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三:同床異夢 · 第九回 如此親熱 美密使相中孫立人 真真有趣 蔣介石成了驚弓鳥
書接上回。列位看官,凡是美方認為可笑者,在蔣介石而言可能是想哭。那美國密使笑了一陣,蔡斯道:「精彩的還在後面。我抵台之時,該怎麼做便怎麼做了,急得花生米不知如何是好。五月十七那天,花生米忍不住了,他居然對我們這個顧問團說;『我希望你們把所發現的中國軍隊的缺點明白告訴我。我個人萬分願意聽到你們顧問團人員在工作歷程中所給予的一切批評。』第二天合眾社竟把這段話發出去了,我們無所謂,了不起敷衍幾句便是,不料花生米看到這個消息,別說一句話,連哼都沒哼一聲。」
密使道:「當時你們怎麼回答他的?」
蔡斯笑道:「你要知道,中國有句考話,叫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花生米自己呢?他的報紙上也給他定了型,凡是他一出場,必然是兩句形容詞,叫做,『頻頻點首,連呼好好!』如今花生米問到我了,我也給他來了個頻頻點頭,連呼好好,這便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說得舉座皆笑,大笑特笑。
笑了一陣,那密使道:「到目前為止,也不必太教他過不去,但是也不能教他稱王稱帝。別忘記日本天皇都為我們美國所用了,蔣介石已經沒法同今天的日皇比,他應該比日皇更聽話,比日皇更老實點。」
蔡斯唯唯,又說:「到了五月十八,美聯社董事佛蘭克·金到台灣訪問,當面問花生米一個問題問得十分有味。他說:『美國人民普遍認為並相信:國民政府在大陸之時,行政不良,若干官員更以大量金錢攜運至美,這批財富究有多少業已收回?此外這批財富如已收回,是否已用之於謀求全中國的福利?』這問題使花生米無法下台,狼狽之極!但他答得也很精彩,他明知美國銀行是不准人家打聽存款情形的,卻說:『請美國政府合作,供給有關中國官員攜運財富到美國的資料,以便進行法律上的措置。』佛蘭克·金聽了好笑,說他不能代表政府,也沒法把他的意思轉達。他說當時他有幾個問題幾乎想提出來,最後終於忍住了。」
「他想問的是什麼?」
「他說這也是人家提供的,例如花生米的妻子正在紐約一帶炒地皮,經營房地產,這些錢是哪兒來的?又如哈哈博士正在大做大豆生意,甚至影響了美國的市場,請問這筆錢又是從哪兒來的?再如有人在美國和其他地區買下了整個島嶼和橡膠園等等,這些錢又是從哪兒來的?還有……」蔡斯打了個哈哈道:「說不完說不完。
翌日,那密使繼續他的工作,與蔡斯驅車兵營,沿途欣賞鳳山風景,笑道:「難得花生米好運氣,居然還給他保留這麼一個島嶼。」他緊握右手,揮拳道:「應該讓我們來管理的。」
蔡斯笑了笑,說:「對了,還有一件事,當我去年來到這裡之後,以三個星期的調查所得,寫了一份觀察台軍的初步報告,派專人送回美國,這個報告把花生米氣得手腳抽筋。」兩人相視而笑。
緊接著,美國老爺的笑容更是收不住了,因為目擊蔣介石的新軍,正在按照美國的意思訓練為了歡迎太上皇,孫立人當下展開了一個小小的會操。
列位,孫立人無法化腐朽為神奇,所謂新兵訓練,不過在訓練方法上花樣翻新而已,無法振作「士氣」。大體說來可分為三個部門,首先是體育訓練。孫立人在台南入伍生總隊檢閱時就說過「新軍之新,一半就是在體育訓練上,」可見體育在其訓練中的重要性。孫立人又說:「我不論領導任何訓練,決不放棄體育。」所以新軍的體育訓練,在新期教育中占了三分之二的時間,體育教官經常在各部隊主持軍中活動。
那體育訓練情形如何?項目大致如下:一為初步運動,系一種準備運動及適應個別差異的體操。二為持槍運動,乃以槍作為器械,而增加運動量的體育動作。三為枕木運動,每六人至八人為一組,以枕木為器械,鍛煉肌肉耐力,及合協能力的訓練。四為戰地運動,包括地上蹲屈,直立及雙人運動。五為草坪運動,有起立、快跑、前仆、後倒,系屬訓練士兵反應敏捷的劇烈運動。六為爭鬥運動。七為團體遊戲,包括接力、爭鬥、追逐、球類及含有擬戰意義的遊戲。八為機巧運動,有單槓、雙槓、木馬、跳箱、墊上運動等。九為田徑運動,如跑、跳、壘球、手榴彈擲遠等,十為劈刺、障礙、爬杆及擒拿。十一為籃、排、足、網、羽毛等球類活動。
「很好很好,」那密使繞營一周,笑問孫立人道:「他對你的訓練方法說什麼?」
「他也說很好很好。」於是眾人皆笑。孫立人言歸正傳道:「有如報告上所說的,在這些教材之中,每一期的訓練都不相同。在初期訓練時,凡屬初步、持槍、戰地、草坪、枕木,遊戲、田徑、爭鬥等運動是主要課程。普通在初步訓練的時候,是四個星期到九個星期,這時期的體育教官,最少四五名到十餘名,參加全師兩團的體育訓練,他們除了吃飯睡覺,整天都在烈日之下,這本身也是一種訓練。」
孫立人喜滋滋地補充道:「這些教官,在出操前五分鐘就必須到達場地,通常出操是以團為單位,一千幾百人在同一時間作同一的操作。隊伍帶進操場,由值星官整理之後,便報名體育教官,教官就開始講解科目。」
「一共多少時間?」那密使問。
「體育課占兩小時,」孫立人道:「其中教材的分配,在第一周是初步、戰地、遊戲、田徑賽各占二十分鐘,爬杆或訓練臂力的俯臥撐占十分鐘,這些動作十分吃力,甚至痛苦。」
那密使找個地方坐下,邊看操練邊說:「也虧你,在花生米心臟,為我們建立了一個灘頭陣地。」孫立人唯唯。那人又說:「孫將軍的辛苦,我們也都知道。特別是你經常同幹部一起吃飯,親自給他們分菜,這種情形也是很好的。和花生米對待部下的態度一比,」他一聲怪笑:「哈,很好很好。」他沉吟一陣,低聲說:「以你為中心,把新一軍老幹部、新軍中的新幹部拉到你的周圍,建立花生米以外的另一個權威,我想這應該是你在訓練新軍中的重要工作。」
