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九:內亂外困 · 第一回 獲得密稿 蔣家父子添苦惱 遣去說客 「知名人士」受恫嚇

書接上集。且不表美方明明暗暗,四出活動,企圖驅蔣吞台,直接置台灣於星條旗下,這手法與日俱增,不在話下。那一日正是新年,蔣介石早就失卻了過新年的那份興致,正在草山遠眺山景,蔣經國十分緊張地出現面前,低聲說:「有人在台灣大學那邊,拿到一份『台灣獨立宣言』的稿子,花了幾天,查不到筆跡,諒必是學校外面人幹的。」老蔣急道:「捉到人否?」小蔣道:「還沒有找到嫌疑犯。」老蔣道:「說些什麼?」小蔣遞上抄件道:「一字未動,請阿爸過目。」 老蔣打開卷宗,那「台灣獨立宣言」六個大字把他嚇得軟了半截,只見上面寫道: 「一個堅強的運動,正在台灣急速地展開著。這是台灣島上一千二百萬人民不願受共產黨統治、不甘心被蔣介石毀滅的自救運動。我們要迎上人民覺醒的世界潮流,摧毀蔣介石的非法政權,為建設民主自由、合理繁榮的社會而團結奮鬥!我們深信,參加這個堅強運動,使這個崇高的理想早日實現,是我們每一個人的權利,也是我們每一個人的責任。」 「瞧,」老蔣氣得手都抖了,對小蔣道:「分明又是廖文毅這王八蛋的一套!」 小蔣唯唯,只見老蔣盯住了那個分題:「一、『一個中國、一個台灣』早已是鐵一般的事實!」緊緊張張看下去道: 「不論歐洲、美洲、非洲、亞洲,不論承認中共與否,這個世界已經接受了『一個中國、一個台灣』的存在。 「即使在亞洲政策上陷於孤立的美國,也只有少數保守反動的政客,在炒『不承認主義』的冷飯,輿論主流,尤其是知識分子,都要求在法律上承認『一個中國、一個台灣』,以謀中國問題的最後解決。美國的外交政策也不斷往這個方向發展。為什麼美國在口頭上把蔣政權當作唯一合法的中國政府?因為美國要藉此與中共討價還價,以達成有利的妥協。美國與中共在華沙談了一百幾十次,美國一直強調了只要中共放棄『解放台灣』的要求,美國對中共的門將永遠開放著。」 老蔣道:「這口氣,當然不是北平的、但也不是廖某的。」小蔣道:「可是九九歸源,還是廖某那批混蛋的,他們急於想弄出個『一中一台』的局面,而幕後人還是美國。」老蔣再往下看,只見劈頭便是「蔣政權只靠美第七艦隊苟延殘喘」,氣得搖頭。 但是焉能不看?老蔣只得捏住鼻子默讀下去,見那「台灣獨立宣言」寫道:「蔣政權只靠美國第七艦隊苟延殘喘,我們絕對不要被『反攻大陸』這一廂情願的神話蒙住眼睛,走向毀滅的路上去!」老蔣大罵道:「娘希匹反攻大陸是毀滅之路?」見那文件寫道:「第七艦隊一旦撤退,蔣政權在數小時內就會崩潰!『反攻大陸』云云,只是蔣介石用來維持非法政權和壓榨我們的口實罷了!」蔣介石正氣得沒有辦法,只見那文後有個分題道: 「二、『反攻大陸』是絕對不可能的!」老蔣這下子也顧不得氣不氣了,暗忖:「他怎麼知道我真正的心事?」便讀: 「凡是具有起碼常識的人們,都會毫不遲疑地下這樣的判斷:蔣介石控制下的軍隊,頂多是一個防禦力量。它的存在,完全依賴美國的軍援,而美援的目標,又僅在保持美國太平洋的防禦線,因此它不可能獲得超過保衛需要的攻擊武器,它的海軍無法在海上單獨作戰,因為它不但沒有主力艦,連保養一支軍艦的設備也沒有。它的空軍由短程戰鬥機組成,攻擊所不可缺的運輸機和長程戰鬥機卻少得可憐。它的陸軍,仍舊以輕裝步兵為主,機械化部隊和重炮兵,只不過是裝飾品而已。」 老蔣忙對小蔣道:「這批混蛋,一定和美國軍事顧問團十分熟悉,否則他們不可能知道得這樣詳細,連軍援的情況他們都了如指掌,這簡直是欺人太甚,豈有此理!」 小蔣明白,乃父此刻所罵者為「軍援」和宣言擬稿人及其團體。美援中的「軍援」的確有如台北的自來水,十天之中倒有幾天停供,而供水的那一天也決不痛痛快快,「軍援」情況類似,一九五八年已經開始,但一九五六年的應「援」之物,迄未見來。如果來了,也非主要的,更談不到全部到齊了。 老蔣目露凶光,再看,見對方話題已轉入經濟,上面寫道:「台灣沒有支持反攻經濟的能力,蔣介石儘管全力支持軍隊不惜以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預算作為軍費,但憑這彈丸之地,維持數十萬軍隊平時已疲於奔命,戰時怎能夠供給龐大的戰費?又怎麼能夠補充人力的毀滅?」 「反了反了!」老蔣急得咬牙道:「這不是活得不耐煩啦!」再看,只見下文在說:「戰爭的目的已不存在,蔣介石雖然在號召自由民主,但處處蹂躪人權,一手把持政權,以特務組織,厲行暴政!」 這分明是在對準了老蔣的腦殼痛打,老蔣再讀,只見上面在「捧」中共,有道:「有人說:大陸來台人士返鄉心切,容易受蔣介石的驅使。其實,中共國勢的強大,已使百年來飽嘗外侮的民族主義者揚眉吐氣。他們相信:這絕不是貪污無能的蔣介石政權所能望其項背的,我們究竟為誰而戰?為何而戰?蔣介石已失去了使人信服的戰爭目標,誰願為這個獨夫賣命?」 老蔣指指這一段道:「這難道不是共黨口吻?」小蔣道:「非也!這是一種『既成事實』的說法,中共反對兩個中國,但它文中強調『中共國勢』,給北平硬扣一頂帽子,意思是:北平已經是一個『國』了!再說中共從來反對指他們是『民族主義』的說法,他們是國際主義者,這裡也給他們硬扣『民族主義』的帽子,其實是在踩中共,沒有半點捧的意思。」於是老蔣再讀: 「蔣介石的官兵,把一生奉獻給這個獨夫,請問他們得到什麼代價?