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帝國 · 第二章 中世紀初期:突厥、回鶻和契丹
1.突厥帝國
公元540年,草原帝國以突厥-蒙古族三大版圖的形式而存在。明顯地屬於蒙古族的柔然人統治著蒙古地區,範圍是從中國東北部邊境到吐魯番(可以肯定甚至達到了巴爾喀什湖的東端),從鄂爾渾河到萬里長城。兟噠人據推測也屬於蒙古族,統治著今天的謝米列契耶、俄屬突厥斯坦、索格底亞那 〔1〕 、東伊朗和喀布爾地區,其領域從裕勒都斯河上游(焉耆以北)到莫夫,從巴爾喀什湖和鹹海到阿富汗腹地和旁遮普。統治著柔然人和兟噠人的這兩個氏族結成同盟。大約520年,兟噠可汗與柔然可汗阿拉瓌的姑姑們結婚 〔2〕 。柔然是蒙古本土上的主人,他們好像對控制其西南邊境地區的兟噠人保持著某種支配權。最後,是上一章剛剛談到的歐洲的匈人,他們無疑屬於突厥族,統治著與亞速海和頓河河口毗鄰的南俄草原,儘管他們的兩支部落,即西部的庫特利格爾人和東部的烏特格爾人之間的敵對削弱了他們的勢力。
中國人說,突厥是柔然的一個臣屬部落。它是突厥族的一個部落,它的名稱為所有講同種語言的民族所共有。伯希和認為,漢文「突厥」一名必定是代表蒙古語(柔然語)「Türk」的複數形式「Türküt」。按字意,是「強壯」的意思 〔3〕 。據中國編年史家記載,突厥的圖騰是狼 〔4〕 。他們是古代匈奴的後裔,這一事實已由被伯希和認定屬於匈人的原始突厥特徵所證實。在6世紀初,突厥似乎已經居住在阿爾泰地區,他們在那兒從事金屬冶煉:「工於鐵作」。當時柔然的力量因新近發生的一場內戰而被削弱,內戰是520年發生的,雙方是分別代表東、西部落的柔然可汗阿拉瓌和他的叔叔婆羅門。
阿拉瓌(522—552年在位)作為惟一倖存下來的汗國君主,他面臨的是要平定突厥族各臣屬部落的反抗。其中高車部曾於508年打敗柔然。現在已經認定高車部是鐵勒族,遊牧於阿爾泰山南烏倫古河附近,看來好像是回紇人的祖先。但是,柔然於516年殺高車王,迫使高車部歸順。高車部於521年再次徒勞地企圖利用柔然內亂重新獲得自由。就在546年前不久,當高車正在醞釀新的起義時,他們被突厥挫敗。突厥雖與高車人同族,卻忠實地提醒他們的共同宗主柔然可汗阿拉瓌注意高車人的陰謀。作為回報,突厥首領(其突厥名叫布明,漢文轉寫成「土門」)要求柔然公主嫁給他。阿拉瓌拒絕這一要求。 〔5〕 後來布明與當時在中國西北部長安城實施統治的、拓跋人建立的西魏王朝聯合,拓跋人很可能屬突厥族,他們雖然已經完全中國化,但很可能與突厥社會仍保留著一種親屬感。無論如何,他們可能很樂意建立一種能報復他們的宿敵、柔然蒙古人的聯盟,他們答應嫁一位公主給布明(551年)。於是,在對柔然蒙古人形成了包圍之勢後,布明徹底擊潰了他們,並迫使阿拉瓌可汗自殺(552年)。柔然餘部把蒙古地區讓給了突厥人,逃到中國邊境避難,東魏的繼承者北齊朝廷把他們作為邊境衛隊安置在邊境上。 〔6〕
於是,蒙古地區的古代帝國領土從柔然手中傳給了突厥,或者說,從蒙古族人手中傳給了突厥族人。布明採用可汗這一帝王稱號。 〔7〕 新帝國的位置仍然在鄂爾渾河上游,在自古代匈奴時期起一直到成吉思汗後裔時期止,常常被遊牧部落選擇為他們的大本營的鄂爾渾山區地帶。 〔8〕
突厥英雄布明可汗在其勝利之後不久去世(552年)。他死後,他的帝國被瓜分。其子木桿得到蒙古地區和取得帝王稱號(553—572年)。這樣,東突厥汗國建立起來了。布明的弟弟突厥文,或稱室點密(漢文轉寫),繼承了王侯的葉護稱號 〔9〕 ,並獲得準噶爾、黑額爾齊斯河和額敏河流域、裕勒都斯河流域、伊犁河流域、楚河流域和怛邏斯河流域。於是,建立起西突厥汗國。
西突厥首領室點密在怛邏斯地區與兟噠人發生衝突。為攻其後方,室點密與兟噠人的世仇波斯人訂立和約,當時波斯人是在薩珊王朝最偉大的君主庫思老一世阿奴細爾汪的統治之下。為鞏固盟約,室點密把他的女兒嫁給了庫思老一世。 〔10〕 突厥人在北部進攻,薩珊朝人在西南部進攻,兟噠被徹底打敗,從此消失了(大約565年)。其中在西北鹹海地區遊牧的那部分遊牧民被迫向歐洲逃亡,可能正是他們,而不是柔然餘部,以烏爾渾和阿瓦爾一名在匈牙利建立了一個新的蒙古汗國。 〔11〕 在其後的一個時期里,確有一支從亞洲被驅逐的、被希臘和拉丁語作家們稱之為阿瓦爾人的部落對拜占庭帝國和日耳曼人的西歐造成了嚴重威脅,直到他們被查理曼打垮。
兟噠領土在西突厥人和薩珊波斯人之間被瓜分了。西突厥首領室點密獲得索格底亞那地區,而庫思老一世阿奴細爾汪奪取了已經伊朗化的、應該歸屬於薩珊朝的巴克特里亞地區。於是,巴克特里亞在565年至568年間又歸薩珊帝國所有。然而,這是短暫的,因為突厥人不久就奪取了巴里黑和昆都士,也就是說,同一個巴克特里亞又從薩珊王朝人手中轉到了他們昔日的盟友手中。
這樣,中世紀初期的東、西突厥汗國有了各自確定的形狀:由木桿可汗在蒙古地區建立的東突厥汗國,中心是在鄂爾渾河上游、未來的哈拉和林附近;西突厥汗國在伊犁河流域和西突厥斯坦,其夏季紮營地是在焉耆和庫車以北的裕勒都斯河上游,其冬季汗庭是在伊塞克湖沿岸或怛邏斯河流域。就遊牧帝國基本上可以談到的邊界而言,這兩個汗國的邊界顯然是以大阿爾泰山和哈密以東的山脈為標誌。
從木桿統治(553—572年)開始,東突厥很少碰到敵手。560年前後,木桿打敗了契丹人,契丹是一支顯然從5世紀中期起就已經占據著遼河西岸、今熱河附近的蒙古族部落。在中國北部,長安的北周王謙卑地向木桿之女求婚。當時木桿可汗在拓跋人的這兩個後繼王朝中明顯地起著仲裁人的作用(約在565年時)。 〔12〕
西突厥可汗(或葉護)室點密在位時期是552年至575年,塔巴里稱之為葉護(Sinjibu),拜占庭歷史學家彌南稱之為室點密(Silzibul),這些名稱都是同一稱號(yabghu,葉護)的訛譯。 〔13〕 拜占庭人把室點密看成他們的同盟者。確實,既然在阿姆河畔突厥人已經成為薩珊波斯的近鄰,那麼,與突厥聯合是對拜占庭有利的。在室點密方面(他似乎已經是一位具有高度理解力的人),他考慮到要利用他處在亞洲交叉口上的位置,以獲得途經波斯的、從中國邊境直達拜占庭邊境的絲綢貿易的自由權。結果,一位名叫馬利亞克的粟特人(在中亞,粟特人是當時人數最多的商隊嚮導),以室點密的名義訪問了庫思老一世阿奴細爾汪,庫思老為了維護對拜占庭絲綢貿易的壟斷權,拒絕了馬利亞克的提議。後來,室點密決定直接與拜占庭做買賣,以對付波斯。因此,他於567年又派馬利亞克取道伏爾加河下游和高加索到君士坦丁堡。拜占庭皇帝查士丁尼二世想必對突厥使者的提議很感興趣,因為當馬利亞克於568年離開君士坦丁堡返回時,是由拜占庭使者蔡馬庫斯陪伴而歸。室點密在埃克塔山北的夏季駐地接見了蔡馬庫斯。埃克塔山即是天山, 〔14〕 在焉耆西北的裕勒都斯河上游深谷。兩國結成反對共同敵人薩珊波斯的牢固聯盟。薩珊朝的一位使者恰好在這時來到,在怛邏斯附近見到了室點密,室點密極其粗暴地把他打發了。接著,這位突厥王向波斯宣戰。572年,拜占庭人也親自向波斯宣戰,這一戰爭持續20年(572—591年)。在此期間,西突厥與拜占庭人之間保持著親密的關係。當蔡馬庫斯取道伏爾加河下游、高加索和拉齊卡回君士坦丁堡時,室點密派第二位使者阿納卡斯特隨行。作為回訪,拜占庭陸續派出攸提開俄斯、瓦倫丁、赫洛店和西里西亞人保羅作為使者到西突厥。
這幾位使者使拜占庭獲得了有關西突厥習俗和信仰的相當準確的資料。塞俄菲拉克特斯·西摩卡塔記道:「突厥人拜火」。確實,伊朗馬茲達克教的影響已經使突厥人崇拜阿馬茲達或阿胡拉·馬茲達神。「他們還崇拜空氣和水」,實際上,在成吉思汗後裔中,對流水的崇拜一直持續了很長時期,以致除了在一定條件下,穆斯林在流水中沐浴和洗衣是受到禁止的。「然而正是天、地的惟一創造者,他們尊稱為神,向它奉獻馬、牛和羊。」確實,這些就是獻給在他們神道中的天國,即騰格里的祭品,這對古代所有的突厥-蒙古族都是共同的。最後,塞俄菲拉克特斯所談到的「那些似乎能預知未來的祭司們」,也適合於突厥-蒙古族的薩滿們,在成吉思汗時期,他們繼續產生很大的影響。 〔15〕
576年,拜占庭皇帝提比留斯二世再次派瓦倫丁作為使者出訪西突厥。但是,在瓦倫丁到達裕勒都斯河上游汗庭時,室點密已去世。室點密之子、繼位者達頭(575—603年,中國歷史學家們的稱謂)很不高興,因為君士坦丁堡宮廷已經與阿瓦爾人締結了條約,也就是說與柔然的殘部,或者更準確些,是與逃亡到南俄的兟噠人締結了條約。因此,達頭十分冷淡地接待了瓦倫丁。此外,作為對該條約的報復(達頭認為這一條約撕毀了兩國之間的聯盟),他派出一支由某個名叫波汗的統帥率領突厥騎兵去攻打拜占庭在刻赤附近的博斯普魯斯城或稱潘蒂卡派(576年)。581年,突厥又兵臨刻松城下,直到590年,他們才完全撤出該地區。 〔16〕
西突厥與拜占庭之間的爭吵沒有妨礙前者繼續對波斯的戰爭。在588至589年期間,他們入侵了巴克特里亞,或稱吐火羅斯坦,一直前進到赫拉特。如果西突厥人曾經被波斯英雄巴赫拉姆·楚賓打敗過的話,那麼,正像波斯傳說中所堅持的觀點,他們必定會利用590年發生在巴赫拉姆·楚賓和庫思老二世帕維茲之間的內戰。巴赫拉姆·楚賓在內戰中處於最不利的地位,他最後確實逃到了西突厥人中,無疑地,正是此時西突厥人完成了對興都庫什山以北的吐火羅斯坦的征服。無論如何,在597—598年間,這一地區及其都城巴里黑和昆都士就不再屬於波斯,而成為西突厥的屬地。630年,當中國的朝拜聖地者玄奘途經該地時,吐火羅斯坦是昆都士的突厥王子(或特勤)的封地,他是西突厥可汗的兒子。 〔17〕
於是,當遠東的中國人在分裂了3個世紀之後即將由中國人的隋朝重新統一起來之時,而中亞發現它自己已分裂為兩大突厥帝國:東突厥帝國,從中國東北部邊境到長城和到哈密綠洲;西突厥帝國、從哈密一直延伸到鹹海和波斯。阿姆河南岸以及阿姆河與莫夫河之間的邊境地區把西突厥與波斯分開。於是,興都庫什山以北的整個吐火羅斯坦都囊括在突厥的政治疆域之內。
在一個世紀以後刻成的、立於和碩·柴達木的闕特勤碑碑文中,以史詩般的詞句讚揚了處於鼎盛時期的突厥的偉大:
當上面的蒼天和下面的黑土創立之時,人類的子孫即開始生存其間。「人類子孫之上,立有吾祖先土門可汗及室點密可汗,既立為君長後,彼等即統治及整頓突厥民眾之國家及政制。世界四方之民族,皆其仇敵;但彼等征之,且克服世界四方一切民族,令守和平而點首屈膝,向東方,彼令其移殖遠至喀迪爾汗山林,向西方,遠至鐵門。在此兩極點間,彼等統治甚為廣遠,使藍突厥之向無君長無任何部族者歸於秩序。彼等是賢智可汗,彼等是強勇可汗;彼等之梅錄亦賢智,亦強勇。諸匐及民眾都能和諧。」 〔18〕
這段著名的史詩所暗示的道德觀是從構成突厥-蒙古族薩滿教基礎的古宇宙起源說中借過來的。根據湯姆森的摘要 〔19〕 ,宇宙起源說的基本原理十分簡單。宇宙由一層高於一層的若干層組成。上面的十七層,構成昊天,為光明之國;下部七層或九層構成下界,黑暗之地也。二者之間,為人類生存之地面,天與地,與生息於其中之一切,皆至尊所創,整個宇宙亦由至尊統轄,此至尊者,居於天之上層。被尊稱為上帝,或騰格里。 〔20〕 天國是公正和正直靈魂的歸宿地;地獄則是邪惡靈魂的歸宿地。突厥神話還描寫了許多其他神,其中之一是烏邁,保護兒童的女神。 〔21〕 此外,還描繪了許多住在「陸地上和海里」(它們是yer-sub,或今突厥的yär-su)的精靈。 〔22〕 值得注意的是,在陸地上和水中,這些精靈多居住在被認為是秘密地方的小山和小溪邊,在習俗上和在成吉思汗蒙古人的法律上,對它們的祭禮都是長年不斷的。
中國的歷史學家們對突厥人有實際描述。581年的一位作者這樣寫道: 〔23〕
其俗被髮左衽,穹廬氈帳,隨逐水草遷徙,以畜牧射獵為務,賤老貴壯, 〔24〕 寡廉恥,無禮義,猶古之匈奴。……大官有葉護,次沒〔「沒」為「設」之誤〕、次特勒〔「勒」為「勤」之誤〕、次俟利發,次吐屯發,及余小官,凡二十八等,皆世為之。兵器有弓矢、鳴鏑、甲矟、刀劍,其佩飾則兼有伏突。旗纛之上,施金狼頭;侍衛之士,謂之附離,夏言亦狼也;……死者停屍於帳,子孫及諸親屬男女各殺羊馬,陳於帳前祭之,繞帳走馬七匝,一詣帳門,以刀剺面且哭,血淚俱流,如是者七度乃止。……葬之日,親屬設祭及走馬剺面,如初死之儀。葬訖,於墓所立石建標,其石多少,依平生所殺人數,……伯叔死,子弟及侄等妻其後母、世叔母及嫂,唯尊者不得下淫。……牙帳東開,蓋敬日之所出也。敬鬼神,信巫覡,重兵死而恥病終。 〔25〕
2.突厥帝國的分裂
突厥人的這兩個帝國沒有長期保持鼎盛。和碩·柴達木碑文中讚揚的偉大的可汗們由一些缺乏前輩們的那種天才的人繼承。「彼等之弟輩為可汗,彼等之子輩為可汗,惟弟輩今不類其兄輩,子輩不類其父輩。登位者皆庸可汗、惡可汗。致使突厥帝國解體。」 〔26〕
真正摧毀突厥力量的是兩汗國之間的敵對,即鄂爾渾的東突厥和伊塞克湖、怛邏斯的西突厥。這兩個突厥帝國統治著從中國東北部到呼羅珊的半個亞洲,如果他們能夠保持在552年基礎上的統一,即靠著以東突厥居首位,取帝王的可汗稱號,而西突厥統治者滿足於次位,取葉護稱號的話,那麼,他們將是不可戰勝的。但東突厥的佗缽可汗,即木桿可汗的兄弟和繼承者,是該家族中得到西突厥承認的最後一位可汗。 〔27〕 西突厥葉護達頭是一位極端殘暴的人,這一點已經由瓦倫丁的報道所證實。在582年至584年間,他擺脫了東方的新君主,自己稱汗。在中國,強大的隋朝已經恢復了漢朝在中亞的全部政治活動,中國在這次反叛中是鼓勵達頭的,這次叛亂使突厥人的勢力一分為二。此後,東、西突厥再也沒有重新統一,並且在大部分時間內,二者之間確實是處於敵對狀態。 〔28〕
於是,當中國正處在重新統一之時,突厥人卻在分裂。這種對立運動為隋唐王朝(7—9世紀)統治下的中國在中亞實行帝國主義政策提供了可能性。
東突厥不僅面臨著西突厥的反叛,而且還被內部鬥爭弄得四分五裂。在蒙古本土上,新可汗沙缽略(581—587年在位) 〔29〕 的權力受到其堂兄菴羅和大邏便的爭奪。同時,他在西方受到西突厥「新可汗」達頭的攻擊,在東方受到遼西契丹人的攻擊。不過,這一形勢的發展令中國人不安,因為對這樣一個聯合體來說,由於蒙古地區的東突厥被打倒,勢必使達頭變得太強大。絕不能讓達頭重新恢復對他有利的突厥的統一。於是,中國的君主、隋朝建立者楊堅迅速改變了聯盟的對象,支持東突厥可汗沙缽略以對付達頭(585年)。陷入內部糾紛的東突厥人無論如何不再令人生畏了。沙缽略的兄弟、繼位者莫何可能殺死了反可汗的大邏便(587年),但不久他也去世了。繼位的可汗是都藍(587—600年在位),他發現自己遭到另一位反可汗者(即得到中國支持的突利)的反對。事實上,都藍可汗於599年驅逐了突利,但楊堅皇帝趕緊歡迎突利及其部眾,並把他們作為盟邦安置在鄂爾多斯。東突厥毫無希望地維持著分裂局面。
都藍一死,西突厥達頭可汗再次試圖利用東突厥人的混亂使他們降服,以便建立起他對蒙古地區和突厥斯坦的統治,實現突厥人的重新統一。 〔30〕 為防止中國的干涉,他採取恐嚇手段。601年,他威脅隋朝都城長安;602年進攻駐在鄂爾多斯的、受中國保護的突利可汗。但中國的政策是在暗中進行活動。603年,一支西部的主要部落(這些部落是鐵勒族,是回紇的祖先,它們似乎是在塔爾巴哈台、烏倫古和準噶爾地區過著遊牧的生活)突然反叛達頭。由於達頭的勢力甚至在他統治的區域內也已經遭到削弱,他就逃往青海避難,從此銷聲匿跡(603年)。達頭的王國,即曾經令波斯和拜占庭戰慄、並在幾年前還威脅著中國都城的西突厥強國瞬時瓦解了。達頭之孫射匱只獲得了他應該繼承領土的極西部分和塔什干,而某個反可汗的處羅成了伊犁地區的君主。處羅確實著手計劃繼續達頭的事業,但中國人及時地阻止了他。隋臣裴矩暗中支持處羅的敵人射匱。 〔31〕 處羅在戰爭中失敗後,到中國宮廷供職(611年)。射匱把他的勝利歸於中國的政策,看來他始終沒有採取過背叛中國的行動。與此同時,東突厥的政權一直掌握在中國的被保護者突利手中(609年去世),後來權力又傳其子始畢(609—619年)。在蒙古地區正像在西突厥斯坦一樣,隋朝時期的中國不是通過一次大戰爭,而僅僅是採用其慣用的計謀,就成功地分裂了突厥勢力,消滅了不順從的可汗,使權力掌握在那些承認中國宗主權的可汗手中。
