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一:退守台澎 · 第二回 旱望雲霓 官兵久厭戰 民欣雨露 童稚笑開顏

書接上回。話說蔣介石所收電報,原來是兒子從兵艦上發來的,說再過大半天,便可在草山相見。蔣介石透了口氣,悲喜參半。悲的是上海之失,迫在眉睫;喜的是兒子無恙,有人商量。上海軍民和台灣軍民對局勢看法如何,蔣介石只好「管它娘」了。 蔣介石、湯恩伯以為工事牢固、供應充裕的上海防守戰至少可打三個月到半年之久,事實上已危在旦夕了。上海工事再好,解放軍士氣更高,戰術更妙;而國民黨官兵和大上海市民厭戰之情,更是奔走相告,毫無保留,歡迎大軍,廣泛準備。解放大軍在人民忘我的協助下,至五月十五日已攻克崑山、太蒼、嘉定、羅店、瀏河、月浦、劉行等重要據點,楔入敵軍陣地;東路大軍已解放川沙西北之龔家路鎮,向高橋海濱浴場挺進。五月十八日,川沙城東北林家碼頭、小營房一帶收復;二十日,續克南北高行鎮、東溝鎮,直迫南市對岸!二十三日晚,浦東堡壘線全部崩潰;廿四日晨連下洋涇鎮、尹橋鎮,使整個浦東市區全部解放;大軍在周浦以西渡江進擊浦西。而沿滬杭路突破松江防區的大軍已解放泗涇、青浦、北橋、七寶等地,直下上海西南主陣地。虹橋及虹橋機場、徐家匯與梵王渡車站全部解放;廿三日下午連下龍華鎮及龍華機場,挺進市區,一路勢如破竹,國民黨部隊乾脆成連成團投降,甚至送上鑰匙打開碉堡大門,他們渴望和平日子的到來如大旱之望雲霓,除了極少數,絕大多數連逃亡之念都不存,釋待解放了。 國民黨中的極右派嘴上說得好聽,心頭也有分寸。國民黨上海市黨部主任委員方治,不時來調景嶺口沫橫飛,大喊反共;這人也真的是以「戡亂到底,天性反共」自命,但方治比蔣逃得更快,四月下旬已去台灣,引起內部軒然大波。市參議會議長潘公展、湯恩伯的軍師谷正綱等聯名去電促其回滬,方治當然知道這台戲還沒散場,接電後連忙要「中央社」發出一條「方治因公赴台,公畢返滬」的消息,但當他剛到上海,卻又急著要回台灣,原來催方回滬的潘公展自己卻離開了上海。 方治最後一手委實兇險,他訂出七項以上的「條例」,嚴格限制報紙刊登新聞。他認為這些新聞「有利共黨」,其實那時沒有一條消息有利老蔣,從美國驅蔣扶廖到上海戰局之糟。上海新聞界為嚴守方治命令,其實根本用不著出版,家家報紙開天窗最「保險」 上海新聞界對國民黨的做法極表反感,但抗議微弱,《新民報》趙敏恆在方治召開的會議上沉痛發言:「新聞記者辛勞一晚,第二天起得床來,除了愁幣制貶值,物價飛漲之外,還得擔心殺頭,希望當局能夠體諒報人處境的困難,對新聞管制能採取合理與友誼的態度。」但趙的意見根本無人考慮,遑論接受? 上海的新聞業愈來愈艱難,國民黨黨報工作人員更有前途茫茫之感。湯恩伯為了維持他的「喉舌」,對《新聞報》、《申報》、《中央日報》、《和平日報》與中央社五家,各撥一個連的經費。把五個單位作為五個連來使用,每家報館逐日向他的總司令部領銀元白米,聞所朱聞,別開生面。 五月廿四日,這幾家「報紙連」中的《中央日報》等大出號外,說國軍在浦東大捷。有一大隊武裝士兵在街頭遊行示威,「戰鬥英雄」披上紅綢,被遊行隊伍在吹吹打打的樂聲中迭到跑馬廳國際飯店。保甲長奉命出動,挨家挨戶要掛青天白日旗,氣氛有如十月十日,若干居民還真的以為國民黨在浦東打了大勝仗,而不料這些遊行的隊伍正是浦東撤退過來的敗兵,解放軍已經到達南市十六浦以南的董家渡了。 在這苦難深重的日子裡,國軍官兵人人厭戰,個個思和;老百姓更是不堪敲榨,只盼共軍早日進城。內中不少居民在幾十年反共宣傳下以為共產黨比國民黨「壞」到不知多少倍,但在國民黨那種倒行逆施、天怒人怨的做法下,人們也寧可讓共產黨來,盼共產黨來,不料所得消息,不是共產黨比國民黨要「壞」多少倍,乃是國民黨無法與共產黨比擬。這一來即使最落後的老上海都高興起來,把解放軍代表在五月廿三下午自松江迎到市區,同顏惠慶博士見了面,談妥了一切過渡時期的布置。另方麵湯恩伯擺出了死守上海的姿態,沿蘇州河各街口遍布沙包,儼然要進行巷戰,輕重機槍小鋼炮,在工事裡伸出頭來,使每一居民見而搖頭;裝甲車穿梭往返,在北四川路停放幾十輛,以郵政總局及警備司令部一帶為坦克司令部,情形十分緊急雙方如無大戰。