一旦年老力衰,不僅不能享其餘生,且被擯去民間,流浪街頭。這種騙局怎麼不令他們痛恨?因此,退伍軍人常說:『亡大陸者固然是退伍軍人,亡蔣介石者也將是退伍軍人!』現役官兵的生活,更是慘不堪言。他們常常說:『毛澤東斷了我們的祖宗,蔣介石絕了我們的子孫。』狂者鋌而走險,狷者鬱郁終日。官兵犯規犯禁層出不窮,指揮官多方寵賂,結果兵比官驕,軍紀掃地。」 蔣介石咬牙道:「真有此事,他們真是『反蔣反共』的,既罵我絕了他們的子孫,又罵他斷了他們的祖宗,祖宗事小,子孫事大,比較起來,不是罵我比罵共產黨還慘麼?」小蔣道:「再說『兵比官驕』,分明在罵我們帶來的官兵只做壞事,這不是存心挑撥是什麼?」再看,只見上面寫道:「至於代退伍軍人而入伍的台籍青年,在他們的記憶中,仍然留著蔣介石在『二·二八』事變中屠殺兩萬台灣領導人物的仇恨。他們雖然三緘其口,始終還是蔣介石的『沉默的敵人』。在軍裝的鐵面孔下,固然看不出他們的思想,但他們無論如何不致認賊作父,受蔣介石的奴役!」 老蔣實在看不下去,恨道:「分明罵我們是『賊』了!這不是挑撥台灣壯丁和我們的感情麼?」小蔣道:「這個倒是不能輕視,這批東西太放肆,太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了!」 父子倆再看,只見「台灣獨立宣言」越罵越慘:「政工制度牽制軍事行動,減低軍事效能。軍事行動的優點,在於能迅速動員人力物力,完成任務,政工制度則徇教條監視軍事行動。政治目的重於軍事目的,政治責任抵消了軍事效能。雖然軍中明理之士,如孫立人等,曾提出異議,但卻被戴上莫須有的罪名,迄今含冤莫白。言兵常說:『一旦動員,先槍斃政治指導員。』」 小蔣長長地透了口氣道:「這分明是蔡斯他們的口吻了!」老蔣道:「孫立人就為了說這句話丟了紗帽?你們自己為什麼不把真相公布?」父子倆咬咬牙,再看下去:「想一想,一支缺乏攻擊能力的軍隊,在沒有戰費,士氣消沉,效率低落的情況下,和強大的中共作毫無目的的戰爭一一這個戰爭叫做『反攻大陸』,而頑強的五星上將蔣介石,卻效法唐·吉訶德高舉一把破爛不堪的掃把,向風車挑戰!」 老蔣恨道:「瞧,他們一口咬定中共是『強大』的,簡直喪心病狂!我明白,他們這樣做,無非是討好北平,希望北平承認兩個中國,這真是欺人太甚!如果北平真的承認兩個中國,我們豈不是無立足之地了嗎?」 小蔣勸慰道:「那倒不會的,北平還在罵我們派代表出席運動會,是在配合兩個中國的做法哩!」那宣言上一個標題吸引著他倆的注意,題曰:「為什麼蔣介石仍然高喊『反攻大陸』?」於是忙不迭讀下去道: 「為什麼蔣介石仍然高喊『反攻大陸』?因為這個口號正是他延續政權,驅使人民的唯一手段。這些年來,他一直借這一張空頭支票,宣布戒嚴,以軍法控制了一千餘萬的人民,他所耍的『反攻大陸』的把戲,實在是二十世紀的一大騙局!」老蔣「嗯」了一聲道:「這腔調好熟,不正是華盛頓有人這樣說過的嗎?」小蔣道:「豈但說過,美國有幾家報紙還刊登過哩!」續見下文寫道: 「國民黨官員何嘗不知道這個騙局不能持久,他們一方面將自己的子女和搜刮而來的財富送往國外,準備隨時逃亡,一方面扮作江湖郎中,把『反攻大陸』的延命丹餵給死在眼前、執迷不悟的蔣介石!」 老蔣皺眉,問小蔣道:「他們恨我,恨成這個樣子啦?北平都還說我可以回去看看,願留則留,願回則回,都沒說我『死在眼前』,」咬牙道:「反正這幫人要掘我祖墳呵!」 那知道下文還有更凶的,那「宣言」寫道:「讓我們看看這個口號有什麼魔力:第一,蒙蔽人民,利用人民心理的弱點,以苟延早已喪失存在的蔣政權。部分大陸來台人士,思鄉心切,可因『反攻大陸』的幻想而支持蔣介石。部分台灣人則因盼望政治壓力和經濟負擔減少,而姑信其有。 「第二,可利用非常時期的名義,排除憲法和法令的正當行使,陷害愛國而富於正義感的人們,進一步限制言論,封鎖新聞,控制思想,實行愚化政策。 「第三,挾中共以自重,向美國討價還價,作為勒索美援的工具。當中美交涉不順利,或美國向蔣介石施以壓力時,立即在香港放出『國共和談』的消息,使有恐飾中共病的美國不知所措。總之,『反攻大陸』的口號,對外可以要挾中共以自重,對內可以厲行恐怖政治,延續政權。」 老蔣急道:「這種口氣,不提他們代表哪方面,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我們的人之中,已經混進了他們的奸細!你想,我們上次放出空氣,說中共和本黨在什麼什麼地方『和談』了,那消息是從國外發出,輾轉傳到香港的。還記得效果極好,一方面香港的報紙登了,同時我們狠狠地闢謠,把共產黨罵了個不亦樂乎,說『國共和談』是他們放出去的消息,這辦法實在妙絕!可是他們在這裡揭穿了我們的秘密,我們之中,一定有他們的奸細混入!」於是父子倆交換了一些看法,再讀下去: 「第四,蔣介石政權代表誰?國民政府自稱是『中國唯一的合法政府』,他認為現在的國民大會、立法委員、監察委員都是經過人民選舉而產生的,包括中國大陸和台灣代表在內。我們知道,這些選舉都是多年前(一九四七)舉行的。我們也知道,不到兩年(一九四九)中國大陸的人民已痛恨蔣政權的腐化無能,蔣介石雖然擁有數百萬軍隊,卻很快被趕出中國大陸。顯然,大陸人民已選擇了另外一個政府。當時的國民政府已不能代表當時的大陸人民,何況在十八年後的今天,新的一代已經成長,蔣政權顯然不能代表現在的大陸人民了。」 