孫立人唯唯。
密使笑道:「聚餐這花樣很好,而你的夫人張晶英女士親自下廚做菜,與幹部同樂,這對花生米夫婦的冷酷對比起來,實在很妙。」
孫立人唯唯復唯唯。
那密使又說:「據我們所知,花生米已經在急起直追了,最近我們也可以看到小花生米什麼『與士兵同進午餐』,什麼『明令今後不得稱士兵為兵士,應稱之為戰士』,什麼『推選克難英雄』等等,這些都是,你說是麼?」又說:「有人在美國對我說,你真是有一手,你分明美國軍校出身,忽然捧出個曾國藩來,一方面讓曾國藩的崇拜者花生米對你引為知已一一至少也可以放心;另方面你除了美國的洋味,又多了個對本國歷史中軍事家的崇拜,因此也可以使你的手下以及一般人士對你更崇拜,這實在是一項傑出的心理作戰典範,哈哈哈哈。」
看完操練回總部,孫立人本已準備一批體育教官「外借」,忽見他們卻閒著無事,一問之下,對那密使和蔡斯苦笑道:「情形有變化,花生米不要我們的體育教官去幫忙了。」
「這是怎麼回事?」
「是這樣,」孫立人道:「本來空軍地面部隊以及海軍總部,長期以來都向我借用體育教官,一借便是一、二十名,二、三十名之多,用來替他們訓練幹部,今天起卻不要了。」
蔡斯一怔,說:「打個電話去問問,同時把門外那批體育教官派車送去,看他們是真的不要還是假的不要?不妨試試。」
這一試果然不出所料,蔣介石的海總與陸總都表示今後不再「麻煩」孫立人的體育教官去上課了。那密使淡淡一笑道:「那就算了,不理他。」接著讓蔡斯召集幾個美國教官來座談,談談他們在台灣在軍隊里的情況,並且也讓孫立人參加,以示信任。
賓主廳中坐定,那密使大咧咧問孫道:「孩子們在這裡,蒙你招待,辛苦了。」孫立人道:「應該應該,大家為了自由世界的事業。其實我們也沒什麼招待。」
那密使扭頭問一名軍官道:「喬治,你來得最早,怎麼樣?生活可好?」
那狗熊似的喬治舐舐嘴唇道:「生活嘛,差不多,只有……咳。訓練的大本營在鳳山,鳳山地方太小,沒什麼玩的。大家每天又不能沒有消遣,因此每天大家駕著吉普,不管颳風落雨,深更半夜,都得往返鳳山、屏東等地。」他咽了口唾沫,嘆了口氣道:「唉,還不是老樣子,一手是酒杯,一手摟娘兒們,單調乏味。游車河呢,撞死撞傷的中國人倒不少,也沒什麼辦法可以改善。」他指指孫立人:「到底難為了他,我們別說一個月,一天之內的汽油消耗就很夠瞧,他總是批准的。」眾人相視而笑,密使道:「好,喬治,你回去吧,有事再找你。」接著問蔡斯:「你們上課的情形如何?順利嗎?」
蔡斯道:「順利,順利。在我之前,顧問團本來由巴大維將軍負責,不管是誰,新軍訓練反正都是新的,原因是花生米太老。」笑聲中他又說:「像『武器使用』這種科目,已經是很老的了,但這裡還顯得很新。『敵前登陸』更是新鮮玩意兒;經理制的『軍需管理』那就新到使花生米哇啦哇啦喊叫,因為他們不能吃空額了。」說罷眾人又笑。
「那是沒有辦法的,」孫立人道:「顧問團在科學方面的知識頗高,這是貴國高度工業化的產物,因此他們對你們的武器使用等等,佩服得五體投地。」
蔡斯道:「不過我們的毛病也不少,科學知識高、有錢,這是一方面;另方面,大家為訓練的接觸機會就少,於是便有笑話。譬如『連戰鬥』,我們每一位教官,講解時都有不同講義、不同的一套,三名教官同時講解連戰鬥,內容卻大不相同,分頭上課無所謂,可是拿到演習時,就恁說也湊不在一起。」說得眾人又笑。
「唔,」密使道:「孩子們上課,用譯員行嗎?士兵們聽得懂嗎?」
孫立人道:「懂懂。目前的情形是,美國教官親口講解,另找譯員轉達。」
每一名美國「教官」都有一名譯員,那種排場,同台灣大學教授的寒酸相比較起來,不能同日而語,密使聞各人報告面有喜色,入夜正式會議完畢,喝完半杯咖啡,搓搓手笑道:「新軍對於福摩薩的前途,關係重大!我代表總統先生向在座各位表示慰問、並致敬意,同時有一個希望!」
眾人聞言一怔。
「希望你們在不久之後,組織一次攻擊,發揮新軍的『敵前登陸』本事,來了一次龐大的『立體戰鬥』,占領對方一個島嶼……」孫立人等聞言透了口氣,因為如果拿這些「實力」真的進行「反攻大陸」無異以卵擊石;如果選擇對方一個島嶼,情形可能有所不同。因為對方供應線長,碰到「立體戰鬥」,就會迅速戰敗。到那時美、台雙方便可以大吹一番,「自由世界」絕望頹喪之狀就能改觀。
「茲事體大,」孫立人道:「要同他們商量。」密使道:「他們一定雙迎!」蔡斯也說:「一定歡迎!花生米渴望美國幫他反攻,脖子都望長了。」笑聲里眾人開始在浙江沿海及閩粵之間找尋目標,最後選擇了閩、粵之間的東山島。
蔣介石聞報喜懼參半,喜的是這些部隊無論怎樣說,總是歸他管,一旦出擊,對他有利無害。懼的是萬一全軍覆沒,將何以堪?如果勝了,一切「光榮」都屬新軍,都屬美國。因為沒有他們的訓練和裝備,便不可能出擊,更談不上勝利。可是一旦敗了,那一切苦果便將由他獨嘗,至少他「吃」得最多。
為了鄭重其事,蔣介石把蔡斯、孫立人找來問道:「襲擊東山島,並且把它一舉而攻克之,無論在哪一方面說,我都贊成,只是這件事實在不宜輕舉妄動,我想聽聽你們有些什麼準備。」
孫立人道:「是的,我們也在想,恐怕如果沒有一年到兩年的準備,就不容易打這一仗。」蔡斯道:「以東山島為目標,這個目標很合適。至於人,我希望至少有一萬五千人,外加傘兵。不過東山島地方小,傘兵不宜太多,有那麼幾百人,也就夠了。」
蔣介石沉吟道:「在鳳山選擇嗎?」
蔡斯道:「恐怕只能這樣做了,我想先選一萬多精兵,準備選了再選,精上加精。務必配合登陸艇、飛機、傘兵,來一個海陸空三軍大配合,」他笑笑:「新軍習練已久,這次必能勝任愉快。」
蔣介石瞅了他一眼,心頭七上八落,患得患失,再一想反正有他們「扛」著,那就試試看吧。
當下蔣介石正色對蔡斯道:「新軍有此雄心,我也早有此夙願,兩相符合,此計甚善。只是此舉只許勝不許敗,未知貴團長有何高見?」