上海也就快度過危險期了。湯恩伯原本有「毀滅大上海」的計劃,甚至要放一把抗戰時期的長沙大火,但別提市民,國民黨內部之人也大都不能贊成,即使命令發出,部下也表示不能執行 解放軍在江南遊擊隊配合作戰中迅速突入浦東,一舉而下南匯、奉賢、川沙三縣,使湯恩伯大吃一驚,匆忙命令石覺調兵一師赴浦東堵擊,但等滬西之兵運過江去,大軍已經到達高橋外圍! 湯恩伯下令死戰,後退者死,自殺無數,海軍以全力出戰,卻遭解放軍陸上炮火擊沉三艘。第二天戰爭繼續展開,湯恩伯又調五萬人上浦東火線,但這也無法挽回,五萬人大部分陣前起義,或降或死。浦東之戰告一段落,湯恩伯無法增援反撲。浦東一失,上海也沒法防守,湯恩伯「苦守三月的信念」連自己也感到靠不住了。 蔣經國的政工人員通知「五個連」的報館負責人夤夜逃開,這個通知十分簡單:「浦東打起來了,上海不保險!」湯恩伯像一頭受創的狼狗,咆哮不已,卻又一籌莫展;蔣經國、毛森等人在這緊張關頭卻著手布置上海的「後事」;如何留人開展「地下活動」,如何「反共」、如何聯絡、如何取得經費等等,忙了個天昏地暗,直到海面交通將告封鎖,便在廿三日午夜逃了。臨行前蔣經國召集親信,在百老匯大廈舉行秘密會議,悲傷地說: 「我今天也要走了,我的心情沉痛,無以形容。不過大家放心,最多三年,最少一載,我們還是可以回來的。領袖對我們訓示過,三次大戰即將爆發,而我們的前途全部在大戰身上。大戰開始之日,也即是我們反攻之時,大家不要灰心絕望!」他一再強調:「三年五年很快過去,目前對我們是不利,但只要三次大戰打響,我們一定勝利,而大戰的可能是越來越多了。 「今後敵後同志的鬥爭,當然是辛苦的,我已經把工作方針,如宣傳、破壞、組織游擊隊以及給養機構等等,都通知過主要的負責同志了,請大家努力。毛森局長著重於情報的收集,他手下人多,對這工作是駕輕就熟,不會有什麼困難。」 會場中有人落淚,有人發抖,蔣經國看在眼裡,也感膽寒,便說:「軍用物資裝船南運這幾天運得很多,如果上海淪陷,吳淞口外還有幾條船給最後一批人撤退,大家不要著急。」 「主任,」有人哽咽著問:「據主任看,到底我們幾時反攻?上海幾時光復?」 蔣經國強笑道:「領袖說過,我也講過,少則一年,多則三年,我們一定成功。」 正說著電話響,侍衛接聽,說是找蔣經國報告的。問有何事?說是北四川路搶劫情形嚴重!蔣經國命轉告:知道了。旋踵又有單位找蔣經國報告,說施高脫路搶案也極嚴重,而且都是國軍,如柯是好?蔣經國命轉告知道了。立刻電話又到,也是找蔣經國有所報告,說狄斯威路國軍明火執仗,公然強搶,還要拒捕,最後連捕盜者都參加了打劫,問怎麼辦?蔣經國命轉告:知道了。還沒說上一句話,又有電話找蔣,說上海西區廣泛發生劫案,土匪均系軍官,情形嚴重,怎樣處理?蔣經國倒會「以不變應萬變」,命轉告:知道了。但再一想當著這些重要幹部,在這重要當兒,對此重要事件不作評語,殊屬欠妥。怎樣說法,好難啟口。於是朝百老匯大廳外遠眺,在萬家燈火之中,果聞隱約警笛聲呼喊聲,想見劫案廣泛、嚴重情形。於是悽然而言道: 「各位,我們快分別了,雖然再晤匪遙,但耳聞目睹,使人神傷!總統對三軍將士如此厚愛,大家卻一點不自愛,在這緊要關頭形同土匪,到處搶掠,這實在一一」說到這裡,這位蔣大公子還真的落下幾滴淚珠兒,「風氣敗壞,至於極矣。」一個比較忠厚的官兒也哭道:「主任,我們罵共產黨是匪,可是今天上海人親眼目睹,我們倒是匪!如果共軍入城大搶大劫,殺人放火,我們還比較好點;如令共軍入城竟能秋毫無犯,雞犬不驚,」他大哭:「我們實在沒有顏面見人!失掉南京還有一些希望,失掉上海我們連希望也沒有了啊!」 「不不,」另一個官兒不以為然道:「我們都是軍事家,都懂得一些道理:中國有三大毒瘤,這是大家知道的。太原是軍事上的毒瘤,南京是政治上的毒瘤,上海是經濟上的毒瘤,現在共產黨作外科醫生,把本黨身上的毒瘤都割掉了。本黨好好調養,還是有前途!」 蔣經國又氣又惱,狠狠地說:「大家別痛哭流涕了,太不吉利,大不吉利了。我對大家不同的意見都贊成,但也有可以研究的地方,官兵這一陣在上海打劫,這說明了部隊平時對官兵的管教不力,今後我們一定要改,其中也沒什麼特別之處!