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一:退守台澎 · 第十七回 爭名位罷 李宗仁逃離廣州 下毒手狠 楊虎城慘死重慶

話說正當蔣介石在廣州「力戰」李宗仁之際,華盛頓對於應否繼續援助蔣介石也展開了劇烈的辯爭。以共和黨幾名死硬反共議員為骨幹的「蔣介石遊說團」固然極力反對以李代蔣,但其他反共之人也沒辦法立刻找到一個適合代替蔣介石的「領袖」,相持中一名美國密使自港去穗,悄悄地找到李宗仁,想看看他到底有無辦法,能代替老蔣挑起這副破擔子來。 李宗仁正在企圖給予蔣最後一擊,聞美方有人來,喜出望外。當下悄悄地會見了,那美國密使劈頭就問:「聽說廣州決定放棄,此話當真?」李宗仁便把同蔣意見不合之處一一訴說,結論是蔣介石所以不想在粵同中共打硬仗,表面的理由是自己不如人家,一打准垮;但骨子裡乃是企圖以此打擊李宗仁,使他無立足之地,不能再同他爭一日之短長。密使詫道:「這理由聞所未聞,倒是奇怪,無論失卻哪個城市,豈不是也不利於蔣?」 李宗仁長嘆道:「他已經決定死守台灣、舟山、金廈、海南各地了,大陸已無希望,靜待三年內世界大戰爆發,一舉反攻大陸;因此同我守西南華南的計劃怎地合不上來。」 密使微笑,問:「可是李先生也知道,美國對華氣氛不好。舉例來說,陳納德將軍曾經想組織飛虎隊來華助戰剿共。可是他嚷嚷了好久,竟沒人理睬。其他情形,可見一斑。」 李宗仁自以為胸有成竹,乘機訴苦道:「閣下來得正是時候,我正要給貴國報告,蔣先生實在欺人太甚,太誤事了。上月間貴國發表白皮書指出,當馬歇爾將軍使華期間,曾一再向蔣先生和兄弟表示一種願望希望國民政府能夠採取一種必要的政策措施,以期取得人民的支持與信任。馬歇爾將軍離華之後,司徒雷登繼任大使,也表示過同一意見,希望蔣先生全面改革,應付中共,並對美援以有效的運用,可是閣下也已明白:蔣先生對貴國的希望,根本沒有接納和實行的表示。」 密使也嘆氣道:「是啊,不過蔣先生也多少做了一些改革的工作。」 李宗仁聞言搖頭道:「這個嘴不過人家,那是三十六年四月十七的事,蔣先生為了裝飾門面,爭取美援,把國民政府和行政院改組,自任國府主席,孫科為副主席,下面也調動了一些人,可是並沒有發生任何影響。」 美國密使對蔣、李之爭如此尖銳大感興趣,問道:「不見得吧?」 李宗仁再搖頭道:「閣下有所不知,那時候青年黨負貴人何魯之,民社黨負責人徐傅霖都被推為國民政府委員;青年黨負責人左舜生、陳啟天、謝澄平,民社黨負責人蔣勻田等也被邀參加改組後的行政院,由張群代宋子文為行政院長,表面上看來國民黨意味著已經結束訓政時期,在擴大政府代表基礎。可是事實證明這不過是做給貴國看的,國民政府的政權本質半點也沒改變。」 那密使不斷點頭道:「是這樣的,司徒雷登先生也說過,記得一九四七到一九四八年春天,蔣先生的處境更糟。司徒大使那時候對閣下特別好感。希望閣下能代替蔣先生,成為一個可以振奮人心的領導人物。」在李宗仁笑容中密使繼續說:「記得勝利之後不久,閣下從天水行營調任北平行轅主任,司徒先生正在負責燕京大學,他告訴我這段期間他同閣下時相過從,因此他對閣下的印象甚深,司徒先生出任大使後,一九四七年九月八日曾向國務院提出報告,說:『象徵國民黨統治之蔣介石先生,資望已日趨勢微,甚至已目為過去之人物。李宗仁之資望日高,其對國民政府缺乏好感之宣傳,似不足置信。』言外之意就是以閣下代蔣的暗示,因此一九四八年三月二十九日召開國民大會時,閣下也是因為司徒先生的鼓勵,才出來競選副總統的。」密使道:「閣下明白,司徒大使知道蔣先生的副總統是毫無權力的,但他有一個想法:他當時意味到蔣先生的下野可能性極大,一旦總統出缺,副總統當然可以繼任總統了。」一個停頓之後,密使長嘆道,「現在的情形豈不是事與願違麼?」 李宗仁一身冷汗,苦笑道:「說我的工作順利,那是欺人之談,但說我毫無作為,恐怕也是過甚之詞,我現在究競是代總統了,蔣先生還沒出來,而且也不便出來,那麼豈不是還有所為麼!司徒大使當年對我說,我在黨中還有領導作用,國民黨還可以重新組織力量;我還有兩廣作基地,而兩廣的反蔣是歷史性的,同時我又有實力,白祟禧將軍的部隊便是一個相當完整的力量,因此司徒大使認為如有條件可以挺身而出。」