蔡斯哈哈大笑道:「總統先生應該有此顧慮,但請放心。今天只是一九五二年上半年,但新兵訓練已有年余,我們假定在明年上半年、甚或下半年出擊,是則有兩年以上的準備,海陸空三軍的配備,立體戰鬥,敵前登陸,傘兵巨艦,上下夾擊,而對方又是地方不大、居民稀少的東山島,簡直毫無困難可言!」
蔣介石展顏一笑道:「那就好。」順便瞧了一眼那份草圖,見上面畫滿了海軍、陸軍、空軍、軍艦、小型登陸艇、傘兵、飛機、重機槍、無座力炮、火箭筒等等標記,笑道:「對付這麼一個小島,真是殺雞用牛刀了。」待他倆離去,父子倆續為」反攻」事商量起來,兩人都感到能打一仗總是好的,因為此乃必勝之仗,可以振奮士氣,改善視聽;但這一仗從頭到尾都由蔡斯拉線,新軍長、新軍短,總感到不是味兒,可是也沒說的。半晌,蔣介石道,「昨天有人對我說,美國人如此捧孫立人的場,提醒我們注意。」蔣經國道:「有新的發現麼?」蔣介石道:「他們說這一陣來了個美國人,整天同他在一起,目中無人,使人氣憤。他們又重提舊事,說蔡斯第一次出席這裡的雙十節時,他的演講詞,便充滿了對孫的期望,說什麼美國要進一步協助我們訓練軍隊,並且大言不慚地說『我們當前兩大任務是:如何保護美國發下的武器,以及一旦作戰時如何善於運用這些武器,』娘希匹當我們什麼東西!」
做兒子的也苦澀地笑道:「記得蔡斯說這話時,到台灣不過四個多月,就把姓孫的捧上三十三天,說什麼新軍是世界上第一流部隊,說什麼美國正計劃協助我們,積極訓練部隊,培訓軍隊主動攻擊精神,好像我們的練兵一無是處似的。甚至說,我們的部隊營養太差,要趕快改善。推銷他們的經理制度,打擊我們的威望,一一」
蔣介石「哼」了一聲,臉色陰沉。蔣經國再問:「有人提醒我們這件事,是否真的有什麼新發現?」蔣介石搖頭道:「剛才說過了,沒有。不過他們說,每一個美國要人自台回國,很少不捧孫立人場的。例如杜威在去年訪台之後,回去對孫撰文捧場道:『我曾到台北附近孫立人將軍一一他是普度大學和弗吉尼亞西點軍事學校的畢業生一一的一個連中參觀,孫氏是一個真正的軍人』,還說什麼『儘管他受到困難』,這是什麼意思!」
蔣經國皺眉道:「我真想不通杜威他們到底是怎麼回事,就是這一次,他還說我們『軍事和政治中,有一些重大的缺點,用比較的方法看一看,在美國的陸海空三軍中,將官階級的軍官約一千一百人,但在台灣,卻有一千七百名將官之多』,這些話當然也不能當它全是挑剔,但公開說出來,對我們多少有點那個。」
蔣介石道:「由他們去吧,反正他們這兩個黨都不易侍候,風風雨雨的。」他長嘆:「有人又說,孫立人無論如何值得注意,去年年底,美國陸軍參謀總長柯林斯來台灣,記得我們因為初次見面,對他十分客氣,可是只有孫立人同他最熟絡。原來一九四五年德國投降時,柯林斯正在萊比錫駐防,而孫立人也正巧應艾森豪威爾之邀訪問歐洲,兩人曾在萊比錫見面。他們說這些事情不僅是一個人的問題,正因為美國人對他熟識,而目前的情形又……」蔣介石皺眉道:「不管怎麼樣,照老辦法對付他!」蔣經國唯唯而退。
列位看官,孫立人在一九五五年五月份,因與美國關係過於密切而被軟禁以後,多年來類似孫立人的案子並不少見,在最近則有雷震事件。這些光怪陸離的國民黨內部人事問題,從當年的毛森以迄可見的未來時日中,必然還有「毛森事件」、「孫立人事件」或「雷震事件」。可是無論怎樣光怪陸離,它的本質只有一個美國惡蔣、美國意圖驅蔣,而驅蔣原因則為了美國急迫需要直接插手台灣,據他人領土為己有。蔣介石的統治已不能使美方放心,因為國民黨已無法在台灣「保障」美國的「既得利益」。
美國之所以看中孫立人,當然有多種原因,簡言之,是對蔣的絕望。打仗要用兵,美國「用亞洲人打亞洲人」的毒計需要亞洲人,而在台灣,兵力是蔣介石最後一張「王牌」,不管這些破銅爛鐵是否合用,總比沒有強,因此美蔣之間,便環繞著爭奪台軍的磨盤團團打轉。想孫立人案發被捕時,他在台灣的部隊控制比蔣差得很多,一九五五年前,台軍屬於孫立人系統的最多五萬之數,計有第八軍唐守治所轄的二○一師鄭果部,二○六師邱希賢部,三三八師胡英傑部,以及曾被委為防衛副總司令的舒適存軍官團約萬人左右。當孫在不可一世之時,曾傳舒適存或陳鳴人另成立新一軍,但未成事實。而為了表示新軍之「新」,孫立人擬由郭廷亮為師長的一個「最精銳」之師,急於成立。
反觀孫立人之外,如屬於陳誠系統的,計有第十二兵團司令胡璉所轄第五軍李運成部,十八軍高魁元部,十九軍劉雲翰部三個軍。五四軍張純(因原軍長闕漢騫關係轉入十八軍系)所轄第八師楊楚材部、一九八師楊中藩部,二九一師、七五軍吳仲直(因方天、劉雲翰關係入陳誠系)所轄第六師、九十五師。
這就較孫立人所轄兵力為多,而先是湯恩伯系統、石覺所屬五十二軍劉玉章部,下轄第二師郭永部、第二五師兩個師,因石覺轉向蔣經國而該屬於「蔣經國系統」。這又比孫立人所轄兵力為多。
其他雜牌如劉安琪的五十軍,則系蔣介石的直屬部隊。劉廉一的六十七軍由何應欽「名下」轉向老蔣,李玉堂的三十二軍同薛岳關係甚密,也是蔣介石的直屬部隊,可是李玉堂給老蔣槍斃了;朱致一的八十七軍原屬黃杰所轄,也走了小蔣路線。余漢謀系統的六十三軍莫福如部、薛岳之弟薛仲述的第四軍、顧祝同系的七十軍馮宗毅、原屬西北軍投向湯恩伯後改靠陳誠的九六軍於兆琪、獨樹一幟的九九軍鄒鵬奇部、原屬丁治磐部的獨立第七一師董繼陶等,連同孫立人系統、陳誠系統的部隊,各派系統總計十七個軍,一個獨立師,約共四十五師至五十個師,但各師兵員不足,全部約三十餘萬人,而孫立人所能影響的數字僅五萬人,但蔣介石父子卻難放心。
