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四:打劫戰俘 · 第二回 博士亂謅 一副奴顏媚骨 總裁「將軍」 更顯挨捅模樣

書接上回。原來侍衛官是來報告說胡適返美在即,行前辭別,請定下接見日期。蔣介石略一沉吟,請胡適翌晚便餐,又緊張於他的旅台「觀感」,十分煩惱。好不容易把胡適盼到,見他滿臉堆笑,寒暄過後,忍不住問道:「胡先生回來兩個月,看了很多東西,一定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良,希望有所指教。」那胡適早已料到這一著,「呵呵」一笑,對眾人說道:「說真的,台灣的進步,真是大出我的意料。」蔣介石暗喜道:「胡先生太客氣了,還是說一說的好。」胡適道:「這兩個月,我在台北時間較多,應酬也忙,在美國吃不到的東西,大體上都吃到了,真是大飽口福呵!哈哈……這真是好大的收穫。」陪客中有人問道:「胡先生看台灣的政治、經濟、軍事如何?」胡適道:「對軍事我完全外行,經濟也一樣,政治呢?倒是相當滿意。」蔣介石大為開心,陪客們便開始「打破烏盆問到底」,一定要胡適舉例以證。 胡適便把早已預備好的一套搬出來道:「大家都知道,整個台灣政治,得承認台灣目前是在軍事時期,台灣全部在軍事戒嚴時期。在這期間,政府的力量當然特別大,行政權力也當然特別大的。」眾人齊點頭,心想那話兒來了,胡適笑道:「因此,有許多對台灣政治的批評,大概集中在這一點:就是行政部門權力特別大!不過我觀察兩個月的情形,這裡已有一個民主的、合法的反對機關,批評政府、反對行政部門之一機關,這個就是立法院。憲法規定的為全國最高立法機關的中華民國立法院。當政的中國國民黨控制了百分之九十的立法委員,然而政府每提出一個案子,一樣的碰到長時間的討論,長時間的激烈辯論,同行政部門質詢辯論,政府提案有時須經過很大困難才能獲得通過,這就很好,嗯,這就很好。」蔣介石心頭一沉,強笑道:「胡先生,請問有沒有具體例子見教?」 那胡適早就準備好了,笑道:「有,有,譬如在我回來兩個月中,立法院通過的電費加價議案,政府原案要電費加價百分之五十四,可是經過幾個月長期辯論反對,結果減到了百分之三十二點二。」胡適十分得意道:「我舉這個例子,足以證明自由中國政府行政權力雖大,但已有一個合法的、限制政府權力的機關。這很好,這很好。」 蔣介石臉泛笑容,心存警惕,暗忖原來胡適眼中的立法院,當真還有這麼一點「妙」處,可不能放鬆了,于是之後那個立法院風風雨雨,暗流洶湧,按下再表。話說蔣介石也把準備好的一套搬將出來道:「胡先生此去美國,一定有人問長問短,胡先生儘管發表高見,這能使台灣有所改進,此乃我所期望的。只是從這裡看出去,韓戰一天不解決,問題依然很嚴重。如今共和黨執政,相信艾森豪威爾總統的外交政策,一定好過杜魯門,自由世界對他的期望,胡先生回美國之後,不妨說給他聽。」 胡適會意,點頭道:「對,對,一定轉告,一定轉告。」蔣介石道:「因為韓戰如不解決,自由世界固然將無寧日,同時美國威望的大受損失,恐怕也難以補償。」他問:「據胡先生觀察,當今韓戰局勢,究竟如何?」 胡適嘆道:「這真是個問題,目前幾乎全世界都在說這個。我的看法是:不管是解決韓戰,或者解放蘇俄,都要用軍事,非用軍事不可,」蔣介石等人齊說:「對呵!」胡適口沫橫飛道:「韓戰拖到現在,就是沒有採用軍事解決之故。我們回頭看看:第一次大戰打倒德國,第二次大戰打倒德、意、日,不是用軍事用什麼?有人說不能以炮彈打思想,這個用之於旁的地方則可,用之於對共作戰則不可!」胡適堅決主張「炮彈能夠打垮思想」,無視於舉世人民的覺醒:「我不相信思想可以打思想。」胡適越說越高興:「歷史上有什麼確切的證據,可以證明這說法呢?」胡適見蔣介石默默點頭,便更起勁地說道:「韓戰之所以拖至今日,這完全是不用軍事解決之故。我相信今日之下,只有力量打力量,沒有思想打思想。」胡適擺出一副十足「美國忠僕」的嘴臉道:「我們不要上當,說什麼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作戰,我們該說:這是自由與奴役作戰!美國決不是資本主義國家,一個人賺的錢,要拿許多給政府;如果賺百萬美元,就得納稅八十九萬美元,我以為這不是資本主義!」可笑他強詞奪理到這等地步,而更可笑蔣介石等「政治家」,竟也同意胡適的「看法」,連聲稱「對」道「好」。 胡適一頓胡謅,連蔣介石都感到驚異。暗忖有如人家所說:「胡適比美國人還像美國人。」譬如美國對於韓戰,不但是「發起人」、「贊助人」,抑且還抬出了一面聯合國的大旗,這些鐵的事實,都說明美國不但在朝鮮使用了「軍事」,而且大大地使用了「軍事」,最後還不得不宣告潰敗,談判乃得開始。可是胡適卻一再強調:「韓戰拖了兩年半,大家不安,以為軍事不能解決,實在沒有用軍事去解決。」 蔣介石到底不失為了解胡適之人,迅即明白鬍適之所以為「美國在韓不用軍事」叫冤,乃是一來為美國在韓已告失敗遮羞,二來為美國在韓再用武力伏筆,用心良苦,連親美媚美如蔣介石都自嘆弗如。 於是話題又扯到了今後美國的外交政策,胡適話匣打開,沒法收住,抹抹嘴道:「剛才有位先生問我,說『共和黨部分人士主張孤立,將來美國的外交政策會不會只顧自己?』我以為:一個政黨,當政時與在野時不同。共和黨在野二十年,養成了專門對政府批評的態度,而沒有具體方案。例如韓戰,艾森豪威爾當選前沒有材料參考,因此他說過『當選後就到朝鮮去看看』的話,現在他看過回來了,並且己同他的閣員作了一番討論,就職後一定可以把方案拿出來了。」弦外之音是艾森豪威爾必使朝鮮戰火再起。 胡適略一沉吟,又說:「共和黨雖有孤立傳統,民主黨其實也一樣。我做學生的時代,第一次世界大戰發生,總統威爾遜宣布中立,結果變成了美國領導這次大戰。二次大戰發生,羅斯福總統也宣布了中立法,大家認為威爾遜總統參加第一次大戰上了大當,要調查參加的原因,調查結果的文件達七尺多高,研究出原因有兩個。一是威爾遜主張海上自由權,海上航行自由即通商自由。當時德國潛水艇封鎖英國,美國船隻到交戰國去時給德國打沉很多,侵犯了國際法承認的海上自由權。 「另一個原因,大戰打了三年,美國在軍事上雖未加入,但是借款給英國法國買軍火,所以先有經濟的援助,才有軍事的援助。這就是說由經濟的牽入,才有軍事的牽入。」 