至於三個毒瘤之說,我感到這番話說得很沉痛,但也有欠妥之處,本黨不承認以前在大陸統治時有什麼毒瘤,如果三個地方真是毒瘤,共軍真像醫生似的動手術,這不是變成了治病救人,反而顯出共產黨有什麼了不起嗎?使不得使不得。」 上海在守軍搶劫之中戰慄不已,市區近兩百萬居民在槍口下憤感莫名!北四川路橋端有一個師長徵用一家店鋪做司令部,他獨個兒喝悶酒,一杯又一杯,到末了把老闆從樓上找下來,見他面有恐懼之色,便給他斟了一杯酒,說:「老闆,打擾多時,無以為報,今天喝一杯,大家聊聊,不必多心,不必多心。」 老闆唯唯,苦笑道:「師長,我們生意人只懂得做生意,其他不問不聞。」 「我今天一早聽見你在打發夥計回家,要他們陪伴家人,免得給散兵搶驚受驚。你的話我都聽見了,你別怕,我不會害你你是人,我也是人;你是中國人,我也是中國人,你做的對,你是個好人。」師長邊說邊敬酒。 老闆大驚,戰慄著說:「這這這……」 「你不用怕,」師長嘆道:「瞧你這個模徉,可以看出我們平時對老百姓實在太壞,」他長嘆:「我們不仁不義,落得如此下場。」他按住老闆的手背道:「我對你說:共產黨現在還沒來,可是事實上他們早已來了。一一你別怕,我是同你說真心話,我這幾十年從未說過一句人話,現在可有機會發發牢騷,你別見怪。」 老闆一頭大汗,戰慄著說:「師長言重了,你們還有希望,共產黨來不了上海。」 「我早跟你說過,今天我們是淡心,不打他媽的官腔。」那師長聞言十分不悅,一面痛飲,一面對老闆說,「天下沒有比撒謊更苦的事了。外面在搶,本黨的宣傳家卻說什麼軍令如山,軍民融洽,唉!我為什麼不去搶呢?我不要錢嗎?笑話!我不能再作孽啊!」 老闆吃驚地望著他,見他緊繃著面孔,臉紅似關公,喝得有幾分了。師長道:「浦東完蛋,上海從理論上說,已經沒法打了,整個繁盛市區都暴露在他們炮火射程之內,你說怎麼打?這裡不但是商業區,大建築物集中區,而且還是近兩百萬人的住宅區,就人道來說,也下不了手呵!再說就是死守死戰,我問你還有什麼指望嗎?犧性得有代價嗎?」他吐出一粒肉渣:「呸!沒指望啦!」正在這當兒參謀長有所報告,他要他一併坐了,一起喝酒,問他又有什麼消息。 「那個毀滅上海的計劃已經取消,」參謀長道:「可是官兵們還在嘮叨,罵湯老總不成模樣,連上海都要弄光,找機會敲竹槓,他們都表示不想打。」說罷乾杯,再倒一杯。 「你聽見了吧?」師長對老闆道:「我特地請你來,是有點事情同你說,幫個忙」 老闆提心弔膽地問道:「師長是貴人,有什麼事情我們能幫得上忙啊?」 師長苦笑道:「老闆,你真是罵人了!什麼叫『貴人』?我們這些破銅爛鐵,還能值幾個錢一斤啊?我老實說罷,我們是沒法再打的了,共產黨一到上海,如果到你這裡來調查我的師部,你能說幾句好話,就算是幫我的大忙了。」 那老闆越聽越怕,擔心這是他的試探,便說:「師長醉了,共產黨怎麼會聽我們老百姓的話?」邊說邊要上樓,卻給師長按在椅子上道:「老闆,你別裝胡塗,共產黨才是老百姓的軍隊,我全都明白。不瞞你說,我還在山東給俘虜過,假裝排長,給他們開導了三天放回來;他們的軍民合作,才是咱們做夢也想不到的,所以共產黨一到,你們反而可以睡大覺啦!」 老闆恁說也不敢說一句實話,只是苦笑;但目擊作威作福的國民黨軍官竟然變成這番模樣,不免有幾分高興,也多喝了幾杯。國民黨中下級人員大都像那個師長一樣心理,絕望之中有希望,緊張之中有安慰,打,無論如何沒法打了。但湯恩伯的情形不同,他錢太多,官癮太濃,既打不過人家,又沒法逃避潰敗的命運,成天膽戰心驚,一到天黑,便驅車江邊,躲上軍艦睡覺去也。他這樣做進可以回上海發號施令,退可以自吳淞口出海逃命,也算是沒辦法中的辦法。那一晚他邀請一位文化人上艦對飲道: 「老兄,今日之下,上海人心好像死了似的,令人寒心。保衛大上海好像是我一個人的事情,他媽的要那些大老闆捐幾個錢,好像要他們的命!」 客人嘆道:「總司令,你平時很少接近他們,自然不知道內中情形。目下這十里洋場的局面,實在糟糕得很。你知道,烽火漫天,上海的聲色娛樂卻還依然。有幾家娛樂場是駐兵了,但沒有停業的幾家生意太好。