老、小二蔣咬咬牙再讀: 「那麼,蔣政權能否代表台灣的人民?三千餘人的國大代表中,台灣的代表只有十餘席,四七三人的立法院中,台灣的代表也不過六名!」 老蔣道:「還嫌少哩!」讀下去道: 「他們的任期已分別在多年前屆滿,當然不能代表現在的台灣人民,何況『二·二八』事變時,蔣介石屠殺了兩萬的台灣領導人物(當時台灣人口只有六百萬),雖然台灣人一直忍氣吞聲,但他們一直是蔣介石的『沉默的敵人』。」 老蔣道:「瞧,又是這種口氣,分明在叫台灣人世世代代恨死了我!分明用這個做口實,實現他們什麼『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這不用解釋了,一定是美國!」又讀:「談到台灣人和大陸人,我們必須指出,蔣介石政權雖然在口頭上高喊『台灣人與大陸人必須攜手合作』,其實卻最忌諱台灣人和大陸人真正合作,所以竭力挑撥離間,無所不為。這種政策,在選舉中表現得最為突出。蔣介石分化台灣人和大陸人,使他們互相猜忌,彼此獨立,以便操縱與統治。因此蔣政權一直防範台灣人和大陸人的竭誠合作、協力排除蔣介石的專制,實現民主政治。當有人尋求台灣人和大陸人合作的途徑時,蔣介石終於撕破了臉皮,不顧國內外輿論的指責,張牙舞爪地將那些人戴上了紅帽子。蔣介石深知台灣人和大陸人合作實現之日,也正是他的政權瓦解之時。」 小蔣皺眉道:「越來越露骨了,這哪裡是台灣人與大陸人的合作?促成這樣做的正是美國!」又讀: 「或者說,蔣介石政權是國民黨的代表,並且根據他們的傳統的『黨國合一』論,也就是代表中國。其實,蔣政權甚至於不能代表國民黨,國民黨本身只有獨裁,而沒有民主,絕大多數的黨員,沒有說話的權利,他們的代表,在大會中只能恭聽頭目的訓詞,鼓掌鞠躬而已。他們只是一群『點頭人』,只能一致通過頭目的提案,至於提案的內容,是不能也不敢過問的。黨內又是派系分立。在蔣介石的權力耳爭中,兩廣勢力,胡漢民、張發奎、李宗仁等被清算的派系固不必說,其他不得寵的派系,也不能進入權力的核心。這些被排擠的多數黨員,當然是憤慨而不滿的。黨內明智之士或避口不淡政治以作無言的抗議,甚至於憤極抨擊,成為反對蔣政權的主流! 「我們可以說,蔣政權只是國民黨內的少數小人集團的代表,它既不能代表中國,又不能代表台灣,甚至不能代表國民黨!」老蔣至此氣憤莫名,咬牙道:「到底是誰在搗蛋?到底是誰在搗蛋!」 父子倆還想說什麼,那「台灣獨立宣言」中另一個題目在吸引著他們,只見上面寫道:「五,台灣經濟的發展面臨兩大問題:一是龐大的軍隊組織,一是激增的人口。這是不負責任的蔣政權,在『反攻大陸』的虛偽號召下自我毀滅的陷阱。」 父子倆四目相視,看下去道:「根據本年蔣政權的統計,軍費支出占預算百分之八十以上,這個數目,並不能概括所有的軍事費用,每年由糧食局供給軍隊二十萬噸米的價格遠低於市價,而且遠低於局定的價格。軍隊的運費、電費以及其他應付公管事業的費用,從未結賬,軍需工廠所得與美援物資拋售所得也歸軍隊所有,軍隊的消費,已超過資本的形成。」 老蔣恨道:「分明是他們透露出去的消息,要不這批東西怎會這樣清楚?」小蔣也顧不得答腔,兩人再讀下去道:「激增的人口,也減低了經濟增長的效果,影響所及,失業問題日趨嚴重,尤以農村的情形最為惡劣。台灣的勞動人口約有四百萬人,而失業人口至少在一百萬人以上,約占勞動人口的四分之一。每平方公里的耕地,要擠一千二百三十人,受大專教育的優秀青年迫不得已,紛紛出國,每年都在千人以上。蔣政權不敢面對現實,將問題的解決訴諸自欺欺人的『反攻大陸』上面。雖然有些正直的知識分子呼喊著,但仍然無濟於事。他們說主張節育的人是失敗主義者,而把希望寄托在剛出生的嬰孩上,認為二十年後,這批後代會為他們執干戈而『反攻大陸』。 「許多人以為台灣的土地政策是蔣政權的德政,其實蔣政權實行上地改革的動機,卻是為了削弱潛在的反對力量。從清朝以來,台灣傳統的政治領導人物,都來自地主階級,蔣介石深知政治人才的興衰對他的專制的影響。因此,先在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變中屠殺了兩萬名台灣領導人物,又在一九五四年實施土地改革,打倒傳統的政治領導階級。當然,大陸人不屬於台灣地主階級,也是土地改革能夠實施的主要原因,由於蔣政權傾心消滅地主階級,地方力量一蹶不振,而農民卻在農產品價格的抑制,無從逃避的重稅,以及肥料換谷政策的重重剝削下,每日為餬口掙扎而無餘力。」 老蔣恨道:「真是欺人太甚!我憑什麼消滅地主階級?這樣做,我們和共產黨有什麼不同?這批東西為什麼不說實話?台灣農村之中,地主抓抓一大把。我幾時把他們消滅了呵?」 小蔣道:「瞧,又批評起經濟政策來了!」只見「台灣獨立宣言」上面寫道:「經濟政策應該有一套長期發展計劃,但蔣政權所做的,只是不顧經濟原則的盲目的投資,以及表面而臨時性的應急措施。他們為了維持軍糧,不惜殺雞取蛋,榨取農民。他們深怕軍費一時中斷,所以不敢面對現實,改革它命脈所在的稅收制度,而任它腐化。他們為了鞏固政權,更與財閥勾結,抑制貧苦大眾,造成貧富懸殊的不安定社會! 「讓我們看看到了山窮水盡的蔣政權的最後面目。一方面將他們的劊子手們放在重要的位置加緊暴力統治,另一方面以所得『千二億公債』,都市平均地權,及變賣公共事業等來榨取人民。