胡適見眾人仔細傾聽,十分得意,喝了口茶道:「根據這個結論提出法案,規定某一個戰爭發生,即宣布某一地區為交戰區後,這個地區中,美國的船隻、貨物與人都不准去,海上自由權自己取消,但是美國仍然作買賣,無論哪一個國家買美國的東西都要具備兩個條件,一是付現款,一是自己運。沒有錢不賣,沒有船運不賣,這是孤立主義很大的保障。所謂中立法,就是這個東西。」 眾人齊聲說:「呵,是這樣,是這樣。」胡適透了口氣道:「這個中立法,以為美國從此以後不會牽入大戰,不希望汀仗的人都叫好,事實上又怎樣呢?」胡適一頓,說下去道: 「我到美國時,中立法剛剛通過,要求借款不行,只有拿桐油、鎢砂和銻這些物資去交換,不久之後,西班牙內戰發生,美國又由議會通過,內戰也受中立法的限制。美國的中立法擴大了,不但國際戰爭受中立法的限制,內戰也受中立法的限制了。再過一個月,『七七』事變發生,就是中日戰爭發生了,怎麼辦呢?按照中立法規定,要總統宣布,於是羅斯福總統以中日沒有宣戰,沒有宣布交戰區域,不適用中立法。」有人插嘴道:「事後據美、日雙方發表的回憶文章,證明中日戰爭頭幾年,美國曾經運了很多很多戰爭物資到日本去。」胡適忙說:「對,這因為中、日之間並未宣戰。」旋即感到不安,連忙補充道:「直到珍珠港事變之後,美國的中立法才又報了廢。」他強笑道:「《水滸傳》上的人,沒有一個是自願上梁山的,所以得了一個結論,叫做逼上梁山。威爾遜、羅斯福、杜魯門都是逼上梁山的,艾森豪威爾也要逼上梁山,當然我不是說他們打家劫舍,」胡適微窘,意圖扭回這個不倫不類的譬喻道:「是對方讓他們毀棄中立法的。」但先前那個發問者,對於中日戰爭頭幾年,美國何以助紂為虐這一點,兀自得不到解釋。 「今天真累了,」胡適回到台大寓所,對兒子胡祖望、「自由中國」主持人雷震等人說:「我們談得很多,海闊天空,什麼都談到了。」於是一些人便即辭去,雷震也要走,胡適道:「反正飛機要下午兩點起飛,遲睡沒有關係。」最後連胡祖望都走了,胡適餘興未盡,問道:「呵!他們真是一團糟,台灣人真是恨透了喲!」雷震道:「今天還有一個笑話,一個姓陳的省議員,他大發牢騷,說在政府鑑定、批准發行的國文教科書中,竟出現了『端午明月』的笑話,端午時節竟有『一輪明月照得山水如鍍銀一般』,他問這算什麼玩意兒呀!他問這嚴肅的國文教材,是政府用來教孩子,還是害孩子的呢?」胡適大笑道:「那真笑死人,笑死人了!」雷震道:「這不過是人家已經發現的笑話,人家發現後還沒拿到議會或者報紙上去的,那不知道有多少!」胡適突地聲調放低,問道:「『自由中國』到底影響如何?」雷震指指桌上一大堆報表道:「若論數字,當然比不上亨利·魯斯;可若論在獨特環境的影響,我們卻比他大得多了!」 胡適於是大為稱讚。暗付雷震此人眉清目秀,觸類旁通,不必將美方意圖赤裸裸告訴與他,只要點那麼幾點,也就夠了。便說:「儆寰兄,這兩個月來,我是東南西北亂跑,我們之間,始終沒有好好聊聊。在『裝甲之家』的歡迎會上,更沒有機會深談,看樣子今晚上是非談不可了。」 雷震忙說:「請博士指教,請博士指教。」 胡適問道:「『自由中國』的稿子,他們的人也動手寫,這個很好。你要抓住這一點,並且擴大這一點。要知道他們對現狀尚且不滿,台灣人對現狀當然更加不滿。於是我們騰出大量篇幅,給他們發發牢騷,這就能使大家具有同感。大家都這樣,大家都在『民主』,大家都有發表言論的『自由』,豈不甚好?」 雷震「呵」了一聲,渾身骨頭沒四兩重,飄飄然道:「好極好極!」 胡適在身邊就手拿起一根烏光滴滑的手杖,笑道:「這些道理,我想你其實是懂得的。」他咳聲嗽:「目前就有個例:美國大選、美國總統換人,你可曾聽見過殺伐之聲?或者爭得血染白宮麼?那當然沒有的,幾十年來,華爾街就這樣貌似緊張、實則輕鬆,讓民主黨把國家大權交給共和黨,或者由共和黨交給民主黨。」胡適一字一句,低沉地說:「管理國家大權的人,換了,政黨,也換了,可是兵不血刃,雞犬不驚。你說,世界上還有比美國更聰明的麼世界上還有比這種『選舉』更有趣的麼?」 雷震作恍然大悟狀道:「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胡適一手持杖,佝樓著背,問道:「此外,對於台灣問題的看法,你也該有個底。」「是的,應該有個底。」 「什麼底呢?」胡適喝了口茶道:「有人說台灣是太平洋上不沉的航空母艦,有人說台灣是反攻大陸的基地,有人說台灣是這個那個的,總而言之名堂是多極了。」 雷震聚精會神地聽著,喃喃地說:「是呀,名堂是多極了。」 「我們怎麼看法呢?」 雷震的脖子伸得尺把長,恨不得隔著茶几,一直伸到胡適的嘴旁。 「從表面看,」胡適道:「的確是千變萬化,莫衷一是,其實,」他一頓:「我們的看法非常簡單;姓蔣的打不出去,華府也不希望北平打過來,而讓台灣想辦法永遠維持現狀,客觀上能夠形成自立,形成一個獨立的國體,作為……」雷震聽至此,心情緊張到使勁抹鼻子道:「這……」 「是這樣,」胡適道:「與此相反,我們不妨繼續大叫反攻,大叫用軍事力量解決東南亞問題,大叫這個那個的。」他嘆了口氣:「這叫做取法乎上僅得乎中,有一個『中』立的台灣、有一個捏在聯合國或華府手中的台灣,這比台灣落到北平手中,要划算得多了。」他再嘆息:「韓戰的例子,說明了很多問題,也說明了台灣的危機,在戰場上同共產黨打交道,實在不是開玩笑的,因此今後的台灣,只許它老老實實在美援之下好生經營,而不准姓蔣的輕舉妄動,更不准中共有所行動。」 胡適說到這大笑起來,並且揮舞著那根新手杖。 聽台大校外警車呼嘯而過,胡適皺眉道:「又出事了!」接著說:「儆寰兄,你真是聰明一世的人了!他們堅決主張台灣屬於大陸,這又有什麼關係?你還可以比他們喊得更漂亮些,大談其民族大義也罷,反攻大陸也罷,這個那個也罷,而在這些千變萬化的玩意兒之間,事實卻不變!」他提高嗓門:「台灣是孤立的!」他補充:「蔣出不去,中共又不進來,」他用新手杖指了指:「請問台灣到底是個什麼情狀呢?」 雷震作恍然大悟狀道:「呵,明白了明白了,在那種情況之下,台灣有一個事實不變:在美援支持下堅持到底!」 「行了行了,」胡適大笑:「行了行了,『自由中國』今後請你主持,我完全放心了。」 雷震也透了口氣道:「不過茲事體大,我怕弄不好。」胡適道:「這有什麼好不好的?反正是這麼回事了:他比我還老得多,走向棺材要先邁幾步,比起你們來,那你們更是差得遠,共產黨即使不怎麼他、台灣人即使也不怎麼他,可是時間不饒人,」他晃了晃手杖:「時間哪!好多問題由時間來解決,比什麼都理想,這你該明白了吧?」 