李宗仁乞憐地笑笑:「而這些條件,今天還是存在的。」 美國密使微笑道:「昨天我在香港聽說,白祟禧將軍決心棄穗守桂。並不是為了什麼戰略戰術,而是來一個既不得罪蔣,又能迎合你的兩全辦法。我又聽說,白將軍與閣下之間,其合作情況可不象以前那樣密切哩!」 李宗仁聞言不歡,但白崇禧的為蔣所買,且以行動表示,這些都是事實,不可辯說。便佯笑道:「也不見得。這次他力主退守廣西,閣下該知道廣西也是我的老家。」即說罷一笑,以示鎮靜。 那密使道:「說到『老家』,蔣先生以台灣為最後根據地的決定,事先真的沒有同你商量過麼?」 李宗仁搖頭長嘆道:「怎麼會同我商量?三十六年間他去過一次台灣,在他的日記上寫道:『只要有台灣,共產黨就無奈我何。』他放棄大陸,經營海洋的計劃,在那時已經很明白了。現在他主張守住台灣、海南島、舟山群島、金門廈門沿海一連串島嶼。對我說:守西南、西北、華南困難太多,守海島共產黨一點辦法也沒有。特別是台灣和海南那是中國在太平洋上的一對眼睛,來日反攻大陸,理該以海島發揮跳板作用為主。」 密使頻頻搖頭道:「蔣先生決心守海洋,與美國當前的對華政策以及今後的局勢演變有衝突。巴大維將軍也說過,他當時是美國駐華軍事代表團的團長,聽說蔣先生正在準備放棄大陸,經營台灣,表示了極大的不滿,當時他說徐州大戰失利不要緊,中共兵力雖已超過兩百萬人,但國民政府的兵力也還可以保持一百幾十萬人。而且長江以南依然完整,在那個時期就對防守大陸沒有信心,豈非過分?巴大維將軍曾經對蔣的左右說,須知台灣是美國從日本人手裡奪回來的,雖然開羅會議有所決定,但在對日和約還沒簽訂之前,台灣主權誰屬,老實說還是個問題。現在蔣先生把台灣據為己有,移作撤退空軍的基地,似有僭越之嫌。巴大維將軍還曾請求司徒雷登向蔣先生提出口頭杭議,但司徒大使當時未曾這樣做。」 李宗仁道:「這段經過,司徒大使當時曾經請傅涇波先生對我說過。」 美國密使笑道:「時間相距不久,今天的蔣先生竟想把家搬到台灣去了,也不想想:中共的海空軍永遠停留在一九四八年麼?有了台灣,真能保險嗎?」 李宗仁反問道:「如果他以台灣為最後根據地,而我卻在西南反共,請問你們到底怎麼辦呢?是援他?援我?還是兩面都援?」 那密使笑道:「這個,可要讓白宮決定了,我不能隨便說。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白宮今天也在頭痛,不知道對中國該怎麼辦?其次,對於只要是有辦法反共的人,美國一定支待,何況是你?」見李宗仁面有笑容,密使忙問:「聽說閣下同湯恩伯過不去,其實廈門地位重要,不妨給他支持支持。」 一聽對方提起湯恩伯,李宗仁有氣道:「閣下有所不知,這個湯恩伯目中無人。除了對蔣先生個人效忠,我這個代總統簡直一點作用也沒有。如果要他守住廈門,」他「嗯」了一聲,「可以把我的名字顛倒寫。」末了他又補充一句,「其他的將領也一樣!」 美國密使道:「話是這樣說,湯將軍到底是在打共產黨。基於這個目標,美國倒希望你們內部真能合作,否則不堪設想。」 李宗仁聽了更氣,反問道:「閣下有所不知,他在前方打共產黨,我在廣州不也一樣在同共產黨作戰嗎?他居然瞧不起我,奉蔣之命行事,我作為一個直接負責人,就沒法相信他。」他氣呼呼說:「在抗戰時,日本人給湯恩伯的部隊起了個綽號,叫做『商業部隊』,經商為上,把我們的臉都丟光,可是幾時曾聽說:蔣先生曾經處罰過他?再說,他人在廈門,家眷卻在美國和香港,你能說他有決心打共產黨?他的嫡系將官陳大慶、石覺、王仲廉、張雪中等人,又有誰在抗日時立過大功勞?又有誰真正打擊過共產黨?要這麼一個人去守舉足輕重的廈門,請問不是等於把廈門拱手讓人嗎?」 美國密使刺探遁:「那麼今日之下,還有哪幾個將軍,多少能發生點作用,領導部下反共呢?」 李宗仁在這方面十分敏感。如果在這時提出人名,美國方面諒必派人接頭,那末美援又勢必「轉向」了,便說:「從蔣先生開始,他們真是爛到底了,沒有一個將領具有全面的號召力,除非博作義、孫立人他們幾位,還能成事。