青海的情況亦如此。該地吐谷渾部的鮮卑人(可能是一支蒙古部落)的存在,三百年來一直令甘肅的中國駐軍憂慮,608年他們被中國軍隊擊潰,不得不逃亡西藏。 〔32〕 同年,中國重新占領哈密綠洲。609年,吐魯番王麴伯雅開始向隋煬帝表示歸順。
當隋煬帝在高麗進行的倒霉的戰爭(612—614年)使隋朝威信掃地時,整個結構瓦解了。東突厥始畢可汗起來反叛,在山西西北的雁門關幾乎俘虜了隋煬帝本人(615年)。接著,中國爆發的內戰(616—621年)徹底恢復了突厥人以往的勇氣,這次戰爭導致了618年隋朝的覆滅。當爭奪王位的競爭對手們被打敗、新的唐王朝登上皇位時,隋朝所做的一切工作又必須重做。草原又把它的遊牧部落推向山西中部。624年,東突厥可汗頡利(620—630年在位)利用中國內戰帶來的混亂,騎著馬率領著他的騎兵隊伍對帝國都城長安進行威脅。
幸運的是,唐朝有一位傑出的勇士,即太子李世民,儘管他還年輕,但他是唐朝的真正建立者。李世民勇敢地一直來到涇河畔的豳州,與蠻軍對峙,他以堅定的姿態令對方懾服。遊牧各部首領在一起協商片刻,然後一箭未發地撤退了。幾小時後,一場大雨席捲該地區。李世民立即召集其部下談話。據《唐書》記載他說道:「虜控弦嗚鏑,弓馬是憑,今久雨彌時,弧矢俱敝,突厥人眾,如鳥鎩翮,我屋宿火食,槍槊犀利,料我之逸,揣敵所勞,此而不乘,夫復何時?」唐軍照此行動。黎明時,突厥營地被攻破,中國騎兵切斷了通往頡利可汗營帳的道路。頡利求和並撤退到蒙古地區(624年)。 〔33〕 在這次驚人之舉後,當時年僅27歲的李世民登上了中國皇位,從此,歷史上以帝號稱他為太宗(626年)。
3.唐太宗滅東突厥汗國
唐太宗(627—649年)是中國在中亞的威勢的真正建立者。他滅了東突厥汗國,促使西突厥的瓦解——後來太宗之子又完成了對西突厥人的征服——並把塔里木盆地的印歐族諸王國置於其保護之下。
太宗即位之年,東突厥頡利可汗再次發動騎兵遠征,直抵長安城下。626年9月23日,他的十萬人馬出現在長安城北門外的便橋前。頡利可汗在城下以攻城相威脅,提出蠻橫無理的納貢要求。太宗似乎只有很少人馬,他採取了大膽的行動。他召集了所有可用的人,把他們置於各城門前,而他親自率領小部分騎兵沿著渭水向敵軍行進。突厥諸首領見其勇皆驚,下馬便拜。「俄而眾軍至,旗鎧光明」,太宗縱馬到突厥營前,訓斥其可汗及眾首領背信棄義,破壞休戰之約。頡利可汗羞愧。次日,太宗與頡利按傳統習俗刑白馬設盟,言歸於好。 〔34〕
為削弱頡利的權力,太宗支持兩個持不同意見的部落,即鐵勒和薛延陀部的反叛。鐵勒部(以後的回紇)分布在塔爾巴哈台;薛延陀部在科布多(627—628年)附近。 〔35〕 同時,在東蒙古,太宗支持反可汗的突利可汗脫離頡利,突利已經起來反抗頡利了(628年)。偉大的唐太宗在頡利的周圍布下了敵對的包圍圈之後,於630年派出由李靖和李世甿率領的唐軍猛攻頡利。中國的將軍們在山西以北的內蒙古地區與頡利相遇,他們對他的營帳發起了突然攻擊,擊潰其部落。頡利本人被俘。在大約50年中(630—682年),東突厥汗國臣屬於中國。和碩·柴達木的突厥碑文上記道:「貴族子弟,陷為唐奴,其清白女子,降作唐婢。突厥之匐,棄其突厥名稱(或官銜),承用唐官之唐名(或銜),遂服從唐皇,臣事之者五十年。為之東征向日出之方,西征遠至鐵門。彼等之克國除暴,皆為唐皇出力也。」 〔36〕
太宗在粉碎了蒙古的突厥人之後,以這些人為輔助軍,在以後的20年中,使突厥斯坦的突厥人和戈壁上印歐種人的綠洲都納入自己的統治之下。一個受到震驚的亞洲從他身上看到了一個陌生的、史詩般的中國。絕不向蠻族求和,也不以重金去收買他們撤兵,太宗扭轉形勢,戰勝他們,使他們害怕中國。在突厥-蒙古族入侵的3個世紀裡,中國人民已經把勝利的遊牧民同化。由於吸收了這些新鮮血液而堅強起來,現在中國人對這些草原牧民們翻臉,他們曾經從這些牧民中吸取力量,並把這種力量注入那種歷史悠久的文明的巨大優越性之中。
4.西突厥汗國的瓦解
太宗於630年重建了以鄂爾多斯和內蒙古為邊境的疆域之後,把注意力轉向西突厥。正像我們已經看到的那樣,西突厥人在射匱可汗的統治之下又重新統一起來。射匱可汗使阿爾泰地區的薛延陀部歸降於他,他住在特克斯河和裕勒都斯河上游一帶,於611至618年間統治著從阿爾泰山到裏海和興都庫什山之間的地區。射匱之弟、繼位者統葉護(618—630年在位)進一步擴張勢力。他已經征服了東北方的鐵勒部,在西南方又重申了對吐火羅地區和巴克特里亞的統治,並取得了對塔里木盆地部分地區的霸權。
630年初,中國的朝拜聖地者玄奘旅行時,就在托克瑪克附近見到過他,當時正值統葉護權盛時期。他在裕勒都斯河與伊塞克湖之間的地區內過著隨季節遷徙的遊牧生活,像其祖先一樣,在裕勒都斯河上游一帶度夏;伊塞克湖,即熱海沿岸是他的度冬地。他也喜歡把營帳扎在更西邊,即在怛邏斯附近的「千泉」,今江布爾地區。吐魯番王是他的一位藩屬王;他的兒子達度設是吐火羅地區王,其住地在昆都士。《唐書》記道:「(統葉護)霸有西域,……西戎之盛未之有也。」 〔37〕 此時唐太宗正集中力量摧毀東突厥,他認為應該採取「遠交近攻」之策,於是,他把統葉護視為同盟者。
玄奘留給我們的、關於統葉護的描述就是對某個阿提拉或某個成吉思汗的描述。「戎馬甚盛。可汗身著綠綾袍,露發,以一丈許帛練,裹額後垂。達官二百餘人,皆錦袍辮髮,圍繞左右。自余軍眾,皆裘毼毳毛槊纛端弓,駝馬之騎,極目不知其表。」 〔38〕
統葉護熱情地接待了中國的朝拜聖地者。確實,他對佛教總是相當開放的。在幾年前,他曾熱情款待過名叫波羅頗迦羅蜜多羅的印度佛教使者。波羅頗迦羅蜜多羅在626年繼續到中國布教前,把說服突厥人皈依佛教作為己任。 〔39〕 統葉護在托克瑪克牙帳中給予玄奘同樣熱情的款待。玄奘對其營地作了豐富多彩的描述:「(統葉護可汗)居一大帳,帳以金花裝之,爛炫人目。諸達官於前列長筵兩行侍坐,皆錦服赫然。余仗衛立於後,觀之,雖穹廬之君,亦為尊美矣。」在讀到這幾行時,奇怪的是使我們回想起西歐旅行家們從成吉思汗的蒙古首領們身上所得到的、幾乎相同的印象。在盧布魯克對13世紀的蒙古人的描寫中,我們又看到了歡迎外國使者的另一個狂歡場面。玄奘在統葉護牙帳逗留期間,統葉護曾接待過來自中國和來自吐魯番王的使者。統葉護「令使者坐,命陳酒設樂。可汗共諸臣使人飲,……於是益相酬勸,嘿渾鍾碗之器,交錯遞傾,僸佅兜離之音,鏗鏘互舉。雖蕃俗之典,亦甚娛耳目,樂心意也。少時,更有食至,皆烹鮮,羔犢之質,盈積於前。」 〔40〕
在玄奘訪問之後數月,強大的西突厥汗國崩潰了。同年(630年),一支西部部落,即遊牧的葛邏祿部反叛並殺害統葉護,葛邏祿部似乎是在巴爾喀什湖東端和塔爾巴哈台的楚固恰克之間作季節性的遷徙。西突厥汗國分裂為兩部,兩部的名稱都只是由漢文轉寫而被人們所知:弩失畢部在伊塞克湖的西部和西南部;咄陸部在該湖的東北部。兩部在原因不明的戰爭中耗盡了力量。一位咄陸部可汗,他的名字也叫咄陸(638—651年在位),在一段時期內曾企圖重新統一兩部,此後,他大膽地進攻中國在哈密地區的屯軍。但是唐將郭孝恪在古城和今天的烏魯木齊之間的博格達拉山附近打敗了他(約642年)。此外,唐太宗支持弩失畢部反對咄陸,這位疲憊不堪的可汗只好逃往巴克特里亞,不再出現於歷史上(651年)。 〔41〕
5.唐朝初期塔里木綠洲上的印歐各族
唐太宗滅突厥後,能夠在塔里木綠洲上重建其霸權,塔里木綠洲上至少有一部分居民是印歐人,特別是北緣上的吐魯番,喀拉沙爾(焉耆),庫車和喀什,以及南緣上的鄯善、于闐和葉兒羌。
古商道上的這些城市,作為溝通中國、伊朗和拜占庭之間的絲綢之路上的中轉站的作用是重要的,它們作為佛教徒從中國到阿富汗和印度的取經路上的驛站,其作用也不是不重要的。中國朝拜聖地者玄奘對後一方面的作用作了很好的描述,玄奘於629年從甘肅出發,他出行時(629—630年)走的是北道,經吐魯番、喀拉沙爾(焉耆)、庫車、阿克蘇,以後又經托克瑪克(碎葉城)、塔什乾和撒馬爾罕。644年他返程時走的是南道,經帕米爾山、喀什、葉兒羌、于闐、鄯善、敦煌。他的記載表明塔里木盆地的這些小王國已經全部信仰佛教,隨佛教還傳播了豐富的印度文化,以致梵文已經與當地的印歐語——吐魯番語、焉耆語、庫車語(古吐火羅語A和B)和「東伊朗語」(顯然在於闐是講東伊朗語)——一起成為該地的宗教語言。 〔42〕
由伯希和、斯坦因和勒柯考察團所發現的手稿也證明了佛經是從梵文翻譯成各種印歐語方言的(在北方是兩種吐火羅語,或者是像它們被稱作的那樣,庫車語等;在西南方,是東伊朗語)。而另一種印歐語,即粟特語,是從布哈拉和撒馬爾罕來的商隊傳入的,在從天山到羅布泊之間作短期旅行的紮營者中使用,伯希和在這一地區發現了一個7世紀的這類粟特移民遺址。 〔43〕 正如上面所見,來自印伊邊境的絲路上的行商和坐賈們,以及佛教使者們,他們共同把伊朗和印度藝術傳入塔里木綠洲,在此,伊朗和印度藝術由於佛教的作用而形成了一個奇妙的綜合體。在這種綜合文化當中可以看到各種外來物:希臘-佛教的、印度-恆河的,或伊朗-佛教的,這可以從庫車附近的克孜爾壁畫中識別出來,它們或者屬於哈辛命名的克孜爾I期(約450—650年)風格,或者是屬於克孜爾II期(約650—750年)。 〔44〕 在於闐以東的丹丹-烏里克的木簡上(約650年)也有帶典型薩珊特徵的佛教畫。最後,第II期具有薩珊-佛教風格的克孜爾壁畫,與令人想起阿旃陀石窟的印度影響一起,一直滲入到吐魯番壁畫群,即伯子克力克、穆爾吐克和聖吉木壁畫。除了印度、希臘和伊朗的影響外,還有中國的影響。正如哈辛所觀察到的那樣,中國的影響在庫車附近的庫姆吐拉壁畫中被感覺到,當然,首先是在伯子克力克和離中國邊境最近的吐魯番壁畫群的其他各處壁畫中被感覺到。 〔45〕
在玄奘旅行時(630年),處於文明交叉口上的這一文化正處在極盛時期,特別是在庫車。在戈壁灘上由印歐人居住的所有綠洲中,庫車無疑是印歐文明表現得最明顯的地區之一,這是從伯希和、斯坦因和勒柯考察團發現的、用庫車語寫成的大量佛教文學中知道的。庫車一名的梵文轉寫kuchi和漢文轉寫庫車都與kütsi的發音有著很緊密的聯繫。有人推測kütsi是當地居民說的一種方言,或者是,像直到最近仍被稱作的那樣,叫吐火羅方言。 〔46〕 在佛教的影響下,庫車方言,也就是說,一度被某些東方學學者稱之為吐火羅語B的一種特殊的印歐方言,今天簡單地稱為庫車語——已經是一種文字語言。從5至7世紀,一部分梵文經卷已經被譯成庫車文。庫車社會從它與佛教文明(印度文化遺產)的接觸中受益,又從與伊朗(庫車模仿伊朗的物質文明)有聯繫的那些商隊中獲利,正如手稿和克孜爾、庫姆吐拉壁畫中所揭示的那樣,庫車社會似乎是一件傑作,這在當時幾乎是不可能的事。當庫車表現出這種第一流的、完美無瑕的社會,中亞雅利安型的一朵鮮花,不是盛開在遠離所有突厥-蒙古族遊牧部落的地方,而正是盛開在蠻族社會的邊緣,而且是處在即將被那些最不開化的原始公社滅絕的前夕時,這簡直是一種夢想。地處只有以沙漠為防護的草原邊緣和隨時有遭受遊牧民衝擊危險的庫車社會能夠存在如此之久,這似乎是個奇蹟。
在克孜爾壁畫上復活了的光輝的庫車騎士,似乎是來自波斯袖珍畫像(不管它們的編年)的某一頁。刻畫細膩的面部呈卵形,除了稀疏的上唇須外,其餘部分都細緻地剃得很光潔,再配上長而直的鼻子和彎如弓的眉毛,身材苗條、挺拔,似乎是帖木兒朝《帝王史記》中的某個人物——所有這些外貌特徵集中表現了典型的伊朗體型。服飾也與伊朗的相同。首先,宮廷服裝是:頎長筆挺的長袍,腰部由一條金屬帶繫緊,大翻領在胸前翻開,如在阿富汗的薩珊式巴米安壁畫中已經提到過這種裝束,還有編帶、珠聯和繡花,這些裝飾品都是仿古伊朗的裝飾風格。其次是軍服:薩珊朝波斯以及已經成為波斯人的那種優雅氣質使人們想起了克孜爾壁畫中驕傲的持長矛者,他們頭著圓錐形頭盔,身穿鎧甲,手持長矛或砍、刺兩用的長劍。最後是克孜爾和庫姆吐拉壁畫中的美女和施主,她們身穿齊腰部的緊身上衣和寬大多折皺的裙子,儘管她們都是佛教題材中的形象,然而,她們令人想起沿絲綢之路各停宿地內、塔里木地區各富裕的商旅城市中(庫車就是以娛樂之城而馳名),以及遠至中國,人們所談起的樂師、舞女和妓女。
6.唐朝在塔里木地區的屬國
雖然庫車和吐魯番都是同樣處於佛教的影響之下,但是,庫車的物質文化仍主要是伊朗式的,而吐魯番(高昌)在這方面則更多地表現出是受中國的影響 〔47〕 。把庫車壁畫(即克孜爾壁畫)與吐魯番壁畫(即穆爾吐克、聖吉木、伯子克力克壁畫)作一番比較,就可令人信服這一點。在吐魯番,經庫車傳入的印度-伊朗文化的特徵逐漸融入唐代美學。吐魯番與中國在地理位置上的接近,以及它的地區史,都可以解釋這種文化的傾斜。507年以後,吐魯番地區就由麴氏統治,這是一個中國人的王朝。609年,麴伯雅到中國向隋煬帝表示歸順。後繼者麴文泰(約620—640年在位)曾熱情接待過中國的朝拜聖地者玄奘,其熱情之極,幾乎不讓他的客人繼續趕路(629年底到630年初)。這一廣為人知的故事至少表明了這位君主對中國文化的興趣和對佛教的熱誠。同年(630年),麴文泰前往唐朝向唐太宗表示歸順,但在麴文泰統治末期,他不承認唐朝的宗主權(640年)。唐太宗派侯君集將軍討伐之。在中國軍隊逼近的時候,麴文泰驚駭而死。吐魯番被攻占和歸併於唐朝,成為中國一個府的所在地,即以後的安西都護府(即「安撫西邊」的中國政府)的所在地(640年)。
喀拉沙爾國(梵文Agni,漢文焉耆)似乎與庫車一樣,已經成為顯赫的印歐文化中心。 〔48〕 正像在庫車一樣,由於佛教的原因焉耆的宗教文化是從印度模仿來的,物質文化部分是來自伊朗,大部分的藝術使人想起阿富汗地區的希臘-佛教藝術。現存柏林的焉耆牆壁塗飾與紀麥特博物館的哈達牆壁塗飾有著驚人的相似。不過,唐朝也在焉耆施加軍事力量。632年,焉耆承認了唐太宗的宗主權,但是,唐朝對吐魯番的歸併無疑使焉耆王(漢名突騎支)感到不安,他於640年與西突厥聯盟,扯起了反叛的旗子。唐太宗派郭孝恪將軍去平亂。郭孝恪巧妙地進軍,於夜間從裕勒都斯河方向靠近焉耆,黎明時攻占了這座處於驚恐之中的城市。郭孝恪在焉耆擁立親中國的王子、前王之弟栗婆准登上王位(640年),幾年之後,栗婆准被其堂兄弟薛婆阿那支廢黜,薛婆阿那支得到了庫車人和突厥人的支持。於是,唐太宗任命唐將阿史那社爾(為唐朝服務的突厥王子)去徹底平定這個反叛的城市。阿史那社爾向焉耆進軍,砍下了篡位者的頭,立另一王室成員為王(648年)。