「是是,」雷震道:「明白明白。」 「此外,」胡適道:「這是我同你說的,用不到引經據典,也用不著咬文嚼字,那是關於他的獨裁問題、家天下問題,倒行逆施,妨礙了自由世界陣營的嚴重問題。」 雷震一怔,不明其所以然。 「是這樣,」胡適道:「過去,我們總罵他獨裁,如今,卻嫌他不夠獨裁了。」他冷冷一笑:「試想,一個獨裁的蔣介石,一旦雙腳一蹬的時候,既然是他一個人的『天下』,了不起有一個或者兩個兒子,那太好了,他們會什麼也得不到,老頭子真是一雙空手見閻王了。一一我懂,」胡適見對方想開口,便接下去道:「他可能有一批死黨,一個班底,但是起不了作用的。「他問:「他們會有多少人呢?嗯?你想,他們會有多少實力呢?我知道你會說:他有強大的海陸空三軍,一一是嗎?哈哈!三軍值幾個錢一斤?鬍子兵都在顧問團三請四邀之下退伍的退伍、完蛋的完蛋了,即使沒有退伍的,也差不多了一一我指的是他們已充分認識到美援之於他們,好比乳汁之於嬰孩。而那些一天多似一天的新兵呢?對不起,都不是他的人了!」 雷展精神大振,忙說:「那真太好,那真太好!」他沉吟:「不過,部隊無論怎樣演變,軍中政治工作還捏在他們手裡。」他嘆了口氣:「其中經過,孫立人將軍和有關幾位,諒必已和有關的盟友們談過了。」 胡適道:「不錯,這不再是秘密。他們父子倆和蔡斯將軍在這方面的明爭暗鬥,幾乎人人都知道的了。我們承認小蔣捏緊軍中政工的事實,並且也值得警惕,可是也用不著悲觀,因為……」胡適冷冷一笑:「要知道美援可是決定一切的東西呢!」 雷震擊桌道:「對,對,這是最基本的!」 「儆寰,」胡適低聲說:「心理作戰研究,這真是一門學問,現在華府非常注意這個,對共產黨固然要用心理作戰,對他難道不能用這個麼?」笑聲中胡適道:「這個心理作戰,你們在台灣也可以發現一些東西。例如:國民黨的海陸空三軍大小將領,一批一批、或多或少應邀赴美國參觀、旅行、訪問,這意味著什麼?」 雷震道:「呵!前天海軍又去一批。」 「那就是了,」胡適道:「他難道不准他的文武幹部應邀赴美嗎?」 「他當然不敢。」 胡適道:「那就是了。這是對付高級文武人員;至於中級的文武官員,當然也有辦法;而對於低級文武人員,你們也知道,顧問團已把美國軍官分發到連排,這種種一切,即使他明知來者不善,也沒辦法抗拒的,」胡適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因為這是美國他知道開罪不得!」胡適笑道:「美援美援,多少好事假汝名以行,真是妙極了!你能反對美國邀請官員訪美麼?你能拒絕美國軍官一口氣派到連隊麼?你能拒受美國的援助麼?你能放棄一切為了反共的大題目麼?你敢不追隨美國的自由民主麼?你敢不批准第三個新黨及時而起麼?你……」胡適透了口氣道:「『自由中國』拿這些東西作參考,那你一定能把刊物辦得很好很好!」 雷震欠身道:「謝謝博士指點。」他問:「如果搞個新黨,博士以為容易麼?」 胡適把玩著手中的新杖,半晌,答道:「我看是既不難,也不易。不會有困難的事實根據是:華府與台北都在大叫自由民主,台北有什麼理由拒絕自由民主呢?有什麼理由反對像美國那樣,要兩黨競選產生新的國家行政最高機構與人選呢?嗯?」 雷震喜道:「是啊,美國朋友放個屁都是香的,他們不敢違背。」 胡適道:「可是新黨也有新黨的困難,你說是麼?民社黨、青年黨算是老黨了,」笑聲中他抹了抹鼻子道:「對於他們,我們不能寄予太多希望,因為他們即使反蔣,也沒實力;可是也不能不理,因為無論如何,他們還頂著兩塊『黨』的招牌。」 雷震唯唯。 「因此,我們希望有個新黨,」胡適道:「可是有個原則,即我不贊成拿我來作武器。我現在是中央研究院院長,這是一個學術機關,同時出來搞政治,實不相宜,我也不願牽涉裡面和人家鬥爭。如果你們將來組織成一個像樣的黨,我可以公開贊成,但決不會參加。老蔣再無能,我還是願意用我道義力量來支持蔣介石的政府。這話十一年前便說過,至今沒有變。」 雷震道:「對有您的支持,我們要成立一個像樣的反對黨……」 「不、不、不,我是不贊成『反對黨』這三個字的!只能說我贊成『在野黨』、『新黨』,我希望在野黨強大,能夠發展制衡作用,以和平方法,爭取選民的支持,使政治發生新陳代謝!你說是不是?」 雷震道:「對對對,台灣人對我們是敢怒而不敢言,但在美國人面前,他們只要聽到美國人也在批評老蔣這個不對,那個不對,那麼他們豈止敢怒,也敢言了。而他們自己人在一起時,那就不是敢怒而不敢言,變成敢罵又敢大罵。」胡適聞言笑出聲來道:「所以,爭取選民支持,搞新陳代謝!可能,太可能了!」 胡適打了個呵欠道:「目前只有一個問題最具體:那是怎樣在台灣人中間展開工作。」 雷震道:「這一個問題,我也思量過很久了。不便同一般朋友商量,一個人悶著想,咖啡、香菸和濃茶,經常陪伴我到天亮。」 胡適忽地笑出聲來,心想有人告訴他,雷震兩個住家,髮妻在台北,妾侍在北投,兩頭都有子女,雷震每天辦完事,就到北投去;深夜則必趕回台北,因此他穿衣服十分奇怪,在一套西裝里,總準備一套睡衣睡褲,想想好笑。 這時,胡適的手杖掉了,雷震忙不迭拾起來,胡適道:「你看看這根手杖。」雷震脫口而出道:「真漂亮!」胡適道:「上面有字。」雷震細看,皺眉道:「甲骨文字,我可不認識。」胡適接過去指著念道:「日月有明、民國四十一年雙十二董作賓刻。」接著笑道:「這是剛到台灣,遊覽日月潭時,日月潭發電廠管理處副處長李世榮送的。」 雷震不勝羨慕道:「董作賓刻得好,刻得好。」見他打呵欠,便說:「博士該休息,明天得出遠門。「胡適聽而周聞,卻說:「剛才我們談到的問題,既不能見諸於筆墨,又不能在旁人面前出之於口,還是今夜多談談。明天上飛機,好在是下午二時,用不著起早摸黑。」 「是。」雷震唯唯。 「現在,」胡適道:「我一時也想不起該說些什麼,總之你相機行事吧,一年左右,好在我還要來一趟。」 「夫人也來麼?」 「她,」胡適嘆了口氣道:「她的思鄉程度,實在不輕。你知道,她的三寸金蓮,走路己經很不方便,美國的衣食住行,更是……」他又嘆了口氣:「我在那邊碰到的中國人,十個有九個半想家,可是有什麼辦法呢?」胡適伸了個懶腰:「就拿台灣當大陸吧,真的回大陸,老骨頭都打鼓咯!」 雷震道:「這是個好辦法,博士搬家到台北來,生活上既方便得多,雇女傭更是隨便你要,吃東西也不必發愁,夫人可以鬆一口氣,在博士,卻是公私兩便了。」 胡適道:「我們也曾商量過,看樣子,是要往台灣搬的了,只是夫人喜怒無常,萬一有些風風雨雨,老實說我雖不怕她,可是年紀大了,也真怕嚕囌。」 