可是司徒雷登大使最最欣賞的傅作義,已經向左轉了;孫立人的處境更不容易,他們不但不會回到南京,而且有跡象可以看出,他的今後的日子更難打發。」 美國密使不以為然道:「孫立人將軍絕對沒問題,蔣先生也知道美國對他重視,他不敢碰他,而且也沒有理由碰他,是嗎?」他向李宗仁試探道:「你以為孫立人將軍的處境有問題嗎?」 李宗仁「呵呵」一笑道:「關於蔣先生的對人態度,我相信你們手頭的材料比我還多,我不說了。至於孫立人,那倒有件事情可以談談。今年二月間,麥克阿瑟將軍曾經派了一架專機,把他從屏東接到東京開會,孫立人來去都沒對陳誠說一聲,陳誠恨得牙痒痒的。你以為像這種情形,孫立人在台灣可以呆得長嗎?」 那密使不以為然道:「李先生,今日之下,台灣地位未定,將來究竟是個什麼樣子,現在還難說,這是一;在那個島上,現在已變成新兵的搖籃,而訓練新兵非孫莫屬,這是二;美國希望你們反共,三兩年內還希望你們反攻,這固然說明了新兵訓練的重要。同時蔣先生也應該看清楚違反美國意旨的事情千萬別做,這是三;有此三者,他撤往台灣不一定是個好辦法。」他綠眼珠滴溜一轉:「李先生,美國也希望你對大陸殘留地區好生經營,不知道你的具體辦法如何?」 李宗仁一聽,知道這問題才是來人的主要任務,當下作悲天憫人狀,長嘆道:「我的想法事與願違,一直沒得到貴國的及時的援助。打仗打鈔票,我這裡沒有金條,金條都給他搬到台灣去了,請你們先解決這個問題;第二個問題是軍火,軍火也給他運到台灣去了;第三個問題是,」他雙手一攤:「是你們可以解決但不便下手的問題:他表面上下台,實際在幕後指揮,弄得我很為難。特別是目前,萬一廣州失守,他到台北再耍一套新把戲,我這裡便沒有什麼可以一一」 密使忙問:「這個問題由白宮去處理,事實上他們也已經在處理。我想知道:用什麼方法,可以讓他老老實實把權交出來呢?」 李宗仁苦笑道:「我說過幾百次:貴國一定要拒絕和他的代表在美國見面,貴國援華物資一定要交到我的手裡,貴國今後對華往來文件一定要由我經手;貴國有必要對外作非正式聲明:中國政府領袖非蔣是李;貴國一一」李宗仁相當激動,最後反問道:「我當年的競選,今天的堅吃,完全是貴國支持的,可是貴國的態度實在使人著急:讓我唱獨角戲!」 那美國密使志在了解李宗仁手上底牌,不便有所表示,當下安慰一番,把他所說的詳細記錄之後,問道:「聽來自中美合作所的消息說,蔣介石這一陣大開殺戒,連張學良、楊虎城都秘密處決了,有這事麼?」 李宗仁道:「這個就不清楚了,不過照他的脾氣來說,這祥做也非常可能。」李宗仁乘機賣弄他的「開明」道:「閣下有所不知,今年春天中共在徐蚌會戰中大勝一仗之後,蔣介石決定用和平談判來緩和嚴重的局勢,以便保存實力,徐圖再起,這種做法我是同意的。於是在一月廿一日那天他引退了,由我出來代理,我為了挽回他失去的民心,做了不少事情,可是幾乎都成泡影!例如我曾給陳誠和楊森下過一道釋放張、楊的公開命令,因為這兩人絕對不是共產黨,放他們出來不會礙事,可是陳誠在台灣回了我一個電報,說不知道張學良現在何處。這豈不是笑話?張學良分明在他身旁,在新竹井上溫泉軟禁著,可是我就沒有辦法。楊虎城這方面呢?蔣先生知道我已經下令,不便阻攔,便密命他的舅子,國防部保密局長毛人鳳電告楊森少管閒事。到了農曆元旦,保密局駐重慶的直接負責人周養浩用拜年為名,到楊森家裡渝舍同他密談半天,於是楊森也向我來了個報告,說不知道楊虎城囚居何處。那當兒全國上下都以為張、楊即將恢復自由,觀感一新。後來不見下文,于右任、孫蔚如便要從南京到重慶去查訪,重慶報紙也透露了楊虎城給關在磁器口附近的消息,保密局於是大為驚惶,由毛人鳳派飛機在今年農曆正月初四把楊虎城、宋綺雲押送貴陽,最初打算秘密囚在城外,後來認為不妥,仍舊囚在城外從前戴笠的公館裡。十七天後又把宋太太母子用汽車押到貴陽,和楊虎城關在一起,原來打算把張學良手下將領黃顯聲也送去,不知怎樣後來又變卦了。」 密使點頭道:「也就是說,你下令之後,他根本沒理會。」 「說得是啊,」李宗仁道:「這一件事情弄得我很慘。外面都在笑我沒用場,又說我同他串演了一出釋放張、楊的假戲,我慘到別說是辯解,連開口張聲都沒辦法了。