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 · 六

契訶夫 《草原》
貨車在河邊待了一整天,等到太陽落下去,才從原地動身。 葉戈魯什卡又躺在羊毛捆上,貨車輕聲地吱吱嘎嘎響,搖晃個不停。潘捷列在下面走著,頓腳,拍大腿,嘴裡嘮嘮叨叨。空中響起草原的音樂,跟昨天一樣。 葉戈魯什卡仰面朝天躺著,把手枕在腦袋底下,看上面的天空。他瞧見晚霞怎樣燦爛,後來又怎樣消散。保護天使用金色的翅膀遮住地平線,準備睡下來過夜了。白晝平安地過去,安靜和平的夜晚來臨了,天使可以安寧地待在天上他們的家裡了……葉戈魯什卡看見天空漸漸變黑,暗影落在大地上,星星接連地亮起來。 每逢不移開自己的眼睛,久久地凝望著深邃的天空,那麼不知什麼緣故,思想和感情就會匯合成為一種孤獨的感覺。人們開始感到一種無可補救的孤獨,凡是平素感到接近和親切的東西都變得無限疏遠,沒有價值了。那些千萬年來一直在天空俯視大地的星星,那本身使人無法理解、同時又對人的短促生涯漠不關心的天空和暗影,當人跟它們面對面、極力想了解它們的意義的時候,卻用它們的沉默壓迫人的靈魂,那種在墳墓里等著我們每個人的孤獨,就來到人的心頭,生活的實質就顯得使人絕望,顯得可怕了…… 葉戈魯什卡想到奶奶,她現在安眠在墓園裡櫻桃樹底下,他想起她怎樣躺進棺材裡,兩枚五戈比的銅錢壓在她的眼睛上,後來人家又怎樣給她蓋上棺材,把她放進墓穴,他還想起一小塊一小塊的泥土落在棺材蓋上那種低沉的響聲……他想像他的奶奶躺在漆黑狹窄的棺材裡,孤苦伶仃,沒人照應。他的想像畫出奶奶怎樣忽然醒來,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就敲打棺材蓋子,喊救命,到頭來害怕得衰弱不堪,又死了。他想像母親死了,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死了,德蘭尼茨卡雅伯爵小姐死了,索羅蒙死了。可是,不管他怎樣極力想像自己離家很遠,無依無靠,孤苦伶仃,死僵僵地睡在黑暗的墳墓里,卻總也想不出那是什麼樣的情形。就他個人來說,他不承認自己有死的可能,覺得自己永遠也不會死…… 可是已經到了該死的時候的潘捷列卻在下面走動,數說自己的思想。 「挺不錯,是好老爺……」他喃喃道,「他的小子給帶去上學;可是他在那邊怎麼樣,那就不知道了……在斯拉維揚諾塞爾布斯克,我是說,那兒沒有一個學堂能教人大學問……沒有,這是實在的。不過那小子好,挺不錯……等他長大,會做他父親的幫手……你,葉戈里,現在還是個小不點兒,可是你將來會長大,養活你爹娘……上帝是這麼規定的……『孝敬你的父親和你的母親』……我自己也有過兒女,可是他們都燒死了……我的老婆燒死了,兒女也燒死了……這是實在的,在主顯節晚上,我們那小木房著火了……當時我不在家,我趕車到奧廖爾去了。趕車到奧廖爾去了……瑪麗亞衝出屋來,到了街上,可是想起小孩還睡在屋裡,就跑回去,結果跟孩子一塊兒燒死了……是啊……第二天他們只找著碎骨頭。」 午夜光景,車夫們和葉戈魯什卡又圍繞一小堆篝火坐著。等到雜草燒起來,基留哈和瓦夏就到山溝里的什麼地方去取水。他們消失在黑暗裡,不過一直聽得見他們鐵桶子丁冬的響聲和他們講話的聲音,可見山溝一定不遠。篝火的火光在地上鋪了一大片閃爍的光點,雖然明月當空,火光以外卻好像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亮光照著車夫們的眼睛,他們只看見大道的一部分。那些貨車載著貨包,套著馬兒,在黑暗裡幾乎看不清,樣子像是一條不定形的大山脈。離篝火二十步遠,在大道跟曠野交界的地方,立著一個墳墓上的木頭十字架,向一側歪斜著。葉戈魯什卡在篝火還沒燒起來以前,還能看見遠處東西的時候,留意到大道的另一邊也立著一個同樣歪斜的舊十字架。 