一個多月來都是這個樣子,世紀末的歡騰已經表面化,還談什麼剿共戡亂?」 湯恩伯一怔,浩嘆道:「是啊,他們對本黨簡直一點都不肯幫助!」 「說幫助啊,」客人大搖其頭:「總司令,你對上海不太熟,想一想,這個六百萬人的大都市,只靠不到十萬人的一個集團在浮動,幾乎全體的市民都在胼手胝足,辛勞終日而不得一飽!十里洋場紙醉金迷,他們做一天牛馬還養不活一家三口,請問他們還談什麼支持國軍呢?尤其是國軍在搶劫,請問他們作何感想呢?當大變亂時,平時看不見的矛盾尖銳起來了,現在想要人幫助,唉,太晚了!」 湯恩伯結巴著嘴直罵街,罵到後來感到不好意思,強笑道:「老兄,想起來,我同外面的接觸的確太少,你不同,我知道你對各方面都知道一點,又是本黨老同志,今天有什麼事情不妨直言,如果還來得及,我們儘量改吧!」談到這兒,他嘆息一聲,「唉!真的晚囉!老百姓都討厭我們了!」 「說來話長。」炮聲中客人傾耳細聽,稍停,開口道:「朋友們說起,上海的軍事力量對內部治安控制綽乎有餘,但老百姓心理上的變亂非刀槍可以防制。大家都感到,目前上海有三種不同的人物,第一種人最多,他們對政權更易不大關心,但對本黨失望太大,因此共產黨將到上海,他們毫不恐懼,內中廠里的工人和郊區的農民,顯而易見還在護廠護產,或者組織糾察隊,或者當了游擊隊,他們盼共黨快來。 「第二種人對共產黨有歇斯底里的恐懼,他們想像中的共產黨是殺人放火、奸淫擄掠、無惡不作。這些大都是有錢人,能跑的都跑了,香港、美國、台灣到處轉;資財在不動產上面的沒法逃,整天打聽杭州怎樣?上海怎樣?無錫怎樣?舟山又怎樣?這一類富翁恐共病十分深重,但要他們出錢出力剿共的話,十個有九個半搖頭。 「第三種人最苦,但為數也不多。他們不容於本黨,被本黨目為左派,為敵張目;但他們也明知必為共黨目為頹廢,消極彷徨,這種人很少有錢,逃不了難也沒法逃,大感痛苦。」 湯恩伯聽完悽然擲杯道:「就沒有一種人相信上海可以守得住!」 客人苦笑道:「湯總!想當年我們在河南南陽那一陣,你還記得同三十一集團軍總司令部總政治部主任老徐去看相的那回事麼?」 湯恩伯一怔,旋即苦笑:「記得,你提它作甚?那一次不過是消遣消遣,並非真的看相。」 「那就是了,」客人道:「我們是老朋友,無話不談。湯總有空,何不找老百姓和士兵談談,卻去找測字先生算命。時間抓失太可惜。」 「哦!」湯恩伯悽然苦笑,一個勁兒搖頭。 「記得你穿著士兵棉軍裝!」客人也浩嘆:「腰間一根小皮帶,老徐全副將官武裝,十分威武,那相士把老徐說了個天花亂墜,輪到你,說你最多也不過官至中校。老徐著急起來,對他說明你的身份,那相士還笑著說『湯總司令我見過,官長不必開玩笑』後來衛士找上門來報告,相士才大吃一驚,你卻掉頭走了。可笑那相士立起身來大喊:『湯總司令!湯總司令回來,瞧你這幾步路,叫做「龍驤虎步」,主大富大貴,你真的是湯總司令,請回來!』」 湯恩伯聽老友提起舊事,想來日大難,禁不住悲從中來。客人道:「湯總,咱們無話不談,我知道你對於陳儀先生的事,迄今猶未忘懷。今晚只有咱倆在軍艦上,沒有旁人,你倒不妨說說,國共之間真的非你死我活不可嗎?國共兩方真的有如抗戰,『有我無敵,有敵無我』嗎?」 湯恩伯一聽「陳儀」二字,心頭一沉,對於這位「恩師」之事,當時湯恩伯知道保密局已將陳儀來信偷看過,連送信的人都監視了,他如果真的要救陳儀一命,也未嘗做不到,陣前起義,便把事借辦了,無奈財產太多,總覺得「投共」之後會生活「不舒服」,於是把心一橫,向蔣報告,但清夜捫心,究竟有愧,待客一問,目瞪口呆。 「湯總,」客人道:「公洽先生個性剛愎,但不同於他人的剛愎,他不失為『識時務者為俊傑』。這句話我應該對湯總解釋,『識時務』絕非投機,絕非棄上叛亂!用一句今天的話說,那是趕上時代!趕上時代有什麼不好呢?老古話說得對:民之所好者好之,民之所惡者惡之,本黨所作所為,已非國人所好,那末繼續先總理的革命又何妨?」 湯恩伯汗涔涔下,苦笑著問道:「老兄,你是替中共作說客來啦?」 客人也笑著搖頭道:「我是老黨員,同你是老朋友,湯總清楚。今天我膽敢對你這樣說,無非是老朋友交情不同,你不會把我抓了去。至於『中共說客』,我想你一定知道,今天中共的代表是以顏惠老為對象,我是個無名之輩,他們怎會委託我?」 