我的原意是放幾個無足輕重的人出來,緩和一下空氣,表示我們也有民主,想不到他就連這一點都不懂,真把我氣死!」 那密使聞言不語,一雙綠眼珠瞅住吊燈,問李宗仁道:「你剛才說的宋綺雲是何等人物?值得蔣先生把他和楊虎城同等看待?」 李宗仁道:「宋是楊的秘書,做過西安《文化日報》社社長,據說是個左傾人物,我沒見過他。」 密使又問:「我曾聽中美合作所開辦人梅樂斯將軍說過,重慶集中營管理嚴密,設備周全,比希特勒的納粹集中營還勝一籌,那麼內中關禁的人犯,怎麼可能傳到外面來?重慶的報紙怎麼可能登載楊虎城的蹤跡?難道說我們美國人一走,剩下蔣先生的那批人個個都是酒囊飯袋?」 李宗仁呵呵一笑道:「閣下有所不知,從這件事情也可以看到蔣先生的糟糕地方。今年春天當重慶報紙刊登楊虎城消息之後,連蔣自己也大吃一驚,因為集中營里上上下下,各色人等,沒有一個不是他的親信,怎麼可能透露風聲?他下令調查之後,查來查去,才查出這麼回事原來集中營里所關的絕大多數是政治犯,內中又有若干數目是共產黨。這批政治犯也真的厲害,個個都把生命置之度外,我們怎麼打、怎麼殺、怎麼活埋,要他們投降,一概沒用處。不但這樣,政治犯還在獄中爭取蔣先生的人,天天用盡辦法對他們教育、宣傳,於是就有不少特工被說服,對他們的虐待多多少少在某些時候減輕一些,但這不是主要的;政治犯還請他們帶消息出去,揭露他們在集中營里的悲慘生活,以及讓報紙刊登集中營里的政治犯名單,楊虎城的消息就是這樣弄出來的。」 「記清楚點,」美國密使對他的秘書說:「這些可以給我們中央調查局作參考,我們對非美活動的工作也已經緊張起來了。」他再問:「李先生,那麼,張學良到底死了沒有呢?」 「這個我真的不知道。」李宗仁憤憤地說:「台灣明明暗暗的電台每天向廣州收報發報,但除了公事,就沒有一個字同我有關。」 「據你所知,張學良還活著?」 李宗仁道:「來來往往的人說,張學良是還活著,要不是礙著TV宋的面子,蔣先生早就拿他開了刀。可是他的趙四小姐已經老了,看守他的那個劉副官,從少校升到將官,十幾年寸步不離,劉太太自己反而瘋了。楊虎城的太太早已瘋癲謝世,」李宗仁苦笑笑:「其實這幾個人放出來表示民主,豈不更妙?」 卻說一九三七年十一月,楊虎城在蔣介石「革職留任」的處分下請准出洋考察,以日寇發動「七七事變」而趕回祖國,準備抗日。行前曾電宋子文轉洽回國之後的問題。宋子文見到張學良無端端被「審判」、「特赦」、乃至「管教」,知道蔣介石把在西安時的諾言全部推翻了,於是接楊虎城電報後,勸他不妨在國外多留一些時候,楊虎城急於殺敵,又不明底細,怎能等得?於是歸來。電報告蔣,說已從法國動身回國請纓。蔣介石命戴笠親自出馬,到香港等候楊所搭乘的郵船,人一落岸,即遭監視;既到武昌,被捕入獄。楊虎城夫人當時隨夫回國後即返陝西,聞丈夫失卻自由,倉卒攜幼子拯中前往,共處獄中達十年之久。 看官,民國史上的悲劇,以滿腔熱血、志在殺敵、卻不容於蔣介石的國民黨人,恐怕沒有比張、楊更慘的了。這兩位發動西安事變、堅決要求抗日的國民黨將領,為對外妥協,對內消滅異己,鎮壓革命勢力的執政者恨入骨髓。他既食前言,又下毒手,楊虎城墓木拱矣,張學良存亡莫卜,歲月催人,音訊隔絕。遙望台島,漢卿與趙四「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嗚呼痛矣!楊虎城在武昌被捕後,蔣介石派了一個特務隊看守他,在貴州息烽,重慶白公館、楊家山,貴陽戴公館等秘密集中營里過著非人生活。且「罪」及妻孥秘書,楊夫人謝葆貞、幼子拯中、秘書宋綺雲、宋夫人徐麗芳、宋子振中、副官閻繼明、張醒民,以及楊夫人在息烽集中營所生一位女公子等全遭囚禁。但他們大小九口並不囚一起,各關各地,不能見面,也不能互通信件。甚至連張學良將軍他們也不知道他的難友楊虎城,同他囚禁在一起。 楊虎城每天只准看一份《中央日報》,寫點字、讀點書,散步則須戴笠或蔣「批准」。這種生活任何人都沒法受得了,楊夫人在息烽囚禁後期,因無法忍受特務的迫害和凌辱,以致瘋了。有一日,楊夫人一早起來,端著牢中便桶痴痴地立在被拘禁的梯口,等待樓下特務經過,把大小便淋了那人一身。