這是一九五五年孫立人「出事」前情形,當時由於美方著手奪蔣之兵,蔣方也訂立了各種各樣的辦法,與他進行了「兵權爭奪戰」,孫立人的兵權在「現官不如現管」的情況下已經告吹,上述軍長師長等極少還在幹下去,「總政治部」的控制使蔣方確在「兵權爭奪戰」方面占了上風,因此也就對蔡斯「撤銷軍中政治工作」的手法更感惶恐,一旦這一著成為事實,這最後一張牌也告吃掉,那就什麼都完了。
但美方淘汰「鬍子兵」的手法委實使蔣介石頭痛,不這樣做吧,「軍援」便得看更難堪的臉色;奉命行事吧,在極短的時間裡,蔣介石父子即使有最「忠貞」的手下幫他帶兵,但所帶之兵由於美方的挑撥,也是不堪設想。這些來自當地的壯丁,因為國民黨的腐敗,即使不為美方所用,也早已對蔣離心,長此以往,這問題極可能變成「致命傷」。
對於像毛森、孫立人等「得力助手」們,蔣介石本來已夠操心,如今卻更傷腦筋這些人「忠貞」依舊,但對象已非老蔣。
「有什麼辦法防止呢?」蔣介石父子倆苦苦思索,試圖在孫立人身上,找到些什麼東西,俾有所警惕。他們回憶,一九四九年孫出任東南軍政副長官,一九五○年擢升陸軍總司令兼台灣防衛總司令,一九五一年晉升陸軍二級上將,表面上是官運亨通,步步高升,事實上那是為了敷衍美方,玩弄的一套變戲法罷了。
可是在一九四九年九月間,南京上海撤退之後,孫立人也真為蔣介石跑過一陣,對象是日本兵。這件事說來話長,簡言之,無非是美、日、蔣「三位一體」的把戲。閻錫山在抗戰勝利後曾「重用」過日本兵,用來屠殺中國人民及其子弟兵。當八路軍攻占大同之役,日軍被困甚久,蔣介石便派當時的中航、央航以及美方的陳納德民航隊對山西殘局進行空投,執行麥克阿瑟總部「起用日本兵打中國人」的陰謀。
而在這個陰謀的背後,卻有更大的陰影。大戰結束時,美、日、蔣合作的「留用全部日軍」計劃業已擬好,老蔣除由「盟總」撥給他全部日軍外,尚需「盟總」負擔多少萬「皇軍」的糧食,於是未能「順利通過」,只是閻錫山抓住了一部分,而蔣也只留住了「大日本皇軍支那派遣軍」的重要角色如岡村寧次等少數將領。當南京上海解放後,蔣介石又想到了「皇軍」,便由吳鐵城於一九四九年八月十二日到東京討救兵,開門見山希望麥克阿瑟在「勿使美國青年流血」的情況下,由日本人多流點血,要一百萬日本兵開到中國,為美國再來一個「聖戰」。而且時間上要快,一天也耽誤不得,否則大陸全部完蛋。
按照美、日、蔣的「共同反共」,特別是蔣介石答應所付「利息」之重,各方認為這件事可以成功。美國出軍火,日本出炮灰,倒霉的只是中國和日本人,美國無所謂損失。蔣介石這一寶押得以為得計,於是拚命爭取時間,要孫立人在鳳山之北,密密麻麻蓋妥兵營,準備迎接「皇軍」。同時再要他在九月九日那天抵港,並去澳門等地與「有關方面」商量;也做了曾與他在緬甸並肩作戰、當時香港英方軍事負責人菲士廷將軍的上賓。
而當孫立人到港前後,蔣介石的幾艘運兵船便從港赴穗。一旦借到日本兵,孫立人緊接著的工作,便是怎樣使日軍化裝為「國軍」。這位化裝師,要使「太陽牌」變成「青天白日牌」商標,任務著實不輕。
結果孫立人是失敗了,由於蔣介石的潰敗不獨無可挽回,抑且來日大難,日方的「出兵」便不似美、蔣那麼熱心。而日本人民的痛恨戰爭,更是「用日本兵打中國人」這一毒計的絆腳石。孫立人的新兵營房已不可能成為「化裝室」,這位「化裝師」也只得黯然回去,在與蔣介石「共進午餐」的時刻,交了一張白卷。
「你們去看看吧!」蔣介石心猶未死,何應欽、張群、湯恩伯等人續在東京討救兵,湯恩伯雖然拉了個根本博以及若干「日本志願軍」到台灣,但終於沒有弄出個名堂來。
在日軍問題上蔣對孫並無猜疑,但美對孫如此「關懷」,尖銳的磨擦便一天多似一天,蔣介石越想越膽寒,於是決定展開一個普遍的調查:凡美方對之興趣頗濃的人,他就監視更嚴。
那美國密使回到華盛頓,就以專家身份進一步展開分化蔣介石軍事將領的工作。某次邀請孫立人訪問美國,得到回電卻是「事務繁忙,不克分身」,知道內中有鬼。沒多久果然有情報員自台回國,作口頭報告道「孫立人官兒做得不小,但自由活動的範圍卻相對縮小。花生米對他提心弔膽,幾乎連他上廁所都有報告,要他來美國訪問,看樣子是不可能的了。」
那專家道:「你行前見他沒有?」
情報員道:「見是見了,我穿上軍事顧問的制報,沒什麼顧忌。我問他真的不能走一趟麼?他嘆了口氣道:這幾年裡,你們顧問團當然知道,什麼『國防部長郭寄嶠視察舟山』、『參謀總長周至柔抵達澎湖』、『海軍總司令桂永清出發大擔島』、『空軍總司令王叔銘視察南麂』,你可曾聽見『陸軍總司令孫立人視察什麼地方』嗎?我說那倒好像沒聽過。他又嘆了口氣道:『以後不必再邀請我了,否則他會更緊張,事情會更糟。』」
那專家沉吟道:「這倒是個問題,你們在台北商談過麼?別讓花生米妨礙了我們的對台政策。」
那情報員道:「是談過了,大家認為今後我們應該從小官兒入手。」
「小官兒怎麼解釋?」專家詫問。
「其實我們已在做了。」情報員道:「就是把花生米海陸空蘭軍中,那些沒什麼名望的中上級官員以迄中下級官佐、一個個、一批批,請他們到美國訪問,範圍要更廣,人數要更多,保證他們高高興興的來,高高興興的去,個個對我效忠!」
這當兒恰巧有十幾名台灣海軍軍官應邀赴美「訪問」,參觀了幾個軍事學校之後,給安頓在旅店裡,由美國情報局人員以各種不同的身份進行「心戰」。其中一名「喬治」找到了「老王」這個蔣介石的海軍軍官,說話有如審案一般。
喬治說:「密司脫王官居上校,可喜可賀。」老王受寵若驚,說:「見笑見笑,一個上校在美國的待遇很不錯,但在台灣,不過比一個小兵好一些罷了。」
喬治道:「密司脫王生活能維持麼?」
老王苦笑道:「這個,這個……」
喬治道:「密司脫王家庭在大陸麼?」
「不不,都在台灣。」
「大陸還有家人麼?」
「親戚還有一些,朋友同學更多。」
喬治道:「對,你們幾乎都是一樣的,聽說你們在台灣每個月可以匯錢到大陸,你也匯麼?這筆外匯,真是很可觀麼?」