平定焉耆之後,輪到了庫車 〔49〕 。庫車當時是由庫車語稱之為Swarna(梵文Suvarna,漢名蘇伐)的家族統治著,蘇伐的意思是金色的家族。618年,漢名為蘇伐勃貣(梵文Suvarna pushpa,意為金色的花朵)的庫車王向隋煬帝表示歸順。其子,中國編年史上的蘇伐疊(庫車名Swarnatep, 梵文名Suvarna Deva,意為金色的神)是一位熱誠的佛教徒,他於630年舉行過盛大集會歡迎中國的朝拜聖地者玄奘,而不顧以下事實,即他和他的人民信奉的是小乘佛教,而玄奘信奉的是大乘佛教。 〔50〕 同年,他宣稱自己是唐太宗的屬臣,但後來,由於不滿唐朝的干涉政策,他與西突厥聯合反對唐朝。644年,他拒絕納貢,在焉耆反叛中國時,他援助焉耆人。在唐朝對他的懲罰還未來到之前他去世了。其弟,中國史學家們稱之為訶黎布失畢(梵文Hari pushpa,意為神花) 〔51〕 者於646年繼位。新即位的庫車王明白即將來的風暴,趕緊聲明效忠唐朝(647年)。但為時已晚。在唐朝供職的突厥王子阿史那社爾率領一支由中國正規軍和突厥、鐵勒人組成的輔助軍向西出發了。
阿史那社爾以打消庫車所指望得到的支持而開始了行動,他粉碎了庫車的兩個同盟的突厥族部落:處月部和處密部,前者在古城附近過著遊牧生活,後者在瑪納斯河流域。他從瑪納斯河流域襲擊庫車。庫車王訶黎布失畢率軍迎戰,阿史那社爾採用遊牧部落慣用的計謀:佯裝退卻,誘敵入沙漠,在沙漠中給敵人以毀滅性的打擊。這次戰役很可能是伊朗文化中表現光輝騎士精神的克勒西戰役和阿讓庫爾戰役,也即克孜爾壁畫中表現那些勇敢無畏的戰士的戰役。受僱於唐朝的這位突厥人作為征服者進入庫車,接著,追擊庫車王「神花」來到阿克蘇(撥換城)的西部邊區,阿史那社爾包圍該地並捉住了他。與此同時,曾去西突厥求援兵的一位庫車貴族(漢名那利)出其不意地歸來,在一開始的突然襲擊之下殺了中國將軍郭孝恪。阿史那社爾進行了殘酷的報復,砍11000人的頭,「破五大城,男女數萬,西域震懼」(647—648年)。王室俘虜訶黎布失畢被帶到長安,匍匐在太宗面前。中國人立王弟葉護為庫車王,但是,是在中國的嚴格監督之下進行統治。
庫車和克孜爾輝煌的印歐社會再也沒有從這次災難中恢復過來。經歷了中國一個世紀的統治之後,在8世紀下半期,當中國再次失去了在庫車的利益時,在庫車掌握權力的不再是往日的印歐貴族,而像吐魯番一樣,是回紇突厥人。這一古代的印歐地區(即外伊朗地區)變成了東突厥斯坦。位於塔里木西部的喀什王國(漢名疏附)無疑是由古代薩迦人的後裔居住,說的可能是本地語,即東伊朗語。中國朝拜聖地者玄奘記載,喀什人是藍眼睛,或者像他寫的「綠眼珠」——這是對日耳曼作家們稱之為雅利安型的喀什人所留下來的一則寶貴證據。玄奘還提到他們的文字是印度起源的,他們占支配地位的宗教是小乘佛教,儘管薩珊朝的馬茲達克教也有它的信徒。另一方面,在葉爾羌國(漢名莎車),盛行的是大乘佛教。最後是于闐綠洲,該地因種桑養蠶、發展地毯織業和開採玉石而富裕,于闐也是一個重要的佛教中心,在那兒人們熱心研究梵文,普遍講授大乘佛教。統治王族的名稱現在只知道漢文轉寫為尉遲。
自唐太宗登基後,這三個王國都向中國表示歸順:喀什和于闐是在632年,莎車在635年。635年于闐遣子入侍宮廷。648年,唐將阿史那社爾平定庫車後,派輕騎兵護送他的副將薛萬備到于闐。驚恐萬狀的于闐王(漢名伏闍信)被召入中國宮廷,在宮中受到封賞後被送回于闐。 〔52〕
7.唐朝——中亞的主人
在上述征服結束時,中國的直接統治已經伸延到帕米爾地區。中亞的征服者、太宗皇帝的自豪是可以理解的。《唐書》記載他說:「曩之一天下,克勝四夷,惟秦皇、漢武耳。朕提三尺劍,定四海,遠夷率服。」在突厥人中,他的威信也非常高。如果說他征服了他們,那麼他同時也團結了他們,他採取突厥-蒙古族的以對個人表示效忠的方式,把他們吸引到自己周圍。正如下一個世紀刻成的和碩·柴達木的突厥碑文所記,他很清楚如何成為「中國的可汗」。
唐太宗具有把突厥人籠絡在自己身邊的能力,最典型的例子表現在《唐書》所記的阿史那社爾的傳記中。阿史那社爾屬東突厥王室(他是頡利可汗的兄弟),於636年投降中國。成為唐太宗最優秀的將軍之一,為獎賞他,唐太宗把一位唐朝公主許配給他。我們已經看到了他在中國的征服戰爭——奪取焉耆、庫車等等——中所起的作用。他很忠誠,以致在太宗去世時,這位年邁的突厥僱傭兵要求按遊牧民的方式,以身殉葬,「衛陵寢」。
對於所有參與中亞諸戰役的身經百戰的將士們,可以採用詩人李白在其《行行且遊獵篇》中的著名詩句: 〔53〕
邊城兒,生年不讀一字書,但知遊獵夸輕甦。
胡馬秋肥宜白草,騎來躡影何矜驕。
金鞭拂雪揮鳴鞘,半酣呼鷹出遠郊。
弓彎滿月不虛發,雙鶬迸落連飛髇。
海邊觀者皆辟易,猛氣英風振沙磧。
儒生不及遊俠人,白首下帷復何益。
太宗之子,繼位者高宗統治(650—683年)初期,完成了其父業。他致力於打擊西部突厥,即對付西突厥汗國當時已經分裂形成的兩大部落:伊塞克湖西南的弩失畢部和湖東北的咄陸部。這一分割自然符合中國政策的需要。一位名叫賀魯(651—657年)的咄陸部可汗在短時期內也得到弩失畢部的承認,因此,恢復了西部的突厥汗國,他立即反叛中國的宗主權。為反擊這次叛亂,中國人與回紇突厥人(從前的鐵勒)結成聯盟,回紇遊牧於杭愛山附近,其可汗婆閏可能贊成唐朝的政策。回紇的支持增強了中國的力量,唐將蘇定方直入西北部不毛的荒涼之地。當時冬季來臨,地上覆蓋著兩英尺厚的雪。蘇定方對其部下說:「虜恃雪,方止舍,謂我不能進,若縱使遠遁,則莫能禽。」 〔54〕 他襲擊了敵人,在準噶爾地區艾比湖附近的博羅塔拉河邊與賀魯相遇,後來又在伊塞克湖以西的楚河流域再次打敗了他(657年),迫使他逃到塔什干。賀魯的末日到了,因為塔什干人民把他交給了中國。 〔55〕 此後,唐朝宮廷任命忠心為中國效勞的突厥人阿史那彌射為咄陸部新可汗(657—662年),而立另一位依附於唐朝的突厥人阿史那步真為駑失畢部的可汗(659—665年)。
8.突厥汗國的回光——默啜可汗
正當中國唐朝似乎已經實現了她在中亞的所有目標時,形勢突然改變。在唐高宗統治的後半期(從665—683年),這位由後宮陰謀所操縱的軟弱的君主目睹了中國對中亞各地影響的大衰落。從665年起,西突厥的弩失畢和咄陸兩部反叛中國指派的可汗們,重新獲得獨立。接著是吐蕃人(當時幾乎還處於原始狀態的民族) 〔56〕 闖入了塔里木盆地,從中國人手中奪取了被稱為「四鎮」的焉耆、庫車、于闐和喀什(670年)。更重要的是,在630年被唐太宗滅掉的東突厥汗國在原王室後裔骨咄祿(意為快樂)可汗的率領下重新建立起來。在和碩·柴達木碑文中,他叫頡跌利施可汗。
我們把和碩·柴達木碑歸功於骨咄祿之子,碑文中說鄂爾渾突厥汗國的重建是符合一種民族感情似的熱誠情緒:「皆為唐皇出力的突厥公眾則說:我固自有己國之部族;吾國今安在哉?我固自有其可汗之民眾;吾可汗安在哉?彼等說。彼等既如此說,遂起而抗唐皇。」 〔57〕 他們又重新燃起了建立自己國家的願望。但中國人說:「吾人毋寧殺突厥人而絕其根株。」於是他們開始消滅突厥,然而突厥上天與突厥神聖水土有如下造作:謂突厥民眾不當滅絕而當(復)成一部族。和碩·柴達木碑文記:「彼援立吾父頡跌利施可汗與吾母頡利毗伽可敦自天頂保佑之。吾父可汗與二十七人(漢譯文是十七人)偕行,以後增加至七十人。因天賦以力,吾父可汗之軍有如狼,敵人有如羊。當人數增加到七百人時,即已失其國及其可汗之民眾,已降為奴隸婢妾之民眾,彼遵照吾先人法制而整頓此民眾,且鼓勵之。南邊唐人本吾仇敵、北方九姓烏鶻部族本吾仇敵;黠戛斯、骨利幹 〔58〕 ,三十姓韃靼、契丹,皆向來敵視吾人者也。吾父可汗出征四十七次,身經二十戰。由天之意,吾人於有國者取其國,有可汗者俘其可汗;彼使仇敵維持和平,使彼輩屈膝點首。」 〔59〕
於是,東突厥汗國在其傳統的中心地帶,鄂爾渾河源邊和於都斤山(可能是杭愛山脈) 〔60〕 重建起來。在創建中,骨咄祿得到一位精明的政治家暾欲谷的密切支持。暾欲谷是突厥人,其家族曾經在山西北部的雲中(今歸化城附近)邊境地區世襲擔任中國政府的行政官職。1897年在土拉河上遊河谷發現了暾欲谷墓碑柱,碑銘文中記載著這位奇怪人物在重建汗國時對頡利的幫助,特別是來自《唐書》 〔61〕 的資料對他作了補充。自唐太宗統治以後,暾欲谷像其他的突厥貴族一樣接受了中國教育。但是,當骨咄祿恢復突厥的獨立時,他參加了這一行動,並成為骨咄祿的顧問和最好的代理人。他把在中國獲得有關中國習俗、政治、思想的知識,特別是了解到唐高宗已被宮廷陰謀削弱的情況,都用來為新可汗服務。因此,682年,骨咄祿和暾欲谷對山西北部發起進攻,從而開始反對中國。683年3月,骨咄祿夷平媯州地區(北京西北,南口關北、懷來縣) 〔62〕 。從此,每年進犯山西和河北邊境。683年4月,骨咄祿和暾欲谷洗劫單于都護府,即今天的綏遠。6月,殺幽州或蔚州刺史(蔚州、山西大同西南靈丘) 〔63〕 ,俘虜了豐州(陝西北部的榆林)刺史,洗劫山西西北的嵐州 〔64〕 。684年秋,攻朔州(朔平,現在的右玉,位於山西北部)。685年5月,攻入太原北部的忻州,大敗唐軍。687年4月,攻北京西北部的昌平。同年秋,攻山西朔平,然而最後遭到了失敗。
與此同時,高宗皇帝去世(683年12月26日),其遺孀武后(或武則天)掌權。她是一個兇狠專橫的女人,但很有才幹,有統治天賦(684—705年)。儘管她在她自己的國內實行專制統治,但她仍恢復了以往中國的對外政策。例如,在塔里木盆地,她的將軍們從吐蕃人手中奪回了四鎮:692年奪取焉耆和庫車,694年奪取喀什和于闐。 〔65〕 然而,正如我們所看到的,她在對付東突厥時很少成功。東突厥可汗骨咄祿幾乎每年都要劫掠山西、河北邊境。她企圖藉助突騎施 〔66〕 的援助,從側面打擊骨咄祿。突騎施是一支居住在伊犁河下游的謝米列契耶的突厥部落。這種打算沒有成功,因為骨咄祿打敗並俘虜了突騎施可汗烏質勒,烏質勒被迫承認了骨咄祿的宗主權(689年)。 〔67〕
骨咄祿於691年8—11月間去世。 〔68〕 他的汗位不是由其子繼承,而是由他的兄弟默啜(Mo-ch'o,或Mo-cho,正如伯希和所確立的,該名是突厥語Bäk-chor的漢文轉寫名)繼承。默啜在鄂爾渾碑文中是Qapagan-khagan,正是他給東突厥人帶來了好運氣、使他們達到了鼎盛時期(691—716年)。 〔69〕 在唐朝的宮廷戲劇中,他扮演著仲裁者的角色,他相當熟練地扮演著反對篡位的武后、維護唐朝正統的角色。在武后這一方,她提議讓她的侄兒娶默啜的女兒,以此來拉攏他。但是,當這位年輕人來到可汗汗庭時(當時汗庭設在今天的賽音諾顏南的黑沙地),默啜輕蔑地拒絕了他(698年)。他宣布他的女兒不能嫁給武后的侄兒,只能嫁給合法的、被篡位的皇太后取消了(703年)的正統皇帝。他已宣稱,如果武后廢黜了李氏唐朝,他將率領他的所有部落入侵。
不過,在默啜舉起保衛唐朝、反對可怕的武后的旗幟時,他繼續進攻中國領土。694年,他蹂躪了寧夏附近的靈州。698年,他又蹂躪地處北京西部的宣化和靈丘之間的蔚州。在以上兩次行動的間歇期間,他被說服與唐朝宮廷建立了短暫的合作,以反對在遼西和熱河之間的一支蒙古族遊牧民契丹,契丹人正在進攻永平附近的中國邊境地區,以此開始向南擴張。696年,一位契丹首領李盡忠在永平附近打敗了一支中國軍隊。李盡忠是默啜的盟友。其後不久,在李盡忠去世時,契丹人驅逐了他的兒子,並擺脫了與突厥的聯盟。默啜曾抱著重新使流亡者(李盡忠之子)復位的目的進入契丹領地,但是沒有成功。正是在此時,他與中國聯合採取了反對契丹的共同行動。為此,他獲得了許多蠶絲、稻米、武器、鎧甲等等作為報酬。在默啜和中國人入侵的夾擊下,契丹人被擊潰(696—697年)。
武后認為默啜已經永久地被爭取過來了,於是,對他給予她的幫助大加褒獎。而默啜卻以重新進攻寧夏附近的靈武作為回答。中國宮廷拒絕了他的蠻橫要求,因此,他對宣化以南進行了可怕的遠征,席捲了蔚州(這兒是指大同東南的靈丘),進攻河北中部保定和正定之間的定州,又取趙州。默啜轉移了成千的俘虜後才撤退,在他離開時,他下令處死這些俘虜。 〔70〕 702年,默啜攻山西北部的代州。706年,在敦煌東鳴沙山打敗唐將沙吒忠義,圍寧夏北部靈州的邊境哨所。鳴沙山的勝利用史詩般的語言記入和碩·柴達木碑文中,它記載了默啜的侄兒闕特勤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彼等與沙吒將軍交鋒,初彼進擊時乘灰馬,此馬死於是役。彼第二次進擊,乘始波羅·雅蒙塔爾的灰馬;馬亦死焉。彼第三次進擊,乘褐馬,馬又死焉。彼之甲冑暨其月鑽石中敵矢逾百 〔71〕 ,……彼等之攻戰,汝突厥諸匐皆記及也。朕等殲其軍焉。」 〔72〕
默啜在每次攻入中國領土之後,都帶著大批俘虜和戰利品返回蒙古。和碩·柴達木碑文記道:「於斯之時,本奴隸者自有奴隸,本婢妾者自有婢妾;……吾人所取得所組織之國家及領土如是其大也!」 〔73〕
在對付突厥諸部中,默啜也同樣是成功的。在東方,他戰勝了克魯倫河上游的拔野古部;在北方,他戰勝了葉尼塞河上游地區的黠戛斯人。其侄兒闕特勤的墓碑上記道:「吾等從高與槍等之積雪,開道通過,直前越由漫山林(今唐努烏拉)。與其可汗戰於浚雞山林。闕特勤乘拔野之白牡馳擊之。彼發矢射一人,仍繼續穿其二。是役也,拔野古白牡之足折焉。吾等殺吉爾吉斯可汗,有其國。」 〔74〕 在西方,默啜用武力使西突厥的兩部,即咄陸部和弩失畢部暫時屈服於他(699年)。隨著西突厥兩部的歸順,突厥再次形成了令人畏懼的整體。550年之突厥大帝國幾乎又重新建立起來。在巴爾喀什湖以南的伊犁河下游,突騎施娑葛可汗(706—711),即烏質勒之子及繼承人,企圖聯合西突厥反默啜,但於711年失敗,被默啜殺死。於是,默啜成了一個東起中國邊境,西至河中地區的突厥各民族的惟一君主。 〔75〕 《闕特勤碑》中記道:「突騎施可汗,吾突厥族也,吾之民眾也。因其愚魯、因其對吾人滿懷詐為,誅之,……吾等征突騎施,越金山,渡曳咥河。乘突騎施族睡夢中奄至。突騎施可汗軍如火如風,吾等拒之。闕特勤乘灰馬進攻,……吾人於是誅可汗而有其國。突騎施族全體投降。」在對付伊犁地區的另一支突厥部落、即葛邏祿時,闕特勤也取得了勝利。「與戰於克拉科爾湖,闕特勤乘其白馬馳擊之,……我們征服了葛邏祿部。」 〔76〕
但是,默啜漸漸衰老,突厥人開始不滿他的殘暴和專制。許多首領向中國表示效忠,克魯倫上游的拔野古部反叛。默啜在土拉河兩岸將他們擊潰。但當默啜回歸途中路過一片森林時,受到敵軍攻擊,被殺(716年7月22日)。拔野古人將他的首級交給中國使者,由他帶往長安。
9.闕特勤和默棘連
默啜可汗死後,緊接著是突厥內部大亂。其侄子,即骨咄祿之子、傑出的闕特勤發動了一場真正的宮廷政變。由於他屢建功勳,特別是在給他的叔叔默啜可汗當副手時所起的作用, 〔77〕 使他獲得了權威,並因此而增強了力量。他殺默啜之子匐俱及宗族和已故可汗的輔臣們,唯留下暾欲谷,他是闕特勤兄的岳父。
闕特勤本人沒有奪取汗位,而是立其兄默棘連(漢名)為可汗,默棘連在鄂爾渾碑文中稱毗伽可汗(bilgä khagan,意為「明智的皇帝」),他從716年至734年間統治著蒙古地區。 〔78〕
其間,由於默啜的去世和隨後的王族內亂,鼓舞了所有臣屬部落反叛鄂爾渾王朝。闕特勤和默棘連在重新恢復秩序和使反叛部落歸附的鬥爭中耗盡了精力。和碩·柴達木的碑文是默棘連為紀念闕特勤而立的。其中列舉了一系列對付九姓烏古斯、九姓韃靼 〔79〕 和對付回紇與葛邏祿 〔80〕 的血腥戰爭。九姓烏古斯和九姓韃靼可能分別居住在克魯倫河中、下游地區。「九姓烏護本我族也。當天地騷動時,彼等起而叛我,一歲中吾人戰五次。闕特勤乘白馬馳擊之。以長槍洞貫六人,手足相搏,又斃第七人。吾等敗其軍,使彼族降服。突厥民眾內叛,且失於怯懦。」然而,如果說在這些嚴酷無情的戰爭中,東突厥被迫取消了對西突厥的宗主權的話,那麼,他們成功地保住了鄂爾渾的汗國。在闕特勤的碑文中,默棘連慶賀道:「朕與朕弟闕特勤共圖救之,為不欲民眾之名譽由朕父暨朕叔獲得者於斯銷墜。」 〔81〕