這是她瘋後作出的一件大膽、反抗的發泄行為,這件事本身既說明了她為何而瘋,又說明了她即使瘋了,還忘不了對這批人的悲憤與仇恨。 抗戰勝利後,國人都以為張、楊這回可以出獄了,但事實上他們所受監視更嚴。他們全被秘密押解重慶,囚禁在磁器口中美合作所特區及魔窟白公館裡。一九四六年春重慶召開政協會議,中共提出釋放張、楊及政治犯要求,蔣介石聞訊大急,慌忙把張學良押到台灣,楊虎城則移往特區內另一個秘密處所楊家山,更加與世隔絕。 但楊虎城的秘書宋綺雲一家三口,卻繼續囚禁在白公館,和張學良的部下黃顯聲將軍關在一起,分別挨著度日似年的日子。 有一次楊虎城患了盲腸炎,必須開刀,他們把他送到特區中軍統局「四一」醫院治療,化了當時的五十萬法幣。但這樣做並不是特務們大發慈悲,更不是對楊虎城有所愛護,而是為了舞弊。他們呈報楊虎城的醫藥費時,出現了名目繁多的東西,例如醫藥費、開刀費、特別營養費等等,總數達一千幾百萬之巨。在這表面優持、實則剋扣、層層剝削、痛苦困頓的監獄裡,楊將軍及其家人秘書,整整住了十二年! 十二年呵,列位,不是十二天。 在實際上有如一萬二千年的黑暗日子裡,楊夫人在監視、絕望、恐怖、屈辱之中瘋了。她神智不清,萬念俱灰,對恢復自由完全失去希望。到一九四六年間,連同丈夫抱頭痛哭的氣力都沒有了,她痛不欲生,在四十幾天的絕食抗議後,這位來自中原的婦人,死不瞑目地倒在重慶中美合作所的秘密集中營里。 楊虎城的心情不必細說,也不忍描述,而且也無從描述。他老淚縱橫,向特務們一再要求,才准許將屍體火化,用一口小木箱盛好,放在身邊,一刻也不分離。 若干年患難與共的伴侶,甘願隨夫坐牢、忍氣吞聲的伴侶,就這樣從發瘋到絕食,悲慘地結束了她的一生。楊夫人之死當然不能視為自殺,她是被謀殺的! 死者已矣,生者何堪?緊接著楊將軍自身都不能保了。一九四九年九月蔣介石視察華南、西南,布置退路,企圖撲滅「地方局部和平」,在重慶卻深感大勢已去,並且狠心地作了「政治犯全部消滅」的決定。九月中旬某日(十日至十二日之間),負責楊家山集中營的頭子周養浩,撥了個電話給白公館所長、毛人鳳的連襟陸景清,要他和看守長楊進興帶兩個得力的人去開會。楊進興約了看守員楊欽典、安文芳同行。到周養浩寓所時,見西南長官公署第二廳特務熊祥先已在那兒,見他們一到便走了,沒參加開會。周養浩道:「今天召集大家來,沒有別的事情,只要你們執行七八個人。」 楊進興馬上問:「用什麼方法執行?」 周養浩道:「用短刀!」 「分幾批?」 「兩批。」 「在什麼地方下手?」 「就在松林坡戴公祠。」 接著周養浩扭過頭來問楊欽典:「你能參加執行嗎?」 楊遲疑著說:「我沒有經驗,恐怕……」 周養浩不耐煩地再問安文芳:「你呢?」 安也說:「我,我沒有經驗。」 周養浩聽二人都說沒有經驗,而這件差使執行時勢必謹慎和具備充分的殺人經驗,決定另外找人了,便說:「你們沒有經驗,就不勉強,我另外想辦法好了。」接著散會。後來周養浩及二處處長徐遠舉,商定派二處行動組協助楊進興、熊祥參與執行,以代替楊欽典和安文芳。當時參加會議的特務之中,包括一等劊子手楊進興在內,都不知道他們要殺的就是楊虎城將軍。 翌日,周養浩就去貴陽布置。九月十七口中午十二時左右蔣介石自成都飛返重慶,下令執行。同日下午,毛人鳳、徐遠舉坐小轎車趕到中美合作所大禮堂後面毛公館中,大大小小的特務擠滿一屋子,毛人鳳道:「局勢緊張,領袖說有一些麻煩的人得解決,省得撤退時顧前不顧後,現在請徐處長分配工作。」 徐遠舉當下掏出一張名片,對楊欽典道:「你同安文芳不能參加執行,就做些旁的工作。楊欽典你拿著我的名片到海棠溪去,這一陣長江發大水,輪渡在下午六點左右就收渡,會誤事,你要輪渡注意,今天晚上有三部車子要從那邊過來,無論如何都得過江,你快去同他們交談。」接著對安文芳道:「你今天的工作是:負責給二處行動人員準備晚餐。」這種人吃飯與眾不同,安文芳便當場請示,最後決定在戴公祠下面,原系中美合作所主任秘書潘其武住所,當時是在一個蒲姓法官的公館裡休息和吃飯,由白公館伙夫陳子云弄的菜飯,還殺了一隻烏骨雞,炒成宮保雞丁下酒壯膽。 話分兩頭,當晚八點左右,周養浩的車子首先到達海棠溪,由他的小舅子駕駛。