雷震道:「可是,博士如在此,對我們特別對『自由中國』,這幫助可大得很哪!」 胡適沉吟道:「台灣人辦的報紙不多,那幾位負責人,毫無疑問是未來新黨的主力,我們在注意他們,蔣不見得不注意。」他加一句:「要記得,在這方面他們並不是糊塗蟲,應該記得,我們的對手還是很強的!」 「是!」 「還有,」胡適道:「越是這樣,我們越要注意:千萬不能和美國盟友,往返密切,如果這樣,那就犯了大忌,可能吃虧的。」 末了,胡適突地問道:「你當然記得『雅爾達協定』吧?」雷震道:「當然記得,我們還曾經研究過。記得是一九四五年二月十一日,羅斯福、丘吉爾和史達林在雅爾達簽訂的協定,那是包括蘇聯參加對日作戰政治條件的協定。還記得這個協定簽訂之後,重慶還根據它的精神與莫斯科訂立了『中蘇協定』,全文在報紙公布時,國民黨官方報紙一致讚揚,胡秋原卻在中央日報上大做文章,認為這兩個協定對中國是不平等待遇,老蔣見報大怒,立刻把他找去大罵一頓,說:『你是國防最高委員會秘書,國民參政會委員,怎麼連這些地方都看不清?我反共,難道會讓俄國得便宜不成?老實說,史達林在雅爾達會議上是幫中國的忙,難道你的眼睛瞎了不成!』結果老蔣把胡秋原的秘書職務免了,胡秋原便一直倒霉到現在。」 胡適冷冷地說:「對於『雅爾達協定』,艾森豪威爾是非廢除不可的了。」 雷震詫道:「是聽說過,到底為什麼?」 胡適道:「去年,共和黨競選時就曾說過:『在共和黨領導下之美國政府,將廢棄一切包含有秘密諒解中的約束,例如足以幫助共產黨的「雅爾達協定」中之秘密諒解。』」,胡適聳聳肩膀道:「不但這個,共和黨還明言要廢除『波茨坦宣言』。」雷震道:「這一來,牽動可真不小!」胡適道:「這是共和黨的既定政策,民主黨其實也在用其他辦法這樣做,千言萬語一句話:不讓台灣落到中共手裡,並且意味到一個更大的問題會發生:那便是大戰!」胡適忙說:「這一點可不能隨便說,一切還要看艾森豪威爾的手段。」他笑笑:「將來美國的史家,必將鑑定自一九五三年一月二十日正午之後,乃是『艾森豪威爾時代』的開始,而這個時代,也就是艾森豪威爾所謂的『狂飈時代』。」 雷震「嘖嘖」連聲,搓搓手道:「那真是不得了,不過,」他沉吟道:「廢除『波茨坦宣言』和『雅爾達協定』不會引起一般人的反感麼?」 胡適道:「是啊,如果不是那樣,杜魯門恐怕也早已動腦筋了。共和黨民主黨,在這些地方的看法和做法完全一致,倒是沒有什麼兩樣,多少年來屢試不爽。」他長長地打了個呵欠,又說:「總而言之,我們且不管華府怎麼做法,只要捏住一點:別讓台灣落到共產黨手裡,任務也就完成了!什麼姓蔣姓張,姓王姓李,只要他守不住台灣,壓不住台灣人,那麼就得請他下台,天大的交情也是假的!」 可笑國民黨自蔣以下,還把胡適當作一件名器,吹拍捧場,唯恐不夠。胡適返美之日,幾乎除了蔣介石,文武大員全部歡送去也,蔣經國一馬當先,說是代表乃父,胡適使勁與他握手,以示親熱;卻又裝模作祥,大剌剌地說:「咳呀,真不敢當哪!昨天同總統談得很多。謝謝他的招待,請你代我致意。」這幾句話把自己烘托得更「高」,國民黨文武大員,聞言個個感慨系之,新聞記者們免不了要胡適說幾句,胡適更是免不了吹一輪,吱吱喳喳一陣,班機起一飛,才算了事。 蔣介石聞報胡適十分愉快,透了口氣道:「算是打發他走了。」 問手下:「胡適還說了些什麼?」手下道:「有人說,胡適對一件小事情很感興趣。」蔣介石相當緊張,問道:「什麼事情?」 手下報告道:「那是左營海軍基地發生的事情,當地有一個姓王的國校女教員,愛上了一個海軍軍官,這本來很平常,可是那個女方的家長卻不答應,把她另外許給了一個人,是個有錢的鄉紳之子。」蔣介石道:「嫌軍官窮嘛!」手下苦笑道:「問題不是這樣簡單,胡適大感興趣,也就是為了這個:本省人與外省人的問題。」 蔣介石「哦」了一聲道、「原來是這樣,胡適為什麼大感興趣呢?」手下道:「因為有人說,這說明了一個問題:本省人和國軍合不來,說得難聽點,那就是……」蔣介石有氣道:「這個由當地法庭處理!」手下道:「法庭也不敢處理,因為怕動公憤。這個台灣人已經把女兒軟禁在家,在學校里變成了一宗難聽的新聞。」 蔣介石沉思:「胡適到底有這一手,特別注意本省人與外省人方的問題,可要小心!」當下再命手下打聽。另有人報道:「有一晚因為停電,問人家台灣電力這樣缺,還談什麼工業化?還爭取什麼僑資建廠問題?人家就說,那是日月潭的發電廠出了問題,所以電力奇缺。胡適感到奇怪,問日月潭出了什麼問題?人家說,因為山上森林盜伐濫伐太多。日月潭水源上邊,有兩萬多公頃的農田,近來時常發現許多地區有水土沖刷和崩潰現象,甚至泥土流到了發電廠,這使電力公司大為緊張,於是組織了一個勘察隊,已經從台中出發,調查濁水溪流域的水源、土質。胡適道:『這件事你們和美援機構談過沒有?』」蔣介石几乎聽不下去,反問道:「又是美援機構,又是美援機構,可不能隨便答覆他,我們也不是好欺侮的!」 蔣介石口中的「豪語」是如此色厲內茬,其實他心目中的「救世主」艾森豪威爾,在這方面的「做功」和他類似。朝鮮戰場分明在談判階段,艾森豪威爾對摧毀談判心有餘而力不足,可是如果眼睜睜看這個火頭真的熄了,心也不甘。於是在華爾街金融巨頭耳提面命下的這個總統,一方面發表「咨文」,一口咬住中國的領土台灣不放,同時召集會議,問文武大員:繼續朝鮮之戰,究竟有無把握? 剛從國外旅行回來不久的杜勒斯發言道:「我所感到的,是總統先生放手於台灣問題這一措施,十分符合美國利益。這一次訪問七國首都,詳情已經報告過,而不妨強調的是,我以美國的新的政策,在倫敦幾日中,說服了我們的老朋友艾登,這是最重要的一著,因為到此刻為止,美國與英國之間的糾紛,有史以來沒有比今天更多更嚴重的了!」他一頓:「倫敦下院為台灣問題引起的爭辯,也沒有比今天更多更嚴重的了。可是今後的艾登先生,他曾停止對我們政府有關台灣問題的指責;他會聲明英國相信美國對外一一特別是對台灣沒有侵略意圖,一如總統先生在咨文中所說那樣,他會支持美國的對華政策,即使承認了中共、也不可能贊成中共進入聯合國。總而言之,作為我們主要的盟友,英國政府的態度是使我們滿意的,只是英國是否支持我們一一不,支持聯合國再在朝鮮打起來,這一點有如各位所己知道的,到現在還很難說。」他苦笑:「英國前工黨政府外長莫里遜,今天就在下院指責我們的總統先生,說是我們在布置蔣介石的反攻,揚言英國不能因此受到牽累。」 眾人聞言,相顧苦笑。