屢次派遣他的掌柜徐柏園到中南美疏散民脂民膏,大買地產。」 讀到這裡,老蔣真有欲罵無言之感了,為的是他的財產,宋美齡的財產以及孔、宋等人的財產,正在美國掀風作浪,並且受到美國財團的打擊。買進賣出,拋這拋那,本來是他家本色,卻因財路驟縮而引起了不少問題,「看來夫人又要走一遭。」老蔣心頭在想:「徐柏園怎能辦得了我的機密?」於是眼光又落到另外一個題目,只見上面寫道:「台灣足以構成一個國家嗎?」文曰: 「國家只是為民謀福利的工具,任何處境相同、利害一致的人們都可以組成一個國家。十餘年來,台灣實際上已成為一個國家,就人口、面積、生產力、文化水準條件來看,在聯合國一百十餘國中,台灣可排在第三十餘位。其實許多小國的人民反而能享受更多的福利和文化的貢獻。如北歐各國、瑞士、南美的烏拉圭,都是很好的例子。我們應拋棄『大國』的幻想和包袱,面對現實,建設民主而繁榮的社會。」 老蔣恨道:「你瞧,這批掘我們祖墳的混賬東西,當我們剛到台灣來時,他們就吵著說,台灣只是一個島,只是一個省,而不是一個國家,因此我們把中華民國暫時搬到這裡來,既妨礙了台灣人這個利益,又阻塞了台灣人那種利益,總之是無論如何不成,台灣只是個省,不是個國。好,現在他們要使台灣成為一個國,就會提出這麼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娘希匹!」小蔣唯唯,讀下去道: 「有人說,蔣介石已成了裸體的皇帝,我們可以坐待他的末日。但是我們不能不想,走到窮途末路的蔣政權,將台灣交給中共……」老蔣大叫道:「這該死的!」 老、小二蔣忍著怒氣讀下去道:「我們更不能不憂慮,台灣將被國際上的權力政治所宰割,所以說,我們絕不能等待!」小蔣道:「所謂『國際上的權力政治』,大概是指聯合國的『託管台灣』之類,他們唯恐這一天真的到來,卻沒有他們的份兒,因此著急起來了。」又讀: 「許多知識分子,仍然在迷信『和平轉移政權』與『漸進的改革』。我們必須指出,如果回顧劣跡昭昭的國民黨史,我們立刻就可以發現,只要剛愎狂傲的蔣介石睜著眼睛,任何方式的妥協不是夢想,便是圈套一一專門用來陷害知識分子的圈套,所以我們絕不能妄想『和平轉移政權』而妥協!」老蔣道:「瞧,這更是極盡挑撥離間之能事了!他們要台灣人不信任我們的和平轉移政權、不信任我們的漸進改革,還喊出『不妥協』來,把這批人找到之後,我要吃他們的肉!」再看; 「我們還要坦誠地告誡與蔣政權合作的人們:『你們應立即衷心悔悟,不再為蔣政權作威作福,不再做蔣政權的爪牙耳目!否則,歷史和人民將給你們最嚴厲的制裁!』」小蔣皺眉道:「這是罵到他們自己頭上去了,台省人參加政府機關的多得很,他們因此吃起醋來,未免無聊!」又讀: 「在台灣這種正在開發中的地區,經濟發展實際上是文化、社會、經濟、政治的大革命,而政治則為一切推動的泉源!台灣儘管具有現代化的良好基礎,可是只要腐化無能的蔣政權存在一天,我們距離現代化仍然非常遙遠,所以我們絕不能期待『漸進的改革』。」老蔣對小蔣道:「記住,他們急不可待了!」又讀:「基於這種認識,我們提出下列主張,即使流盡最後的一滴血,我們也要堅持到底,使它實現!」小蔣道:「他們提出『主張』來了!」見題目「甲、我們的目標」之下,有道: 「一、確認『反攻大陸』為絕不可能,推翻蔣政權,團結一千兩百萬人的力量,不分省籍,竭誠合作,建設新的國家,成立新的政府。 「二、重新制定憲法,保障基本人權,成立向國會負責且具有效能的政府,實行真正的民主政治。 「三、以自由世界的一分子,重新加入聯合國,與所有愛好和平的國家建立邦交,共同為世界和平而努力。」小蔣低聲道:「瞧這字面,聽這口氣,擬訂這個文稿的人,不但不是本省人,而且還是一個讀過不少書的人,有可能是個大學教授,也可能正在我們機關里工作。」 老蔣道:「給我好好地查出來!」又讀,見又有題目道:「乙、我們的原則」,下面寫了八條: 「第一條:遵循民主常規,由普選產生國家元首。他不是被萬人崇拜的偶像,也不是無所不能的領袖,更沒有不容批評的教條。他只是受國會監督與控制,熱心為民眾服務的公僕。」小蔣冷笑道:「這一條,已經把廖文毅的嘴臉勾劃出來了。這一條,分明是指該向美國學,分明是暗示我們這批入,都該推翻打倒!」老蔣道:「那還有什麼稀奇?」再看: 「第二條:保證集會、結社與言論的自由,使反對黨獲得合法的地位,實行政黨統治。」老蔣這回自己開口道:「這就非常明顯了,他們一心想要弄一個反對黨玩玩,學美國的什麼競選,然後通過這種所謂合法的花招,要我們放棄統治,退出政治舞台,」他囑咐道:「你記住,無論什麼情況,那個反對黨萬萬不可讓它成立,那是專門掘我們祖墳來的!」又看: 「第三條:消滅特權,革除貪污,整肅政風,改善軍公教人員的待遇。」小蔣道:「這更是有些本省議員們的語氣了,他們的最終目的是『台人治台』。」老蔣道:「他們老是說我們貪污,其實他們在台上的那幾個,找錢的辦法比我們多得多,甚至兄弟兩人的姓都不同,但經過安插之後,就可以下其手,無所不為,對於這些『實力派』,我們花點時間,狠狠地辦他們幾個,讓大家知道本地姜也真夠辣,沖淡一些對我們的成見吧!」又讀: 「第四條:樹立健全的文官制度,實行科學管理,提高行政的效能,確立廉潔公正的政治。」老蔣道:「別理他,只是我們注意一下,詮敘沒有什麼把柄落在他們手裡,能改則改別讓他們一天到晚哇啦哇啦!」 