那舅子在輪渡對楊欽典道:「後面還有兩部車子,第一部大約十點左右到;第二部一點左右到。」過江後即向中美合作所疾駛而去。 十點鐘左右,在輪渡守候的楊欽典果然接到第二輛車子。一望,只見前白公館所長、當時負責看守楊虎城將軍的特務隊長張鵠坐在上面,而前白公館看守長、綽號「機關槍」的李駿祥也在一起,此外有特務隊員江利田等,十幾個人坐了一車。楊欽典一見張鵠,心想今晚要下手的恐怕是楊虎城將軍。當下又見司機台上坐著一個身體魁梧、頭部甚大、留有鬍鬚、頭戴呢帽、穿黃色條紋內衣,藍褲、雙梁鞋的老頭兒,便問張鵠道:「這位老先生是不是楊虎城?」 張鵠點點頭道:「是的。」兩人說話時,楊虎城突從坐位上站了起來,俯下身子。 張鵠一臉皮笑肉不笑,問道:「坐得太累,想透口氣嗎?快到啦。」 楊虎城無論如何沒料到,今晚是他有生之年,在這黑暗的地方,度過最後一個夜晚了。他在駕駛台里眺望著海棠溪,等候過江。 「這就是海棠溪了?」他問。 「是的。」張鵠還是一臉笑。 「重慶。」楊虎城感慨系之道:「重慶這個山城,晚上的燈火倒蠻好看,真是萬家燈火。」 「蠻好看。」張鵠附和道:「不錯。」 「不過有點淒涼之感,」楊虎城微喟道:「大概時間不早,很多人家都熄燈了,有點陰慘慘。」他怎地也沒想到,這是他最後一次對重慶百萬市民的眺望了。 「聽說這裡最近有過一場大火。」楊虎城見汽車開始過江,嘆了口氣:「死傷很大。」 「還不是共產黨放的?」張鵠冷冷地說:「為了破壞歡迎蔣總裁的十萬人大遊行。」 楊虎城苦笑道:「我在貴陽聽見衛兵說,這場大火慘極了。當時有大風卻沒水救,消防隊無用武之地,才燒成這徉子,實在沒辦法,就把賬算在共產黨頭上。」 張鵠冷冷地說:「是嗎?」 一行人一路無話,到十一點鐘時,楊虎城一行被張鵠等大隊人馬押到戴公祠,張鵠道:「到這裡,我可以告訴你怎麼回事了:這裡地方太亂,領袖希望你到台灣住一陣,正在給你準備飛機,你們在戴公祠住兩天再說。」 楊虎城點點頭說:「好好。」便舉步跨上石階。路燈下只見「戴公祠」三字在發出陰風慘慘的光芒。心想這種人死了就算了,還值得蓋祠堂?他又怕兒子捧著妻子的骨灰盒上階撲跌,回過頭去叮囑道:「當心跌交啊!」燈下又見兒子頭上一片白,心頭頓時無限酸楚。原來捧著母親骨灰的楊虎城幼子拯中,此時只有二十歲,可是由於焦急、苦悶、營養不良,頭髮已經開始花白。楊拯中一方面答應父親,同時雙手捧著木盒,小小心心,一步一步走向戴公祠,怎能料到就在戴笠的祠堂里,他的主子還不肯向老百姓低頭,猶在作最後的掙扎?他派遣了戴笠的徒子徒孫楊進興、熊祥等人暗中準備,可憐楊虎城父子雙腳剛剛踏進房裡,還沒看清楚周圍情形,匕首已刺入腰間,立刻倒地身死。立在門外的張鵠等兇手馬上入內,七手八腳把兩具屍體埋入花園中一座花台里,掩上泥土,上面栽花,不到十二點鐘便完成了這一幕殘酷的陰謀。 千年的沉冤要昭雪,萬年的屈辱要抬頭,企圖把楊虎城「毀屍滅跡」的做法終告破產,後來起屍時發現楊將軍雙手反捆在背上,面部也被白布綁著;可能下毒手時楊將軍曾經掙扎叫喊,特務們就把他綑紮起來的。 中美合作所特區陰風慘慘,半夜一點鐘第三輛囚車又到碼頭上面坐著宋綺雲夫婦,和他們一個只有八歲的兒子振中,以及楊虎城夫婦在息烽獄中所生的小姑娘,已有五六歲了。楊將軍的副官閻繼明、張醒民也在車上。楊欽典在海棠溪候到了全部車子,便搭這輛車回到戴公祠。十幾個負責押送的特務戰戰兢兢把宋綺雲他們送上最後的一段路,途中楊欽典因為同宋很熟,便聊了起來。宋綺雲道:「我聽說,我們這一次在重慶最多住三兩天,便得往台灣送。請你給黃顯聲先生捎個口信,說是我們來了。黃先生有什麼事,可以寫個條子,就請你帶給我。」 「一定捎到。」楊欽典說:「你放心。」 「還有,」宋綺雲道:「我們到台灣的消息是很秘密的,千萬別告訴任何人。」 「你放心。」楊欽典當然知道「到台灣去」只是一個藉口,便順口安慰他道:「放心,我不會亂說。」 摸黑的汽車最後停止在戴公祠前,人們紛紛下車,特務卻對楊將軍的副官道:「你們就在車上看守行李,不准下來!」 宋綺雲夫婦和兩個小孩子,由特務兇手押進戴公祠警衛室,一進門這可憐的兩大兩小就遭遇了和楊虎城父子同樣的悲慘命運。