也許默棘連很想包紮內戰遺留下來的最後創傷,他與當時已經70歲高齡的暾欲谷商議,企圖入侵中國以鞏固他的統治,但暾欲谷阻止了他。偉大的皇帝唐玄宗(713—755年)剛登基。新天子缺乏唐太宗的勇氣,甚至很少離開宮廷生活(這是黃金般的時代,是長安宮廷中最好的時期),然而,他卻好大喜功,盼望恢復中國對中亞的統治。暾欲谷對中國內政相當靈通,他向默棘連指明,突厥內亂猶尚疲羸,牲畜四散,馬匹消瘦,民眾饑寒,攻打正在復興中的唐朝是草率的行為。以後,默棘連又走向另一個極端,企圖讓突厥人過定居生活,仿中國方式,在鄂爾渾河畔建築有城牆的城市,建立道、佛教寺院。暾欲谷指出這又是錯誤的。突厥所擁有的主要優勢是他們作為遊牧民的靈活性,這使他們能在機會到來的時候突然出擊,或在受挫時能躲避敵人,不被捉住。中國的編年史家記載了這位突厥老人的話:「突厥眾不敵唐百分之一,所能與抗者,隨水草射獵、居處無常,習於武事,強則進取,弱則遁伏,唐兵雖多,無所用也。若城而居,戰一敗,必為彼禽、且佛老教人仁弱,非武疆術。」 〔82〕
後來默棘連本人在和碩·柴達木碑中留給他的後代的就是給他們指出突厥人的這種潛力。他回憶了在上一個世紀中,中國習俗對東突厥的使人意志消沉的影響:「唐人富有銀、粟、帛,往往用其甜言,且擁有致人衰弱之財富,供其揮霍。彼等方迷惑於其甜言及致弱之財富,又招引遠方民族,與之接近。……爾輩被甜言及致弱之財富所迷惑者,數在不少,其已趨於淪亡矣。噫,吾突厥民眾,爾等或有言。吾欲南遷,惟非居總材山林,乃入平原耳」。默棘連又告誡說:「噫,吾突厥民眾,汝如往彼土,汝將淪亡,但汝如留在於都斤地,只遣發車隊,汝將永不窮固。汝如留在於都斤山林,汝將長享一永遠國家。……噫,吾突厥民眾,…凡朕須告汝者,余已記於永保之貞石。」 〔83〕
在暾欲谷的勸導下,默棘連向中國求和(718年)。然而,唐玄宗拒絕之,並下令出擊。在古城(原北庭)的一支突厥部落拔悉密部和在遼西、熱河一帶的契丹人與中國聯合,準備從西南方和東南方側擊突厥。默棘連可汗大恐,然而暾欲谷卻消除了默棘連的恐慌,他指出,拔悉密、契丹及中國人,相去甚遠,勢必不能協調一致地攻擊。後來,默棘連果然伺機在古城擊潰了拔悉密部,之後,接著進犯甘州和涼州一帶,即今甘肅邊境地區(720年)。最後在721—722年,突厥與唐議和,兩者之間建立了友好關係。 〔84〕
默棘連之弟闕特勤死(731年)後(默棘連將其汗位的獲得歸功於闕特勤),默棘連寫了一篇祭文刻在其墓碑上,該墓的位置在和碩·柴達木湖和鄂爾渾的科克沁之間,離哈拉和林北大約40英里的地方。祭文中的幾段上文已經引用。它可以被視為古突厥人的民族史詩。732年,玄宗補充了一篇漢文的碑文,以示兩國間存在的友好關係 〔85〕 。
這些碑文——最早的突厥文碑——是用被錯誤地稱之為「魯尼」(Runic)文的字體寫成。這些文字恰當地說應該是由古粟特字母(儘管像巴托爾德所主張的那樣,這些魯尼文有著不同的起源,是一種表意文字)變化而成,是來自阿拉米亞文(Aramaean)。用「魯尼」突厥文書寫的其他碑文在西伯利亞和葉尼塞河流域都有發現。巴托爾德斷定,最早的突厥文字可以追溯到7世紀、甚至6世紀。正如我們將要看到的,在8世紀,回鶻文即將取代它,回鶻文同樣是通過粟特人,來自北部的閃米特字母。
10.東突厥的滅亡;回紇帝國的興起
根據突厥文化(突厥字母和鄂爾渾碑文已經提供了證據)和默棘連可汗相當溫和的脾氣來看,在默棘連被他的一位大臣毒害時(734年),東突厥人已處在即將跨入偉大文明主流的時刻。默棘連的死引起了一系列動亂,在動亂結束時,突厥帝國崩潰了。不久,默棘連之子伊然可汗(漢名)也去世,由其弟登利可汗繼位,年輕的登利可汗在默棘連遺孀的輔助下進行統治。然而741年登利被其部下左殺處死。人們認為左殺已經宣布自己為烏蘇米施可汗。 〔86〕 這一事件標誌著突厥帝國的結束,因為烏蘇米施可汗立刻就面臨著三個主要的臣屬突厥部落的反叛,它們分別是居住在今古城周圍的拔悉密部,地處科布多和色楞格河之間的回紇部和巴爾喀什湖東端,額敏河附近的葛邏祿部。烏蘇米施可汗於744年被拔悉密人殺害,其首級被送往長安宮廷。東突厥王室殘餘在743年時已經逃亡中國。 〔87〕
蒙古的帝國成了各部的獵物。拔悉密部想奪取,但失敗了(744年)。回紇部顯然是在葛邏祿部的幫助下成功了。回紇可汗(漢文轉寫名是骨力裴羅),在鄂爾渾河上游的帝國地區稱汗,名骨咄祿毗伽闕可汗。他的登基得到了唐朝的認可,唐玄宗冊封他為懷仁可汗。唐朝的編年史記述,其統治疆域從阿爾泰山到貝加爾湖。根據一些史書記載,他於稱汗的第二年去世(745年),而另一些史書記載他死於756年。他死後,他的帝國繼續存在。
這樣,回紇帝國取代了東突厥汗國。它將持續存在一個世紀(744—840年)。事實上,草原上所發生的一切,不過是由彼此關係密切的一支突厥人取代另一支獲得了蒙古地區的霸權而已。不過,東突厥常常是唐朝的危險鄰居,與之不同,回紇最初是唐朝相當忠實的屬臣,後來成為其有用的盟友,最後成為唐朝可貴的保衛者,儘管有時提出過苛刻的要求。
回紇可汗們的都城在哈喇巴喇哈森,當時稱之為斡耳朵八里,即「宮廷之城」,該城在鄂爾渾河上遊河畔,靠近原匈奴單于和突厥可汗們的駐地,後來成為成吉思汗的哈拉和林的近鄰。 〔88〕
11.唐朝鼎盛時期;西突厥斯坦各國的內附
714年,唐朝僱傭的突厥將軍阿史那獻在伊塞克湖以西的托克瑪克打了一場大勝仗,使準噶爾的咄陸諸部落以及額敏河畔和塔爾巴哈台的葛邏祿部突厥人都併入到中國的依附者行列之中。突騎施部突厥人可能遊牧於謝米列契耶,巴爾喀什湖以南的伊犁河三角洲,他們似乎已經形成了堅強的實體。突騎施可汗蘇祿(717—738年)在吐蕃人和阿拉伯人中尋找反唐的盟友,阿拉伯人是一支湧向伊朗-河中地區的、不期而至的新的入侵者。我們以後還要談到中亞史上的這一新因素。在此只談蘇祿。蘇祿趁穆斯林軍團的攻擊所造成的混亂入侵塔里木。自692—694年起,塔里木已處於中國的保護之下。蘇祿包圍阿克蘇城(717年),數月之內,騷擾中國的四鎮:焉耆、庫車、喀什和于闐。雖然他未能攻陷四鎮,但他仍占領了長期以來中國在突厥斯坦的前哨基地——伊塞克湖以西的托克瑪克城(碎葉城),儘管唐將阿史那獻在該地打了一仗(719年)。唐朝對保住這些冒險性的要塞喪失了信心,企圖以封號和爵位羈縻蘇祿(722年)。726年,劫掠成性的蘇祿仍蹂躪了四鎮。最後在736年,中國北庭(或吉木薩)都護蓋嘉運在古城附近大破蘇祿。此後不久,大約在738年,蘇祿被處木昆部的闕律啜,即莫賀達干殺害, 〔89〕 處木昆似乎是地處巴爾喀什湖東南、遊牧於葛邏祿和突騎施兩部之間的一支小突厥部落。
739年,莫賀達干與唐將蓋嘉運聯合阻止了突騎施覬覦王位者、蘇祿之子吐火仙的復辟。然而,所有突厥小可汗們的經歷幾乎都是一樣的,都是力求在對自己有利的條件下重新統一西突厥。莫賀達干很快與中國決裂,742年殺唐朝派往突騎施的都督、中國化突厥人阿史那昕 〔90〕 。然而,中國像往常一樣,又獲得了最終的決定權。744年,唐將夫蒙靈詧打敗和殺死了莫賀達干 〔91〕 。由於這次勝仗,中國又成了伊塞克湖地區和伊犁河流域的主人。748年,唐將王正見在伊塞克湖西北、楚河上游地區的托克瑪克城(碎葉城)建一寺廟。 〔92〕 751年,唐朝大將,即著名的高仙芝入朝,呈獻被俘的另一位突騎施首領。 〔93〕
在塔里木盆地,唐朝軍隊占據的、被稱為安西四鎮的焉耆、庫車、喀什和于闐四個小王國一直是唐朝忠實的藩屬。728年,中國冊封了喀什王(該王朝的王姓在漢文轉寫中稱「裴氏」),又冊立尉遲王朝的尉遲伏師(也是漢文轉寫名)為于闐王。 〔94〕 塔里木綠洲上的原印歐種居民們,一度曾堅決抵制唐朝的宗主權,現在似乎樂於與唐結好,因為中國的保護是他們抵抗阿拉伯人和吐蕃人雙重入侵的防線。
12.中國和阿拉伯人在帕米爾西部的競爭
自從薩珊波斯帝國在阿拉伯人的打擊下崩潰後,大約一個世紀過去了。卡迪西亞戰役(637年)和尼哈溫戰役(642年)的結果是強大的薩珊君主國家被推翻和西伊朗被征服。651年,赫拉特被阿拉伯人占領,薩珊王朝的末代君主葉斯德苟特三世 〔95〕 在莫夫去世;652年,阿拉伯人侵入巴里黑。侵略者滿足於對包括呼羅珊在內的整個原波斯帝國的征服,暫時沒有進一步向前進。他們重新開始向前挺進是在8世紀初期,在庫泰拔·伊本·穆斯里姆的領導下進行的,庫泰拔在705年到715年間以倭馬亞哈里發的名義統治著呼羅珊。 〔96〕 705年,庫泰拔髮起了對吐火羅地區的遠征,吐火羅地區,即從前的巴克特里亞,當時由原西突厥王室幼支、佛教徒特勤們建立的突厥王朝統治,據玄奘記載,該王朝通常駐紮在昆都士附近。接著,庫泰拔利用地區糾紛干涉花剌子模和索格底亞那。從706至709年,庫泰拔對伊朗-突厥族的布哈拉國發起戰爭,並於709年使之降為臣屬國。然後他扶持王室的合法繼承人吐格沙達登上王位,新國王從710年統治到739年。至少在其統治初期,他是阿拉伯人忠實的屬臣,而且,表面上是伊斯蘭教的追隨者。 〔97〕
709年,撒馬爾罕的地區德赫干在納貢和歸還人質的條件下與庫泰拔講和,但是,後來他的臣民們被他的懦弱所激怒,起來推翻了他的統治,以伊克謝德·胡拉克取代了他。庫泰拔在長期圍困撒馬爾罕之後,迫使胡拉克投降,儘管塔什乾的突厥人和費爾干納人曾經前來解圍,但都被打敗了(712年)。
布哈拉人民和撒馬爾罕人分別於707年和712年向東突厥強大的可汗默啜求援,當時默啜是整個蒙古地區的君主。每次默啜都派軍隊去解救這些粟特人,軍隊由默啜的一位侄子統領,無疑是著名的闕特勤。 〔98〕 707年,在布哈拉和莫夫之間發生的一場戰鬥中,庫泰拔似乎打敗和趕跑了闕特勤。712年突厥人曾在短時間內占領過整個粟特地區,阿拉伯人只保住了撒馬爾罕城。但最終庫泰拔還是使突厥人撤退了(713年)。勝利的庫泰拔仍讓胡拉克在撒馬爾罕作為藩屬王,但在該城駐紮了一支阿拉伯軍隊。在他於712—713年驅逐突厥人以後,他又向塔什干發動了一次懲罰性的遠征,並親自從忽氈方向進入費爾干納。714年,他在塔什干。715年,他正在費爾干納發起第二次戰爭時,哈里發王朝內亂導致了庫泰拔被其部隊殺害。(根據塔巴里記,庫泰拔已經到達過喀什,但這點很值得懷疑。) 〔99〕
庫泰拔是當時真正希望征服中亞的惟一的阿拉伯將領,他的去世,以及那些使倭馬亞王朝末期的哈里發遭到削弱的內戰,使粟特人有了喘息的機會。同時,唐玄宗恢復了中國在蒙古、伊犁河流域和塔里木地區的勢力,鼓起了粟特人依靠這些地區支持的希望。712年,被阿拉伯人驅逐的費爾干納王 〔100〕 逃到庫車避難,在庫車他請求中國幫助他復位。715年,無疑地就是在庫泰拔死後不久,唐將張孝嵩果然驅逐了阿拉伯人指定的費爾干納王,使他復位。718—719年,布哈拉王吐格沙達,儘管是阿拉伯人鞏固了他的王位,他仍稱自己是中國的屬臣,請求中國介入布哈拉事務,為達此目的,他於726年派其弟阿爾斯蘭(突厥語「獅子」之意)到唐玄宗皇帝的宮廷。同樣,撒馬爾罕王胡拉克(約710—739年在位)儘管被迫承認阿拉伯人的宗主權,但也再三請求中國援助他反對新的阿拉伯主子(719年,731年)。再往南,吐火羅地區(指昆都士和巴里黑)的突厥統治者,或者稱葉護,同樣要求中國保護,免受阿拉伯人的侵害(719,727年)。 〔101〕
儘管唐玄宗抱有擴張領土的希望,然而,中國對派出遠征軍到粟特或巴克特里亞,以及公開與倭馬亞王朝交戰還是猶豫不決。哈里發宮廷和長安宮廷之間的大衝突沒有發生(至少在751年以前是這樣),撒馬爾罕、布哈拉、昆都士的突厥-伊朗族人都盼望這種衝突發生,並視之為把穆斯林侵略者趕回去的惟一途徑。而玄宗只願意通過授予粟特人和吐火羅人極高的特權,以加強他們對阿拉伯人的抵抗。一位突厥酋長,突騎施王蘇祿(717—738年),由於靠近河中地區——他統治著伊犁河流域——真正支持了反穆斯林統治的地方叛亂。由於他的支持和鼓勵,在728年爆發了反阿拉伯人統治的大起義,布哈拉人民在突騎施突厥人的支持下,堅持鬥爭了一年(728—729年)。同樣是在突騎施人的援助下,撒馬爾罕王胡拉克在730至731年間起義。直到大約737年或738年,阿拉伯人才最後重新征服撒馬爾罕。 〔102〕
13.在帕米爾的中國人(747—750年)
事實上,玄宗皇帝已經讓阿拉伯人在不受干擾的情況下統治著布哈拉和撒馬爾罕。其原因是,在甘肅和塔里木地區,中國人正在勉力對付更加鄰近的敵人:藏民或稱吐蕃人。
曾於700年被唐將唐休璟打敗的吐蕃人,於702年求和,但幾乎同時,戰爭又爆發。737年中國人在青海以西打敗他們,贏得輝煌勝利,746年,唐將王忠嗣又在同一地方打敗他們。雙方爭奪的與勝敗攸關的是石堡城——該城在甘肅邊境西寧附近,是唐將李禕從吐蕃手中奪過來的,不久後又被吐蕃奪回,749年,唐將哥舒翰再次奪過來。在西藏的另一端,居民們正在威脅著帕米爾地區的諸小王國:吉爾吉特(漢名小勃律)、巴蒂斯坦(漢名大勃律)和瓦罕(漢名護蜜國)。中國在塔里木地區的保護國與印度交通的道路經過瓦罕。由於貿易關係和佛教徒的旅行與印度有著聯繫,對唐朝來說維持穿越帕米爾高山谷地交通的暢通是基本的。克什米爾王真陀羅秘利(死於733年)和木多筆(733—769年)作為唐朝的忠實盟友反對吐蕃,唐朝冊封他們為王(720,733年)。同樣,在喀布爾河谷上統治著迦畢試國(唐朝時稱罽賓)的突厥王朝,即佛教的沙赫王朝,也分別於705,720,745年得到唐朝的冊封。 〔103〕 吐蕃人已經獲得了對小勃律的宗主權,唐將高仙芝被任命為庫車的副節度使,於747年越帕米爾,經巴羅吉爾山口到小勃律,監禁了吐蕃人的臣屬王。749年,吐火羅地區的葉護,即昆都士的佛教突厥王朝的統治者,中國人稱之為失里忙伽羅(來自梵文Sri Mangala),試圖得到中國的援助以對付一個小山國酋長(他是吐蕃人的盟友),該酋長切斷了小勃律與克什米爾之間的交通。高仙芝又一次率中國遠征軍越過帕米爾山,驅散了吐蕃的黨羽 〔104〕 (750年)。
高仙芝對帕米爾以西的兩次戰役,標誌著唐朝中國在中亞的擴張達到了頂點。此時,中國已經成為塔里木地區、伊犁河流域和伊塞克湖地區的占有人和塔什乾的宗主,她控制了帕米爾山谷地區,成了吐火羅地區,喀布爾和克什米爾的保護者。高仙芝在庫車駐地上,其行為儼然是中國在中亞的總督。
然而突然間,一切都崩潰了。同樣是由於這位將中國的胳膊伸到如此遙遠地區的高仙芝的作用。
14.唐朝在中亞統治的崩潰
塔什乾的突厥王(或稱吐屯 〔105〕 ,漢名是車鼻施),曾多次(743年,747年,749年)入唐表示歸順。然而當時庫車的保護者高仙芝,即唐朝的總督或節度使,指責他沒有盡到作為邊境保護者之職。高仙芝到塔什干殺之,並占用其財產。這一暴行引起了西部的反叛。車鼻施之子向葛邏祿部突厥人求援。葛邏祿部的領地是塔爾巴哈台和烏隴古河畔,從巴爾喀什湖東端一直延伸到額爾齊斯河。其子還向粟特地區的阿拉伯駐軍求援。阿拉伯將軍齊雅德·伊本·薩里剛粉碎了布哈拉新近爆發的一次起義,他匆匆從南方趕往塔什干,而葛邏祿軍從北方南下。751年7月,高仙芝在怛邏斯河兩岸、今天的奧李-阿塔(江布爾)附近被這些聯合部隊徹底打敗。齊雅德·伊本·薩里按傳統帶著數千名俘虜回撒馬爾罕。 〔106〕 據巴托爾德認為,具有歷史意義的這一天決定了中亞的命運。正如早期事件所預示的總趨勢那樣,中亞沒有成為中國的,而是轉向了伊斯蘭世界。葛邏祿人在獲勝之後,其領土似乎已經擴展到巴爾喀什湖以南和伊塞克湖以北的整個伊犁河流域。原西突厥汗庭幾處駐地都處於葛邏祿人的統治之下,葛邏祿部首領滿足於較低的「葉護」稱號,無疑是避免冒犯回紇可汗。 〔107〕