老王嘆道:「說說罷了,是試辦過幾天,但又不行了。一來我們沒有餘錢,二來銀行沒有外匯,三來這辦法也真麻煩。你想想匯款人在台灣,收款人在大陸,如果在香港有朋友,還算簡單,如果沒有,那就不必提了。」
喬治詫道:「那麼,為什麼有這個辦法呢?不了而了,不是給人印象更壞?」
老王道:「這也沒辦法,政府希望對我們做一些工作,結果總是力不從心。」
「你們來,」喬治道:「政府不會有什麼吧?」他低聲說:「反正我們無話不說,有什麼說什麼,沒有什麼可怕的。」他把手一揮:「蔣介石嘛,唔?」又加一句:「同我們是老朋友啦!」
老王心頭一沉,強笑道:「是的,對於美國的幫助,我們的感激真是沒有說的。」
「聽說有人有反感,認為美國的對台援助,是太過分了,影響到政府的聲譽。」
老王十分緊張,因為他已面臨對方露骨的試探。沉吟一陣,笑道:「這也沒什麼,我沒聽見這些論調,」
「你們的總司令沒有對你們說這個?」
「沒有,」老王道:「他所說的,乃是希望美國有更多的兵艦運來,幫我們反攻大陸。台灣是個島,周圍一片海,沒有兵艦或者船隻不多,就很糟糕了。」
喬治道:「話這樣說,真相恐怕不盡然。我們感到興趣的是如果反攻大陸有困難,甚至不可能這樣做了,你們有什麼意見?如果可以反攻,你們又有什麼意見?如果你們在台灣有一個很長的時期,請問對民心士氣有什麼影響?萬一有什麼風吹草動,又該怎辦?如果讓台灣獨立了,你們又會怎麼?」
老王一聽幾乎昏厥。對方的問題不但繁多,而且尖銳。一個一個回答起來都很吃力,如今一連串來,他實在沒有辦法,一頭是汗。
喬治瞧在眼裡,笑道:「這沒什麼。我們對你們,真像兄弟似的;台灣即使獨立,無非也為了你們的安全,是麼?」
老王忙不迭說:「是是,是是。」突地有人給喬治送來一份要件,喬治當即拆了,面色大變,這回輪到老王驚詫了。
半晌,喬治問道:「密司脫王是否認識我們在台灣各機關的人員?」那客人忙說:「有限有限、最多認識三幾個。」喬治道:「其中有一位安全總署中國分署貿易組的稅務顧問孟祿:James E·Monroe?」
老王搖頭道:「不認識。」但他知道准與這封要件有關,便問道:「有什麼事麼?」
喬治道:「孟祿死了。」
客人一怔,說:「那很抱歉,台灣醫院設備是很差……」喬治道:「不不,他是在十月十二那天,在阿里山附近的新高山上,墜入兩百尺懸崖跌死的。」
客人一怔,嘆道:「呵!」
「孟祿是我的老朋友,」喬治道:「他今年五十三歲,去年六月間就到了台灣,參加中國分署的工作。」他一頓,喃喃地說:「從一九四八年十月到去年五月,他在東京盟總擔任盟總的國內收入稅專家,後來就到台灣去了。」他長嘆:「他的家人住在米蘇里州的聖路易城。」
客人道:「那真是不幸,不幸至極。」
「你們派了一架飛機到嘉義,」喬治道:「再改用直升機飛到山區,載運孟祿的遺體。」突地問:「密司脫王去過新高山嗎?」
客人搖搖頭。
「朋友之中有人去過那個鬼地方嗎?據說它比阿里山還高,比日本的富士山還高,因此日本天皇在幾十年前給了它一個新名字新高山,於是它的本名玉山反而沒人注意了。」
客人道:「是的,是這樣的。你們比我們知道的更清楚。」
喬治再問:「你以為孟祿是怎麼死的?」
客人一怔,忙答道:「方才你不是說是失足跌下懸崖而死的嗎?」
喬治既沒點頭,也沒搖頭,皺眉沉思片刻之後便匆匆到達總部,找到幾個人研究孟祿死因。首先是一致不認為孟祿會自殺;其次是懷疑這是蔣介石部下所為,同時也懷疑可能是台灣人所為。孟祿不可能自殺的理由是他「有錢有勢」,一向對美國的擴張政策有興趣,他不可能自殺而死。認為此系蔣介石手下所為的,理由是孟祿的工作和蔣介石的利益有衝突。
堅持這一說的美國官員道:「孟祿的公開職業是稅務顧問,這與蔣介石沒什麼太尖銳的衝突。但蔣介石是否會懷疑到:在孟祿的手裡,還有一張對他不利的底牌呢?因此找到這麼一個荒山野地的好機會,只要輕輕一推,便把可憐的孟祿解決了。」於是有人附和,有人不贊成此說,吵成一團。
認為是台人所為的意見是:台灣人也即是中國人,中國人痛恨百多年來的洋人入侵。如今走了日本人,來了美國人,而且這些不受歡迎的客人卻以主子身份出現,甚至姦淫燒殺、打人販毒、開車撞人,無所不為,於是觸怒了當地人。即使孟祿是耶穌再世,但他既然是美國人,台灣人就把他幹掉了。那人說:「台灣人固然曾經淪亡給日本,可是怨氣也特別深。『二二八』事件大家都知道的。」他打了一個寒噤:「孟祿準是給他們下的毒手。」於是也有人附和,也有人反對此說,也吵了個昏天黑地。
「先生們,」喬治道:「不管它了,自行失足也好,花生米下毒手也好,台灣人下毒手也好。九九歸源,反正是蔣介石不好。」
眾人皆愕。
「為什麼說是蔣介石不好?」喬治道:「我調查過了,凡是上新高山的人,絕不可能是單槍匹馬上去的,必須有導遊。而擔任導遊的人,也不是民間的旅行社組織,台灣沒有這種花樣的,一定是官方派人領客人上山,幾十年來,並無變更,這在一般遊記之中也可看到的,這不是秘密。
「特別是嚮導像孟祿這一類客人,那真是一件大事,蔣介石手下派去的人,也一定特別可靠。先生們想想:如果我剛才說的都說對了,事實上也真的如此,那麼孟祿之死,退一萬步說,不是蔣介石的意思,也是他的失責,甚至是惡意的安排!」
「過失殺人!」有人在叫。
「是的,」喬治道:「最低限度是蔣介石過失殺人,而這一行動的潛意識卻十分可怕,因為蓄有預謀,這一次是孟祿倒霉,下一次輪到誰呢?你嗎?我嗎?他嗎?」他大喊:「我們不但今後有機會到台灣,而且形勢所趨,我們也必有可能到台灣工作,請問這件事情所提供的問題,豈非嚴重之極!」
眾美官鼓譟不已。
「這是第一點,」喬治道:「如他下手,不必說了;如台灣人下手,這筆帳也要算在他身上,因為他為什麼不好好地培養親美感情?」