正冷場間,魏德邁發言道:「感謝總統先生,給一個退休的軍人發言機會,很榮幸。」他說下去道:「大家給我一個稱呼,叫做『中國通』,其實很不敢當,中國在變,看樣子我『通』不起來了。」笑聲中他沉重地說:「我們當然不願意看到那個樣子的中國,而且我敢說:如果我們再不發動大戰,那今後不必再提戰爭一字了!」 舉座驚愕中,這個過氣將軍嘆道:「對於總統先生新的外交政策,以打擊中共、保衛台灣為核心的新政策,這真使我欽佩之至,記得一九五○年間,杜魯門先生曾經免掉麥克阿瑟將軍的職務,我以為這是一個愚蠢的錯誤!我以為進一步打擊中共,不至於引起世界大戰!我主張美國陸海空三軍支持國民黨反攻,如果有人認為這是冒險,那麼我會說:這是不可免的冒險,而且不能再推遲了!」 眾人聞言緊張,魏德邁卻不理他們繼續說道:「為什麼說不能再推遲了呢?各位也知道,共產黨不同於國民黨,這一點使我們痛心萬狀!共產黨不理會司徒雷登先生在南京的期待,不願意接受美國援助反而指責我們侵略,這更使我們不能不下決定一一一個字!」他大聲說:「打!」 氣氛更趨緊張,艾森豪威爾一臉肌肉都在抖動,正欲開口,魏德邁又在大聲叫道:「擺在我們目前的情形是:我們對中共這個窮叫化子伸出手去,他們竟不識抬舉,而我們美國在中國這麼深厚的利益,卻像老狗似的,夾著尾巴給中共攆出大門,紳士們,請問還有比這更使人下不了台的事情嗎?請問還有比中共更不識抬舉的窮鬼嗎?」 眾人透了口氣,又聽他說道:「歷史在改變,但我們不希望按照馬克思列寧的預言而改變,乃是按照我們的意思去改變!當初孫中山推翻了清朝,蔣介石卻獲得了中國的統治權,這不錯,很好,當年我們能夠使蔣服帖,今天我們也該使中共服帖,如果中共不識抬舉,我想我們是有一個字的『特效藥』:打!」狂叫了一番後,他似乎也累了,他喘了幾口氣,接著又道:「其實,我們已經在打了,而且已經打過了,正在開談判,這就不是符合美國利益的戰爭!」魏德邁振臂怪叫:「美國對外戰爭歷史上從未出現過失敗的戰爭,因此我們堅決反對在朝鮮談和平!」座上的人你看我,我看你,唏噓一陣,又聽見魏德邁的吼叫聲:「總統先生、紳士們,有誰可以擔保,說在這個世界上,只有美國的原子武器是天下無雙呢?有誰能夠斷言:莫斯科的專家們都在睡覺,不可能在科學方面和我們爭一日之短長,甚至爭全球的領導地位呢?還有誰可以拍胸脯,說紅色中國將永遠停留在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之前,而不再向前邁一步呢?有誰可以證明,說在朝鮮戰場上已經發生過的,那些可怕的中國人,會在戰爭結束之後做些什麼更可怕的事呢?我想,大家都會明白,他們會振興工業、發展農業、科學提高、教育普及,這就是最最不幸的中國了是我們所不能想像不堪想像的中國!為了不使這個可怕的局面出現,最好的辦法就是打!從朝鮮打、從台灣打、從其他的地方打!所以我贊成總統先生的新政策,並且馬上動手,希望紳士們指教!」一片愕然氣氛中魏德邁就坐,杜勒斯惡狠狠作補充道:「魏德邁將軍之言甚是,今天我們是需要大規模的報復!」 杜勒斯的話音剛落,塔虎脫就搶著開口道:「這真是一個痛快淋漓的聚會,」他打了個哈哈道:「最近,不少人問我:『你這個美國參議院共和黨領袖,為什麼反而不說話了?』其實我早已說過,早已主張轟炸中國東北基地,早已主張實行麥克阿瑟戰略,我們的態度還不夠明朗麼?」塔虎脫獰笑道:「昨天有人問我:『對蔣介石的估價,是不是有所改變了蔣介石和中共戰爭時,整師整師的人會投降。』我當面斥責他正在重複中共的宣傳,不利於自由世界。我一再申述麥克阿瑟將軍早已要求過的,關於撤出第七艦隊,轟炸東北共軍基地以及封鎖中國海岸的高明建議,我想是應該採納,並且付諸行動的。」他指指杜勒斯:「否則國務卿先生的名言:『大規模報復』,將用什麼來表達呢?」 魏德邁又起立道:「容許我補充一些意見,我以為如果實行四點辦祛,足以使在韓聯合國軍,能依照美國的傳統精神去獲得勝利。第一點是不限制聯合國軍攻擊中國大陸,並且對整個中國大陸實行封鎖;第二點是美國以海陸空三軍支持國民黨反攻大陸;第三點是不惜在朝鮮戰場使用原子彈;第四點是加緊訓練日本及亞洲其他軍隊,用以進攻中國和朝鮮戰場之用。」 艾森豪威爾聞言掌心泛汗,搓手道:「各位的意見都很一致,也都很有價值,我個人完全同意,可是就全局來看,會不會太冒險?」 又是魏德邁的聲音道:「容許我重複我的意見,這個險可是不能不冒,並且估計蘇聯不敢投入戰爭」。那個渾名「來自台灣的參議員」共和黨參院議員諾蘭這時冷笑發言道:「美國在韓戰中,史無前例地士兵死傷數字驚人,我們真的認輸不成?」他一頓:「去年竟有十二億五千萬美元運到紅色中國,我誓死反對盟國和中共繼續貿易,因此也贊成剛才各位的卓絕主張一一打!」 那諾蘭是個有名的共和黨主戰者,他這建議倒是在眾人意料之中,並未引起轟動,卻展開了三三兩兩的密談。艾森豪威爾一則以喜,自他登台後,朝中諸人,都能與他一鼻孔出氣,如果一旦攻擊令下,縱有反對,應付較易;可是艾森豪威爾一則以懼,萬一打響了,蘇聯並未如他們的如意算盤,不獨履行「中蘇協定」,抑見原子武器比美國還高明,那這一仗豈非輸得更慘?這當兒一聲「總統先生」,卻見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巨頭馬歇爾發言道:「我的看法,一方面贊成各位所說,同時又有相反意見。」眾人聞言皆愕。 那馬歇爾淡淡地說:「為了這個問題,我已經幾夜失眠,想來想去,把自以為冷靜、公正的意見一一而且這不是一個人的意見一一對總統先生和大家說。」眾人見他態度鎮定,好像要發表什麼重要政見似的,頓時靜寂下來。 「我們當然主張打的!」馬歇爾平靜地說:「為了美國的繁榮,」他一頓:「記得在一九四八年,我國發生了第二次大戰之後的第一次經濟大波動,一直延續到一九四九年,而且這個恢復也是緩慢的。在朝鮮戰爭前夕,一九五○年六月間,我國的工業生產指數,比起一九四三年的最高水平來說,是一九九與二三九之比;低了百分之十七! 「朝鮮戰爭開始後,感謝這著棋子,使我國景氣的局面出現了,使二次大戰之後威脅著我國企業家的蕭條陰影去除了,通過龐大的軍事定單,我國在一九五○年獲得利潤三百九十六億;一九五一年增為四百二十九億;一九五二年降為三百九十七億;今年又增為四百五十億。這樣高的利潤,較之朝鮮戰爭前的一九四九年,幾乎高達百分之百!可是請注意:一九五三年為什麼減低?