基留哈和瓦夏提著水回來,倒滿鍋子,把鍋子架在火上。斯喬普卡手裡拿著那把缺口的勺兒,站在鍋子旁邊的煙霧裡,呆望著水,等沫子浮上來。潘捷列和葉美里揚並排坐著,悶聲不響,不知在想什麼。德莫夫趴在地上,用拳頭支起腦袋,瞧著火,斯喬普卡的影子在他身上跳動,因此他漂亮的臉一會兒給黑暗蓋住,一會兒又突然發紅……基留哈和瓦夏在不遠的地方走動,收撿雜草和樺樹皮來燒火。葉戈魯什卡把兩隻手放在衣袋裡,站在潘捷列身旁,瞧著火怎樣吞吃雜草。 大家都在休息,思索著什麼,匆匆看一眼十字架,一塊塊紅光正在十字架上跳動。孤零零的墳墓顯得憂鬱,好像在沉思,極有詩意……墳墓顯得多麼沉靜,在這種沉靜里可以感到這兒存在著一個身世不詳、躺在十字架底下的人的靈魂。那個靈魂在草原上覺得好受嗎?在月夜,它不悲傷嗎?靠近墳墓的一帶,草原也顯得憂鬱,淒涼,若有所思,青草悲傷,螽斯的叫聲好像也拘束多了……沒有一個過路的人不記起那個孤獨的靈魂,一個勁兒地回頭看那座墳墓,直到那墳遠遠地落在後面,掩藏在霧氣里…… 「老爺爺,為什麼立著這個十字架?」葉戈魯什卡問。 潘捷列瞧一瞧十字架,然後又瞧一瞧德莫夫,問道: 「米科拉,這不就是早先割草人打死商人們的那塊地方嗎?」 德莫夫勉強用胳臂肘撐起身子來,瞧一瞧大路,答道: 「就是這地方……」 隨後是沉默。基留哈折斷一些枯草,把它們捏成一團,塞在鍋子底下。火燃得更旺了。斯喬普卡籠罩在黑煙里,十字架的影子在大道上貨車旁邊的昏光里跑來跑去。 「對了,是他們打死的……」德莫夫勉強地說著,「有兩個商人,爺兒倆,坐著車子去賣神像。他們在離這兒不遠的一家客棧里住下,現在那家客棧由伊格納特·福明開著。老的喝多了酒,誇起口來,說是他身邊帶著很多錢。大家全知道,商人都是愛說大話的傢伙,求上帝別讓我們犯那種毛病才好……他們在我們這班人面前總是忍不住要裝得闊氣些。當時有些割草人在客棧里過夜。商人誇口的話,他們全聽見了,就起了意。」 「啊主!……聖母!」潘捷列嘆道。 「第二天,天剛亮,」德莫夫說下去,「商人準備動身了,割草人要跟他們搭幫走。『一塊兒走吧,老爺。這樣熱鬧點,危險也少一點,因為這是個偏僻的地方啊……』商人為了不讓神像被碰壞,就得步行,這剛好合了割草人的心意……」 德莫夫爬起來,跪著,伸一個懶腰。 「是啊,」他接著說,打了個呵欠,「先是平平安安,可是等到商人走到這個地方,割草人就拿起鐮刀來收拾他們了。兒子是個有力氣的小伙子,從他們一個人的手裡搶過一把鐮刀,也回手砍起來……臨了,當然,那些傢伙得了手,因為他們一共有八個人。他們把那兩個商人砍得身上沒留下一塊好地方。他們完事以後,就把兩個人從大道上拉走,把父親拉到大道一邊,把兒子拉到另一邊。這個十字架的對面路邊上,還有一個十字架呢……那個十字架究竟還在不在,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在這兒看不見。」 「還在。」基留哈說。 「據說他們事後只找到很少的一點兒錢。」 「很少一點兒,」潘捷列肯定道,「只找到一百盧布。」 「對了,後來他們當中有三個人死了,因為商人也用鐮刀把他們砍得很重……他們流血過多。有一個人給商人砍掉一隻手,據說他缺一隻手跑了四俄里路,人家才在靠近庫里柯沃村的一個山岡上找著他。他蹲著,頭伏在膝頭上,仿佛在想心事,可是細細一瞧,原來已經咽了氣,死了……」 「他們是順著路上的血跡才找到他的……」潘捷列說。 大家瞧著十字架,又沉靜下來。不知從什麼地方,多半是從山溝那邊吧,飄來鳥兒的悲鳴:「我睡了!我睡了!……」 「世界上有許多壞人喲。」葉美里揚說。 「多著吶,多著吶!」潘捷列肯定地說,往火那邊挪近一點兒,帶著好像害怕的神情,「多著吶,」他接著低聲說,「那樣的人,我這一輩子見過好多好多……壞人……正派人和規矩人我見過不少,有罪的人呢,數也數不清……聖母,拯救我們,憐憫我們吧……我記得大概三十年前,也許還不止三十年,有一回我給莫爾尚斯克城的一個商人趕車。