如果在唐玄宗統治後期沒有發生內亂和革命的話,中國在怛邏斯所遭受到的災難是有可能會得到恢復的。然而,中國成了長達8年(755—763年)內戰的犧牲品,一舉喪失了在中亞的帝國。
15.回紇突厥帝國
幾乎使唐朝覆沒的這次叛亂是由在唐朝供職的一位名叫安祿山的蒙古族契丹人發動的。這位冒險家迅速地接連占有了中國的兩個都城:洛陽(755年)和長安,唐玄宗逃亡四川。玄宗之子肅宗皇帝(756—762年在位)擔負起重新奪取國家的任務,因此,他向當時的蒙古君主、突厥族回紇人求援。 〔108〕
如上所述,744年,回紇突厥人取代了東突厥在蒙古的帝國。回紇可汗,被中國人稱為默延啜, 〔109〕 或者葛勒可汗(745—759年在位),很樂意接受肅宗的要求,反過來,肅宗答應將唐朝公主嫁給他。從蒙古來的回紇軍隊隨即配合帝國軍隊,在從叛軍手中奪取洛陽城的戰鬥中(757年)給予了積極的支持。肅宗對回紇首領大加感謝和封官。當回紇軍返回蒙古時,肅宗答應每年給回紇絹帛兩萬匹。
但是,中國的內戰並未平息,因為另一些起義威脅著唐朝的統治。默延啜的繼承者、漢名為登里牟羽 〔110〕 (759—780年在位)的回紇新可汗受到叛軍使者的左右,最初他想利用唐朝所面臨的種種困難。他甚至抱著與叛軍合作的目的,已經率軍向中國出發了,但是在途中,一位狡猾的中國外交官員 〔111〕 勸他改變了主意,他反過來與唐朝聯合,以唐朝的名義從叛軍手中奪回了洛陽(762年11月20日)。他還有意識地掠奪了洛陽城。儘管他無疑是唐朝的救星,但是,他已經成了唐朝難以滿足的保護者和危險的同盟軍。763年3月,他終於踏上了通往蒙古的歸途。
回紇可汗在洛陽的長期逗留對他的精神世界產生了重要後果,因為,正是在洛陽,他認識了摩尼教僧侶們(肯定是粟特人),他把他們帶回蒙古地區,由於他們的作用,他皈依了摩尼教。這種古波斯宗教(產生於難以理解的馬茲達-基督教的綜合教義,在伊拉克和伊朗都受到阿拉伯人的迫害)就這樣交了意想不到的好運:作為蒙古地區的君主和中國的盟國、當時其勢力處於鼎盛時期的回紇帝國信仰了它的教義。摩尼教確實成了回紇汗國的國教。登里可汗在哈喇巴喇哈森碑文中被稱為「來自摩尼的人」。一位摩尼教高級教長慕闍(慕闍是粟特文Mojak和帕拉維文Moje的漢文轉寫)作為新國教的首領在回紇境內建起了住所。 〔112〕 摩尼教士們很快在回紇汗國內產生了相當大的政治影響。該時期的一本中國唐代書籍記道:「回紇人用摩尼教教條來處理國事。」
在後繼的可汗們的統治下,回紇帝國在中亞保持著統治勢力。阿爾普·骨咄祿漢名合骨咄祿(780—789年),請求並獲許與唐代公主結婚。唐朝不可能拒絕這些與之結盟可存,與之結仇必亡的突厥人的要求,唐朝廷與它在平等的條件下談判 〔113〕 ——這在中國和蠻族關係上是新鮮事。
哈喇巴喇哈森碑中列舉了另一些可汗的名字,他們都有表示特徵的相應的稱號:愛登里邏汩沒密施俱錄毗伽可汗(789—790年)、愛騰里邏羽錄沒蜜施合胡祿毗伽可汗(795—805年) 〔114〕 、騰里野合俱錄毗伽可汗(805—808年)、愛登里囉汩沒蜜施合毗伽可汗(808—821年)。 〔115〕 正是在最後的這位「天可汗」統治期間,作為對他的頌詞,著名的碑文用三種文字:漢文、突厥文和粟特文刻成。該碑立在鄂爾渾河左岸的哈喇巴喇哈森附近。 〔116〕 他也曾向唐朝公主求婚,但由於耽擱,唐朝公主與他的兒子、繼承者登侁羽錄沒蜜施句主毗伽可汗結了婚,後者統治時期是821年至824年。
隨著摩尼教一起傳入回紇的有基督教、馬茲達哲學、伊朗藝術、摩尼教的傳入必然對回紇的文明作出貢獻。哈喇巴喇哈森碑文解釋道:「薰血異俗,化為蔬飯之鄉,宰殺邦家變為勸善之國。」 〔117〕 在不同的時期(770、771、807年),回紇在唐朝的使者們把他們自己視為已經建起的、或仍在籌建中的中國摩尼教團的保護者。在768年,可汗從唐朝天子那裡獲得准許摩尼教徒在中國布教的法令。因此摩尼寺在湖北 〔118〕 的荊州、江蘇揚州、浙江紹興和江西南昌(771年)等地建立,這些寺廟成為回紇使者的住所。807年,回鶻 〔119〕 使者要求在洛陽和太原另外再置摩尼教寺院。
已經併入回鶻領土的吐魯番地區 〔120〕 ,也可以摩尼教團的繁榮而誇耀,這一點已經被摩尼教壁畫和小畫像證實,特別是由勒柯考察團在回鶻亦都護所在地發現的那些。有趣的是我們在這些小畫像上看到,在回鶻施主之旁有身穿白袍的摩尼教師的肖像,更加有趣的是因為這些是已知最早的波斯式小畫像。 〔121〕 這些摩尼教布教者們隨摩尼教一起,確實是從波斯傳來了繪畫技術,他們認為繪畫是宣傳宗教的最好方式。回鶻施主也出現在吐魯番佛教群的某些壁畫上、特別是穆爾吐克-伯子克力克 〔122〕 。描繪了他們身著禮服,包括華麗的長袍和作為頭巾的僧帽,由手持鮮花的女士們,還有奴僕和樂師們擁戴著,它們證實了豐富多彩的回鶻文化。再往前,吐魯番佛教壁畫中,另一些有鬍鬚的施主——突厥-伊朗式的,使人想起今天的喀什噶爾人,以佛教的古波斯僧的方式,頭戴扁平的帽子、身後跟著駱駝群和騾子群——使人們想起那些粟特商人們,回鶻帝國通過他們與伊朗的各種宗教發生了聯繫。 〔123〕 最後,在回鶻帝國下的吐魯番,人們仍然可以發現一些精緻的聶思托里安教的壁畫。但是,主要是在以後的一個時期,即840年之後,在9世紀後半期到10世紀初期,回鶻的吐魯番藝術得到發展,特別是伯子克力克;因為,正是當時回鶻人被逐出了蒙古地區,大批逃往吐魯番,並在此建立了新國家。吐魯番境內最精緻的施主畫像似乎是在10世紀初期。 〔124〕
當回鶻人從伊朗或伊朗以外地區借來摩尼教時,他們也從同樣的地區——準確地說,應該是河中地區——借來了源於敘利亞文的粟特字母,並從粟特字母中發明了他們自己的文字。在9世紀,這種文字已取代了鄂爾渾河的古突厥字母。 〔125〕 藉助回鶻文,回鶻人創造了民族文學:最早的突厥文學,他們把伊朗文的一些摩尼教經典和梵文、庫車文和漢文的大量佛經譯寫成突厥文學。 〔126〕 於是,回鶻比其他的突厥-蒙古各族更先進,在成吉思汗時代以前的突厥-蒙古各族中,他們將是先生。
然而,在取得文明的過程中,回鶻人可能衰弱了。840年,一些仍處於更加原始狀態的突厥人,即葉尼塞河上游(米努辛斯克和庫蘇泊之間)的黠戛斯人,占領了回鶻都城哈喇巴喇哈森,殺回鶻可汗,推翻了回鶻帝國。 〔127〕 在一百多年裡,唐朝在這些過分強大的盟友面前一直感到恐懼,現在也乘他們衰弱之機,通過對摩尼教僧侶有計劃地迫害(843年)來擺脫他們。
黠戛斯人取代了回鶻人,移居鄂爾渾河上游的「帝國的蒙古地區」,即哈喇巴喇哈森和和林附近。但是,這些西伯利亞部落使蒙古地區退化成了野蠻地區。他們一直是蒙古地區的主人,直到大約920年被蒙古族契丹人打敗後返回葉尼塞河草原。
回鶻失去了蒙古帝國之後,定居在塔里木北緣諸綠洲地區,即哈拉禾州(或稱高昌,古代吐魯番)、濟木薩(它已成為突厥的別失八里城), 〔128〕 以及焉耆和庫車(843年)。另一批回鶻,以薩利回鶻一名而被人們所知,約在860或866年居住在甘肅西部的甘州一帶。 〔129〕 甘州回鶻國一直存在到1028年,是年,它被唐兀人征服。10世紀敦煌的佛教繁榮狀況可以證明薩利回鶻人必定是迅速地放棄了摩尼教,而信奉當地的佛教。 〔130〕 別失八里-庫車的回鶻國一直存在到13世紀的成吉思汗國時期;他們把自己的影響強加於古代吐火羅,或者更加準確地說,是庫車人(即印歐種人)的基地上,這一地區的回鶻人在繼續發展庫車文化的同時,創造了一種有趣的佛教-聶思托里安教-摩尼教的綜合文化。然而,也就是在此,摩尼教迅速地衰落了,在成吉思汗時期,別失八里-庫車的回鶻人不是佛教徒就是聶思托里安教徒。
回鶻在吐魯番和庫車境內的移民——這是一次使古印歐語地區的突厥化達到頂點的移民——很可能是分階段進行的,回鶻與土著居民的融合也許在一個時期內形成了說兩種語言的居民。這一點在穆斯林史書中已經明確提到,它指出,回鶻地區的居民除了說他們自己的突厥方言外,長期以來在他們中還使用著另一種語言。 〔131〕 然而,回鶻人很可能從「吐火羅語」的文學珍品中受益,他們是這些吐火羅語作品的延續者。回鶻文學常常刻於木塊上,由德、法、英考察團在今新疆境內發現的回鶻作品表明,新疆在經歷著突厥變化時,以往的知識活動仍有生命力。 〔132〕 因此,回鶻人對阿爾泰山和鄂爾渾河的突厥-蒙古族政權,即12世紀的乃蠻部和13世紀成吉思汗的蒙古人來說,堪稱「文化之師」,他們為乃蠻人和蒙古人提供了書記員,「官吏」和書寫文字。
16.沙陀突厥人
中國人的唐朝於907年被推翻,880年時,由於黃巢領導的一次大起義(農民叛亂)的結果,它已經衰落。帝國首都長安像大城市洛陽一樣落入了起義軍之手,朝廷向一支新的突厥部落,即漢文轉寫名為處月、漢文意譯名為沙陀的部落求援,沙陀的意思是「沙漠蠻荒之民」。 〔133〕
巴托爾德傾向於把處月(或者沙陀)歸於九姓烏古斯部落,它們中至少有一部分人於10至12世紀在鹹海以北遊牧。 〔134〕 事實上,沙陀部落已經從西突厥主體中分裂出來,從7世紀起就生活在巴里坤湖以東。712年,當吐蕃人正在劫掠巴里坤湖地區時,他們稍稍向西朝古城方向遷移。808年,吐蕃入侵者又把他們從該地趕走,他們向唐朝請求保護,唐朝把他們作為盟邦,安置在鄂爾多斯北部、靈州(寧夏附近)的東北部。
沙陀部一直留居鄂爾多斯地區直到878年。是年,趁當時中國內亂橫行,沙陀部的一位首領李克用攻占山西北部大同邊區,他希望在那裡能夠更好地插手中國的大混亂。880年,當黃巢領導的可怕的起義從唐朝手中奪取都城長安時,唐朝確實向李克用求援過。這位年輕的領袖(當時年僅28歲)被中國史家描寫成勇敢的和忠實的。他似乎扮演了唐朝救星的角色。此後他的忠誠是無可非議的。883年,他把起義軍從長安驅逐出去。被他剛剛拯救出來的唐朝廷任命他為節度使,以為報酬。對他來說,更重要的位置也許是他同時又被任命為太原、即山西的總督。有一個時期,這位中國化的突厥人似乎要繼承衰亡中的唐朝,自己登上中國王位。但是,顯然是由於他對唐朝的忠誠阻止了他這樣做。而一個與他同時代的匪首朱溫(當時已被說服站到中國人一邊)奪取了權利。朱溫廢黜了唐朝的最後一位皇帝,自己稱帝,建立了「後梁」王朝(907年)。而李克用仍然是山西的君主,在他於908年去世時,其子李存勗(死於926年)繼位,他作為山西的皇帝,在「晉王」的稱號下統治著山西,以太原為都城。923年,李存勗推翻了「後梁」王朝,以「後唐」王朝建立者的身份成了中國的皇帝(都城在洛陽),「後唐」王朝是短命的,僅存在13年(923—936年)。936年,另一位沙陀突厥人石敬瑭將軍由於得到契丹人的幫助,推翻了最後一位「後唐」皇帝,宣布自己是中國皇帝,建立了「後晉」王朝,以開封(即汴)城為都。然而,「後晉」比「後唐」更加短命,僅存10年(936—946年)。946年,完全中國化的這支古代突厥人被真正的野蠻人、即蒙古族契丹人推翻。
17.契丹
契丹(漢名),或者是阿拉伯-波斯語(Khitai),或蒙古語(Kital),從405—406年起在中國編年史中被提到。當時他們居住在遼河以西,在遼河及其支流沙拉木倫河之間,即今熱河地區。 〔135〕 契丹屬蒙古家族,「其語言是一種蒙古方言,由於與通古斯口語接觸,其音已顎化」。 〔136〕 契丹人於696年過山海關,攻入河北永平,甚至抵達北京平原,但唐朝(當時是在武后的統治下)召集當時處於極盛時期的東突厥可汗默啜對付他們,默啜攻其後方,於697年給他們一次沉重的打擊,如上所述,這次慘敗阻止了他們的擴張達3個世紀。契丹和中國之間於734至735年間發生的邊境戰爭也未能使形勢發生改變。751年,契丹擊敗入侵平盧(今平泉附近)的一支中國軍隊,這支軍隊正巧是由與他們同族的、臭名昭著的安祿山率領。安祿山在唐朝供職,成了唐玄宗的寵臣。就是他,以後企圖推翻唐玄宗,自己當皇帝(755年)。
10世紀初,當契丹人在精明強幹的首領耶律阿保機統領時(耶律阿保機是漢文轉寫名。耶律是其部落名;阿保機是人名),他們仍居住在遼河西北流域和遼河支流沙拉木倫河地區,阿保機為他的耶律部保住了擁有最高權力的可汗位置。據後來的編年史家們記述,阿保機開始在他的部落中表面上採用中國式的統治。947年,他的繼承者將他們的王朝稱為遼朝。在中國史上正是以遼國一名稱呼契丹王朝。924年,阿保機滲入蒙古地區,直達到鄂爾渾河上游,進入哈喇巴喇哈森,把自840年以來就居住此地的黠戛斯突厥人逐回葉尼塞河上游和西部草原。 〔137〕 奇怪的是,當時他可能主動提出過讓甘肅西部的回鶻人重返鄂爾渾地區。在747至840年間,原回鶻可汗們曾占據著鄂爾渾地區,但他們的子孫們已經過定居生活,沒有恢復遊牧生活的想法。 〔138〕 在東方,阿保機於926年滅通古斯-高麗人建的渤海國,在這次遠征中他去世了,渤海國包括朝鮮北部(北緯40°以北)和遼東以東的中國東北部分(從哈爾濱和海參崴到旅順口)。中國東北部的通古斯女真人生活在烏蘇里森林,他們成了契丹的屬民。
阿保機通過奪取河北,試圖從蹂躪中國的內戰中獲利,但是,被上面提到過的中國「後唐」王朝的建立者李存勗在保定南部的望都趕走(922年)。
阿保機死後,其遺孀 〔139〕 設法使她寵愛的次子當選為汗,她是一個像大多數突厥-蒙古族寡婦(包括成吉思汗母親在內的)一樣能幹的可敦。她召集了部落會議(成吉思汗的蒙古人稱之為庫里勒台),命長子突欲和次子德光(突欲和德光都是漢文轉寫名)「俱乘馬立帳前,謂群臣曰:『二子吾皆愛之,莫知所立,汝曹擇可者執其轡』。」自然,眾人都爭著執德光的馬轡,於是,德光成了可汗(927—947年)。德光統治之初,與其母共掌國事,然而一切均按母親的意圖行事。每當有大臣惹她不快時,她便藉口派此人「去給她的亡夫送消息」為由,讓看守阿保機墓的衛士們將其殺死。一位名叫趙思溫的中國官員,在他被派執行此項任務時說,給已故可汗送消息這種榮譽應該首先歸於可汗的遺孀。而可敦答道,很遺憾,對她的部落來說,延續她的生命是十分必要的,不過,她果斷地砍下一隻手,埋在王墓中。 〔140〕 這是首領死後,家族大屠殺祭示習俗中所殘存下來的一種奇特風俗。是在草原上,無論是在斯基泰人中,或者是在匈奴、蒙古人中都盛行的風俗。可敦儘管還保留著這些野蠻的生活習俗,但她很信任中國大臣漢延惠,後者使契丹人開始走向文明。
新可汗耶律德光不久就找到了干涉中國事務的機會。936年,他把中國將軍石敬瑭置於自己的保護之下(當時石敬瑭已反叛後唐王朝),耶律德光率5萬軍過古北口,襲擊河北,幫助石敬瑭打敗帝國軍隊,並幫助他以「後晉」王朝建立者的身份登上了中國皇帝的寶座。
石敬瑭在契丹人的幫助下成了中國皇帝之後,為報答契丹人,他把包括幽州或稱燕州(今北京)在內的河北北部地區和連同雲州(今大同)在內的山西北端割讓給契丹(936年)。這樣,蠻族開始被置於長城之內的中國北部邊境上,此後他們可以從這些地區密切注視著中國的政策。石敬瑭的賣國行徑使古代中國帝國的完整出現了第一道裂痕,這一裂痕註定會越來越寬,使遊牧部落在12世紀時征服了整個北部中國和在13世紀時占領了整個中國。被耶律德光所征服的北京,以後從契丹人手中傳給了女真人,又從女真人傳給了成吉思汗的後裔,因此,從936至1368年,北京一直處於遊牧民的政權之下。938年,德光使北京成了他在南方的駐地(漢文稱南京),他在北方的駐地是沙拉木倫河畔的臨潢,在東方的駐地是遼陽。 〔141〕
石敬瑭這位由契丹人恩賜的中國皇帝,直到他於942年去世時一直是契丹人的馴服的屬臣,但是,他的侄子和繼承者石重貴(943—946年)試圖擺脫契丹人的羈絆。這是非常草率的行為。契丹人在河間附近打敗了他的軍隊,渡過黃河,出現在帝國都城開封(當時的大梁)城下,其可汗德光於947年的第一天進入開封城。