難道不是為了我國被迫停戰的原因嗎?再請注意,我們之贊成打下去。難道還用得著解釋嗎?」 自艾森豪威爾以下都透了口氣,馬歇爾乾笑道:「當然,除了這個,我們還挽救了李承晚,這個不必多說了,這是完全符合我國利益的。可是我們值得思考的問題也在這裡了。」馬歇爾大聲問:「究竟我們選擇朝鮮這個鬼地方下手,是不是弄錯了呢?」 眾人聞言一怔,氣氛驟變。 「我們打了三年,」馬歇爾道:「一九五○年九月間,我們還發動了七個盟國,後來增加到十五個國家,大家打起更大的旗幟:聯合國去打擊共產黨,越過『三八』線,飲馬鴨綠江,以為北平在望,可是北平反而打出來了,記得是十月二十五日,他們以十二個晝夜的激戰,在西線雲山和東線黃草嶺一帶,把我們四個師的進攻弄壞了,我們一萬五千名兵士陣亡,我們以朝鮮為跳板直趨北平的信心動搖了。」 見眾人十分懊惱,馬歇爾苦笑道:「很抱歉我講的是煞風景故事,但是為了今後不再煞風景,我想我有必要再說幾句:那是我們『空海優勢』的動搖。在那次大戰之後。我們又集結了二十萬人,發動了聖誕節結束朝鮮戰爭的總攻勢,對方可真厲害,他們表面上節節敗退,甚至影子都沒有了,後來呢?後來又怎樣了呢?……」 馬歇爾長長地透了口氣,苦笑道:「記得是那年的十一月二十五日,他們忽然發動了一次強大的反擊,在西線拿走了平壤,把我們趕回『三八』線;在東線,我們自長津湖地區不得不由海面撤退。這一仗打了一個多月,我們傷亡超過三萬六千人,朝鮮局勢扭轉了!」他嘆息:「我們的時間表給弄亂了。不但如此,他們的代表還在聯大安理會上對我們放炮,我們的處境實在是難堪極了。」 一片唏噓中,馬歇爾又說:「提提往事是有好處的,可以幫助我們對未來的估計。想當初我們對峙於『三八』線後,並沒有因為『停火』而使我們得以充分準備,對方不等到我們進攻,就在一九五○年除夕發動了新年攻勢,一下子拿走了漢城,我們傷亡近兩萬之眾。戰線推到三七線了!」他一頓:「我們當然不能坐視,就在一九五一年一月二十五日,發動了一個全面的進攻,這一仗打了八十八天,我們每天平均前進不到一公里半,卻損兵折將達七萬八千多人,上帝!」馬歇爾慘笑道:「這算什麼戰爭?何況這一仗的結果,我們還是被阻於開城、杆城一帶,而還有可怕的是,四月二十日,他們來了個春季反擊戰,這是第五次的大戰,八萬二千多人又給他們吞掉了,我的上帝!」 眾人聞言咸感不耐,馬歇爾大聲說:「現在,我們可以算一算帳了,在這五次大戰中,我們一共傷亡二十二萬之多,因此從戰略進攻轉入戰略防禦,也就不得不接受莫斯科的和平談判建議,我們在凳子上坐下來了!」 「那當然是不甘心的,」馬歇爾道:「我們又向對方展開了『軍事壓力』,使戰場上出現了長期對峙,軍事與政治交錯進行,我們發動過『有限度的夏季攻勢』、『秋季攻勢」施用了『鋼鐵戰術』和『絞殺戰』,甚至拿出了蒼蠅蚊子和老鼠,我們在這裡不怕什麼泄漏機密,可是一如大家所看到的:我們還是坐在開城的冷板凳上,即使我們不想簽字獲取和平,」他大聲問:「我們又將如何獲得勝利?我們如果發現無法得到勝利,那麼有什麼根據非在那個鬼地方糾纏不休?如果說害怕敗仗有損於我國的面子,那末在目前情況下結束這一場可怕的惡夢,請問有什麼不好呢?」 艾森豪威爾沒料到此人竟會如此泄氣,但所說也有道理,正想開口,三四名堅決主戰者已吱吱喳喳搶著發言,艾森豪威爾十分著急,不知該怎樣處理,只得待人們說完了,他才表示態度道:「今日之會,有一點非常使人興奮,那是大家對共產黨決不妥協的決心!」 杜勒斯馬上幫腔道:「總統先生言之有理!」 馬歇爾道:「請允許我說下去。我覺得,今日之下而要堅待和他們打下去,實在是不智之舉,當然這並不等於說我們和共產黨之間,就永遠沒有戰事了,不是的,紳士們。我是說要打,只不過是換個地方打,換個時侯打罷了。我們不能不接受慘痛的意見。」他伸手向牆上一指:「很湊巧,這裡有巨幅朝鮮地圖,紳士們,請注意在這個鬼地方楊口以北的那座山一一山,這是一座僅八百五十一米的無名山,這也是一個塗滿了我們孩子們鮮血的荒山!」他停頓片刻後:壓低嗓音繼續說:「大家知道了,哦,原來是『傷心嶺』!對!它就是傷心嶺。本來它是無名的,在軍事上叫做『八五一高地』,『傷心嶺』這個名字是我們給它起的,由於一種需要:那就是痛苦的回憶。」馬歇爾掃了一眼座上人,見大家都不同程度地露出悲憐的面容,便接著說下去:「讓我們痛苦地回憶吧!一九五一年八月十八日,我們向他們發動了『有限度的夏季攻勢』,我們出動飛機大炮配合步兵,攻打這個八五一高地,名曰有限度,實際消耗是驚人的:我們把山頭削低好幾英尺! 「可以想像只要是人,血肉之軀是沒有辦法受得了的,可是我們無論動用多少兵力、多少彈藥,發動多少次、甚至無數次的反反覆覆的進攻,都沒辦法拿下這個山頭,沒有辦法擊破對方的防禦線。我們的孩子們,在這傷心嶺上屍積似山,血流成河,可是他們還是他們!一直到九月底為止,我們每一次進攻不是全軍覆沒,就是潰不成軍。」馬歇爾聲音微抖:「應該承認,我們是失敗了,籌碼落在對方口袋裡,我們就沒辦法說是贏家,是麼,紳士們?這次的傷亡實在太大,全軍傷心,於是給那個鬼山取名為傷心嶺;全國譁然,很多人寫信打電報給白宮責問。前總統杜魯門先生,有一次對我說:『咳,真狗娘養的,那些來信來電報的瘋子,都有姓名地址,他們之中居然敢說:誰讓我們的孩子們到毫不相干的地方去流血?誰可以證明北朝鮮或者紅色中國的軍隊已經侵略美國?誰還嫌二次大戰的孤兒寡婦為數太少?誰敢說我們在朝鮮的警察行動不是愚蠢而是聰明的……』」馬歇爾嘆道:「基於這些事實,我希望我的建議不會引起紳士們的反感。因為我的目的是保全我們的國家威信和全國各大企業,而不是削弱我們國家的威信和紳士們所經營的企業!」 眾人聞言默然,直到散會,艾森豪威爾還沒法離開他的椅子。他怔怔地坐在那裡,望著那幅巨大的朝鮮戰場地圖,並且望著馬歇爾所介紹的傷心嶺,耳際恍惚響起一片慘呼。 那是不必解釋的,艾森豪威爾自己明白:兩黨競選他固然擊敗了杜魯門,但他及其龐大的後台,確乎並無可能擊敗美國里里外外一大堆的困窘。傷心嶺恰好是一個典型:在美國看來,只是獅子搏兔,結果卻完全相反,甚至不得不承認侵朝之戰已告失敗,越過鴨綠江直趨北京,更是夢囈。 艾森豪威爾感到,傷心嶺不獨留給生還者以永恆的傷心,抑且留給他更大的傷心:杜魯門沒有完成的「傑作」,他更沒有辦法完成,因為艾森豪威爾的處境還不如杜魯門的處境。 「台灣怎麼樣呢?」