那商人是個出色的人,相貌堂堂,身邊帶著錢……那個商人……他是好人,挺不錯……就這麼著,我們到一個客棧去住夜。俄羅斯的客棧跟這一帶的客棧可不同。在那兒,院子裡搭天篷,就跟堆房一樣,或者不妨說,跟有錢人家莊園上的穀倉一樣。只是穀倉還要高一點。得,我們就在那兒住下了,挺不錯。我那位商人住一個房間,我呢,跟馬住在一塊兒,樣樣事情都合情合理。就這麼著,哥兒們,我在睡覺以前禱告一番,到院子裡溜達一下。那天晚上挺黑,什麼也看不見,要看也是白費勁。我就這麼走了一陣,又回到貨車旁邊,快要走到了,忽然看見亮光一閃。這是怎麼回事?老闆跟夥計好像早就上床睡了,客棧里除了商人和我以外又沒別的住客……這亮光是打哪兒來的呢?我起了疑……我走過去……往亮光那兒走……求主憐憫我!聖母拯救我!我這麼一瞧,原來靠近地面有個小窗子,外面安著鐵格子……在正房底下……我趴在地上,往裡瞧;我這一看不要緊,周身都涼了……」 基留哈極力不出聲地拿一把雜草塞進火里。老頭兒等枝子嗶嗶剝剝爆過,噝噝響過以後,說下去: 「我往那兒這麼一瞧,原來是個地窖,好大喲,漆黑,陰淒淒的……有一個桶,上面擺著一盞小提燈。地窖中央站著十來個人,穿著紅襯衫,捲起袖子,在磨長刀……哎呀!原來我們住進黑店,掉到強盜窩裡來了!……這可怎麼辦?我跑到商人那兒,悄悄叫醒他,說:『你別害怕,商家,』我說,『可是咱們的事兒不妙……咱們掉進強盜窩裡來了,』我說。他的臉色頓時變了,問道:『我們現在怎麼辦呢,潘捷列?我帶著很多孤兒的錢吶……至於我這條命,』他說,『那隨上帝的意思好了。我不怕死,可是丟掉了孤兒的錢才可怕呀,』他說。這可怎麼辦?大門上了鎖。坐車也好,走路也好,都出不去……要是有一道圍牆,那倒也好翻過去,可是院子上面有天篷啊!……『喂,商家,你也不用害怕,』我說,『對上帝禱告好了。也許主不肯讓孤兒受屈。就在這兒待著吧,』我說,『別有什麼動靜,趁這工夫,也許我會想出什麼辦法來……』好!……我就向上帝禱告,上帝叫我想出妙法來了……我爬上馬車,輕輕地……輕輕地,不讓別人聽見,拉掉房頂上的麥稈,挖了個小洞,往外爬……往外爬……然後我跳下房頂,順大路拚命跑。我跑啊跑的,累得要死……大概我一口氣跑了有五俄里路,也許還不止五里……謝天謝地,我一瞧,前邊有個村子。我跑到一所農舍跟前,敲窗子。『東正教徒啊,』我說,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講給他們聽了,『別眼看基督徒的靈魂毀掉吧……』我把大家全叫醒了……農民們會齊了,跟我一塊兒去……有人拿著繩子,有人拿著棒子,有人拿著草叉子……我們打進客棧的院門,直奔地窖……強盜們剛剛磨完刀子,正要去殺商人。農民們逮住他們,一個也沒漏網,把他們捆起來,押到官長那兒去了。商人一高興,送給他們三百盧布,給我五個金幣,寫下了我的姓名作為紀念。據說後來在地窖里搜到好多好多的人骨頭。人骨頭……可見,他們搶了人家的錢,埋掉屍首,好不留一點痕跡……嗯,後來,他們在莫爾尚斯克讓劊子手給收拾了。」 潘捷列講完故事,四下看看聽講的人。他們一聲不響,瞧著他。水已經開了,斯喬普卡在撇沫子。 「油準備好了嗎?」基留哈小聲問他。 「等一等……馬上就去拿。」 斯喬普卡拿眼睛盯緊潘捷列,跑到貨車那邊去,仿佛生怕自己不在,潘捷列又開頭講別的故事似的。不久他就拿著一個小小的木碗回來,開始在碗裡把生豬油研碎。 「又有一回,我也是跟一個商人一塊兒上路……」潘捷列說下去,聲音跟先前一樣低,眼睛也不。「他的名字,我現在還記得,是彼得·格里戈里伊奇。他是個好人……那商人……我們也是住在一個客棧里……他住一個小房間,我跟馬睡在一塊兒……老闆夫婦好像挺好,挺和氣。夥計們也好像沒什麼。可是,哥兒們,我睡不著,我的心覺出來了!