德光的目的無疑地是要宣布自己為中國皇帝。在被征服了的開封城內他的確是穿著中國服裝。然而,在背後中國人掀起了反抗鬥爭,他們殘殺了幾處孤立無援的契丹人,特別是在彰德的契丹人。為了報復,德光屠殺彰德居民,後來,因面臨大起義而重新踏上了通往熱河的道路,他把全體宮廷人員作為俘虜帶走。來到正定之後,德光去世(947年)。他的猝死在契丹人中引起了混亂,因此,無疑地契丹人失去了征服中國的機會。
在契丹撤退期間,山西節度使劉知遠於947年2月被其軍隊擁立為皇帝,劉知遠也是沙陀部突厥人。在中國輿論的積極支持下,他以「後漢」王朝建立者的身份於同年4月在開封登基。
耶律阮(947—951年)和耶律璟(951—968年)先後繼承德光成為契丹統治者。如果不是中國人自己給契丹提供了行動的機會的話,契丹將永遠沒有干涉中國事務的希望。951年,「後漢」王室被新王朝(即「後周」王朝)趕跑,逃到山西中部避難,在此建立了稱之為「北漢」的地區小王國。「北漢」以太原為都,從959年一直統治到979年。當時以先後在開封建立的統治王朝,即後周(951—960年)和宋朝(960年)為一方,與在山西中部太原實施統治的「北漢」王朝為另一方之間爆發了連續不斷的戰爭。「北漢」的統治者們出於對那些把他們推翻的「後周」人的怨恨和為了保住他們在山西的小王朝,把自己置於契丹人的保護之下。契丹人當然也很樂意又加入這一角逐。無論帝國軍隊何時企圖奪取太原,他們的軍隊就趕來援助「北漢」。
這種形勢一直持續到中國大王朝,即宋朝(960年建立)到975年重新恢復了中國境內各國(除太原的北漢)的統一時為止。
宋朝的建立者,宋太祖趙匡胤於968年曾試圖收復太原,但是,被契丹人阻止,契丹人像往常一樣趕來保衛太原。宋朝的第二代皇帝,宋太宗要幸運些。979年,宋太宗不顧契丹的干涉,迫使太原投降,歸併了山西的北漢國。接著,宋太宗決定收復自936年以來就被契丹占據的長城以南的領土:大同和北京。但當時在位的契丹君主耶律賢(968—982年)及其將領們進行了頑強的抵抗,使宋朝打消了再征服的念頭。宋太宗一直進軍至北京(當時的幽州或燕京),他們圍攻北京,但是,被契丹大將耶律休哥在北京西北的高粱河附近擊敗,被迫迅速撤至北京與保定之間的涿州(979年)。現在輪到契丹試圖入侵中國人占領的河北部分地區,但契丹大將耶律休哥在正定城前被打敗。
986年,宋太宗又起了新的念頭。契丹可汗耶律賢剛去世,由年僅12歲的耶律隆緒(983—1031年)繼位,其母肖氏攝政。這一時機似乎對中國有利。宋軍分兵數路,分別由曹彬、潘美、楊業率領,一些人向大同進軍;另一些人向北京進軍。西進的軍隊勝利地奪取大同;而東進的軍隊只達涿州就受阻,最後在涿州西南、易州附近的歧溝關被耶律休哥擊敗,退至北京與保定中間的拒馬河。 〔142〕 宋軍殘部向南逃。耶律休哥緊追不捨,《通鑑綱目》記道,當宋軍正在渡沙河(無疑是流經正定和河間以北的新樂)時,耶律休哥把宋軍趕入河中,宋軍大批淹死。契丹占領了深州(在正定附近)、德州和順德。但是,對中國來說,十分幸運的是他們沒有乘勝南進。直到989年,宋軍才完全恢復元氣,並在保定附近打敗了契丹人。
中國面臨的困境因唐兀人而加劇,唐兀人是藏族的一支。於11世紀初在鄂爾多斯和阿拉善地區建立了新國家,即西夏國,它一直是中國陝西省的威脅。西夏國的建立者趙保機,又名李繼遷(死於1003年),於990年得到契丹人的認可成為西夏王,契丹當時是東戈壁灘所有各部的宗主。1001年,李繼遷劫掠了寧夏附近的中國軍事重鎮靈州,或稱靈武。西夏王在離寧州不遠的地方,在興慶府建立了都城。因此,宋朝發現它同時面臨著東北部契丹王朝和西北部西夏王國的威脅。
在宋朝第三代皇帝真宗統治時期,契丹王耶律隆緒於1004年發起一次穿越河北南部的騎兵遠征,沿途攻占了保州(今保定)、冀州(今大名)、德清軍(今清豐縣),隔黃河(黃河在公元1000年的流向,1007年黃河改道)與開封相對,在開封城內,怯懦的廷臣們勸宋真宗遷都南京或四川。他不僅拒絕遷都,而且還採取鼓舞人心的措施。位於黃河北岸的前沿堡壘地澶州(滿族地名開州,即今濮陽縣) 〔143〕 當時仍很緊張。一名勇敢的中國軍官李繼隆被契丹人圍在澶州,他引誘敵人入埋伏點,敵人在此受到重創。一查閱地圖就可以看到,澶州是處在堵住通往開封去的路上,如果李繼隆被打倒,契丹將占有黃河河岸,面對宋都城開封。宋真宗大膽地離開開封,率援兵趕到澶淵「前線」,他的果敢行為使契丹懾服。1004年,契丹與宋朝在澶州簽訂和約。雙方邊境仍維持936年的規定:北京和大同屬契丹,保定和寧武屬中國。邊境線沿霸州(該城仍屬於中國)北郊穿過河北省,過五台山以北的山西境,同樣,五台山仍是中國領土的一部分。 〔144〕
1004年和約實施了一百年。契丹由於滿足於在北京和大同的統治,不再有進一步的要求;而宋朝除契丹占據的以上地區外,已經統治了整個中國,也放棄了收復北京和大同的願望。契丹已把他們的野心轉向高麗和戈壁。但是,由於1014年高麗人設法讓烏蘇里江畔的一支通古斯人,即女真人,對契丹人採取了牽制行動,契丹對高麗的攻擊被擊潰。在戈壁,契丹從回鶻手中奪取甘肅西部城鎮甘州和肅州。契丹在1017年左右似乎企圖征服喀什噶爾和伊塞克湖地區,正如我們將會看到那樣,該地區是屬於伊斯蘭化突厥人哈拉汗朝統治。契丹人在向有8天路程之遠的一座哈拉汗朝都城,即伊塞克湖西、楚河上游的八拉沙袞城前進時,被喀什的哈拉汗朝可汗托甘汗擊敗。 〔145〕 西夏的唐兀人也把他們的目光轉向西方。西夏王趙德明(1006—1032年)於1028年從回鶻手中奪取甘州(契丹在1009年遠征之後就失去甘州)。1036年,其子趙元昊(1032—1048年)從吐蕃人手中同樣地奪取肅州和敦煌。1044年,他在鄂爾多斯附近粉碎了契丹發起的一次進攻。在元昊統治期間,唐兀人有了自己的文字,即西夏文,它源於中國文字。1908年由科茲洛夫使團在甘肅北部的哈拉霍托(古名亦集乃城,馬可·波羅稱之為額濟納) 〔146〕 發現藏有西夏文手稿和印刷品的一個完整的藏書室。
契丹人同樣也創造了他們自己的文字。但直到最近才發現其遺蹟。 〔147〕 最後,在1922年發現了兩塊這種契丹文的石碑,其年代可以追溯到12世紀初年,是在蒙古地區發現的。 〔148〕
18.女真人
從契丹人手中收復北京和大同地區的幻想仍縈繞在中國人頭腦中。徽宗皇帝(1101—1125年)是宋朝皇帝中最傑出者,他愛好藝術,本人就是一位畫家。他犯了「以夷制夷」和「遠交近攻」的錯誤。這項策略被認為是中國傳統的策略,在中國實踐中是常常取勝的,特別是在唐初,唐太宗對該策略的應用。這一次,它是一個錯誤。契丹人當時已經是一支文明、溫和和相當中國化的蒙古族人,已經成了宋朝的友好鄰邦。契丹人的後方,即在烏蘇里森林和中國東北部,以及今天的俄屬沿海地區內,住著一支稱之為女真的通古斯人(女真是漢名;阿拉伯-波斯語稱Jurche)。 〔149〕 1124至1125年,中國使者許亢宗把女真人描寫成十足的野蠻人 〔150〕 ,因為在可汗大本營周圍是牧地和牧群。在居住集中地,無街道,甚至無小巷,除王族的帳篷或兵營有牆圍住外,無防衛的圍牆。可汗坐在用12張虎皮鋪著的王位上。女真人有很多野蠻的娛樂:痛飲、音樂狂舞、摹擬狩獵和戰爭場面的表演,還有一種森林居民最大的娛樂,即由化了裝的婦女們手持鏡子,不斷用鏡子將陽光反射到觀眾身上(這種遊戲稱之為「霹雷女神」,類似日本的天照大神,是其中女英雄的那種情景)。中國正是與這些被宋朝宮廷中的高麗使者們比喻成比豺狼虎豹更兇惡的蠻族聯盟,以消滅那些使宋朝免受更偏遠地區的蠻族入侵的防護者契丹人。
正值此時,女真王室完顏部 〔151〕 中一位名叫阿骨打的能幹的首領正在加緊把女真人組織起來(1113—1123年)。阿骨打已覺察到契丹統治者們潛在的虛弱,他們過多地吸收了中國的生活方式。1114年,阿骨打反叛契丹的宗主權,率領他的部落征服契丹領土。9年之內,奪取了契丹的一切重鎮,從北向南地占領了下列中心地:1114年,寧江州(今哈爾濱南,在松花江的支流上);1116年,遼陽,遼陽的占領使今天稱之中國東北的全部地區盡入女真人之手;1120年,臨潢府,即契丹的上京(北京,今熱河北的沙拉木倫河畔);1122年,大定,即契丹的中京(熱河北部,赤峰附近);同年,山西北部大同。宋徽宗匆忙與女真人簽訂聯盟條約,條約中規定在瓜分契丹國時,北京應歸還給宋朝。然而,事實證明,宋朝沒有能力收復北京,1122年,是女真人奪取了北京。此後,女真人傲慢地把北京歸還給中國(1123年)。最後一位契丹國王耶律延禧朝庫庫河屯逃亡,企圖在武州(朔平附近)落腳(1124年),直到女真騎兵把他俘虜(1125年)。
女真征服契丹國後,在完顏部王室的精明統治下,努力建立了一個貌似中國的正規的國家,在作這方面的努力時,他們給完顏部王朝冠以「金」(通古斯語為Alchun;漢名為金)一名,從此以後,這一王朝將以中國史學家們的方式被稱為金朝。 〔152〕
蒙古族契丹人這支逐漸走向文明、以和約的方式來確保其安全的民族,被兇猛的通古斯族女真人取代了。未馴服的女真野蠻性很快就反過來對付那些草率討好他們的中國人。金國的統治者阿骨打在他達到勝利頂峰時去世(1123年)。其弟吳乞買繼位。吳乞買是一個更有野心的人,他從1123年統治到1135年。宋朝愚蠢地為北京北部一些邊境城鎮的所有權與金國爭吵不休,以致發展到暗中支持反金起義。這就導致了宋金之間的戰爭。幾個月之內,金大將粘沒喝從中國人手中奪取北京和河北平原;然後又占領太原和陝西中部地區(1125、1126年)。金國的另一員大將斡離不,在粘沒喝的聯合下,渡過黃河,出現在宋都開封城下。開封城的保衛者們,即可悲的徽宗皇帝和其子欽宗,投降金國(1126年底)。這兩個不幸的統治者及其侍從們連同朝廷輿服和財寶一起被送往金國都城(1127年初), 〔153〕 即中國東北部的內地,哈爾濱以南的寧江。
一位宋朝王室成員,即宋高宗逃脫了這一災難。憑藉長江天塹他在南京被擁立為皇帝(1127年)。與此同時,金國歸併了當時仍在宋朝手中的華北地區最後的一些重鎮:河北的河間和大名;山東的濟南;河南的彰德;山西西南角的河中(蒲州),更不用說開封了。宋軍曾經趁金國駐軍不在時收復了開封,但隨即又被金軍占領(我們將看到,在成吉思汗時期,這種拉鋸戰在這一地區更加普遍)。
華北被歸併之後輪到了華中地區。1129年,金軍在粘沒喝的率領下,征服了淮河下游和長江下游之間的地區。稍息之後,他們又兵分兩路進攻長江下游沿岸。西路軍在湖北黃州處渡江,襲擊了鄱陽湖北的江州(江西九江)和該湖南岸的洪州(即南昌),從南昌他們武力入侵虔州(江西南部的贛州),贛州是該軍挺進的極限。金軍飛速地橫穿了幾乎整個南部中國。甚至13世紀的蒙古軍也沒有如此神速。在長江下游活動的另一支金軍在太平附近渡江,迫使南京投降。宋高宗逃亡寧波(當時稱明州),以後又逃往浙江南部的溫州港。金大將兀朮從南京出發,緊追不捨,占領了杭州和寧波(1129年底至1130年初)。
然而,完全由騎兵組成的金軍一直冒險深入到中國南部,這裡有洪泛區、縱橫交錯的河流、稻田、運河和密集的人口,這些都困擾著金軍。金軍將領兀朮企圖返回北方,然而又被長江所阻,長江寬闊如海,江面有中國的小艦隊巡邏。最後,由一位叛賊引路,他才得以從南京以東的鎮江附近渡江而逃(1130年)。南方擺脫了金軍之後,宋高宗於1130年返回,定居杭州,直到蒙古人征服中國前,杭州一直是宋朝都城。
金軍受到這次挫折後,倉皇失措。中國將軍們開始收復長江與黃河之間的基地,其中最傑出者是岳飛,他從金軍手中奪回了襄陽重鎮(1134年)。1138年,當他正在向開封進軍時,被戰爭嚇破了膽的懦弱的統治者宋高宗與金國簽訂了和約。當時合剌(1135—1149年)剛繼承其堂兄吳乞買成為金王,又由於受到來自北方的威脅,也很想與宋朝議和。蒙古人(至少是在歷史上所知道的「蒙古人」這一名稱之下)這時已登上了舞台,他們在其可汗合不勒的統率下剛形成了部落聯盟,正在東戈壁地區從後方攻金(1135,1139年)。1147年,金人被迫把邊境的許多地區割讓給他們。 〔154〕
在這種局勢下,宋、金之間迅速簽訂了和約(1138年)。邊境線是以淮河,以及黃河(及渭河)流域與漢水上游流域之間的高地為界,黃河流域和渭水流域仍歸金,漢水流域歸中國人。於是,金國擁有河北、山東、山西、幾乎整個陝西和河南、安徽和江蘇以北的許多地區,這樣,他們在中國占領的地盤比以前的契丹人在中國的占地大得多。
至此,中國已分裂為二,南方是以杭州為都的中國人的宋朝,北方是通古斯族女真人的金國。金初定其北都(漢文稱北京)於中國東北地區、哈爾濱附近的會寧,到1153年以前,它一直是金統治者們的主要駐地。今天的北京只是他們的第二都,即南都(漢文稱南京),他們還設中都(中京)於大定,位於熱河北。1153年,金王迭古乃把北京城作為他的主要駐地。從此,熱河省的大定被看成北京,遼陽為東京,大同為西京,今天的北京作為中京,開封是南京。
注意到一位王室王子在金國建立過程中所起的作用是很有趣的,他名叫完顏希尹(無疑是女真人的通古斯語Goshi),是位能幹的政治家。他把他的勢力部分地歸結於他所擔任的薩滿職務。 〔155〕 正是他用中國字來標通古斯語音,發明了女真人的「大字」。他的威望使合剌對他產生了猜疑,並於1139年將他處死。
迭古乃殺前王合剌和部分王室成員之後,登上了金國王位(1149年)。文明使迭古乃墮落,他是一位耽於肉慾和兇殘的人。他的兇猛使人回想起古代女真人的野性。他貪圖享樂使他放棄了金初的中國東北駐地(他土生土長的森林地)遷到北京宮廷。這是一個極大的錯誤。在韃靼人和蒙古人已表現出加緊對中國東北進攻的趨勢時,他的遷移等於就是放棄上述地區。但迭古乃的野心是要成為一名真正的中國皇帝,以及最終從宋朝手中奪取南部中國。因此,1161年,他進攻宋朝,竄入長江下游,企圖在正對揚州的江灣口,即在金山島附近,今天的鎮江城渡江。但是,他遭難了,他的部隊因其暴虐統治而狂怒,殺死了他。另一位王烏祿在遼陽被宣布為金王(1161年)。
新金王立即與宋朝議和,1163至1165年間的談判結果是以維持現狀而結束。編年史描述的烏祿王是一位識時務的賢明君主,在北京宮廷里,他懷念中國東北部的森林故地。他年歲很高才去世,王位由其孫子麻達葛繼承(1189年)。
據中國編年史記載,麻達葛(1189—1208年)放鬆了女真人的軍紀,其結果,在蒙古人入侵時期,即在他的後繼者統治之下變得很明顯。在此期間,1206年,當宋朝輕率地對金國又公開表示敵對時,金軍越過標明兩國交界的淮河,進軍至長江。麻達葛聲稱要取中國主戰派大臣的首級,然而,在1208年,金國同意退至原來的邊境線,條件是宋朝每年增加給金國的銀和絲的數量,這些銀和絲不過是宋朝略加掩飾的給金國的貢賦。在麻達葛的繼承者永濟統治時期(1209—1213年),蒙古大入侵開始了。
蒙古歷史不但涉及到遠東地區的歷史,還與穆斯林突厥社會有同樣頻繁的聯繫,在繼續探討蒙古歷史之前,最好是讓我們迅速回顧一下自11世紀以來居住在伊斯蘭境內的突厥各族的歷史。
注釋
〔1〕 希臘、羅馬人稱索格底亞那(sogdiana),中國史書名粟特或粟弋。——譯者
〔2〕 阿拉瓌的叔叔婆羅門的三個妹妹都嫁給了兟噠可汗。——譯者
〔3〕 參看伯希和《漢譯突厥名稱的起源》,載《通報》1915年,頁687。湯姆森在《德國東方學會雜誌》78,1924年,頁122上的文章。繆勒《回鶻學》II,頁67,97。馬迦特的著作(Untersuchungen zur Geschichte con Eran)II,1905年,252。巴托爾德《百科全書》「Türks」條目,頁948。