再看「第五條」,寫的是:「保障司法獨立,廢除侵犯人權的法規,嚴禁非法逮捕、審訊與刑罰。 「第六條:廢止特務制度,依民主國家常規,規定警察的地位和職務,並樹立人民的守法精神。」小蔣道:「這口氣好熟,簡直是華盛頓的留聲機哩!」再看: 「第七條:確保人民對國內外通信、遷徙與旅行的自由,維護開放的社會。」小蔣道:「這又是『華盛頓之聲』了,真氣人,他們總以為我們這樣那樣,可曾知道:最沒有通信、遷徙與旅行自由的,恰巧是美國人!」 老蔣倦極,邊打哈欠邊看那第八條,只見上面寫道:「以自衛為原則,裁減軍隊,並保障退伍軍人的地位和生活。在經濟方面,由於國防負擔大減,我們可以根據長遠的目標和計劃,充分利用人力物力,加速經濟的增長,我們將以民主方式分配經濟權力,廢除個人或階級經濟特權,保障機會均等。我們將建立直接稅制,加強累進所得稅與遺產稅,消除貧富懸殊的現象。我們計劃擴大國家的生產力,消滅失業,普遍提高國民生活水準,使人類的尊嚴和個人的自由具有實質意義。我們將改造農村傳統的生產方式與維護溫飽的觀念,建設科學化、機械化、現代化的農村社會。過去蔣政權盲目投資,無理干涉企業,以低工資支持資本家,以肥料換稻穀辦法剝削農民,以消費稅和戶稅增加一般大眾負擔所造成的各種問題,我們將予徹底解決。」 老蔣皺眉道:「這個樣子急不可待,你瞧他們濫簽支票!你瞧他們白日做夢,竟說是『國防負擔大減』,你不打人家,也得小心人家打你,這國防費用怎能大減?兒呵,有朝一日,我一定要設法讓你坐到國防部辦公室里去,次長也罷,部長也罷,總之這槍桿兒如果沒抓在手裡,我是死不瞑目的啦!」再看: 「我們確信,社會的目的在維護個人的尊嚴,增進人民的福利,因此我們反對蔣政權統治下的恐怖、貪婪與妨礙團結髮展的多種措施,而要建立一個互信互助、友愛的社會,使每一個人都能過完美積極幸福的生活。」父子倆撇撇嘴,冷笑笑,又讀下去道: 「多少年來,中國只是兩個是非,一個是極右的國民黨的是非,一個是極左的共產黨的是非,真正的知識分子,反而不能發揮力量。我們要擺脫這兩個是非的枷鎖,我們更要放棄對這兩個政權的依賴心理,在國民黨與共產黨之外,從台灣選擇第三條路一一自救的途徑!」 「第三條路,」老蔣道:「這名堂好熟、分明又是司徒雷登這批傢伙曾經干過的,偷偷摸摸在南京等共產黨,竟想甩掉我們,承認他們起來啦!好,套句北方話,『人家不尿你!』怎麼樣?又要找到我頭上來了吧?我們同共產黨幹了幾十年,總以為共產黨壞得不能再壞,想不到他們可不含糊,如果那當兒開我們一個玩笑,假裝和司徒雷登合作,那我們慘不慘?哈,他們倒是一本正經,美國就不得不唱起第三條路,直到如今還唱!」 直到這裡,老蔣才算完全放下心來,對兒子說:「瞧,這個的的確確不是共產黨搞的。」兩人讀著最後一段道: 「讓我們結束這個黑暗的日子罷!讓我們來號召:不願受共產黨統治,和不甘心被蔣介石毀滅的人們,團結奮鬥,摧毀蔣介石的暴政,建設我們的自由國土!」老蔣道:「說是這樣說,這玩意兒不是共產黨搞的,但他們的主張,卻比共產黨的可怕得多!瞧!」 「愛好民主自由的同胞們,千萬不要因看到黯淡的現實而灰心和絕望讓我們告訴你們,國內外的情勢對我們越來越有利,而我們的自救力量正在急速地擴大中!在蔣政權的各級政府機關、地方團體、軍隊、公司、報社、學校、工廠、農村,到處都有我們的同志。我們這個組織,已經與在美國、日本、加拿大、法國、德國的同志們取得密切的聯繫,並且得到熱烈的支持,一旦時機來到,我們的同志將會出現在台灣的每一角落,跟你們攜手合作,共同奮鬥!」 小蔣道:「那是吹牛的,這不過是一些濫調,他們一定參照了我們『告大陸同胞書』之類。」但轉念一想又覺不妥,便指指下面一頁道,「奇怪,這一張,筆跡與紙張顏色都不同,大概是後來加上去,或者可有可無的。」兩人只見上面寫道: 「愛好民主自由的同胞們!千萬不要因為看到黯淡的現實而灰心絕望,推翻蔣介石政權,並不是一件艱難的事情,當年共產黨的人數與地方遠較台灣為小,他們都能把蔣政權推翻了,我們台灣的情形,遠較當年的共黨為好!一旦成為事實,我們將毫不考慮地將來自大陸的人們分為三等,」老小二蔣心頭一沉,見上面寫道: 「第一等,那是罪大惡極的國民黨文官武將和特務分子,我們要把他們丟進台灣海峽,替『二·二八』死難者復仇!替兩萬名台灣領袖復仇!這種人的家屬,分發各處服務公役,不得索償! 「第二等,那是一般國民黨軍政人員,我們要把他們驅逐出境!要他們回到大陸,不得居留台灣省,他們雖無血債,也是不受歡迎的大陸人! 「第三等,那是既無血債,又能合作的大陸婦孺,她們可以留下來,但必能為我們所用,否則遣回大陸,不許再回台灣!」老小二蔣,看得目瞪口呆,欲語還休。 於是也顧不得開口,再看那文件,緊接下去的筆跡和紙張,和這所謂「三等」之前的一模一樣,老蔣道:「這分明是兩種意見了,他們有人主張這樣做,又有人不大讚成,因此加了進去,再看他們怎樣收尾吧。」只見上面寫道: 「同胞們:勝利就在眼前,團結起來! 「這就是我們的標誌。從今天起,它將隨時隨地出現在你們的面前,記住且當你們看到它的時候,這個組織正在迅速地擴大著!這個運動也正在有力地展開著! 「請傳閱,請翻印,請引用。」 小蔣皺眉道:「沒有具名,不知道是用個人名義還是團體名義。」老蔣道:「我們的人,那雙手真是快極了:人家還沒有印好,甚至還不是定稿,已經到手,這真不錯!」