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寫在蕉葉上的信
××同志;
連日秋雨,我在燈下給你寫信。今年八月中旬,××逝世,他的愛人檢點遺篋,發現他贈給我的詩:「魏武風流貽子孫,紅樓殘夢付賢昆。……」詩到我手,人已雲亡,這般光景,實在令人感動。昨天又收到×××的詩:「三十五年認舊蹤,幾番浮白幾談紅。細論功罪抨蘭墅,喜見勾萌生雪蕻。……」今天又收到你的信,問我:「石頭面目幾時開?」……你們對我的長篇歷史人物小說《曹雪芹》這樣熱情關心,確是對我最有力的鞭策和鼓舞。你問我怎麼寫?我因病,無法細談,現在僅就幾個問題,來和你商榷。
解放後,由於黨和人民對於曹雪芹的重視,不斷提供和發現有關他的一些材料,那怕是點滴也好,或是一絲線索也好,都是極可喜的。專家和學者們的辛勤勞動,也豐富了我對曹雪芹的一些知識。毛澤東同志關於《紅樓夢》研究的指示,使我有了一把金鑰匙。這些都提起了我寫作的勇氣。當然,也有障礙和阻力,比如:叛徒江青居然對美國人維特克說什麼:「這個榮國府統治集團里母黨與父黨的鬥爭,母黨勝利了……」江青妄想把二百年前的《紅樓夢》歪曲成為為她作女皇夢面寫的。這種無恥讕言,對曹雪芹是莫大的污辱。康熙、雍正、乾隆的宮廷幃幕,在曹雪芹手中都一切一切碎了,難道江青這個白蟻的小翅還能遮沒曹雪芹嗎?「曹雪芹的光輝是與世永存的」,是誰也撼動不了的。
曹雪芹生活的時代,在歐洲,正是從路易十四頭上摘下的王冠,戴在路易十五頭上的時候。在東方,正是不列顛東印度公司已經入侵印度的時候。在中國,正是西洋傳教士和商人已經踏上「天朝」大門的時候。自行船和機器人已經成為皇帝的玩好。最有趣的是:乾隆三十五年(一七七○年)英使進呈的機器人,能寫「八方向化,九土來王」八個字。乾隆五十年法國司鐸加以改造,能寫滿蒙文字。在這頌歌的同時,至少有兩種相反的東西,也隨同進來。一種是:發條;一種是:鴉片。這確實是個變革的大時代。它是一個民族大揉合的時代;又是一個階級大分化的時代。它是一個受孕的時代,又是一個難產的時代。它是一個揮金如泥的盛世,又是一個錦繡成灰的前夕。把曹雪芹放在這個時代的漩渦里來寫,想來你會同意的。曹雪芹是十分複雜的,他的靈魂深處,打著比哈姆雷特更深刻的烙印。to be or not to be, that's the question(注)。這個思想也折磨著他。上邊,他和宮廷鬥爭惡夢一般糾纏在一起;下邊,他和伶人走卒、市井庸夫傳奇似地聯結在一起。但他決不是一個懷疑者,更不是一個殉道者。他是一個發現者。他發現,所以他叛逆。我想,你知道得比我更清楚,在曹雪芹前面有過王夫之、蒲松齡;和他同時代的有戴震、吳敬梓。他們通過社會實踐。樹立了崇高的思想典範。還可追溯到更遠一些,施耐庵、羅貫中、吳承恩、關漢卿、湯顯祖等,都曾為曹雪芹開闢了道路。然後,在曹雪芹手中建立起一座不朽的里程碑。這不僅由於他的天才,也由於時代給他的各種才能和藝術的概括能力。這些人生長在不同的土壤上,還給土壤的影響也有所不同,相互的影響也有所差異。但是,他們都從屬於歷史發展中的一根紅線上。這點則是共同的。關於這一點,我還要引一段恩格斯的話:「在歷史上活動的許多個別願望在大多數場合下所得到的完全不是預期的結果,往往是恰恰相反的結果,因而它們的動機對全部結果來說同樣地只有從屬的意義。」(《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第244頁)因此,怎樣來理解曹雪芹和他的時代,我們便不該象老黑格爾那樣天真,發現了希臘的「美好的個性形式」,便滿足了。至於對曹雪芹的歷史時代的全面考察,當然不是我所能做到的,卻是我們大家必須做的。面對這個問題,至少有兩個條件,對我們是有利的。這就是:曹雪芹為我們提供的歷史真實,比任何歷史教科書所提供的都要多;同時,我們有馬克思主義,隨時可以提高我們的思想和分析能力,使我們對歷史和歷史人物的客觀實際,能夠有正確的理解,能夠看到諸如「對真理和正義的熱忱」,看到「個人的憎惡,或者甚至是各種純粹個人的怪癖」等等以外的東西。