〔4〕 突厥人的祖先是由母狼哺育長大。當他成人後,與母狼交配,在母狼的洞穴中生下十子。見《周書·突厥傳》:「旗纛之上,施金狼頭。侍衛之士,謂之附離。蓋本狼生,志不忘舊。」
〔5〕 沙畹:《西突厥史料》第221頁。史料選自《北史》、《周書》和《梁書》。
〔6〕 這一點已經得到拜占庭歷史學家塞俄菲拉克特斯·西摩卡塔的證實。他認為阿瓦爾殘餘逃到桃花石人的國家避難,也就是說,逃到拓跋人的後裔中。參看沙畹《西突厥史料》(以下簡稱《史料》),頁246。
〔7〕 塞俄菲拉克特斯·西摩卡塔的文章(Changanus magnus, despota seplium et dominus septen mondi climatum)VII,7。他指出可汗和汗的稱號來自柔然,因此,這些稱號是蒙古語的稱號。就目前所知,突厥是首先使用可汗稱號的突厥語民族。
〔8〕 儒連將有關突厥的中國史料(《隋書》、《唐書》等)譯成法文,特別是有關東突厥的部分(《亞洲雜誌》1884年)。沙畹繼續他的工作,將西突厥的史料譯成法文(《史料》聖·彼得堡,1903年和《史料補》載《通報》1904年,第1—110頁)。
〔9〕 「葉護」稱號似乎是由古代貴霜人或印度-塞人傳給了突厥語各族。貴霜統治者卡德菲斯一世曾將該稱號鑄於錢幣上。參看富歇:《犍陀羅的希臘佛教藝術》II,299。馬迦特:《伊蘭考》204頁。W.邦在《匈牙利年鑑》VI,102上的文章。
〔10〕 按西克《波斯史》(頁455),庫思老娶的是木桿可汗之女,並非室點密之女。作者持此觀點主要是受法國史學家沙畹的影響。沙畹認為:「第木桿為東突厥可汗,又為西突厥之最高可汗,則得以其在位時之勝利屬之,而不必為木桿本人。」(《史料》)據此,作者將西突厥初期的一切活動歸於室點密名下,故說是娶室點密之女。——譯者
〔11〕 因為在巴爾喀什湖以南的科奇卡里出土的帶狀物與匈牙利出土的阿瓦爾青銅製品相似。參看費蒂奇(Metallkunst)(載《匈牙利考古》1937,頁211和274。)
〔12〕 突厥人最初是與拓跋人的中國北部接觸,他們仍用族名拓跋來稱呼其國。即Tabgath或Toba,希臘語Taugast。塞俄菲拉克特斯這些拜占庭作家們正是通過Taugaust一名開始知道中國北部的。參看湯姆森《鄂爾渾碑文》(載《芬蘭-烏戈爾學會紀要》赫爾辛基,1896年,V.26)。
〔13〕 關於葉護的各種寫法,參看馬迦特(Historiche Glossen zu den alttürkischen Inschriften,185)。馬迦特:《伊蘭考》,216。沙畹:《史料》226頁以下。
〔14〕 此處不是天山,應是白山。參看沙畹《史料》,中華書局,1958年,211頁的討論。——譯者
〔15〕 關於突厥人的文化和宗教,參看湯姆森《蒙古古突厥碑文》(載《德國東方學會雜誌》n. s. Vol.3第二部分,1924年,頁131。)
〔16〕 拜占庭史料(彌南和塞俄菲拉克特斯)和中國史料是沙畹《史料》一書(頁233—252)中進行比較研究的課題。
〔17〕 亞美尼亞史家塞貝奧斯記述,在597—598年間,波斯人在亞美尼亞將軍森帕德·巴格拉德尼的率領下,向突厥領土發起進攻,一直打到巴里黑。參看馬迦特:《伊蘭考》65—66頁。沙畹:《史料》251。以及《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
〔18〕 摘自岑仲勉的《突厥集史》下冊,879—880頁。——譯者
〔19〕 湯姆森:《蒙古古突厥碑文》(載《德國東方學會雜誌》1924年,130頁。)
〔20〕 「Tangri」騰格里表示天和上帝。伯希和:《古突厥之於都斤山》(載《通報》4—5,1929年,第215—216頁)。
〔21〕 烏邁(Umai),肯定是指一種大地女神。是於都斤山山神的人格化,在13世紀的蒙古人中是地之女神,參看伯希和《古突厥之於都斤山》上引書,212—219。
〔22〕 yer-sub,突厥文yär-su,指地與水。——譯者
〔23〕 以下作者引用的是《周書》卷50《突厥傳》,但最後三句:「敬鬼神、信巫覡,重兵死而恥病終」是引自《隋書》卷84《突厥傳》。《周書》《隋書》成書於貞觀十年(636年),而不是581年。——譯者
〔24〕 暾欲谷的例子說明中國的某些指責是無根據的。(作者在此的含義是暾欲谷年邁仍受重視。——譯者)
〔25〕 摘自儒連《史料》(載《亞洲雜誌》1864年,331頁。)(摘自《周書·突厥傳》和《隋書·突厥傳》。——譯者)
〔26〕 湯姆森:《鄂爾渾碑文》98—99頁。轉自《突厥集史》下冊,880頁。——譯者
〔27〕 從575年到585年,佗缽可汗善待他從中國帶到東突厥的犍陀羅三藏法師闍那崛多,並在他的勸導下皈依佛教。參看沙畹(《通報》1905,頁334,346)。(關於佗缽皈依佛教,《隋書·突厥傳》記道:「齊有沙門惠琳,被掠入突厥中,因謂佗缽曰:『齊國富強者有佛法耳』。遂說以因緣果報之事。佗缽聞而信之,建一伽藍,遣使聘於齊氏,求《淨名》、《涅槃》、《華嚴》等經並《十誦律》。佗缽亦躬自齋戒,繞塔行道,恨不生內地」。——譯者)
〔28〕 在沙畹《史料》頁48,注①和241頁中有關於達頭生平的論述。
〔29〕 沙缽略是突厥名(Ishpara)的漢文轉寫形式?參看伯希和《中亞幾個詞名考》(載《亞洲雜誌》1913年,211頁)。
〔30〕 大約正是在此時期,達頭於598年派遣使臣帶了一封信給君士坦丁堡的毛里斯皇帝,信中明確地自稱是「七姓大首領,世界七國之主人」。(參看沙畹書,246頁中摘錄的塞俄菲拉克斯的記載。)
〔31〕 關於隋臣裴矩暗中唆使射匱反處羅,《隋書·突厥傳》記:「帝將西狩,六年(610年)遣侍御史韋節召處羅,令輿車駕會於大升拔谷,其國人不從,處羅謝使者辭以佗故,帝大怒,無如之何,適會其酋長射匱使來求婚,裴矩因奏曰,處羅不朝,恃強大耳,臣請以計弱之,分裂其國,即易制也。射匱者,都六之子,達頭之孫,世為可汗,君臨西面,今聞其失職,附隸於處羅,故遣使來以結援耳,願厚禮其使,拜為大可汗,則突厥勢分,兩從我矣。」——譯者
〔32〕 參看伯希和:《吐谷渾與鮮卑研究集》(載《通報》1920年,323頁)。
〔33〕 中國史書以優美的史詩般的形式記錄了此事。儒連《突厥史料》(載《亞洲雜誌》1864年,213—219頁)。
參看《冊府元龜》卷一九。——譯者
〔34〕 參看《舊唐書》卷二《本紀》。
〔35〕 參看《新唐書》卷二一七下《薛延陀傳》。
〔36〕 參看湯姆森《鄂爾渾碑文》99頁。
引自《突厥集史》下冊,880頁。——譯者
〔37〕 《舊唐書》卷一九四下《西突厥傳》。
〔38〕 摘自(唐)慧立撰《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二。
〔39〕 見《續高僧傳》卷三:「波羅頗迦羅蜜多羅此雲光智,中天竺人也,以北狄貪勇未識義方,法籍人弘,敢欲傳化,乃與道俗十人輾轉北行,達西面可汗葉護衙所,以法訓勖,曾未浹旬,特為戎主深所信伏,日給二十人料,旦夕祗奉,同侶道俗咸被珍遇,生福增敬,日倍於前,武德九年(626年)高平王出使入蕃,因與相見,承此分化,將事東歸,而葉護君臣留戀不許,王即奏聞,下勒征入,乃與高平王同來謁帝,以其年(626年)十二月達京。」——譯者
〔40〕 引自《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二,1983年版,28頁。
〔41〕 《舊唐書》卷一九四下《西突厥傳》:「乙毘射匱可汗立,乃發弩失畢兵就白水擊咄陸,自知不為眾所附,乃西走吐火羅國。」——譯者
〔42〕 參看伯希和《吐火羅語與庫車語》(《亞洲雜誌》1934年,I,52)。不必深入鑽研語言學,我們也能隨意舉出庫車語中的具有印歐語特徵的許多詞:st和nessi=to be(是);ste=he is(他是);pater=father(父)、màter=mother(母);pracer (frater)=brother(兄弟);se=son(兒子);tkacer=daughter(女兒);okso=ox(公牛);yakwe (equus)=horse(馬); em=name(名字);knan=to know(知道);klautke, kaklau=circle(圓圈);salyi=salt(鹽);malkwe=milk(奶);wek=voice(聲音);ek=eye(眼睛);trai=three(三);okt=eight(八);ikem=twenty(20);kante=hundred(百);me e=moon(月亮);pest=after(在…之後)。
〔43〕 伯希和的文章(Le cha-tcheou Tou tou fou t'ou King et la colonie sogdienne du Lob-nor)(載《亞洲雜誌》I,1916年,120頁)。
〔44〕 哈辛:《中亞的印度藝術和伊朗藝術》253頁和《中亞的佛教藝術》12頁。
〔45〕 哈辛:《中亞考古研究》(載《亞洲藝術評論》1936年)。
〔46〕 參看伯希和:《有關庫車、阿克蘇和烏什名稱的注釋》(《通報》1923年,127頁)和《庫車語和吐火羅語》(《亞洲雜誌》1934年,86—87頁)。參看H.呂德斯的文章(Weitere Beiträge zur Geschichte und Geographie Von Osttürkistan)(Sitz. der. preuss Akad. der Wissenschaften;柏林,1930年,17頁)。在所謂的吐火羅語A寫本中,威格認為他識別出的árçi是表示一支吐火羅人,Asioi(阿速)、Wu-Sun(烏孫)、Alans(阿蘭人)等名與此有關。但貝利證明了這是錯誤的翻譯,árçi只是古印度方言árça的吐火羅形式,指梵文arya一詞。參看貝利《吐火羅》(《亞洲研究院院刊》VIII,4,1936年,912)。
〔47〕 唐朝時期吐魯番國的都城並不在今吐魯番地區,而是在其東的亦都護沙里,即原哈剌火州,因此,並不完全與今高昌一致。參看伯希和《高昌、和州、火州和哈剌火州考》(載《亞洲雜誌》I,1912年,579頁)。
〔48〕 kara-shahr的吐火羅語和粟特語名(Arg和Ak?)在梵文中是Agni,參看伯希和《談吐火羅語》(載《通報》265頁)。亨利《焉耆與吐火羅人》(載《亞洲研究院院刊》1938年,564頁)。沙畹將有關焉耆的漢文史料譯成法語,載入《西突厥史料》110—114頁。列維《高昌寫本殘卷》中有摘錄,參看8—15頁。把梵文Agni與Kara-shahr等同起來的文章,參看呂德斯的文章(Weitere Beiträge,20頁)。
〔49〕 沙畹將《唐書》中有關庫車的史料譯成法文,收入《西突厥史料》114—121頁,列維在《庫車語、吐火羅語書》一文中有摘錄(《亞洲雜誌》II,1913年)。
〔50〕 儒連:《玄奘傳及其印度之游》43頁。
〔51〕 庫車語的花是pyapyo,參看列維《庫車寫本殘卷》140頁。
〔52〕 《新唐書·于闐傳》。S.科諾《和田研究》(載《皇家亞洲學會會刊》1914年,339頁)。列維的文章(Les rois Fou-tou de khotan)(上引書,1020頁)。湯姆森:《古于闐語》(《大亞細亞》II,2,1925年,251)。
〔53〕 摘自《李白詩選》。——譯者
〔54〕 《新唐書》卷一一一《蘇定方傳》,《舊唐書》卷八三《蘇定方傳》。——譯者
〔55〕 《新唐書》卷二一五下《西突厥傳》。
〔56〕 參看伯希和從敦煌帶回來的藏文寫本(Bibliothéque Nationale, Pelliot Fund)。J.巴科的研究證明,吐蕃人全體皈依佛教是以後的事,這要歸結於七世紀的吐蕃諸王(《古代社會交通》1937年)。
〔57〕 引自《突厥集史》下冊,881頁。——譯者
〔58〕 骨利幹(Quriqan),人們認為是生活在貝加爾湖西岸的一支民族。
〔59〕 湯姆森:《鄂爾渾突厥碑文》101—102頁。
〔60〕 默棘連碑文說:「汗國的政府所在地是於都斤山林。」(上引書,頁116)。湯姆森對其位置作了推測(《德國東方學會雜誌》Vol.78,1924年)。
〔61〕 拉德洛夫:《蒙古古突厥碑》II。(拉德洛夫:《暾欲谷碑》,希爾特:《暾欲谷碑跋》,巴托爾德:《古突厥碑與阿拉伯的征服》)。
〔62〕 拉德洛夫《古突厥碑文》II,31。
〔63〕 靈丘應該在大同東南。——譯者
〔64〕 希爾特《暾欲谷碑跋》56—58頁。
〔65〕 《唐書》。
〔66〕 突騎施(Türgish)一名以回鶻文出現。參看哥本《玄奘傳之回鶻譯文》(《普魯士科學院會議報告》柏林,1935年,24)。
〔67〕 《唐書》,沙畹(《史料》頁43,74),提到突騎施的兩駐地,即大牙在托克瑪克流域,小牙在伊犁水北的弓月城(上引書,283)。
《新唐書》卷二一五下記:「屯碎葉西北,稍攻得碎葉,即徙牙居之,謂碎葉川為大牙、弓月城伊犁水為小牙。」——譯者
〔68〕 伯希和:《中亞問題札記九則》(《通報》4—5,1929,206—207)。
〔69〕 儒連《突厥史料》(《亞洲雜誌》1864年,頁413—458)。關於默啜和Bäk-chor,參看伯希和(《通報》1914年,頁450)。
〔70〕 儒連《突厥史料》420頁。
〔71〕 此處是按《突厥集史》(下冊,頁884)中所譯的意思。按英譯文應該是:他穿上甲冑,用箭射中了一百多個敵人。
〔72〕 湯姆森《鄂爾渾碑文》109和105頁。
〔73〕 同上。
〔74〕 湯姆森:《鄂爾渾碑文》頁109。
轉引自《突厥集史》。——譯者
〔75〕 馬迦特《古碑文的編年史》(萊比錫,1898年,頁17,53)。沙畹《史料》283頁。關於娑葛,伯希和認為是突厥語Sagal。參看沙畹《史料》43—44,79—81頁。
〔76〕 《突厥集史》下冊,885頁。——譯者
〔77〕 伯希和《通報》1912年,301頁。
〔78〕 默棘連在早些時候已經被其叔叔默啜任命為科布多地區的另一支突厥部落(Syr Tardush)的可汗。
〔79〕 三十姓韃靼在稍遠的地方。參看湯姆森《鄂爾渾碑文》140頁。
〔80〕 回紇,或古鐵勒,可能遊牧於蒙古人的阿爾泰山西南、塔爾巴哈台;葛邏祿人肯定是在巴爾喀什湖東部一帶遊牧,回紇首領與葛邏祿首領一樣,取頡利發稱號。參看上引書,127、128頁。
〔81〕 湯姆森《鄂爾渾碑文》112頁,125—126頁,摘《突厥集史》下冊,883頁。
〔82〕 《新唐書》卷二一五下《突厥傳》。
〔83〕 湯姆森:《鄂爾渾碑文》117—118頁。(轉自《突厥集史》下冊。——譯者)
〔84〕 默棘連死時,玄宗對他與中國的友好和睦和真誠的友誼給予了高度評價。關於這些參看伯希和《毗伽可汗的中國碑》(載《通報》4—5,1929年238)。
〔85〕 參看伯希和《毗伽可汗的中國碑》246頁。
〔86〕 按《舊唐書》卷一九四上《突厥傳》記:「(左殺)勒兵攻登利,殺之,自立,號烏蘇米施可汗。」《新唐書》卷二一五下《突厥傳》記:「國人奉判闕特勒(即左殺)子為烏蘇米施可汗。」《資治通鑑專異》十三上說,判闕特勒(勤)子為烏蘇米施可汗,天寶初立。《唐會要》九四說:「左殺判闕特勒(勤)攻殺登利。」又說:「餘眾共立判闕特勒(勤)之子為烏蘇米施可汗。」從各種記載來看,《舊唐書》將父子之事,混為一談。此處是採用《舊書》之說,誤。——譯者