「唉!」湯恩伯長嘆:「晚了,一切都晚了!中共那邊我不是沒有熟人,特別是葉劍英、范長江。葉同我在南嶽主持游干班,立場雖不同,私人還是有說有笑的,我對他們的苦幹作風十分欽佩。范長江為南口之戰表揚過我,老實說如果沒有范長江的介紹,恐怕很少有人知道找,但共產黨到底是共產黨,他們的一套我不習慣,何況我的家眷都走了,我一個人沒法同他們交往,」湯恩伯幹了一杯,「老兄,你前程遠大,你去吧!」 客人皺眉道:「湯總,我可要再次聲明:我同中共毫無淵源,遠比不上你。我僅僅是為了你,才敢斗膽提起;為了全上海幾百萬居民和你手下幾十萬士兵的前途,別讓他們罵你,才敢向你提起。中共那一套其實並不特別,一個政黨要有生氣、有前途,除了苦幹,別無他途!本黨初創之時,先總理不是也這樣勖勉我們的嗎?」 長江風勁浪高,炮聲漸稀,湯恩伯大急,問前方,聞報共軍攻勢驟減,卻沒料到大軍勢如破竹,高橋戰事愈趨緊張,吳淞口海道保衛戰漸見不支,解放軍奪下若干據點,不但神不知鬼不覺,而且還像神話似的通過電話,命令對方停止抵抗,把守軍嚇傻了。在這短暫的進軍時期,客人總感到空氣有點彆扭,匆促辭去,約期再見。湯恩伯心事重重,欲言而止,客人嘆道: 「湯總,你別誤會了,我們是老朋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一切為了我們自己打算。據張治中、邵力子、章士釗、傅作義幾位那邊來的消息,只要大家從頭做起,中共絕不計較前嫌。」他連連握手:「考慮的時間實在不多了,你看著辦吧。」說罷辭去。 湯恩伯送出甲板,黯然問道:「萬一上海不成,你是不去台灣的了?」 客人答道:「台灣在罵我們叫做『政治垃圾』,我實在沒有勇氣去,再說兩鬢蒼蒼,齒牙盡落,衰老之態畢露,不想再在那種圈子裡鬼混了。共產黨來,我決不走,如有效力之處,像邵、章、顏三老上次從北方帶來的說法那樣,老實說中國倒是真的有救,我這把老骨頭還想做點事情,掃地也干。如果共產黨也不過吹吹牛皮,一塌糊塗,」客人指著江面慘笑數聲,「那稻滔江水便是我葬身之處,我同我的國家一起完蛋了!」 湯恩伯強笑道:「老兄不必這樣,只要美國幫忙戡亂,只要三次大戰打響,本黨還是有希望的。」 客人慘笑道:「美國?湯總難道忘記了他們不許總統到台灣去這件事嗎?」 「他早到了,」湯恩伯低聲說:「沒有去美國。」 「我走了,」客人下跳板:「既然湯總這般堅決,我剛才說的由它去,不必再提。」 見老友上車而去,湯恩伯回房久久不能平靜。參謀長進來,報告在閘北公園又殺死了好幾十人,逮捕工作迄未休止,郵政總局大牆上貼遍了勾了紅筆的榜文;不少民主人士關在暗牢,生死難料。 『唉!由它去吧!」湯恩伯呵欠連連,和衣而臥,老友的忠告縈繞腦際,想想不無道理,但一旦「投共」,這許多財產如何處理,豈非分文無歸了?那是萬萬不行的,何況眷屬早已離去?但前途茫茫,又無是處,輾轉不寐。正在這當兒一向比較沉寂的滬西突起變化,防守火車站西附近一角的交警隊人人厭戰,打開木柵歡迎大軍入城,同時第一○○軍所屬一個營被圍投降,解放軍悄悄地挺進兆豐公園,駐軍嚇得魂飛魄散,僅僅來得及以電話報告城防部,即告被俘。 卻說上海警備司令部獲悉噩耗,立刻向兵艦上睡覺的湯恩伯請示,湯恩伯夢中驚醒,聞道兵變,周身篩糠似的抖個不休,好不容易開了口,立刻下令龍華和滬西各區守軍在天明之前撤過蘇州河,鬧了個雞飛狗跳,昏天黑地。掩護撤退的守軍在愚園路憶定盤路口、大西路憶定盤路口抵擋一陣,卻又遭解放軍包抄後路,被圍投降;蘇州河以西地區大部落人解放軍手中,湯恩伯魂不守舍,命兵艦開足馬力,先去舟山;而蔣介石父子三人在草山聞報心膽俱裂,肝腸寸斷,守著一架強力收音機,聽上海廣播,兀自說不出一句話來。 「中國人民解放軍對殘留上海頑抗的國民黨反動軍隊,經過十二天的進攻、殲滅、包圍之後,在二十七日清晨三時,衝破了上海有史以來最黑暗的一剎那,七時左右即已完全解放了世界第四大都市,中國工業、經濟中心的大上海!」電台報告員以激動的語氣報告上海解放消息,接著是山搖地動的一陣歡呼,鞭炮鑼鼓聲不絕,蔣介石閉上眼睛,緊咬嘴唇,聽上海廣播道:「中國共產黨給上海六百萬市民真正帶來了光明,上海天亮了,天亮了!