傷心的艾森豪威爾急欲了解「解除中立化」之後的台灣行情,正巧美聯社東南亞區主任咸浦遜訪問台灣回來,發表了一篇通訊,白宮秘書特地給他參考。艾森豪威爾道:「他說些什麼?關於反攻大陸。」 秘書道:「很糟,一般以為解除中立化之後蔣介石就會反攻,但咸浦遜得到的情形是:蔣介石父子以下,對反攻大陸並不起勁,他們只是說目前並無條件反攻。」 艾森豪威爾以拳擊桌道:「對附近島嶼的突襲,總可以動手了吧!」 「也一樣,」秘書道:『他們也認為有困難。咸浦遜在文章中說,台灣現在好像在唱獨腳戲,大家都說這情形十分糟糕,必須要換一個領袖,可是如果換了人,在號召方面不一定能趕得上蔣介石。在香港反蔣反共的國民黨某將領說過這句話,他們願意拋掉蔣介石,同時也不擁護共產黨。」 艾森豪威爾道:「他的兒子怎麼樣?」 秘書道:「咸浦遜的報道並沒有更新的資料,都說蔣經國很厲害,把實力一直伸展到部隊,等等,還說他兩個月內槍斃了百多人,而且從不公開審訊。」 「台灣人怎麼樣?」艾森豪威爾接著再問:「反蔣反得怎麼樣?以前老聽說台灣人不喜歡蔣介石。」 「他也有報道,」秘書道:「他說他某次到農村訪問,看見許多農婦排隊付房屋稅,他問一個婦人,台灣的房屋稅是否很低?他並且用手指指著地板,但是這個婦人卻用手指指著天花板,弄得人人都笑起來。咸浦遜還要他的譯員問農人,現在的生活,比日本人統治時有什麼分別?他們說比戰時好一點,但比不上一九三零年以後的兩三年。」 艾森豪威爾的心情其實已經不知想到哪兒去,秘書還在嘮嘮叨叨轉述咸浦遜的訪問。艾森豪威爾忽然問道:「英國對台灣的態度,最近有無改變?這一陣我們和倫敦之間,為這件事鬧得很不愉快,咸浦遜提到這問題麼?」 秘書道:「有有,威浦遜說,英國在台北淡水有個領事館,和當地保留一種微妙的關係,如果發生了什麼事,英國外交人員並不去找國民黨的外交部,而徑自去找吳國禎,他是台灣省政府的主席。在英國人眼中,台灣是中國一個省,它既已承認了北京,那末在台灣的事,屬於中國的地方事件。」 「咸浦遜是否提到,」艾森豪威爾道:「蔣介石對於一般報道的意見,因為有不少通訊,對他的印象很糟,對他的抨擊很兇。」 秘書道:「他沒提起。」 事實上,蔣介石對這些抨擊,不管是指著他的鼻子大罵,或者是「皇恩浩蕩」給他一點面子,他總是冷笑一聲,或者罵幾句,憤憤地要有關人員去作研究。罵他的他固然恨不得咬他幾口,因為他總感到自己為美國做了不少「好事」,到頭來卻吃了這份大虧;捧他的他也不見得感激,因為在「遊說團」這一類人物身上,蔣介石所花的精力與金錢,都是使他刻骨難忘的,個別的美國人與美國刊物說他幾句「好話」,在某一些場合,甚至形成了諷刺。 但是,蔣介石也並非永遠能忍受得了,例如手下告訴他:「美國人把台灣的空軍說得太不值錢」之後,他實在無法忍耐了。 蔣介石正目送一架練習機自草山北端掠空,雖然駕駛者的技術相當幼稚,但在他心目中,那是他希望所在的重要部分,並且無形中已使空軍變成「驕子」,如何聽得進美國人的嘲諷?當下驅車下山,到得台北「總統府」,好在顧問團就在他辦公室的樓上,侍從室一番聯絡,蔡斯便應邀下樓。 「總統先生,」蔡斯道:「好幾天沒見面,近來你的精神更好。」 蔣介石肚裡罵人,臉上強笑道:「托福托福。今天有一件事情,想請團長指教。」 蔡斯也強笑道:「豈敢豈敢。」 「你對他說,」蔣介石面孔一沉,對譯員道:「問他:台灣的空軍,是不是幾乎不配稱作空軍?是不是紙上談兵?是不是絕對無法轟炸大陸?是不是沒有辦法保全台灣免受共黨空襲?是不是台灣的空軍在美國當局心目中,已經變成了帆船、而三個空軍基地,其設備僅僅比帆船碼頭略勝一籌?」 那譯員何等機靈,當下把蔣介石的問題,儘量減少火氣,對蔡斯說了。蔡斯心頭一征,故意反問道:「總統先生,可否告訴我,這一連串的問題,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你答覆他!」蔣介石恨恨地對譯員說。 譯員便對蔡斯道:「這些問題,是美國《新聞周刊》最近刊載的,作者賴文,是這家周刊的編輯。」 蔡斯一怔,捋捋小鬍子道:「哦,賴文,賴文這傢伙說了些什麼,我一點也不知道。」 蔣介石沉著臉問道:「那麼賴文在台灣採訪的時候,你曾經接見過他麼?」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蔡斯道:「記得我正在南部,回來以後聽人說,賴文來過了。」蔣介石透過一口氣來,冷冷地說:「團長先生,賴文這篇東西,我不知道他的用意何在!閣下是顧問團的團長,我願意請閣下為這個問題顧問顧問。」 蔡斯一怔,強笑道:「可否告訴我是什麼問題?」 蔣介石恨恨地說:「是泄露自由中國的軍事秘密問題!是打擊自由中國三軍士氣的問題!是削弱自由中國在國際間的信譽問題!」 蔡斯「唔」了一聲,暗忖:「花生米在有些時候很難對付,今天我可碰上了,他開口自由中國、閉口自由中國,其實誰都知道是為了他自己,對於美國的利益,他是不加考慮的。」便說:「原諒我,總統先生,我不知道賴文還說了些什麼。」 蔣介石氣極,但仍強笑著對譯員道:「你說。」 「是這樣,」譯員道:「除了剛才提到過的,他還很使人難堪地報道,說台灣空軍算是有七個大隊,八萬人員,只有三個可供噴氣機起落的基地,在美國人看來不過是一批帆船。而且當問題嚴重時,我們只能拼湊一一請注意這拼湊二字,只能拼湊兩百廿五架飛機。」 「這數字不錯呵!」 「就是太『準確』啦!」譯員苦笑,說下去道:「他還說我們的飛機不止此數,可是大都是有翅難飛的東西,特別是缺乏零件,十分陳舊,如F47式、F38式、F51式、B24式和C47式等等,他還借用前美國十三航空隊H·杜納少將的話說:『這些飛機用鐵絲綑紮,我們的駕駛員是不屑駕駛的!』實在太過分,太傷感情了!」 蔡斯忍住了笑,說:「呵呵!」 譯員道:「賴文竟然在報刊上公開透露我們因為缺乏汽油和彈藥,駕駛員沒能有足夠的駕機訓練的機會,因此缺乏駕駛經驗。他說,如果一個飛行員每月有三十分鐘以上的駕駛時間,那算是幸運者了。他毫不客氣地說我們的駕駛員只懂得開螺旋槳飛機,對噴氣機太沒經驗,因此唯一的辦法是把我們的駕駛員送到美國去,去受嚴格訓練,最近是去過一批,可是太少了。」 那個美國人毫不在乎地抱怨蔣介石這個那個,又說他的空軍基地只是拜日本空軍之賜,而這些基地在戰時已遭美國空軍無情轟炸,接收這許多年竟沒法修復,到如今跑道大都凹凹凸凸,而機庫只剩了些骨架。 美國老闆的代言人,還抱怨蔣介石的空軍缺乏現代化的作戰技巧,國民黨飛機只能一架一架升空,美國空軍卻能夠三架同時起飛,必要時增加到四架,俾在短期內出動大量飛機。