〔87〕 伯希和:《毗伽可汗中國碑》(載《通報》4—5,1929年,229—246)。
〔88〕 在突厥學上很值得討論的問題是:回紇是否等同於烏古斯。對於這一眾所周知的論戰是以以下幾點為基礎的:
把回紇與烏古斯等同起來的論證得到了湯姆森和馬迦特的支持(參看湯姆森《鄂爾渾碑文》137頁和馬迦特《古碑文的編年史》23頁和《東歐東亞之間的往來交涉》91頁)。巴托爾德反對這種理論(《九姓烏古斯》和《百科全書》中「Toghuz-ghuz」條目,848頁;「Vorlesurgen」條目,53頁)。爭論較多的問題還有,8世紀的突厥碑文和9世紀的回鶻碑文中提到的九姓烏古斯人的準確位置。巴托爾德帶著極大猜測性地將他們定在於都斤山(杭愛山?)以北,另一些專家,以及他們的追隨者阿爾伯特·赫爾曼把他們的位置定在克魯倫河中游(赫爾曼《中國地圖集》第35、39圖)。主張回紇與烏古斯是同族的學者們提出了以下理由:(1)在Orgötü碑中,回紇可汗默延啜稱其民為「十姓回紇與九姓烏古斯」(雖然這裡可以指兩個不同部落的聯盟)。(2)在Oghuz-name中,與烏古斯人同名的英雄烏古斯可汗說:「我是回紇人的可汗。」(伯希和摘錄(Sur la légende d'Oghouz-khan en écriture ouigoure),載《通報》4—5,1930年,351。)但是,伯希和認為Oghuz-name一書是約1300年用吐魯番的回紇文寫成。因此,引用的章節只不過是地區文體上的附加語,是以後形成的。(3)馬蘇第、迦爾迪齊和雅庫比記道,當時九姓烏古斯是摩尼教徒,這似乎可以把烏古斯與回紇等同起來,回紇人在763至840年間成了摩尼教徒。問題是這三位作者是否因為Ouigur與Oghouz在拼音上的類似,而弄混淆了。巴托爾德支持相反的論點,即九姓烏古斯並非回紇,而是古突厥人。實際上,突厥可汗默棘連在和碩·柴達木碑中稱九姓烏古斯為「我的同族」。然而,同一塊鄂爾渾碑表明九姓烏古斯至少有一部分已經獨立,因為碑中提到由默棘連和闕特勤領導的、平息烏古斯叛亂的戰爭。因此,我們顯然不能相信回紇與九姓烏古斯是同一族。我們甚至不知道8和9世紀的鄂爾渾碑文中提到的、蒙古地區的九姓烏古斯是否與10世紀波斯地理書《世界境域志》上提到的九姓古茲(Toquz-Ghouz)和古茲(Ghouzz)等同。據此書記,被稱為九姓古茲的突厥當時確實是生活在巴爾喀什湖以南,在今謝米列契耶、伊犁河、察里恩河、特克斯河和穆扎爾特河地區(米諾爾斯基《世界境域志》263—279頁,地圖279頁);另一些被稱為古茲的突厥人分布在今吉爾吉斯-哈薩克人占據的地區:巴爾喀什湖以西、鹹海以北,在薩雷蘇河、圖爾蓋和恩巴河地區(上引書,311頁,307頁圖)。吉爾吉斯草原上的古茲人似乎是謝米列契耶地區的九姓古茲人的一支,同樣,可以肯定,11世紀在南俄出現的烏澤人和在波斯的塞爾柱人與今天的土庫曼人都是來自古茲人,但我們所肯定的僅只這些。
〔89〕 《新唐書》卷二一五下《西突厥傳》。正如馬迦特的論述,莫賀達干在塔巴里的書中寫作Koùrçoùl(Koùrçoùl=kul-chur),見《古突厥碑文編年》38頁,注1。巴托爾德《古突厥碑與阿拉伯征服》頁27。
〔90〕 參看《資治通鑑》卷二一五,天寶元年。
〔91〕 參看《資治通鑑》卷二一五。
〔92〕 《新唐書》卷二一五下《西突厥傳》。
〔93〕 《新唐書·西突厥傳》。
〔94〕 《新唐書》卷二二一下《于闐傳》。
〔95〕 《唐書》中稱伊嗣俟,即位於632年。——譯者
〔96〕 參看巴托爾德《蒙古入侵前的突厥斯坦》(倫敦,1928年,184—196頁)。
〔97〕 同上書,184—185頁,根據塔巴里和巴拉左里的記錄。
〔98〕 參看馬迦特《古突厥碑編年》,8頁。這一論點遭到巴托爾德的反對,他認為可汗的侄兒未必就是闕特勤。參看《古突厥碑與阿拉伯征服》,10頁。
〔99〕 關於阿拉伯征服喀什地區說,參看吉布《阿拉伯在中亞的征服》(載《亞洲研究院院刊》II,1923年)。巴托爾德根據塔巴里和巴拉左里的記載,在《突厥斯坦》(185—188頁)中,對有關事實進行了編制。
〔100〕 費爾干納在《唐書》中名寧遠。
〔101〕 719年,稱作帝賒的吐火羅地區總督派通曉天文學的摩尼教徒到中國宮廷。(沙畹和伯希和《摩尼教流行中國考》)。關於中國給予吐火羅地區葉護的保護權,參看《唐書》和《資治通鑑》。
〔102〕 巴托爾德《突厥斯坦》頁189—192,根據塔巴里的記載。
〔103〕 《新唐書》卷二二一上《罽賓傳》。
〔104〕 《新唐書》卷二二一下《大小勃律傳》。
〔105〕 吐屯,突厥官名,又名吐屯發。是可汗派往臣屬國,負責監督行政和賦稅。——譯者
〔106〕 巴托爾德《突厥斯坦》195—196頁,沙畹《史料》頁142,297。
〔107〕 參看巴托爾德《百科全書》948—949頁中「Türk」條目。
〔108〕 于闐王尉遲勝(尉遲王朝的)也引援兵來支持唐朝平定叛軍。
〔109〕 漢名默延啜,施勒格爾假定其突厥名是Moyun-chor;然而,正如伯希和考證,對應名應是Bayan-chor。參看《庫曼考》(載《亞洲雜誌》1920年,153頁)。其回鶻語稱號是Tängrida qut bulmysh il ytmish bilgä qaghan。在鄂爾渾和色楞格河之間的奧古土河谷發現了他的墓,墓前有古突厥文(或稱魯尼文)碑。參看拉姆斯泰特《北蒙古發現的兩個回鶻魯尼文碑銘及其校譯》(赫爾辛基,1913,XXX和沙畹文《通報》1913年,頁789)。
〔110〕 在摩尼教殘卷中,以及在約821年的哈喇巴喇哈森碑文中,該可汗名下有一組讚譽之詞:烏魯古·伊利克(Ulug ilig,意大汗),Tängrida qut bulmysh(意從天國獲得的至高無上的權利),ärdämin il tutmysh(意為由功而治國的),alp(是英雄的),qut lugh (是至高無上的),külüg(是光榮的),bilgä(是明智的)。參看繆勒的《回鶻志》II,95。
〔111〕 指藥之昂。——譯者
〔112〕 參看沙畹和伯希和著《摩尼教流行中國考》(載《亞洲雜誌》I,1913年,190,195—196)。
〔113〕 《摩尼教流行中國考》276頁。當時中國急需回鶻援助以抗吐蕃人。約787年,吐蕃從最後一批唐朝駐軍手中奪取庫車綠洲,但隨後被回紇人趕走。791年,吐蕃又攻甘肅寧夏附近的靈武據點,再次被回紇打敗。從783至849年間,甚至到860年,他們保住了甘肅西北的西寧和靈州地區。
〔114〕 中國稱懷信可汗。——譯者
〔115〕 中國稱保義可汗。——譯者
〔116〕 參看拉德洛夫的《蒙古古物圖錄》(聖·彼得堡,1892—1899年)圖XXXI—XXXV;拉德洛夫《鄂爾渾古蹟》(赫爾辛基,1892年)50—60頁;繆勒《普魯士皇家科學院會議紀要》(柏林,1909年,276頁)。
〔117〕 可以看到,這些禁食奶和牛肉等的摩尼教禁令(在放牧牲畜和釀製馬奶之地很難實行的)肯定是隨著改食蔬飯而制定的。回鶻人已經從遊牧生活過渡到以農業為基礎的定居生活。(參看沙畹和伯希和的《摩尼教流行中國考》,268頁。)
〔118〕 英譯文上誤為河北。——譯者
〔119〕 788年(唐貞元四年),回紇可汗請唐改回紇為回鶻。故788年後,回紇譯為回鶻。
〔120〕 由哈喇巴喇哈森、別失八里、吐魯番和焉耆的粟特語碑文提供的證據表明「四塔溝里」在大約800年已經被回鶻人征服。亨利的《焉耆與吐火羅》(載《亞洲研究院院刊》1938年,550頁)。
〔121〕 參看勒柯《中亞晚古佛教》II,《摩尼教文獻》(柏林,1923年)和《高昌》(柏林,1913年)圖1—6。
〔122〕 勒柯《高昌》圖30—32。《中亞晚古佛教》IV,圖17。瓦爾德切米特《犍陀羅、庫車和吐魯番》圖16—21。
〔123〕 瓦爾德切米特,前引書,圖18。
〔124〕 伯子克力克壁畫中,有一幅畫代表10世紀吐魯番的回鶻王子博格拉·薩利·吐吐克。
〔125〕 勒柯的著作(Kurze Einführung in die uigurische schrift kunde)(柏林,1919年)93—109頁。
〔126〕 參看A. V.哥本的《玄奘傳之回鶻譯文》(載《普魯士科學院會議報告》柏林,1935年)。
〔127〕 後期的一位回鶻可汗烏介與其說是統治者,不如說是位冒險者,他企圖通過發動對黠戛斯人和中國人的戰爭維持他在戈壁的統治。847年在阿爾泰山,他在某種未弄清楚原委的行動中被殺。
〔128〕 參看巴托爾德在《百科全書》中的「Beshbalik」條,746頁。
〔129〕 甘州回鶻諸王自稱可汗(沙畹和伯希和的《摩尼教流行中國考》179頁)。
〔130〕 由於敦煌千佛洞中的許多佛教題材的群畫中提到甘州回鶻的「天可汗」,這一點似乎更加得到證實。沙畹和伯希和的《摩尼教流行中國考》頁203。
〔131〕 參看巴托爾德在《百科全書》中的「Türks」條目,952頁。拔悉密部,在回鶻人來到之前,在7世紀分布在古城地區(原別失八里),他們除了說突厥語外,還說他們自己特有的語言。
〔132〕 例如我們可以提到《玄奘傳》的回鶻譯本,時間是10世紀25—50年,最近由哥本夫人譯成法文,收載入《回鶻譯文》中。
〔133〕 參看巴托爾德在《百科全書》中的「Toghuzghuz」條目,848頁。和「Türks」條目,949頁。還有沙畹摘錄的漢文史料,在強調處月與沙陀的密切關係時,他提到了兩者的區別,即7世紀時,沙陀在巴里坤湖以東遊牧,處月在該湖以西。
〔134〕 巴托爾德在《百科全書》中的「Toghuzghuz」和「Türks」條目,848和948頁。參看米諾爾斯基的《世界境域志》,266頁。沙畹認為沙陀屬西突厥種,特別是來自7—8世紀在古城和巴里坤之間作季節性遷徙的突厥部落處月,參看《史料》96頁。
〔135〕 關於契丹,參看馮·加布倫茨的《大遼國史》(聖·彼得堡,1877年)。布列什奈德的《中世紀研究》(倫敦,1888年)I,209。沙畹的《中國旅行家游契丹女真記》(載《亞洲雜誌》I,1897年,5—6月刊,377)。繆勒《通報》,1922年,頁105。在蒙古語中契丹的單數是Kitan,複數是Kitat。
〔136〕 伯希和《庫曼考》(載《亞洲雜誌》頁146—147)。拉施特記述:「契丹語與蒙古語的關係密切。」參看W.巴魯克的《西夏和契丹的語言與文字》載沙爾莫尼的《盧芹齋收藏的中國—西伯利亞藝術品》(巴黎,1933年)24頁。以及W.科特威茲《契丹及其文字》(Lwow,1925年)248頁。老莫斯特爾特認為契丹是蒙古字Khitai的複數(《鄂爾多斯志》載《北京輔仁大學學刊》第9期,1934年,40頁)。
〔137〕 沙畹《中國旅行家游契丹女真記》(載《亞洲雜誌》I,1897年,382)。布列什奈德《中世紀研究》I,265。
〔138〕 回鶻對契丹的文化影響顯然很大。兩件契丹文手稿之一,好像是來自回鶻文,另一件是來自中文。馬迦特的著作(Guu'ainis Bericht über die Bekchrunq der Uiguren),500—501頁。沙畹和伯希和《摩尼教流行中國考》頁377。
〔139〕 漢名為述律氏。
〔140〕 維格的著作(Texts historiques)II,1537—1538。
〔141〕 繆勒《巴林的遼代古城》(載《通報》,1922年,105頁)。從1044年起,大同成為西部都城,即西京。
〔142〕 「歧溝位於涿州西南30里處。唐末,在此設關。據胡三省,該關在拒馬河北,拒馬河源於淶源縣,從易州偏南處流過。」(據德羅圖記述)
〔143〕 德羅圖指出,梅拉和考狄爾所認定的shenchow所在地是相當混亂的。梅拉(VIII,147)說契丹在澶淵以北紮營。德羅圖認為梅拉把shenyüan誤讀成Tanyüan,shenyüan是宋朝時shenchow的另一名。考狄爾把shenchow看成是與梅拉的Tanyüan不同的另一個城市,使該問題更加混亂,他認為「契丹紮營於Tanyüan或Taichow(今開州)以北,在chenchow周圍。」(參看Histoire générale de la China巴黎,1777—1785,II,87)。
事實上,現在談論的是一個城市,正像德羅圖更正梅拉和考狄爾的那樣,宋代稱為澶州、澶淵或chenchow的城市,在17、18、19世紀時稱開州,中華民國時稱濮陽縣。
〔144〕 參看沙畹《中國旅行家游契丹女真記》頁414。布列什奈德《中世紀研究》I,209。赫爾曼《中國地圖集》43、44頁。
〔145〕 馬迦特的著作(Osttürkische Dialektstudien)54頁。巴托爾德《百科全書》「Qara-Khitai」條目,782頁。《蒙古入侵時期的突厥斯坦》279頁。
〔146〕 伯希和《科茲洛夫使團所獲漢文文書》(載《亞洲雜誌》1914,5—6月,頁503和《通報》1925年,6,399頁)。伊瓦諾夫的文章(Les monuments de I'ecriture tangout)(《亞洲雜誌》I,1920年,107)。巴魯克《西夏和契丹的文字與語言》(中國—西伯利亞藝術)。關於西夏藝術,看A.伯恩哈蒂的文章(Buddhist. Bilder der Glanzzeit der Tanguten)(《東亞雜誌》,1917年10月)。
〔147〕 巴托爾德《百科全書》「Qara khitai」782頁。
〔148〕 伯希和和L.凱爾的《遼道宗墓和契丹文字碑銘》(載《通報》1923年,10月,292頁)。W.科特威茲《契丹及其文字》(載《東方學年報》1925年,頁248)。
〔149〕 伯希和認為「Djürtchät」是女真的最初形式。參看《通報》(1930)297—336頁;「事實上,Joutchen(Ju-chen)是Djürtchät的訛用形式。」
〔150〕 參看沙畹《中國旅行家游契丹女真記》(載《亞洲雜誌》I,1897年,378)。維格的著作(Texts historiques)II,1621年。
〔151〕 來自王室的完顏一名可能只是漢文「王」字的通古斯語譯音,意思是「王」或「王公」。參看伯希和《中亞幾個詞名考》(載《亞洲雜誌》1913年頁467)。
〔152〕 伯希和《通報》1922年5—6月刊,223頁。哈勒茲《滿文「金史」》1887年。
〔153〕 這次戰爭的一個枝節與基督教史有關。金人在入侵過程中俘虜了汪古部的一些成員,(該部落後來定居在山西北部的托克托地區,但是,部落中的許多氏族朝甘肅南部的臨洮方向遷徙)。金人把這些俘虜流放到滿洲南部地區。這些汪古特人是景教徒,由於吳乞買王的預見和對他們的一個偶像作出了解釋,遂使他們獲得了自由,金人重新把他們安置在黃河以北的青州。伯希和《中亞遠東的基督教徒》(《通報》,1914年,630頁)。
〔154〕 參看巴托爾德《突厥斯坦》381頁。伯希和《亞洲雜誌》1920年,146頁。
〔155〕 伯希和的《薩滿教》(載《亞洲雜誌》1913年,3—4月刊,468頁)。W.格律伯的文章(Note préliminaire sur la Langue et L'écriture des Jou-tchen)(載《通報》1894年,33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