覺出來了,就是這麼的。大門開著,四下里有許多人,可我還是好像害怕,心不定。大家早已睡下。夜深了。不久就該起床,可是只有我一個人躺在馬車裡,合不上眼睛,仿佛我是貓頭鷹似的。後來,哥兒們,我聽見這樣的聲音,『咚!咚!咚!』有人悄悄走到馬車這兒來了。我探出頭去一看,原來是個鄉下女人,只穿一件襯衣,光著腳……『你有什麼事,大嫂?』我問。她呢,周身打抖,臉色慌張……『起來好人!』她說,『糟了!……老闆他們起了壞心……他們要幹掉你那個商人。』她說,『我親耳聽見老闆跟老闆娘嘰嘰咕咕地商量……』果然,我不是白擔心!『你是誰?』我問。『我是他們的廚娘,』她說……好!……我就從馬車上下來,到商人那兒去。我叫醒他,一五一十告訴他,說:『彼得·格里戈里伊奇,事情不妙……老爺,以後再睡吧,趁現在還有時間,趕緊穿好衣服,』我說,『咱們儘早躲開災禍吧……』他剛剛穿衣服,門就開了,了不得!……我這麼一看,聖母呀!客棧老闆和他老婆帶著三個夥計走進我們房裡來了……看來,他們跟工人也勾結起來了。『這位客商有不少錢,拿出來大家分,』他們說……這五個人手裡都拿著長刀……長刀……老闆鎖上房門,說:『向上帝禱告吧,旅客……要是你們叫起來,』他說,『我們就乾脆不准你們在臨死的時候禱告……』誰還叫得出來啊!我們害怕得嗓子裡都堵住,喊也喊不出來了……商人哭著說:『正教徒!你們決心殺死我,』他說,『是因為看中我的錢。那麼要殺就殺吧,反正我既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末一個,我們商人已經有很多人在客棧里被人謀害了。可是,教友們,』他說,『為什麼要殺死我的車夫呢?為什麼要連累他為我的錢遭殃?』他說得那麼沉痛!可是老闆對他說:『要是我們讓他活著,』他說,『那他就會第一個告發我們,』他說。『殺一個也好,殺兩個也好,反正都一樣。犯七件罪,倒一次霉……向上帝禱告吧,你們所能做的只有這件事,用不著廢話了!』商人和我就並排跪下,哭哭啼啼地向上帝禱告。他想起他的子女。我那時候還年輕,要活下去……我們瞧著神像,禱告,真是傷心啊,就連現在回想起來也要掉淚……老闆娘那個娘兒們瞧著我們說:『你們是好人,』她說,『你們到了另一個世界可別記我們的仇,也別求上帝懲罰我們,我們是因為窮才做這種事的。』我們禱告了又禱告,哭了又哭,上帝可就聽見我們的聲音了。他必是可憐我們了……老闆剛剛揪住商人的鬍子,要拿刀砍他的脖子,忽然院子裡有人敲窗子!我們都嚇一跳,老闆的手放下來了……有人敲著窗子,嚷著:『彼得·格里戈里伊奇,你在這兒嗎?收拾好,咱們走吧!』老闆他們瞧見有人來找商人,害了怕,溜了……我們連忙走到院子裡,把馬套上車子,一會兒就沒影兒了……」 「到底是誰敲的窗子?」德莫夫問。 「敲窗子?一定是聖徒或者天使。不會有別人……我們趕著車子走出院子時,街上一個人也沒有……這是上帝乾的!」 潘捷列還講了些別的故事。在他所有的故事裡,「長刀」總要出現,聽起來全像是胡謅出來的。這些故事是他從別人那兒聽來的,還是很久以前自己編出來的,後來記性差了,就把經歷和幻想混淆起來,兩者分不清楚了呢?這都可能,可是有一件事卻奇怪:這一回,以及後來一路上每回講故事的時候,他只樂意講一些分明編造出來的故事,卻從來不提真正經歷過的事。當時葉戈魯什卡卻把那些故事當做實有其事,每句話都信以為真了。後來他才暗暗覺得奇怪:這麼一個人,這輩子走遍了俄羅斯,見聞那麼廣博,妻子兒女已經活活燒死,居然這麼輕視自己的豐富生活,每回篝火旁邊坐著,要就一聲不響,要就講些從沒發生過的事情。 他們喝稀飯的時候,都悶聲不響,只想著剛才聽到的故事。生活可怕而奇異,所以在俄羅斯不管講多麼可怕的故事,也不管拿什麼強盜窩啦,長刀啦,種種奇蹟啦,來裝飾它,那故事總會在聽講人的靈魂中引起真實的感受,也許只有學識豐富的人才會懷疑地斜起眼睛,不過就連他也會一聲不響。