蔣介石也曾嘗試過,但一口氣出了幾次事故,機毀人亡,一塌糊塗,於是下令停止,因為除了作戰,國民黨不能再有飛機損傷了。 美國老闆代言人還指著蔣介石的鼻子譏諷,說在國民黨空軍人員心目中,有一些工程師確是天才,可以把美國人扔掉的、破破爛爛的東西拼湊一架飛機,可是他們不懂得保養設施的重要性,而且根本不懂得保養。賴文在台灣所見到的美國空軍人員,眾口一詞對他說:「對國民黨空軍,先要他們懂得怎樣保養已有之物,否則我們給他們運來的東西更多,就等於浪費得更多。」 「團長,」譯員轉達蔣介石的詢問道:「我們不知道,這種論調,將會給自由中國帶來什麼?我們更不知道,這種說法出自何因?是何目的?」 蔡斯乾笑道:「這個,大概是我們美國言論自由的緣故吧?」蔣介石冷笑道:「我想我們不必談這個。我們可以再介紹一些賴文的報道給閣下參考,那是他一口咬定我們的空軍根本沒有出擊的條件,反而擔心共產黨空軍的進攻,他說他們已經有了米格15,而且不但在東北有巨大的實力,台灣對面也分布了兩百架以上之多。賴文長他人志氣真不含糊,他居然說浙江、福建、廣東三省的空軍基地,都可供噴氣機之用,而且必要時東北的大編隊可以隨時南下。」 那譯員轉達蔣介石的問題十分辛苦,又說:「我們不清楚賴文先生的目的何在,他居然說我們還有一個無法轟炸大陸的理由,就是除了本身無條件之外,戰略性的轟炸一定會傷及無辜,反而使大陸的老百姓恨透了台灣。而且賴文先生分明為匪張目,他說我們對大陸的空中破壞,不可能有預期效果,因為共產黨對於恢復被炸的鐵道公路等等,非常迅速……」 蔡斯實在早已不耐煩,至此,搓搓手掌道:「很遺憾賴文先生有這些報道,其中的確有一些秘密。不過不要緊,總統先生以為然否?」 蔣介石冷冷地問道:「怎見得不要緊?」 蔡斯道:「貴國目前最注意的是:怎樣發展空軍力量去配合有效的海軍封鎖。只要海軍封鎖有效,空軍的弱點還來得及急起直迫,予以補救。貴國封鎖大陸的做法與美國海軍當局的看法相同,有損於大陸,總統先生不必因為空軍的不足,對敝國民間言論有所誤會。」 蔣介石暗忖:「好一個『民間言論』!不妨再來幾下子,反正開了頭,一句話和一千句也差不多。」便要譯員問道:「對於貴國『民間言論』,我們是久仰的了,不過像這種樣子的民間言論,在我們固然吃不消,在國際間,人家也拿美國官方的意思來看,而不以為是民間。如果團長先生一定說是民間,那麼最近又有一位美國記者說的話,使我們十分不安。對於這些言論,其動機和後果如何,我們也想在今天請團長先生顧問一下。」 蔡斯皺眉道:「願聞其詳。」 譯員轉達蔣介石的話道:「是這樣:美聯社東南亞區主任威浦遜訪問台灣,回去報道說:『國民黨政府必須回到大陸,才有希望,否則消滅!台灣這個海島,不能支持龐大的軍隊費用,以及組織複雜的全國性政府機構。』這番話當然並無什麼惡意,可是團長先生知道:我們如何回去呢?一天兩天不回去當然沒什麼,十年八年如果回不去,難道真有人來把我們消滅?這些人又是誰呢?再說,這個小島是支持不了大開銷,可是你想:我們怎麼可能縮小、或者不再有海陸空三軍的武備呢?因此,對於這些閣下稱之謂民間言論的東西,我們實在莫名其妙,遺憾萬分!」 蔡斯告辭道:「這些情形本顧問團實在無權過問。我以私人資格發言,感到總統先生不必作如是想:以為他們在存心搗蛋,我以為這幾家刊物,也正是為艾森豪威爾總統解除台灣中立措施,台灣可以不受約束,作為立即反攻大陸的一種旁敲側擊。」 蔣介石冷笑道:「謝謝團長先生的好意。據我們所看到的今後到台灣來訪問的美國新聞記者必然源源而來,如果他們的報道都像我們剛才對你說的,其後果真是不能想像,難怪有人發生誤會,甚至誤會到貴團之中,有少數人對於他們,一直在提供這些不利自由中國的消息!」 蔡斯哈哈一笑道:「總統先生言重了,顧問團在台灣,只能在軍事方面盡力而為,報刊上的東西如風馬牛之不相及,千萬不宜誤會,千萬不宜誤會。」接著弦外有音道:「自由世界以自由世界的最高利益為重,艾森豪威爾總統上任之後,對這一點必能做得更充分,美國軍援如何分配,也是課題之一呢!」蔣介石聞言黯然。 把問題扯到軍援與美援頭上,蔣介石即使伸手準備打人,也得縮回來落向自己臉頰。在「美援」面前,他除了拱手相求,便是俯首聽命了。 目送蔡斯昂昂然而去,蔣介石這口氣如何消得?大罵大跳,嚇得手下躲躲閃閃,避之則吉。回到草山,正在挑精剔肥,拍台拍凳當兒,蔣經國聞報前來,強笑著勸慰乃父道:「廢除『中蘇協定』的通告發出去了,別讓人家瞧不起我們,這樣做,除了配合美國的封鎖,也可以教天下人一新耳目:本黨還有氣魄。」父子倆陶醉在阿Q式的「精神勝利」之中,又談到了「封鎖大陸海港」對於非中共船隻的難題,做父親的主張照扣:「不管是誰的船,只要它企圖駛進共區港口,就給它一傢伙!」做兒子的在唯唯諾諾之餘,表示他的不安道: 「英美之間在這一問題上的歧見,真教人傷盡腦筋。」蔣介石詫道:「這可怪了,昨天艾森豪威爾不是也說過嗎?他自己沒有考慮過封鎖大陸的問題,但他屬下的一些機關,正在從事研究,這不明擺著他們也要封鎖大陸嗎?而且杜勒斯昨天也有談話,對廢除『雅爾達協定』他很高興。」 蔣經國苦笑道:「看樣子,英國的阻力真不小。」 蔣介石吃了一驚,急道:「怎麼?昨天說的話變成放屁,又不算了?」做兒子的悵望草山陰影,苦笑道:「剛才有消息來,說艾森豪威爾昨天對於封鎖大陸的談話,杜勒斯今天有所更正,他公開宣布說,對於這個問題,美國國防部正在研究,但僅僅視為各種可能對中共制裁的方法之一,又扯得遠了。杜勒斯並且對廢除『雅爾達協定』讓了一大步,拚命賣弄法律名詞,一則說廢除『雅爾達協定雅,在法律上不影響該協定的事實存在;再則說此舉不影響有關締約國的既得權利。這分明是在……」他說不下去了。 「真恨死我也!」蔣介石踱到窗前,使勁把紗窗一推,使勁太大乃使窗戶彈了回來,倒嚇了他一跳,一怔,旋即嘆道:「娘希匹他們真的靠不住的,一到這種關頭,就犧牲我們去維持他們的面子和利益。」蔣介石雙拳緊握,恨恨地說:「我們以前所顧慮的,看樣子越來越是事實。」他渾身發抖,戚然道:「倒要小心才是!」憤然道:「開口自由世界,閉口美援分配,娘希匹你總不敢再在太歲頭上動土!」但做兒子的不敢附和,跟著他欣賞草山落日,不禁黯然。 正是:冰山頹兮可奈何?自身難保奈若何?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