禪室棲空觀，講宇析妙理。 過瞿溪山僧 迎旭凌絕嶝。映泫歸漵浦。鑽燧斷山木，掩岸墐石戶。結架非丹甍，藉田資宿莽。同游息心客，曖然若可睹。清霄颺浮煙，空林響法鼓。忘懷狎鷗，攝生馴兕虎。望岑眷靈鷲，延心念淨土。若乘四等觀，永拔三界苦。 七夕詠牛女 火逝首秋節，新明弦月夕。月弦光照戶，秋首風入隙。凌峰步曾崖曾：《藝文》作岑，憑雲肆遙脈。徙倚西北庭，竦踴東南覿。紈綺無報章，河漢有駿軛。 彭城宮中直感歲暮 草草眷徂物，契契矜歲殫。楚艷起行戚，吳趨絕歸歡。修帶緩舊裳，素鬢改朱顏。晚暮悲獨坐，鳴歇春蘭。 會吟行 六引緩清唱，三調佇繁音。列筵皆靜寂，咸共聆會吟。會吟自有初，請從文命敷。敷績壺冀始，刊木至江汜。列宿炳天文，負海橫地理。連峰競千仞，背流各百里。滮池溉粳稻，輕雲曖松杞。兩京愧佳麗，三都豈能似。層台指中天，高墉積崇雉。飛燕躍廣途，鷁首戲清沚。肆呈窈窕容，路曜便娟子。自來彌年代，賢達不可紀。勾踐善廢興，越叟識行止。范蠡出江湖，梅福入城市。東方就旅逸，梁鴻去桑梓。牽綴書土風，辭殫意未已。 《樂府詩集》有《燕歌行》二首七古方十二句，《鞠歌行》一首七古，《善哉行》一首四言，《隴西行》一首四言，《順東西門行》一首長短句，《上留田行》一首九言，皆以非五古未抄外，五言中有《泰山吟》一首八句，《君子有所思行》二十句，《悲哉行》一首二十句，《緩歌行》一首八句，《苦寒行》一首六句，《豫章行》一首六句，《折楊柳行》二首一十四句、一十二句，皆未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