小蔣以為乃父在誇獎手下的「能幹」,說:「是真不錯,應該重重獎賞才是!除了現金,再給他們升一級吧!」不料老蔣皺眉道:「他們是在哪兒找到的?」 小蔣道:「是在台灣大學,至於台大哪一個部門,一時沒顧得追問:」老蔣道:「兒呵,我不是說這個,我有點不相信,分明這是一件大事,分明是造反,他們怎會這樣大膽,讓還未定稿的原件給我們拿到手呢?」小蔣一怔,說:「或許是辦事人很得力,才能……」老蔣搖頭道:「不不,我總是懷疑,在我們機構之中,本地人十個之中,有九個是靠不住的!他們大都出身日本時期的刑警和密探,當時他們可以效忠日本天皇,今天他們就不能效忠白色天皇?你懂得我的意思麼?」小蔣又一怔,暗忖:「問題真不是那樣簡單了!」便問:「阿爸以為怎樣下手好些?」 老蔣沉吟道:「是不是他們把這個交給你的時候,並沒說已經抓到人了?」見兒子搖搖頭,就又道:「我懷疑這是對方的一種試探,存心試試,看看我們有什麼反應,如果很慌張,吵著這個那個的,他們就高興了,如果我們當他沒事一般,他們反而會有顧忌。」老蔣聲音更低:「附耳過來,」如此這般,小蔣頻頻點頭,連忙辭去,召開緊急特工首腦會議道:「今天我們拿到了有關『台灣獨立』的宣言,總統傳令嘉獎並且要我們做到幾件事情,請大家牢牢記住,轉達下去。」 過得三天,小蔣回報老蔣道:「此事果然蹊蹺。我們表面上只當沒有那回事,暗中並未放鬆一秒鐘。發現那個文件的人,本來應該領取獎金,時間定在今天下午三點鐘,因為這是秘密,因此也有一個小小的秘密儀式,一方面獎勵,一方面觀察他的神色,想不到這個人已經不見了。」 老蔣驚道:「飯桶!怎麼連這個人都不見了?」小蔣道:「正因為他是有功之人,沒有人懷疑他會做賊心虛,一去無蹤。監視他的人也是個台灣人,而且是個非常忠貞的人,他絕無可能通風報信,而且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監視他?僅僅知道此事十分重要,於是他不眠不休死跟著他,有時和他一起胡鬧,有時躲在暗中注視。到今天吃中飯時,那個傢伙和他在酒家叫了兩個女人,一起胡混,可是待他起來,那人已經走了,問女的,女的反而好笑,說:『你們自己人,一起來一起走,我們不會知道;如果分頭來分頭走,我們也無法知道……』但是緊急盤問的結果,在女的嘴裡問出了一句話,那個傢伙曾經說過:『他要出海』,於是我們分頭在幾個走私港口去查,查出是有三條小船出海,有一條去沖繩琉球,有兩條去香港,如果他真的在船上,那準是畏罪潛逃了。」 老蔣忙問:「他家裡查過沒有?」小蔣道:「他家不在台北,是在新竹鄉下,剛才長途電話已經打來,說此人是個地痞流氓,犯案在逃,埋名更姓吃了官家飯,有兩年半沒有膽量回原籍,他的老婆也早已改嫁了。」老蔣道:「那台北也該有個家。」小蔣道:「和一個酒家女招待姘居,誰也不對誰負責,而且那個女的也有好幾天沒回去了。」老蔣無言。 小蔣道:「由此可知,我們自己問題不少,表面上是忠貞之士,其實不一定忠貞。那個逃走了的,當然是個證明。但是他怎會逃走的?為什麼逃走?是誰通知他?我們已經對他發生懷疑?內中真有文章!」老蔣恨道:「這個人一走,這個文件的來蹤去跡,已經無從追問了!這文件從那裡找到的?到底是什麼時候找到的?是誰擬的稿?現在我們問誰去!」又道:「現在,你可要再想一想、查一查,知道這件事的,究竟是哪些人?不用說,就是他們內中透露出去的,否則這個傢伙不會連獎金都不要!」 見兒子十分緊張,老蔣道:「好在他們志在試探,做得太笨,因此虧了本。為今之計,一方面我們繼續緝拿那人,不能放鬆,也就是告訴他們,我們眼沒瞎,耳沒聾,要想把我攆跑?別做夢!另一方面,這個什麼宣言既從台大拿出來的,內中也有古怪。如果真是台大中人幹的好事,他不怕露了馬腳?這不是變成真的告密了嗎?所以你門也該多想想,別上當。」 小蔣道:「這倒是真的。」又道:「不過,也有這個可能:這個宣言來自台大中人。他們以為這是『最高學府』,我們不敢碰。或者是,這份東西反正是那些所謂高級知識分子寫的,把他往台大頭上一擱,算在他們帳上便是了。」老蔣沉吟道:「兒啊,不管怎麼樣,說明了一個問題,那就是這些所謂高級知識分子,他們倚仗美國人的勢力,眼睛裡沒有我和你。我們如果出手重了些,說不定有一大堆罪名就會丟下來,如果出手太輕,就等於沒有用處,如今我們要來一個不輕不重,恰到好處,你們看著辦吧。」小蔣唯唯。正欲辭去,老蔣又道: 「我看,這件事不能太馬虎。你們不是說,廖文毅的活動一直沒有停止過嗎?」小蔣忙道:「不過他的威望不足,影響不大,即使本省幾個『半山』,對他也沒興趣。本省的幾個『半山』,大都各自為政,個別和美方來往。」老蔣道:「好!你們就重新整理一下這方面的偵察,到底他們是一盤散沙呢?還是一個整體?他們的背景當然只有一個,但是究竟誰在和他們出主意,可要趁這機會,弄個明白。農復會?美援會?顧問團?大使館?美新處?自由亞洲基金協會?還是直接來自美國的?你們弄清楚之後再說。」 於是眾多台籍名流家中,先先後後出現了不速之客,到李萬居家中去的,乃是一名賴姓縣議員,寒暄過後,李萬居不知來者意圖何在,暗忖不如先入為主,便訴起苦來道:「老賴哪,我們相交一場,幾十年的老朋友了,可是你的日子越來越好過,我的日子越來越難過,以後你該多多幫忙才是喝!」賴某道:「社長說哪裡話來?你才是前程無量,我們都要靠你哩!」