蔣介石的「親美感情」於是成為美方著眼點之一,沒多久美駐台公使藍欽返國述職後再去台北,自有美軍顧問團派出專機到香港迎接。到得松山機場,只見以蔣介石外交部禮賓司司長張厲生及美駐台大使館臨時代辦鍾華德為首的歡迎者,六十餘人把他夫婦倆圍了一個圈,蔡斯領頭鼓掌,張厲生、周至柔、王叔銘、王世傑之妻、黃朝琴之妻、沈鑄、任顯群、張彼德、施干克等人一片歡呼,心想以這情形而論,台灣的「親美感情」委實不錯,當下免不了一番應酬,不在話下。
但蔣介石父子頗為緊張,因為當藍欽離去時,傳聞他可能不來,於是未加重視,但這廝卻來了,而且「派頭」似乎不小。
「他升官了。」張厲生、周至柔等報告道:「藍欽公使以大使館代辦名義繼續擔任美國駐台的首席代表。顧問團、武官處、共同安全分署這些機構,都要受他節制。」
蔣介石道:「很好很好。」
蔣經國道:「他說了些什麼?」
張厲生道:「他說他這次述職休假,離開台灣四個月之久。他說他能夠回來,實在榮幸。又說在美國時,曾與各方接觸,美國朝野對我們自由中國抱的希望極大,等等。」
周至柔道:「有人問他:美國是否要派大使到台灣來?他說這個目前並無變動。有人問他,你從香港來,香港對共產黨的十月一號紀念日又怎麼樣?藍欽說十分冷淡,沒有看見他們的旗幟。」
蔣經國笑道:「全部外交辭令。」
張厲生道:「美國助理國務卿艾理生比他早到一天,藍欽說要給他接風。」
蔣介石對這些「貴賓」們感到頭痛,藍欽分明是「太上皇」了,美國在台機構都得受他節制;而艾理生又是來台「考察」,主何吉凶,尚未可知特別是這些美國佬,他們之間到底對蔣的「觀感」如何?有無花招?都不得而知。
藍欽在草山歡宴艾理生,酒酣耳熱,藍欽道:「你來,有些什麼指教?」艾理生笑道:「從私人來說,同我妻子到台灣旅行一遭,我還是第一次來,不像你,己經住膩了。從公事來說,連日來在馬尼拉和我們的國防部長福斯特、太平洋艦隊總司令雷德福以及菲律賓政府高級官員舉行了一串會議之後,該輪到台灣了。」
「花生米那裡,一定要去看看的了。」藍欽掏出一份「日程表」道:「這是給你們訂的五天活動節目。」
「謝謝,」艾理生道:「我想請問你一個問題。」
藍欽道:「有一批關於花生米的文件,你看過了麼?」艾理生道:「不是指這些,我想問你的是,」他放低聲音:「如果胡適博士回台灣來,這邊將會有什麼表示?」
藍欽沉吟道:「這倒是個有趣的問題。胡適曾經是在南京『競選總統』的理想人選,花生米也曾在口頭上推薦過他,而他也曾想成立一個第三黨……這個人無論如何是一顆有用的棋子,這一點,我是指台灣而言。」
「對極對極!」
艾理生道:「自己人不必吹牛,連『三八』線都打不過去,也只得顧住台灣再說了。事情是這樣的:胡博士在美國為時已久,對我們有關中國問題的處理,他也著實賣力。譬如我們政府之中,不少大員主張同毛澤東打交道,而胡博士卻是堅決反共者之一,比有些美國人還像美國人。」說到這裡兩人相視而笑。艾理生道:「因此,目前在福摩薩問題上,他是非出面不可了,只有他,在自由中國的盛望最高。」
「他準備怎麼樣?」藍欽道:「決定來麼?」
「是這樣,」艾理生道:「初步情況是:他先同花生米的親信訴苦,而訴苦也分兩部分:以言大局,他認為美國支持台灣還不夠,他有意思回國,以加強花生米對於爭取美國援助的號召;以言私人,他說他的小腳老婆在美國沒人侍候,很想家鄉,兩口子更想多吃些中國菜,目前當然無法到大陸,只好回台灣,蔣介石的部下當然說歡迎他回國,而最好聽的名堂叫做『講學』。」
「好!講學!」藍欽道:「很清高,很清高。」
「至於準備工作,」艾理生道:「也做得差不多了,他先通知台大校長錢思亮,問他對他回國講學有什麼意見?台大當然歡迎之極,已經有信給他了。胡博士說願意講學兩個月,錢思亮說歡迎他這兩個月。
「幾時來?」藍欽道:「這可要有所準備。」
「今年之內,」艾理生道:「大概在十一月初光景。」
「太太也來麼?」
「不一定,」艾理生道:「他得先看看再說。不過他不是第一次來,而是第三次到台灣來了。」藍欽吃驚道:「三次?」艾理生道:「第一次他年紀還小,他的父親在這裡做官,因此他也來了,地點在東部花蓮、屏東等處,住了好幾年。第二次是花生米退台之後不久,一九四九年間他特地來鼓勵國民黨反共,曾在台北中山堂演講,這次,豈不是三次嗎?」
藍欽沉吟道:「花生米知道了嗎?如果知道了不開腔,內中便有文章。」
對於胡適,蔣介石當然不可能百分之百放心,因為胡適在美國這麼多年,只看見他效忠美國,對國民黨則相當傲慢,內中有無文章,最低限度應該保留才是。那一陣聽說他將返國,可是只回來兩個月,心頭便有老大一個疙瘩。但說也奇怪,與此同時,無巧不巧地美國新聞處冷鍋里爆出熱栗子,特以圖書一批分贈台大、師院,此外還捐贈台大獎學基金。
蔣介石把教育部長程天放找來道:「這一次美國的捐贈,到底是怎麼回事?」程天放不便建下斷語,說:「大概是一番好意罷,兩處都由美大使館代辦鍾華德代表美國贈送,各獲圖書兩百四七冊,內中文學書籍一百四十冊,袖珍本書籍一百冊。此外美使館還蹭台大『中美文化獎學基金」每年可以資助學生兩名。」
「鍾華德說了些什麼?」蔣介石問道。
「不外乎強調中美文化合作重要,」程天放道:「此外當然是反共了。在這些書里,有一本新出版的《洗腦》。」
蔣介石沉吟道:「知道了。」王寵惠這時光喜滋滋求見道:「有人要送總統伉儷法學博士學位。」蔣介石感到不無諷刺之意,強笑道:「又是美國人搞的名堂嗎?」王寵惠道:「對,是美國。美國博俊大學董事長博俊來台觀光,他要藍欽轉達,他願意代表他創辦的大學,送總統伉儷名譽法學博士學位。如果總統同意,他明天下午就來,因為後天要到日本去了。」
蔣介石道:「那就這樣吧。」於是找了十個人觀禮,包括王寵惠、王世傑、程天放、黃仁霖、藍欽、鍾華德以及「布道家」王載、牧師陳維屏、沈錡、謝靈頓等人。第二天蔣介石以頗不自然的心情接受了那份羊皮證書,在長袍馬褂上披上了深藍色的「法學博士」禮披,又代表宋美齡接受了一份證書,再搞了一個茶會,卻弄不清楚這是一家什麼大學。