……」 群眾的歡呼聲使蔣家父子心驚肉跳。 「上海老百姓渴望著的天亮,真正的來到了!陳毅將軍與黎明一齊到臨上海,全世界的聽眾請勿忘上海此刻的歡樂,給美國牽著鼻子走的蔣介石在中國人面前寸步難行,在這裡陳毅將軍和每一位解放大軍,卻在六百萬上海市民歡呼致敬慰問之中,瞧瞧這對比多麼鮮明! 「陳毅將軍所部的解放大軍在廿七日黎明前三點鐘,經過舊法租界貝當路進入上海。解放軍穿著綠色制服。在路面寬闊、綠樹成蔭的貝當路出現,有人在貼大幅標語,有的在架起電線,有的在重要街頭十字路口標記白色箭頭,解放大軍的主力顯然在郊外等待進入市區。 「哈!大家不但驚奇,而且歡呼!瞧,解放軍不但秩序好,紀律好,把國民黨說他們奸淫擄掠的誣衊全部掃清了。全世界的聽眾們,」廣播員大聲喊:「我們是上海民營廣播電台,我們既不是國民黨的又不是共產黨的,請你們信任我們的廣播:解放軍實在可愛! 「全世界的聽眾們,掛著光榮的『中國人民解放軍』胸章的解放軍,他們進上海時是在深夜,上海人都在睡覺,一點也不知道他們來了。他們開到外灘時,才給少數有眼福的人看到,等到太陽同他們一起出現在市區,大家才都知道了。」 另方面蔣經國的上海地下電台也在向他報告消息,但那是令蔣氣餒的消息。報告說:廿五日凌晨,自虹橋攻入梵王渡西站向中山公園挺進的共軍,已進入跑馬廳,蘇州河南岸的國軍立告肅清,市政府被占領,國軍到處掛白旗投降,連槍聲都很稀疏,原定的「街市戰」瞬息結束。共軍主力已經繞過滬西向閘北、江灣一帶作大包圍殲滅戰,北火車站據點已遭包圍。 報告中更有使蔣家父子心酸的,上海地下電台告了CC一狀。說廿四日深夜《新聞報》、《申報》都不知道明天的上海屬於誰的?於是《新聞報》方面先編好了國民黨語氣的廿五日報紙,澆好鉛版等待;同時又編好了共產黨語氣的報紙,以上海解放新鮮熱辣的新聞做了頭條,於是一晚之間,蔣介石的身份一下子變成「雙重」的了。 蔣介石父子的氣憤悲哀沒法說,但如果目擊上海狂歡情形,恐怕非休克送醫院搶救不可。蘇州河以南先解放的上海市區沉浸在狂熱之中,廣大的工人、學生和市民都在狂熱地歡迎解放軍。大軍向市區挺進時,市民夾道歡迎,每一個騎樓窗戶都擠滿了人。清晨八時,工人、學生的隊伍便一隊隊出現在馬路上,貨車、大板車、人力車都插上大旗小旗,滿街飛舞,上面寫道「中國共產黨萬歲!」「毛主席萬歲!」「太陽出來了」等等令人歡欣鼓舞的標語口號,學生們在馬路旁休息的解放軍面前唱歌舞蹈,「我們的隊伍來了」震天響,給每一個戰士獻一朵勝利花。解放軍也歡愉地歌唱著「我們是人民的子弟兵」,只要有大軍休息的地方,人們便搶著要他們到屋子裡去、到家裡去,去喝水、去吃飯、去烤乾他們淋濕的衣服,去休息一下辛勞的軀體,但解放軍都婉謝了。他們仍然在廣場、路邊、空地待命,茶水食物送到手裡,也婉謝不受,這使上海市民流下了興奮感激的眼淚。上海市民歷經劫難,從來沒見過這樣好的軍隊,辛亥革命時也比不上。在上海市民心目中,軍隊占領後就是征服者,便是帝王,老百姓連抗辯權都沒有。即使知道中國人民解放軍的一鱗半爪,但當大軍出現在面前時,一切仍出乎意料。「恐共病」患者不相信這是事實,但卻是千真萬確的;更多的人知道解放軍是好的,但想不到這樣好法,不折不扣做到了不取民間一針一線的高度紀律,做到了不虐待俘虜、不取俘虜任何私有物件的高度紀律,甚至下雨都不進民房,禮貌之好,非親眼目擊者不能想像,於是就在十幾小時以前陰森森、冷清清的每一道大街小巷,頓時擠滿了人,他們都來歡迎大軍,「看解放」。 到二十六日,半個大上海已經解放,蘇州河北那位以店鋪為師部的師長酒已不喝了,但人卻是更迷惘了。說是死守罷,這裡面有兩件事:一個是「死」,一個是「守」。凡人不免一死,戰場上更是必須犧牲;不過為什麼要這樣死法?如果死的值得,死而無怨,那也罷了,但不獨連湯恩伯也聞風而遁,連軍長都不知所之,他們各挾龐大的財產高飛遠走,留下來的那些飢餓貧困之士,就應該為保護他們的利益而粉身碎骨嗎? 說到「守」字,國民黨官兵更無興趣,守住了上海,或上海在戰爭未起時,他們不是一樣窮困不堪,沒有前途?他們的故鄉不是一片黑暗,他們的親友不是在貧困中煎熬嗎? 