路邊的十字架、黑壓壓的羊毛捆、遼闊的平原、聚在篝火旁邊的那些人的命運,這一切本身就又奇異又可怕,傳說和神話的離奇怪誕反倒蒼白失色,跟生活混淆起來了。 大家湊在鍋邊吃著,唯獨潘捷列坐在一旁,用小木碗喝粥。他的調羹跟別人的不一樣,是柏木做的,上面有個小十字架。葉戈魯什卡瞧著他,想起那做杯子用的長明燈,就輕聲問斯喬普卡: 「為什麼老爺爺獨自坐在一邊?」 「他是箇舊派教徒。」斯喬普卡和瓦夏小聲回答,同時他們說話的神情顯得仿佛在講一種短處或者秘密的惡習似的。 大家沉默著,想心事。聽過那些可怕的故事以後,誰也不想講平凡的事情了。在沉靜中,瓦夏忽然挺直身子,用他那沒有光彩的眼睛凝神瞧著一個地方,豎起耳朵來。 「怎麼回事?」德莫夫問他。 「有人來了。」瓦夏回答道。 「你看見他在哪兒?」 「在那邊!有個微微發白的東西……」 在瓦夏瞧著的那邊,除了黑暗以外什麼也看不見。大家靜聽,可是沒聽見腳步聲。 「他從大路上來了?」德莫夫問。 「不,是從曠野上來……上這邊來了。」 在沉默中過了一分鐘。 「也許是葬在那兒的商人正在草原上溜達吧。」德莫夫說。 大家斜眼看那十字架,面面相覷,忽然鬨笑起來;他們為自己的恐懼害臊了。 「他為什麼要出來走呢?」潘捷列問,「只有大地不肯收留的人才會夜裡出來行走。那兩個商人沒什麼……那兩個商人已經戴上殉教徒的荊冠了……」 可是忽然他們聽見了腳步聲。有人匆匆忙忙地走來。 「他帶著什麼東西呢。」瓦夏說。 他們開始聽見青草在走過來的那個人的腳底下沙沙地響,雜草喀嚓喀嚓地響。可是在篝火的亮光外面什麼也看不見。臨了,腳步聲近了,有個人咳了一聲。閃爍的亮光好像讓開一條路,事情終於清楚了,車夫們忽然看見面前站著一個人。 不知道是因為火光搖抖不定呢,還是因為大家想先看清來人的臉,總之,怪極了,他們第一眼看見的,先不是他的臉,也不是他的衣服,卻是他的笑容。那是一種非常善良、開朗、溫柔的笑容,就跟剛被叫醒的小娃娃一樣,而且那是一種富於感染力的笑容,叫人很難不用笑容回報他。等到大家看清楚,這才知道原來那陌生人是個三十歲上下的男子,長得難看,沒有一點出眾的地方。他是個身材很高的烏克蘭人,長鼻子,長胳膊,長腿。他處處都顯得長,只有他的脖子很短,使他的背有點駝。他上身穿一件乾淨的、領口繡花的白襯衫,下身穿著白色的肥褲子,腳登新的高筒靴,跟車夫們一比,簡直像個大少爺。他抱著一個又大又白的、第一眼看上去樣子古怪的東西,而且有一管槍的槍身從他肩膀後面探出來,也很長。 他從暗處走進亮光的圈子裡,站住,好像在地里生了根。他有半分鐘的工夫瞧著車夫們,仿佛要說:「瞧啊,我的笑容多麼好看!」然後他朝篝火邁近一步,笑得越發開朗,說: 「麵包和鹽,哥兒們!」 「歡迎你!」潘捷列代表大家回答。 這個生人把懷裡抱著的東西放在篝火邊(原來那是一隻打死的大鴇),又對他們打一次招呼。 大家都走到大鴇那兒,開始細細地看它。 「好一隻鳥!你拿什麼打死它的?」德莫夫問。 「大砂彈……霰彈打不中它,它不容易接近……買下吧,哥兒們!我只要二十戈比就把它賣給你們。」 「我們要它有什麼用,這東西頂好烤著吃,拿它一煮大概就會煮硬,那就咬不動了……」 「唉,真要命!要是把它拿到莊園上的老爺那兒去,他們倒會給我半個盧布。可是路遠著吶,足足有十五俄里!」 這個來歷不明的人坐下來,取下槍,放在身旁。他好像困了,沒精神,笑眯眯的,給火光照得眯細眼睛,大概想起了什麼痛快的事。他們遞給他一把勺子。他吃起來。 「你到底是什麼人?」德莫夫問他。 陌生人沒聽見這句問話。他沒回答,甚至也沒看德莫夫一眼。這笑嘻嘻的人大概沒嘗出稀飯的滋味,因為他有點懶洋洋地、無意識地喝著,臨到把勺子舉到唇邊,有時候勺子裡盛得很滿,有時候卻完全是空的。他並沒喝醉酒,不過他的腦子裡卻有什麼荒唐的想法在浮動。 「我在問你:你是什麼人啊?」德莫夫又問了一遍。 