博俊道:「總統先生真是舉世聞名的政治領袖和天才軍事家,又具有深悉基督真諦的心靈,使我們欽佩萬分。」蔣介石心頭實在不是味兒,但仍敷衍道:「貴校是教會大學,我聽說了,現在有多少學生?胡適博士也在你們那邊教書麼?」博俊一聽笑道:「胡博士不在我們學校。我們有三千名學生,除美國外,還有廿六個國籍的學生,貴國也有多名學生在那裡攻讀。」蔣介石聽說並無胡適在內,興趣大減,只想送客。
剛送走這個美國大學的老闆,蔣介石又聽說「教廷駐華公使」黎培理要到台灣。陳誠報告道:「這是一件大事,為的是天主教台北教區主教郭若石升任總主教,有一個什麼祝聖典禮。」
蔣介石皺眉道:「我早聽說天主教在台灣活動已經很厲害了,這一次又是怎麼回事?」陳誠道:「這一次是天主教的一項盛大典禮,為了姓郭的升任總主教。據報告,他們已決定在靜修女中行禮,屆時將有一千多名中外教友觀禮,而張厲生、谷正綱、唐縱、蕭自誠、秦德純、孔德成、浦薛鳳等幾位也不能不去,因為這是禮貌。聽說藍欽和法國代辦奚居赫、韓國大使金弘一等也要去觀禮。而且為了禮貌,我也得送一個花籃去。」
蔣介石自己是基督徒不便捧郭若石的場,但鑒於天主教的活動,再加上幾十年來對於這個大教會的印象,心頭不無嘀咕;當下問道:「他們花這樣大的氣力,單單是為了什麼祝聖禮麼?」
陳誠道:「在台灣天主教而言,是件大事,因為從此以後,天主教在台灣所設的五個主教區,台北、台中、高雄、花蓮和嘉義,今後便由這個總主教管轄了。因此教廷派黎培理來主持這個盛典。」
「郭若石這個人怎麼樣?」蔣介石問。
陳誠知道蔣介石這句話的用意,便說:「這個人非常非常反共,我已經聽到有人說,他在他升格典禮上的致詞己經擬好,全篇的重心只有兩個字:反共!」
「反共,」蔣介石沉吟道:「反共當然好,可是萬一再反些什麼,就不好對付了,因為他們財雄勢厚,不大好搞。」當下把程天放找來道:「在各級學校中,一般的宗教活動情形如何?部里同意麼?」
程天放道:「這個……這個因為從來沒有發生過意外,因此沒有制止過,也沒同意過。」蔣介石道:「天主教的什麼大典現在一家女子中學裡舉行,這家學校當然是天主教辦的,可以不去理它。只是從今以後,你給我用教育部的名義,通知省教育廳轉知各級學校,禁止校內有宗教活動。」蔣介石一怔又說:「不必多說什麼,只說宗教信仰自由,因此各教會不得在學校內進行宣傳,妨礙學生學業。」程天放道:「如果他們在學校做禮拜開會之類,就應該取締了?」蔣介石道:「對,一概取締!」
面對著這條禁命,在台美國教會十分驚訝,並表不滿,認為這是蔣介石在搗蛋。
沒多久,有一批美國記者便到台灣採訪,自蔣以下,乃至士兵,都是對象。那一日《紐約時報》主筆佛里門和《紐約前鋒論壇報》女記者赫金斯訪蔣,先是對草山風景大讚一番,接著佛里說道:「我們幾個美國同行,連日訪問孫立人將軍、鄭介民將軍、還有省主席吳國禎先生,知道自由中國真正艱苦,而總統先生的領導,更是使人敬仰!」蔣介石一聽冷了半截,因為孫、吳二人固然是美方「治台理想人選」,所謂「文有吳國禎、武有孫立人」,但鄭介民何嘗百分之百可靠?美國新聞界老是喜歡訪問他們,不由得他膽戰心驚,當下應酬幾句。赫金斯道:「昨天和吳國禎先生一起做禮拜,他還講道,你們自由中國的宗教氣氛實在濃厚得很。」蔣介石一聽又是吳國禎,而且正在學他的樣子,用宗教信仰作為一種政治資本,唯恐他「後來居上」,好難答覆,只說:「宗教活動是好,不過有些活動太過分了,也太厲害了,因此今後宗教活動不得進入學校。」佛里門道:「其實這種活動最能反共了。」蔣介石要譯員轉告道:「學生的功課受影響,反共還是另外想辦法的好。」客人無言答對。
赫金斯道:「美國軍事援華顧問團陸軍組組長魏雷准將,已調往加利福尼亞州的艾文軍營任職,遺缺將由麥克唐納准將來台繼任,魏雷對我說,在自由中國服務是他生平最愉快的一頁。」蔣介石心想:「把你們當菩薩一樣供養,娘希匹『不愉快』才有鬼!」當下笑答道:「魏雷准將已經到中國服務過兩次了,說得一口流利的中國話。」
赫金斯道:「他準備了一份書面告別書,洋洋千餘言,說『我深信,在孫立人將軍領導和指揮下的部隊,必能達成他們所承擔的任務。』他極力向我們推薦孫將軍。」
「又是孫立人!」蔣介石一聽氣不打一處來,但只能堆下一臉笑容。赫金斯又說:「新任顧問團陸軍組長麥克唐納准將,是孫立人將軍的老朋友。大戰期間,孫將軍率師遠征緬甸印度,麥克唐納也在同一地區作戰,這次他們又碰上了,真是老友重逢了。」
蔣介石實在聽不下去了,王顧左右而言他,才將孫立人的影子擺脫。佛里門道:「請問總統先生,今天我看見有一批你們的青年空軍軍官動身到美國去,他們是學駕駛吧?」
蔣介石道:「不錯,他們是學噴氣機駕駛。」
「請問總統先生,」佛里門道:「他們之前,大概已有人去美國了吧?」蔣介石道:「這批已經是第十一批了,謝謝你們,這些赴美實習人員,將要學到很多東西。」
佛里門喜道:「很好很好,他們大概學些什麼呢?」蔣介石道:「這倒難說,他們之中,有的是參謀學校的教官,有的是高空測候人員和噴氣機機械士。到貴國之後,恐怕是各學所學了。」
赫金斯一面在寫些什麼,同時慨嘆道:「自由中國的將領,同我們美國真是相處無間,令人興奮,孫立人將軍便是個例子。」蔣介石一聽又是孫立人,皺著眉頭苦笑,聽他說下去道:「空軍總司令王叔銘將軍也是好樣兒的,昨天我們去看他,他正在向赴美受訓的學員訓話,要他們加強中美團結等等,聽了教人高興。」
佛里門發問道:「請問總統先生,昨天看報,知道你前天曾經重提派遣台軍出發南韓對共產黨作戰的建議,貴國在這方面已經準備妥當了麼?」蔣介石一聽幾乎蹦起來,要譯員鄭重答覆道:「那是一個錯誤的報道,是貴國通訊社記者一個錯誤的消息。我的確有過這種建議,但那是民國三十九年夏天的事。那年韓戰爆發,本人曾建議派遣國軍赴韓作戰,但是未蒙採納,於是從此以後,不再重提此事。」佛里門也一怔,先問:「請問民國三十九年是哪一年?」