有些人以為大兵都是傻子、都是笨豬、都是奴才,其實錯了,當這些兵士們忽然想通了這些問題:「對啊?我為什麼非死不可?我為誰賣命?我打的又是誰?」一一他們就沒有一個人願意為國民黨作戰了,他們痛切感到「以敵為友,以友為敵」的錯誤,於是在上海起義和被俘的十五萬許國民黨官兵,絕大多數變成了中國人民解放軍。他們高唱著「我們是人民的子弟兵」的歌曲,昂首闊步,不獨在西南各地擊潰了精銳美式配備的國軍,而且在朝鮮打垮了企圖飲馬鴨綠江直下東北的美國兵! 列位看官:中華民族的子弟兵,到底是熱愛祖國、捍衛祖國的好男兒呵! 卻說當時蔣家父子在草山,湯恩伯在定海,一天幾百道命令要蘇州河北的隊伍死守,而事實上又無法守得,但又無法後退,卻也無法進攻,更妙的是解放軍也不急著過河,公開宣布這場仗已不必再打,希望國民黨放下武器,算了;再打下去也不過是使中國人增加傷亡,但國民黨無法扭轉局面。奉命死守麥根路(今改淮安路)橋堍倉庫的國民黨軍,忽見一個解放軍空手走向橋身,喊道:「你們不必打啦,你們已經給包圍住啦,不如放下武器,想回家的回家,願當兵的當兵,決不勉強。」話猶未了,一聲冷槍,這位戰士便倒地陣亡;國民黨守軍心想對方一定要強攻了,但對方仍由一位戰士空手叫陣,指摘這種手法太不光明,對自己的前途打算更不高明。他告訴他們淮海大戰、濟南大戰、瀋陽大戰、太原大戰都打過了,還在乎一個小倉庫?解放軍這樣做純悴是為了解放受苦受難的國民黨軍,不可誤為對方示弱,於是國民黨守軍終於幹掉了營長,奔出倉庫,投向親人。 戲劇化的演變在待解放的半個上海到處發生,奉命死守百老匯大廈的一個國民黨營長,在工事裡心事重重地團團打轉,忽報有三個外國人求見。那營長好生奇怪,正當兩軍相接,緊張萬狀之際,不見共軍動靜,卻報來了洋人,十分納悶。當下傳令接見,果然有三個洋人笑嘻嘻進來,握手為禮,一口上海話,其中一個老年人說: 「營長,我們今天來拜望你,為的是請求你命令弟兄,不必打了。」 營長一怔,反問道:「這同你們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得很啦!」另一個中年人說:「營長奉命死守百老匯大廈,上海中外居民都看到了。可是這場仗已經不必打了,從蔣總統、蔣經國、蔣緯國到湯恩伯,陳大慶、石覺,他們一個個拍拍屁股走了,營長你還打什麼?」 營長忸怩地說:「軍人以剿共為天職,為上海六百萬市民粉碎共軍攻勢而戰!」 那老洋人真的來了個「洋人大笑」,卻搖頭道:「營長,我勸你不如放棄算了,我先聲明,我們一不是共產黨,二不是信仰共產主義的人,我們來拜望你,完完全全為了我們的生命財產。你再要死守下去,不但你們完了,我們住在附近,我們各家的家當也要莫名其妙完了。」 「營長,」年輕的外國人開口道:「這一帶的中國人個個不想打,個個歡迎共產黨,可是他們沒有勇氣同你講,反而推出我們三個外國人來。我們三個人又代表三個國家,這位是英國,這位是葡萄牙,我是法國人。我們都看得很清楚,這場仗不必再打了,共產黨已經占領了全部蘇州河南岸,從電話里得到的消息,他們不但沒有殺人放火,甚至連老百姓家裡都沒進去,而且連電車、公共汽車都不坐。啊,他們還盼望你們不要上當,你們即使死守住了,可是內無糧草,外無救兵,你們還能長上翅膀?」 那營長把臉一沉,說:「誰來替共軍作說客,我就對不起啦!英、法、葡三國同我們有外交關係,你們這樣做錯了!」 老洋人連忙拍拍他的肩膀道:「營長,你倒是錯了,請問你這樣死守下去,不但共產黨會恨你,你的弟兄會罵你,中外居民也會不原諒你,因為你正從事於一件無望而可笑的行為,這種行為在我們老頭子面前,老實說,實在划不來,沒道理!」 那營長不安地繞室徘徊,嘆道:「可是服從命令是軍人天職,上面並沒有要我們撤退啊!」 中年洋人也嘆道:「那倒是真的,你們根本已經沒有地方可以退了!」 那洋人的話字字猶如子彈般有力,營長沉思了一會,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後,才道出了他內心的憂慮:「如果不打,不是不可以,我擔心的是,我們一旦落入共黨之手,千刀萬剮,還是一個死字,那倒是真的不合算。」 「我們擔保!」