李於是大搖其頭,大嘆其氣道:「你瞧,當年我那房子,雖然談不上寬敞舒服,可是應有盡有,你們都去過,一進門,客廳里那個酒櫃最最實用。我是留法出身,對於他們那種款待客人的熱情,一進門就喝酒,我是十分欣賞。可是現在,唉!連喝水都快成問題,哪裡來的酒櫃!」 賴某勸慰道:「也不,這裡也不錯嘛,再過幾年,社長必能宅第連雲,青雲直上!」李萬居苦笑道:「如果我們不是老朋友,我真的以為你是在罵人了!你想,我原來的房子,為什麼好端端不見了?」賴某道:「那是火警,台北一天到晚有好多處,府上失慎,實在不幸。」李雙手齊搖道:「你怎麼連這件事都不知道?這哪裡是火警?分明他們派人一把火燒光了我的房子,再由消防局證明是泄電所致,哪兒真的是泄電?我是留學生,我太太勤儉持家,非常謹慎,平時都不斷檢查報館和家裡的電線和機器什麼的,唯恐出事,怎會走電燒光了自己?這簡直不能想像?這哪兒是走電?分明他們平時已在注意,等我們全家上街,擺下空城計時,就來了一把火,等到我趕到火場時,什麼也沒有了,氣得吐血!從此以後,我的身體就垮了下來,你瞧他們把我害得好慘!」 賴某道:「我今天專程拜訪,不為別的,想不到引起了你的牢騷,真正抱歉!不過我想冤家宜解不宜結,你的房子,就當它是一把火燒了,不是人家故意放火,或許可以平平氣。」李苦笑道:「那今天我們什麼都講了吧!這口氣,我幾時能平下來?這件事,我怎麼不難過?我在失火之前,光復以後,收到多少恐嚇信了了你也知道一些,有些信里還附了子彈殼,有些信里說明要放火,有些信里說我的《公論報》是共黨報,你說荒唐不荒唐?哪有共黨報紙一年到頭從第一版到報屁股都在反共的?至於批評省政,那有什麼稀奇?人家可以批評,我們就說不得?就是人家不說,我們為什麼也裝糊塗?我們不是台灣人嗎?台灣不是糟得很嗎?政府不是每年都在吹噓台灣有言論自由嗎?現在《公論報》說了些台灣人的心頭話,就變成了他們的肉中刺,眼中釘,這還成話嗎?」 賴某邊勸邊試探道:「好在社長是一塊老牌子,『得道多助』,願意幫你忙的人,一定很多。」李聞言氣得更是厲害,恨道:「幫忙?人家怎麼幫我呢?你雖不辦報,店是開的,開店要得力夥計,辦報也一樣,沒有得力夥計就不成,我辛辛苦苦東找西找,找到了幾個訪員和編輯,可是都給他們抓走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隨隨便便一頂紅帽子飛過來,他們居然變成了『共諜』!你想,他們既是『共諜』,我變成了什麼東西?我還是當年重慶時期的老一輩人,專門研究日本問題,今天卻拿共產黨的帽子給我戴,如此說來,這麼多的美國大員,他們都對蔣某人不滿意,他們也都是共產黨嗎?」 賴某志在試探,便道:「社長也不必生氣,那幾個人,恐怕真是有些問題,他們欺侮社長不明底細,混進《公論報》來,也很難說。」李萬居氣得苦笑道:「實不相瞞,那幾個人,反對政府這樣做法,是事實,如果說他們是共產黨,那未免太開玩笑了。」賴某道:「某縣某鄉有一次送新兵,《中央日報》上寫的是新兵如何如何好法,保甲長如何如何勉勵有加。可是你們不同,你們登的是:保甲長說,『你們新兵入營了,別埋怨我們辦事人,也別埋怨這個那個,你們只能埋怨自己的命,為什麼你們的父親母親,遲不生早不生,正好在那年生下了你們,使你們剛好變成了兵役年齡!……」李萬居笑道:「我也聽說,說是政府中人,對這段新聞很不開心,其實倒是真的新聞,他們所登的,正好是假新聞,旁人我不說,你老兄是本省人,對於青年和兵役問題,知道得一定入少,這有什麼懷恨的呢?」 賴某道:「他們就這樣說,說社長你一定有人撐腰,才敢如此對付他們。他們說你潑冷水真潑得夠瞧!人家為了新兵問題急得跳腳,你卻火上添油!」 李萬居苦笑道:「別提了,我知道,新兵問題他們恨透了我,可是事實真相如此,又怎能怨我恨我?譬如說軍隊之中有人舞弊,新兵吃不飽,甚至打死了一個連長。殺人有罪,他們可是不敢重辦新兵,把這口氣出在我們頭上,你說公平不公平呢?再說新兵講明不出省境,可是他們卻奉命防守金門,分明出了省境,把那些新兵家屬急壞了,成千上萬出動,甚至臥在火車軌上,不許火車開行,這又怪誰?又怪我們!最可笑的是他們居然到處揚言,說是我姓李的在從中搗蛋,破壞兵役,凡是任何有關兵役問題的事情,都算在我的帳上,嚇得我在《公論報》報頭旁,登了一個星期的闢謠啟事,聲明我是擁護國策的,我是擁護新兵政策的,至於為什麼出了這麼多事情,這與我有什麼相關?你說是不是?凡是台灣人,都不想讓自己的子弟去當炮灰,這是鐵一樣的事實,為什麼不怪全體台灣人,獨獨怪我李某人一個?這太豈有此理了吧?」 賴某笑道:「唉!反正你是和他們鬧僵了,他們千言萬語一句話:你社長所以如此,為的是背後有人撐腰。你承認這句話麼?老朋友面前說說,沒關係。」 李萬居暗忖:「這傢伙會不會是探聽口氣來了?」當下答道:「我們兩個,還算是老朋友?怎麼你連這個也不清楚?我當然有『後台』!沒有『後台』,還辦得了報紙?我的『後台』便是台灣人!此外便是紙業公司,沒有配紙,我們哪有錢去買外國報紙?因此政府也算是我們的『後台』了,你以為對麼?」賴某暗忖:「真的厲害!」再問:「外邊有傳言,說社長背後撐腰的人,好大的來頭呢!」李反問:「那你以為這是真的!』賴道:「我當然不知道,如果真有其事、相信叨在老友,你這位社長大人,一定會分點好處給我的。」於是相顧而笑。 笑了一陣,李萬居道:「說起來,真氣人,我們都是一把年紀的人了,怎能當小孩子哄?