譯員忙答:「是公元一九五○年。」
「兩年前的事了,」佛里門道:「請問總統先生,為什麼我們的同行會在這個時候發出這個消息呢?」
蔣介石心頭有氣,當然不能告訴他這是他在某一場合的非正式談話,給人輾轉透露出去,只得說:「你去問你的同業吧!」於是賓主皆尷尬而笑。
美國記者們又一窩蜂集中在蔡斯辦公室,欣賞他在揮舞小馬鞭,欣賞他的咖啡癮,乃至欣賞他的「地位」。他的辦公室在「總統府大廈」之中,而且高出蔣介石一樓,蔣在二樓而他的顧問團在三樓。蔡斯樂極忘形,不免盛大招待一番,綜合各人所提問題,答覆道:
「先生們、女士們,關於中美士兵之間,在物質與精神上有差異這一問題,我覺得差異不大,十分相似。只是中國士兵在風俗習慣上和美國有所不同。至於顧問團人員家屬,凡是要求來台者,我必然批准,但目前居住情況嚴重,新洋房來不及趕造,因此有些官佐士兵的眷屬還在美國待命之中。而在這裡的這些光棍兒,當然,咳咳。……當然,」於是眾人皆心領神會,以笑作答。
有個美國記者問道:「如果我們的士兵想和中國姑娘結婚,你以為可不可以呢?」
蔡斯道:「這是一個問題。而且是一個十分麻煩的問題,我們已經不止一次去問,最近幾天才接到通知,說關於『駐外美軍結婚法令條例』正在修正變更,不久即將公布實施,在修正後的法令條件公布以前,我對這個問題很難答覆。」
那記者道:「不談法令條例,談談具體事實,我想內容一定很精彩。」在眾記者的鬨笑聲中,蔡斯皺眉道:「這種事情,只要有美軍駐紮的地方,就會發生,這個各位一定知道得很多了。在這裡,根據幾個例子,說明有幾種女人,對我們的士兵很有興趣。第一種是酒吧女郎,也即是吉普女郎甚至包括交際花、乃至等而下之的女人在內,她們反正是這麼回事,她們如果能和一個美國軍官或者士兵結婚,那就更好。例如,高雄有一個酒吧女郎升為酒吧老闆,後來乾脆同我們一個軍官結婚。而這位軍官退伍之後,也就到這裡來開酒吧。
「第二種,是國民黨文武高級官員的女兒,甚至是他們的姨太太,她們一心一意想到美國去,以為可以享更多的福。譬如有一個將軍的女兒和我們的一個士兵結婚,到了美國,才知道我們的士兵是個在街頭擦皮鞋的。」
蔡斯「噗哧」一笑,眾人也笑。笑聲中他接下去道:「有一位大將軍,原諒我在這裡不便公布他的名字。他在大潰退時跑到外洋去做生意,而把家庭放在台北。幾年之後他回台北,才知道他的妻子女兒姨太太,都和我們的官兵有一手。內中還有人提到婚嫁問題,可是因為這個人來頭太大,就沒再提起。」室內又爆起一陣唏噓和怪叫聲。
「第三種女人,」蔡斯道:「她不是上流社會的,也非下流社會中人,而且為數也不多。她們受過間諜訓練,甚至在這裡的間諜機構中榜上有名,她們大都懂得一些英語,不想在這裡呆下去,於是嫁給我們的官兵。內中有一個我見過,她還是離了婚再嫁的,而且去了美國。可是最近有信來,說生活太苦,早知如此侮不當初呢!」
笑聲中那記者再問:「第一種女人不談它了,第二種女人的目的也很明顯,第三種女人是不是負有什麼任務下嫁美軍呢?」
蔡斯把鞭一揮,笑道:「如果是這樣,那倒是新聞。這種女人根本對她的工作已經厭倦,對蔣的前途沒有信心,才想出這個辦法來逃避的,我可以肯定,她們對我們充滿了依賴與希望,打什麼壞主意確乎不可能。」
美國記者們又一窩蜂湧到周至柔辦公室,發問道:「請問參謀總長:自由中國的部隊數字,外面傳言有五十萬人;也有人說是『八十萬人下台灣』,還有人說『百萬大軍』,到底這些數字是否誇大?」
周至柔是準備了一些材料,但沒料到對方有此一問,好在國民黨官兒們,對於扯謊這方面來說,已是家常便飯,不會臉紅的了,便把兵力加了一倍有餘,笑道:「一百萬、八十萬之說確乎誇張,實際數字是六十萬。」
「六十萬?」
「六十萬!」周至柔忙說:「不過這些部隊,像其他各國的編制一樣,並非都是人人在第一線。」對方問道:『聽說平均年齡不小,有些已是該送養老院的人了,此話當真?」
周至柔道:「不不,國軍的平均年齡是壯年,不是老年,咳咳,不是老年。」
對方又問道:「聽說國軍的健康情況不很好,顧同團也曾檢閱過,有些士兵的情況,簡直糟糕極了。」周至柔苦笑道:「這個……,這個……這個已經有通盤計劃,退伍軍人的詳細辦法己在擬訂,部分且已實施。」
「周總長,」另一名美國記者問道:「根據你所說的,今後我們美國,要負擔你們六十萬人馬的部隊,這數字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美國是有興趣的。問題是,聽說你們兵多於槍、而官又多於兵,特別是將官,簡直滿街都是,此話當真?」
周至柔心頭痛,臉上卻堆笑道:「將官是不少,恐怕還不至於多到滿街都是,我們要明了,這些將級軍官,並不是到台灣之後才升上去的,他們都是來自大陸。因為當我們在大陸時,曾經掌握四五百萬大軍,像這麼大的一支部隊,當然會有很多將領。」
又一名記者問道:「這樣說起來,老將領都從大陸來、新將官在這裡豈不是不容易產生?那麼又怎樣鼓勵和提拔新的軍人?」周至柔一怔,心想這話兒來了,便說:「也不盡然,因為根據我們所實施的退伍制度,他們之中將有很多人解除軍職,成為平民。」
美國記者又問:「新兵的來源怎麼樣?」「國民黨軍隊的改革又怎麼回事?」「大陸『游擊隊』又是怎麼回事?」周至柔好生難堪,一身是汗。說台灣兵源「豐富」;說部隊改革正在進行,十分符合美方要求;說大陸『游擊隊」為數七十萬之眾,說得自己肉麻無趣,聽者愕然相顧。
正是:俯仰由人也難哉,嗟來之食難下咽。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