這時候楊欽典等正站在門口擔任警戒。當宋氏夫婦等鮮血還未流盡,兇手就把他們埋在屋內,並且在地面上鋪了層三合土,企圖滅跡。緊接著,劊子手們假裝送行李進戴公祠,避開了楊將軍副官的注意,把楊、宋兩家財物全部瓜分。而楊進興、楊飲典、安文芳、熊祥和另外兩名兇手卻同車進城到二處,楊將軍的兩名副官也在這輛車上,給押到市區湖北旅館,第二天又把他們押到渣滓洞樓上第八室囚禁了兩個月。閻繼明、張醒民雖懷疑楊將軍到台灣的真實性,但無法查問。而他們也沒料到,就在十一月二十四日晚上,給提到中美合作所內以前美國特務頭子梅樂斯的住宅「梅園」門口,在幾聲槍響中結束了顛沛流離的一生。 這件慘不忍聞的謀殺案被特務機構嚴守秘密,卻因劊子手瓜分楊宋兩家全部財物,而且還分得了一千枚銀元的「獎金」之後,以分贓不勻而把楊宋慘遭屠殺的消息,在他們自己中間傳播開了。 看管張學良的特務二十幾年來自己也變成了囚徒,看管楊虎城的特務張鵠、李駿祥、江利田等被調往昆明;毛人鳳、陸景清等隨蔣介石在成都解放前逃往台灣,徐遠舉在昆明被逮捕,楊進興等劊子手沒有逃處,就跑上華鎣山打家劫舍做土匪去了,後來,在土改時被查出鎮壓了。 對於剛愎自用,不肯向老百姓低頭的國民黨各式人等。其前途如何?不難想見。而在劊子手的屠刀下,幾乎該毀屍滅跡的人們,他們的沉冤必將昭雪,而且事實上已經有不少例子,但像楊虎城將軍夫婦獄中所生的小姑娘,到死難時竟連名字都還來不及取,劊子手殘酷至此,實在無話可說。解放軍進入重慶後,在中美合作所里曾得到一塊銀牌,正面刻「長命富貴」四字,反面刻「楊先生女公子雙月紀念,張止戈贈」。原來這就是楊將軍女公子滿兩月時,息烽獄中看管他的特務送作紀念的,楊將軍被害後這塊銀牌為白公館的伙夫所得。這些閒話,表過不提。 話說張、楊被殺消息傳到廣州、香港,聞者都無從證實。既不知兩人是否同時被害,又不知其他還有誰遭毒手。但在李宗仁的心目中,他認為此事極為可能,但這樣做反而顯出了蔣介石的為日無多,因為這是日暮途窮的表示,而非大有轉機的跡象。他自以為在這要關骨節上同他力爭,美國逼蔣下台的可能極大。特別是蔣介石在美國密使眼睛裡是這樣渺小,自以為自己的重要性越來越大。 就在蔣介石離穗前三天,李宗仁攤出了一張硬牌,堅持反對湯恩伯出任福州綏署主任。他一不做二不休,要他的總統府秘書長邱昌渭通過「中央社」發表談話道: 「代總統對湯繼任不同意之理由為湯恩伯迭膺方面,民望不孚,戡亂諸役,統率師旅,軍紀廢弛,損兵失地,顯乏統馭指揮能力。物議紛騰,交相指摘。如再任以福州綏署主任,殊失政府賞功罰過之意,其何以激勵士氣、振奮人心?依據憲法,總統有依法任免全國文武官吏之權,政府人事命令之發布,權屬總統,則行政院會之通過、並未完成法律之程序。據報載東南軍政長官公署經已奉到政院穗人字八一三九號訓令,略謂:『卅八年九月本院第八十九次會議中,福州綏署主任朱紹良呈請辭職,應予免職,特派湯恩伯為福州綏署主任』等語,行政院發布此項命令在未經總統正式任命之前,應認為無效。試問如果總統也不依據憲法規定,不經有關院部首長之副署而發布命令,此項命令也是否能發生同樣效力?又據行政院發言人談話中曾有『關於此函將函請非常委員會追認』一語,查非常委員會為中國國民黨之最高決策機關,而非憲法中所規定之必經手續,……決不能視為法的根據。今經公開承認政府之上尚有決定用人行政之機關,國人如有指責,吾人何以自解?政府之體制何存?憲法之精神何在?本人對該發言人此種說法,不能不深致遺憾!」 面對李宗仁的正面抨擊,蔣介石臉上熱辣辣的,有如挨了狠狠的一巴掌,當下由閻錫山獻計,由行政院發言人、新聞處處長鮑靜安舉行記者招待會,也展開正面反擊道: 「福州失守,朱紹良以綏靖主任兼省府主席從沒有隻字報告,後來據國防部代電,轉東南軍政長官陳誠電稱:『福州綏靖主任朱紹良電請辭職,本署為顧全事實及當前情況起見,業經權予照准,並權派湯恩伯代理福州綏靖公署主任,赴廈設置,指揮全閩軍事,請迅賜府令,俾專責任等語。查目下敵攻廈門甚急,湯恩伯正在該地指揮該區作戰事宜,為顧及事實及適應情況,指揮作戰,免誤戎機起見,擬請照陳長官意見,朱紹良辭職照准,井派湯恩伯為福州綏靖公署主任』等語。