「我?」來歷不明的人一怔,說,「康斯坦丁·茲沃內克,羅夫諾地方人。離這兒大約有四俄里路。」 康斯坦丁想趕緊表明他並不是像他們那樣的農民,而要高一等,就連忙添一句: 「我們有養蜂場,而且還養豬。」 「你是跟爸爸住在一塊兒,還是另外單過?」 「現在我自己單過,我們分家了。這個月,過了聖彼得節,我成親了!現在我是娶了媳婦的人!……從辦喜事到現在有十八天了。」 「好事!」潘捷列說,「結婚挺不錯……這是上帝賜福給你……」 「年輕的老婆待在家裡睡覺,他卻到草原上來溜達,」基留哈笑道,「怪人!」 仿佛自己身上頂怕痛的地方給人掐了一下似的,康斯坦丁打了個哆嗦,笑起來,臉紅了…… 「可是主啊,她不在家!」他連忙從嘴邊移開勺子說,帶著快活和驚奇的表情看一遍所有的人,「她不在家,她回娘家待兩天!真的,她走了,我就跟沒結婚一樣……」 康斯坦丁擺擺手,搖搖腦袋。他打算繼續想下去,可是他臉上流露著的欣喜妨礙他想心事。他好像坐得不舒服似的,換了個姿勢,笑起來,又搖搖手。他不好意思把他的愉快的念頭講給陌生人聽,可又忍不住想要把自己的歡喜告訴別人。 「她上傑米多沃村去看她媽了!」他說,臉紅了,把槍換一個地方放,「她明天會回來……她說她回來吃中飯。」 「你悶得慌嗎?」德莫夫問。 「啊,主,你想會怎樣呢?我們成親沒幾天,她就走了……不是嗎?哦,不過呢,她是個活潑伶俐的姑娘,要是我說得不對,讓上帝懲罰我!她呀,那麼好,那麼招人喜歡,那麼愛笑、愛唱,簡直是一團烈火!她在我身邊的時候,我的腦筋給弄得迷迷糊糊,可是她一走,我又失魂落魄,跟傻瓜似的在草原上逛盪。我吃完中飯就出來走,真要命。」 康斯坦丁揉揉眼睛,瞧著火,笑了。 「那麼,你愛她……」潘捷列說。 「她那麼好,那麼招人喜歡,」康斯坦丁又說一遍,沒聽見潘捷列的話,「一個挺好的主婦,又聰明又明事理,在全省的老百姓家裡再也找不到像她那樣的了。她走了……不過,她一定也惦記我,我知道!我明白,那隻小喜鵲!她說明天吃中飯以前回來……這可真是想不到的事啊!」康斯坦丁差不多嚷起來,忽然提高聲調,交換一下坐的姿勢,「現在她愛我,惦記我,不過當初她還不肯嫁給我呢!」 「可是你吃啊!」基留哈說。 「她不肯嫁我!」康斯坦丁沒去聽他,接著說,「我追了她三年!我原先是在卡拉契克市集上瞧見她的。我愛她愛得要命,差點沒上吊……我住在羅夫諾,她住在傑米多沃,兩下里相隔十五俄里路,我簡直找不著機會。我打發媒人去見她,她說:『不行!』唉,這隻喜鵲啊!我送她這個,送她那個,耳環啦,蜜餅啦,半普特蜂蜜啊,可她還是說:『不行!』真是沒辦法。不過要是仔細一想,我哪兒配得上她呢?她年輕,漂亮,一團烈火似的,我呢,歲數大,不久就要滿三十了,況且長得實在太漂亮,一把大鬍子跟一把釘子似的,臉孔也真乾淨,上面滿是疙瘩。我哪兒能跟她相比喲!只有一點還好:我們家富裕,可是瓦赫拉敏基家也不錯啊。他們有六頭牛,雇著兩個長工。哥兒們,我愛她,入了迷……我睡不著,吃不下,滿腦子的心事,整天迷迷糊糊,求上帝別叫我們受這份罪才好!我想見她的面,可是她住在傑米多沃……你們猜怎麼著?上帝可以作證,我不是說謊:一個星期總有三回,我一步一步走著上那兒去,就為了看她一眼。我扔下活兒不幹了!我胡思亂想,甚至想上傑米多沃去做個長工,好跟她挨近一點。我好苦喲!我媽找巫婆來。我爸爸打過我十來回。我足足吃了三年苦,於是下了決心:就是入地獄我也要上城裡做馬車夫去……這是說,我不走運!剛過復活節,我就上傑米多沃去跟她見最後一面……」 康斯坦丁把頭往後一仰,發出一陣細碎的暢快笑聲,仿佛剛才很巧妙地捉弄了什麼人似的。 「我看見她跟一些年輕小伙子在河邊,」他接著說,「我的火上來了……我把她叫到一邊,對她說了各式各樣的話,大概有一個鐘頭……她就此愛上我了!她有三年不喜歡我,可是就因為我那一番話,她愛上我了!……」 「你對她說了些什麼呢?」德莫夫問。 「說什麼?