三個外國人,一齊挺身而出:「我們有無數具體例子證明,共產黨絕對不虐待你們,只要你們放下武器,想回家的回家,願當兵的當兵,完全自由!」 營長道:「真的?」 「當然真的!」 於是營長召集部下,把外國人的來意說上一遍,再問:「你們看,打不打啊?」 部下沒有一個發言,外國人看在眼裡,便說:「那大家召集士兵來談談吧!」十分鐘之後外面廣場上響起一片春雷般的呼喊:「不打啦!不打啦!告訴營長,咱們不打啦!」 百老匯大廈的守軍,就這樣輕鬆地卸下了肩上的大包袱。 而在蘇州河南,一望無數的國民黨士兵們已經放下武器,坐在路旁吃東西,解放軍的工作者也在一起同他們聊天,忽地走出一個身材結實,身穿卡嘰軍便服的人來,熱淚長流,對一個解放軍軍官敬了一個禮用濃重河南話說:「官長,俺有話同你說。」 解放軍軍官點點頭道:「什麼事?" 『俺是劉大福,河南南陽人,是蔣總統的侍衛。」 「呵,你沒去台灣啊?」 「官長,」劉大福道:「俺是粗人,不懂得國家大道理,一向以為你們是壞到透頂。這一次俺生病躺在醫院裡,他們走了一批又一批,俺的病還不見好,心想這一回可真要完了。可是你們來到之後,對老百姓秋毫無犯,對咱們國民黨弟兄儘是開導,這使咱們感激極了。俺離家已經好幾年,這回多虧生病沒去台灣,想回家看看,俺這一輩子再也不反共了,官長批不批准俺回河南家裡?」 解放軍軍官見他態度誠懇,便說:「這當然可以,不過你自己說是他的侍衛,可有什麼證件麼?」 劉大福忙不迭把箱子打開,說:「俺的槍已經交了,這些東西您還沒看過,請順便過過目。」邊說邊掏出一大堆證章證件符號獎章之類,待軍官看過,點根火柴把證件都燒了,證章卻擲向蘇州河中,流淚道:「俺夢醒了,官長,俺夢醒了。」 夢醒了的蔣介石的侍衛,千恩萬謝上火車回河南故鄉;夢醒了的若干大建築物據點中的官長,也在紛紛放下武器,聽候安排。北四川路有一幢大廈卻還在死守之中,為首的是個副師長。廿五、廿六兩天的情形他都明白,獨獨不明白為什麼共產黨對他們不辱不殺,認為必有陰謀,因此恁說也不肯退卻。到廿六深夜,他見弟兄們三五成群,竊竊私語;見他到來便繃著面孔,一言不發。副師長心知有異,痛苦不堪。忽地傳報伍師長來訪,把他嚇了一跳。原來伍某也在守衛閘北,正當軍事緊張,怎會離陣他出?兩人見面,師長便說:「我們已經和平解決問題,聽說你不肯化干戈為玉帛,特來看你。問問你有什麼顧慮?」 副師長悽然道:「既然如此,沒什麼可談的了。可是軍令如山,咱們……」 師長趕忙掐斷他的話,接著說道:「我過去掛在嘴上的口頭禪,現在一概不合用,別提了。這場仗,按照軍令來說,是應該打,打剩最後一兵一卒,也該打,因為上面根本沒有撤退命令。可是按情理來說,咱們又沒法打,不該打,把子彈打在自己同胞身上,最後又免不了給他們殲滅,何況弟兄們根本不想打,老百姓更有氣,他們央求咱們別打。外國僑民也在奔走,說一千個一萬個犯不著。我問你:這場仗你獨木能支大廈嗎?」 副師長被這麼一問,忍不住落淚道:「您怎樣說,咱怎樣做就是了。」 師長也淚下如雨,哽咽著說:「平時我們怎樣命令士兵,訓練士兵?你知道。但今天咱們不能不另作打算了。昨夜解放軍一位政委同我長談,我總算開了竅。我們不是為了個人怕死才投降的,我們正是為了國家的生存、民族的命脈才與解放軍和平下來的。咱們平時吵吵嚷嚷,共產黨短、共產黨長,我今天才知道是上了大當!這幾年有哪一件事能瞞得過咱倆,不都是美國人在耍咱花槍,要咱們自相殘殺,要咱們做他們的殖民地嗎?」說著說著又泣不可抑,「咱們替美國做炮灰,十幾年啦,還糊塗到底、至死不悟嗎?」 副師長抹抹眼淚,一個敬禮,說:「報告師長,我集合弟兄,放下武器!」 副師長說罷轉身就往外走去,師長緊隨在後,只見命令既出歡聲雷動;弟兄們鑽出工事,放下武器,集合起來;而四面八方的居民聞訊也紛紛前來,歡笑著,伸著拇指叫喊致敬,情況熱烈,一點沒有想像中「投降」的氣氛。 師長見狀大喜,一方面派人通知解放軍,同時要大家唱起戰歌來「槍口對外,齊步向前!」震撼天地,鬼神皆泣。 正是:廿載恩冤一筆消,說來說去當為國。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