本院為免誤戎機,經提到今年九月第八十九次政務會議,決議『福州綏靖主任朱紹良辭職照准,並要湯恩伯為福州綏靖主任報府任命』,一面函請非常委員會追認。至朱紹良所遺省主席一職,因關係重要,已由本院暫派該省政府委員兼建設廳長董金濤代理。至朱紹良失守福州情節,已交由內政國防兩部徹查其報以憑核處。」 閻錫山的辯論雖然一大堆,但湯恩伯怎樣戴上了這頂紗帽,特別是如何避開李宗仁這一關在「法制」上找到根據?仍沒理由。最後由蔣介石自己出主意,仍通過「中央社」發布消息,在簡述經過之後,用鮑靜安的口吻說:「此案本院並未直接命令東南軍政長官公署任湯恩伯為福州綏署主任的事。按歷來內閣向例,並請任命的人,行政院無論通過與否,均要答覆原呈請任何的機關,此案原系國防部呈請本院於八十九次會議通過後,一面呈請總統任命,一面以穗人八一三九號訓令復國防部,此為歷任內閣例行手續。 「交鮑處長所發表之此案曾一方面函請非常委員會追認一語,是否為用人法制上應有的手續?查此與法律無關,這是國民黨非常委員會對黨員充高級官吏時應先提非常委員會通過,再由從政黨員的院長提院務會議,院務會議不通過時,如再提黨員,還需通過非常委員會,如再提非黨員,即不須再提非常委員會,這是黨領導黨員的辦法,與國家法制毫無關係。」 事情弄到蔣介石親自出馬應戰,不管通過鮑某之嘴所說的理由能否令人信服,但李宗仁在這一戰役上給蔣打擊之重,可以想見。他在美方授意下公開指責蔣介石獨裁,而且使蔣無法作圓滿反擊,這實在使蔣介石氣得七竅生煙,竟要扣留起美國的貨輪來。 蔣介石怎的膽敢扣留起美國輪船來?難道他吃了獅子心、老虎膽?非也。原來他接得宋美齡自美來電,說美國對華政策尚未作最後決定,但大致上一本初衷,仍與中共為敵,華爾街大老闆們一方面吃驚於中共的強大,另方面卻視中共如無物,所以在我們在對美國的態度上該硬則硬,也得有限度地露幾手給他們看看。那當兒觸覺靈敏的美國商人都知道蔣介石大勢已去,都想同中共進行貿易,不管自己的政府有否承認北京,船頭一轉,開往上海去也。為首一艘是「飛行商船號」,緊接著是自滬駛出的「飛行獨立號」,最後還有一艘「飛剪號」,浩浩蕩蕩,企圖偷渡國民黨在長江口的封鎖線。桂水清接到艦隊報告,既驚且慌,臉無人色。驚的是美國商人竟然在這時候甘冒危險與中共通商,國民黨真的是完了;慌的是此事,非阻擋不可,但對於美國老闆,有如衣食父母,怎敢扣留?當下來個權宜之計,要艦隊留住美輪,妥為招待,自己立刻呈報,等候決定。 蔣介石聽報告道:「美輪『飛行商船號』於廿九日自香港駛達長江口,企圖偷越封鎖線,駛往上海。被我劉廣凱艦隊中某驅逐艦截阻,經警告後,該輪遵照返航。又美輪『飛行獨立號』於廿九日下午三時自滬駛出,也被我驅逐艦攔截,正派艦駛往長江口處理。」 蔣介石一聽冷冷地笑道:「給我扣了。給桂永清去個電報,教他放心,我自有主意。」 那三艘美國貨輪給軟禁在長江口外後,分別發出急電,要求船公司請准美國海軍部,今後凡與中國大陸通商的美國輪船,一概由美國政府派出艦隊武裝護航。美方接到是項要求,真是尷尬萬狀,但在「反共」的前提下,表示對這請求不能考慮。蔣介石接得美方廣播,異常歡喜,聽秘書報告道:「這是華盛頓的官方聲明:美國海軍部今天拒絕向中國國民政府交涉釋放三美輪。美海軍司令部鄧斐德說:美國如干涉此事,是與政府政策不符的。他在給紐約伊斯布拉輪船公司的電報中說:所請護航一節,歉難照辦。」秘書又說:「這也是華盛頓的廣播:說由於中國政府扣留了三艘美輪,中美關係已遇到了新的問題。……國務院已電上海總領事館調查事實,以作為採取行動的根據。」蔣介石對扣船事件十分過癮,但旋踵宋美齡的密電又到,說美方確有跡象在物色一個「反共領油」,圖去蔣而代之。蔣介石的十分歡愉換來了萬分煩惱,好久好久作聲不得。但他愈來愈清楚:美國政府對他個人已毫無感情可言,現在已到隨時都可以踢自己下台的時候了,心情鬱悶,非言可喻。 正是:前思思,後想想,靠美國,無指望。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