我記不得了……怎麼記得住?當時我的話像水管里流出來的水,一刻也不停:哇啦哇啦!現在呢,我卻連一個字也說不上來了……哪,她就這麼嫁給我了……現在她找她媽去了,這喜鵲一走,我就到草原上來逛盪。我在家裡待不住。我受不了!」 康斯坦丁笨拙地把腳從自己身子底下抽出來,在地上躺平,腦袋枕著拳頭,然後又起來,坐好。這時候,人人都十分明白這是一個陶醉在愛情中的幸福人,而且幸福到了痛苦的地步。他的微笑、眼睛、一舉一動都表現了使他承受不了的幸福。他坐立不安,不知道該照什麼樣的姿勢坐著,該怎麼辦才不致給他那無數愉快的思想壓得筋疲力盡。他在這些生人面前傾吐了心裡的話以後,才算能安靜地坐好,眼望著火,出神了。 看到這個幸福的人,大家都覺得煩悶,也渴望幸福。人人都心事重重。德莫夫站起來,輕輕地在篝火旁走著。從他的腳步,從他肩胛骨的動作,看得出他難受,煩悶。他站住,瞧著康斯坦丁,坐下來。 這時候篝火熄了。火光不再閃動,那一塊紅就縮小,暗淡了……火越滅得快,月亮就顯得越亮。現在他們看得清遼闊的道路、羊毛捆、貨車的轅槓、嚼草料的馬兒了。在大道的對面,朦朧地現出另一個十字架…… 德莫夫用手托著臉頰,輕聲哼著一支悲涼的歌。康斯坦丁帶著睡意微笑,細聲細氣地隨著他唱。他們唱了半分鐘,就又沉默了……葉美里揚身子抖了一下,活動胳臂肘,手指頭也動起來。 「哥兒們!」他用懇求的聲音說,「咱們來唱支聖歌!」 眼淚湧上他的眼眶。 「哥兒們!」他又說一遍,拿手按著心,「咱們來唱支聖歌吧!」 「我不會。」康斯坦丁說。 人人都拒絕,於是葉美里揚就一個人唱起來。他揮動兩條胳膊,點頭,張開嘴,可是他的嗓子裡只發出一種干啞而無聲的喘息。他用胳膊唱,用腦袋唱,用眼睛唱,甚至用他的瘤子唱,唱得熱烈而痛苦。他越是想使勁從胸膛里擠出一個音符來,他的喘息就越是不出聲…… 葉戈魯什卡跟大家一樣,也很鬱悶。他回到自己的貨車旁邊,爬上羊毛捆,躺下來。他瞧著天空,想著幸福的康斯坦丁和他的妻子。為什麼人要結婚呢?為什麼這世界上要有女人?葉戈魯什卡給自己提出這個模糊的問題,心裡想,要是男人身邊老是有個溫柔、快活、漂亮的女人,那他一定快活吧。不知什麼緣故,他想起了德蘭尼茨卡雅伯爵小姐,暗想跟那樣一個女人一塊兒生活大概很愉快。要不是這個想法使他非常難為情,他也許很願意跟她結婚呢。他想起她的眉毛、雙眸、馬車、塑著騎士的座鐘……寧靜而溫暖的夜晚撲到他身上來,在他耳旁小聲說著什麼。他覺得仿佛那個可愛的女人向他湊過來,笑嘻嘻地看他,想吻他似的…… 那堆火只留下兩個小小的紅眼睛,越變越小。車夫們和康斯坦丁坐在殘火旁邊,黑糊糊的一片,凝神不動,看起來,他們現在的人數好像比先前多得多。兩個十字架都可以看清了。遠遠的,遠遠的,在大道旁邊,閃著一團紅光,大概也是有人在燒稀飯吧。 「我們的母親俄羅斯是全世界的領——袖!」基留哈忽然扯大嗓門唱起來,可是唱了半截就停住,沒唱下去。草原的回聲接住他的聲音,把它帶到遠處去,仿佛愚蠢本身用沉甸甸的輪子滾過草原似的。 「現在該動身啦!」潘捷列說,「起來,孩子們。」 他們套馬的時候,康斯坦丁在貨車旁邊走動,讚美他的老婆。 「再會,哥兒們!」等到貨車隊出發,他叫道,「謝謝你們的款待!我還要上火光那邊去。我受不了!」 他很快就消失在黑暗裡,可以長時間聽到他邁步走向火光照耀的地方,對別的陌生人去訴說他的幸福。 第二天葉戈魯什卡醒來,正是凌晨。太陽還沒升上來。貨車隊停住了。有一個人,戴一頂白色無邊帽,穿一身便宜的灰布衣服,騎一頭哥薩克的小馬,正在最前面的一輛貨車旁邊跟德莫夫和基留哈講話。前面離這個貨車隊大約兩俄里,有一些又長又矮的白色穀倉和瓦頂的小屋。小屋旁邊既看不見院子,也看不見樹木。 「老爺爺,那是什麼村子?」葉戈魯什卡問。 「那是亞美尼亞人的莊子,小子,」潘捷列回答,「亞美尼亞人住在那兒。那個民族挺不錯……那些亞美尼亞人。」 