大家都知道《紅樓夢》是刻畫女性最多的書。曹雪芹甚至把賈寶玉也算在她們的行列之中。按照賈寶玉的排列方法,還把自己放在最前頭。這是對的。即使用封建社會的價值來衡量,也是對的。因為賈寶玉是天下「無能第一」,世間「不肖無雙」。封建社會把他貶到女性隊伍里,也是恰如其份的。
在武梁祠漢代石刻上,女媧、伏羲手中拿著的;一個是規,一個是矩,都是工具,我說它是工具,並不是說它們不代表陰陽。人類最早的科學總是和神話交織在一起。特別是伏羲和女媧都掌握著工具,這是值得注意的。
人類最初的分工,是在男女之間,為了生育子女而出現的。正如最初的優生學,是出現在蜜蜂的分工上一樣。在對偶婚階段,家庭內的分工,是男人取得勞動工具的所有權,女人取得家庭用具的所有權,男人主宰森林,女人主宰家庭。隨著私有財富的增長、管理以及繼承,一夫一妻制才得出現。這是私有制對原始的自然生長的公有制的勝利的結果。它本來是一個歷史的偉大進步。但伴隨著奴隸制和私有財富的需求,它又是相對的退步。因為它使兩性的關係,成了占有和被占有的關係。女性處在男性的從屬地位而被奴役著。
隨著繼承制度的轉移,由母系制過渡到父系制的繼承權,在我國,在大禹時代就確立了。由禹傳給了啟,一直繼續了幾千年。神話中嫦娥吞食了不死之藥,但她在地上不能長生,只有在碧空中才能長生。這正象徵著母系制在地上的徹底的消亡。
婚姻的形式,到達了一夫一妻制家庭,這種形態,包含了一切未來在社會中廣泛發展起來的對立。對這個細胞形態,剖析入理,就會反映出歷史發展中的種種矛盾。而曹雪芹在這方面恰恰是做得最為出色的。在私有制存在的歷史中,一些人的幸福和發展,必然是建立在另一些人的痛苦和被壓抑之上。賈寶玉「自甘暴棄」,側身於女性群中,正是由於情願站在被奴役、被壓迫者這一邊,成為一名在「天榜」中的代表人物。這種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是有選擇的。我絕不是危言聳聽,因為它本來就是這樣的。
因此,我們不難理解,曹雪芹為大觀園中的女性控訴,也就是為被壓迫階級控訴的反映。從這開始,展開驚心動魄的歷史長河的縮寫,便在一座小小的「大觀園」裡面容納了整整一部《二十四史》。
和這個問題相關聯的,我們還要談到曹雪芹所處的時代的民族矛盾問題。從朱舜水所揭露的統治者巧取豪奪中可以看到。從雍正頒發的「大義覺迷錄」中可以看到。從乾隆的毀書、禁書、大興文字獄中也可以看到。毛澤東同志說:「民族鬥爭,說到底,是一個階級鬥爭問題。」我們再從旗籍奴隸大量逃亡,從機匠「叫歇」,從農民「鬧街」,從兵丁「炸營」這些史實中,都可以證實這個問題。只有我們好好地考察這些,才可能在歷史本身中去找尋決定它們的動力。但是從哲學的意識中把這種動力輸入歷史的事,卻是經常被人使用的。
最後,關於曹雪芹的歷史趨向問題,也要和你談談。以前我看過一位德語作家的小說《鄉村的羅密歐和朱麗葉》,我對它的結尾一直不滿足,因為他對主人公沒有指出應有的出路。我並不是說每篇作品都要這樣做。但我對這篇作品,總有這樣的要求。因此,《曹雪芹》的去向問題,也經常在我腦子裡縈迴。感謝《廢藝齋殘稿》的發現,它為我解決了這個問題。至於它的真實性如何,且不去管它。但它提供給我們的,比憑空虛構的,還更富於想像力,單憑這一點就足夠了。
就此擱筆。讓我借用××最近給我的詩句:「一天翠雨滴蕉葉,半畝芹根透紫芽。」權且把這信當作寫在蕉葉上寄給你吧!現在,雨聲還在淅瀝,窗外蔦蘿正掛著累累的花蕾呢。我等待你的來信。
端木蕻良
一九七八年九月一日
註:to be or not to be, that's the question是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一劇中哈姆雷特的一句台詞:「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