那個穿灰衣服的人已經跟德莫夫和基留哈講完話,勒住他的小馬,朝莊子那邊望。 「瞧,這算是哪門子事啊!」潘捷列嘆道,也朝莊子那邊望,在清晨的冷空氣中聳起肩膀,「他先前派一個人到莊子裡去取一個什麼文件,那個人至今沒回來……原該派斯喬普卡去才對!」 「這人是誰,老爺爺?」葉戈魯什卡問道。 「瓦爾拉莫夫。」 我的上帝!葉戈魯什卡連忙翻身起來,跪著,瞧那頂白色的無邊帽。很難看出這個穿著大靴子、騎著難看的小馬、在所有的上流人都睡覺的時候跑來跟農民講話的矮小而不顯眼的人原來就是那個神秘的、叫人捉摸不透的、人人都在找他而他又永遠「在這一帶地方轉來轉去」、比德蘭尼茨卡雅伯爵小姐還要有錢的瓦爾拉莫夫。 「這個人挺不錯,挺好……」潘捷列說,朝莊子那邊望,「求上帝賜給他健康,挺好的一位老爺……姓瓦爾拉莫夫,名叫謝敏·亞歷山德雷奇……小兄弟,這個世界就靠這類人支撐著。這是實在的……公雞還沒叫,他就已經起床了……換了別人,就一定在睡覺,或者在家裡陪客人閒扯,可是他卻一天到晚在草原上活動……他轉來轉去……什麼事情他都不放鬆……」 瓦爾拉莫夫的眼睛沒離開那莊子,嘴裡在講著什麼。那匹小馬不耐煩地調動它的腳。 「謝敏·亞歷山德雷奇,」潘捷列叫道,脫掉帽子,「您派斯喬普卡去吧!葉美里揚,喊一聲,就說派斯喬普卡去一趟!」 可是這時候總算有個人騎著馬從莊子那邊來了。那人的身子向一邊歪得很厲害,馬鞭在頭頂上面揮動,像鳥那樣快地飛到貨車隊這兒來,仿佛在表演勇敢的騎術,打算引得每個人的驚嘆似的。 「那人一定是替他辦事的騎手,」潘捷列說,「他大概有一百個這樣的騎手,說不定還要多呢。」 騎馬的人來到第一輛貨車旁邊,勒住他的馬,脫掉帽子,交給瓦爾拉莫夫一個小本子。瓦爾拉莫夫從小本子裡抽出幾張紙來,看了看,叫道: 「伊凡楚克的信在哪兒呀?」 騎士接過小本子去,看一看那些紙,聳聳肩膀。他開口講話,大概在替自己辯白,要求讓他再騎馬到莊子裡去。小馬忽然動一下,仿佛瓦爾拉莫夫變得重了一點似的。瓦爾拉莫夫也動了動。 「滾開!」他生氣地叫道,朝騎馬的人揮動鞭子。 然後他勒轉馬頭,一面瞧小本子裡的紙,一面讓那頭馬漫步沿著貨車隊走動。等他走到貨車隊的最後一輛,葉戈魯什卡就凝神瞅著他,好看清他。瓦爾拉莫夫是個老頭兒。他那平淡無奇、給太陽曬黑、生著一小把白鬍子的俄羅斯人的臉,顏色發紅,沾著露水,布滿小小的青筋。那張臉跟伊萬·伊萬內奇一樣,也現出正正經經的冷淡表情,現出熱中於事務的表情。不過,在他和伊萬·伊萬內奇中間,畢竟可以感到很大的不同!伊萬·伊萬內奇舅舅的臉上除了正正經經的冷淡表情以外,永遠有操心和害怕的神氣,唯恐找不到瓦爾拉莫夫,唯恐誤了時間,唯恐錯過了好價錢。像這種自己作不得主的小人物所特有的表情,在瓦爾拉莫夫的臉上和身上就找不出來。這個人自己定價錢,從不找人,也不仰仗什麼人。他的外表儘管平常,可是處處,甚至在他拿鞭子的氣派中,都表現出他意識到自己的力量和一貫主宰草原的權力。 他騎馬走過葉戈魯什卡身邊,卻沒有看他一眼,倒是多承小馬賞臉,瞧了瞧葉戈魯什卡。它用愚蠢的大眼睛瞧著,就連它也很冷淡。潘捷列對瓦爾拉莫夫鞠躬。瓦爾拉莫夫留意到了,眼睛還是沒離開紙,聲音含糊地說: 「你好,老頭兒!」 瓦爾拉莫夫跟騎馬的人的談話以及他揮動鞭子的氣派顯然給貨車隊所有的人都留下了威風凜凜的印象。大家的臉色嚴肅起來。騎馬的人被這位大人物的震怒嚇掉了魂,沒戴帽子,松著韁繩,停在最前面那輛貨車旁邊。他一聲不響,好像不相信今天一開頭就會這麼倒霉似的。 「很兇的老人……」潘捷列嘟噥著說,「可惜他太兇!不過他挺不錯,是個好人……他並不無緣無故罵人……沒什麼……」 看完那些紙以後,瓦爾拉莫夫就把小本子塞進衣袋裡。小馬仿佛知道他的心意似的,不等吩咐,就顫動一下,順著大道朝前疾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