有一次,他們派來一個外勤,我不知道這個外省人也是『統』字號的。我對他很好,他的工作表現也、很出色,批評起政府來,也相當中肯,文筆也不錯,態度也過得去。不料有一天,他可露了馬腳。那一天我打官可回來,他先是替我抱不平,然後說:『與其讓國民黨一天到晚注意我們,讓我們做不了事,不如化干戈為玉帛,也好放手辦報。否則他們今天搗蛋,明天搗蛋,沒個了局,我們既無心辦報,想辦也辦不好。』我聽了他的話之後,心想這個人的態度忽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內中必有道理,我就說:今日之下,局勢的發展對台灣人有利。美國是絕對不會放鬆的,共產黨也口口聲聲要『解放台灣』,國民黨更是沒有退路,非抓住這個地方不可。這麼一來,我們台灣人不是變成天之驕子了嗎?誰都不敢放棄,而我們的力量,便發生了舉足輕重的作用,為什麼要對政府低頭呢?該低頭的正是政府自己!為了在這裡混得下去,就該對我們台灣人低頭!因此我們鼓吹各級行政機構之間,應該錄用大量台灣人,各種財政經濟部門裡,也該有著我們台灣人!今天不是日本人霸占台灣的時候,不能夠凡是官兒都是日本人,凡是小公務員都是台灣人,台灣無求於政府,政府有負於台灣,你說,憑什麼我們要向政府低頭?」李萬居透了口氣,憤然道: 「這席話,當年是對那個『統』字號人馬說的,今天的情形卻一個樣,我照樣可以對你說,這個形勢也就是我的『後台』,你以為如何?」 賴某搖頭,嘆道:「我本來有話對你說,怕你也會懷疑我是什麼字號的,因此話到嘴邊,說不下去了。」 李萬居道:「那我們喝點酒吧?」卻又罵道:「你瞧我,酒櫃都給他們一把火燒了,還念念不忘請客人喝酒!唉!真是上了年紀,有點糊塗起來了。你也可以看到,今天我的生活很糟,一方面辦報老欠債,一方面生活也緊張起來。你該知道我們在西康街住的時候,雖然說不上座上客常滿,杯中酒不空,但是老同學、老朋友、老同行時常到我這裡坐坐,也真熱鬧……」賴某道:「社長既想喝酒,我請,我們到外面去。」 李萬居搖手道:「外邊?哪都不方便,到處貼滿了『莫談國事』的紅條子,有的不貼,可比貼出來更壞,因為貼了出來可以收到警告的作用,不貼的等於釣魚,讓你暢所欲言,可這是最後一次了,便衣密布,時刻在注意這些事,我們還是在家裡談談吧。」他苦笑道:「當然,家裡也並不安全,閉門家中坐,『火』從天外來,不是說明許多問題嗎?」賴某道:「你太什麼了,沒有這麼嚴重。」李道:「那你剛才想說的是什麼?我不怪你就是。」 賴某嘆道:「我想談的,便是你說的形勢問題。這形勢,你說得有一部分對,不全對。因為台灣雖然是這樣子,但是凡事都有個根,總不能離開這個根。這個是什麼根呢?就是:台灣人也就是中國人,中國人則是包括了台灣人,我們可以為台灣人訴苦,但不能贊成讓台灣脫離中國,甚至把台灣拱手讓人!」 李萬居臉色陡變,急道:「喂,你原來是罵人來了,可是我要問你:《公論報》幾時說過這些廢話?我李某人幾時贊成把台灣拱手讓人?幾時說過台灣可以脫離中國?你可不能血口噴人!你拿出憑據來!」 賴某急道:「我是沒有說你這樣做,你可不能這樣說。」李道:「那你應該承認一件事情:你今天是為警告我來的,不是什麼好心好意看朋友!」賴道:「那倒沒有這個意思,你別誤會,我們還是朋友,還是朋友。」 李萬居按住一肚子火,歇了一陣,說道:「喂,你還有什麼要打聽的?」賴道:「我真是為著你而來。」李冷笑道:「我想起來了,你是來查我的『背景』是不是?」他起立,戮指而言道:「那我對你說,你們『中山袋』的背景是什麼?是美國!你們把美國當做乾爸爸,你們自己變成了灰孫子!你們和美國訂了多少喪權辱國的條約?反過頭來咬我們一口,說我們是出賣台灣,你就拿這幾句話去問你的後台罷!答覆我!答覆我!」 賴某急道:「老朋友,你不能這個樣子,你不能拿我代表國民黨,我和你的的確確是朋友,不是冤家,要不我走了。」李道:「不管你是真是假,反正我要告訴你:你可以回去交差:你對他們說:李萬居倒了大霉,守在這個地方,挨打挨罵挨暗算,動彈不得!你們要打要殺,隨時來吧,反正我就在這裡候教!」邊說邊發抖。 賴某勸道:「你又何必,我們不是說得好好的嗎?我不過順便提了一句,你……」李萬居道:「好,你彆強辯了,有一次,我登報脫離青年黨,第二天你就來了,我記得很清楚,你和我扯了半天,問的就是這件事:是不是真的?」李萬居慘笑道: 「我不脫離青年黨,你就不來,我脫離了,你也來了,這只是存心試探是什麼?」賴某拚命叫屈,說絕無其事,不過是巧合。李道:「巧合?真有這麼巧的嗎?你走後第二天,有家報紙就挖苦我的脫黨,報上所用的話,幾乎就是我對你說過的。我說我脫離青年黨的原因很多,黨內一團糟,沒意思。黨有黨格,人有人格,黨而無格,理它幹嗎?一個在野黨,事事要仰人鼻息,屁也不敢放,我才不想參加!我說青年黨成立之初,不是這種搞法!我說今後台灣青年黨真想有所作為,獲得民間信任,必須反對政府那種做法,至於我自己在黨里如何如何,我不想多講,聲明脫離,乾乾脆脆!可是你在外面怎麼說的?你說我之所以這樣做、無非為了進一步譁眾取寵,無非為了免使友邦方面注意,為的是青年黨已成為國民黨百分之百御用黨,因此我要分道揚鑣了!」 賴某見他氣得可以,勸道:「我們不來這個,我還是否認!你想你的目標多大?你脫黨是件大事,人家有批評,怎能扯到我身上?」李道:「反正你不肯承認,我也沒法。不過我可以對你說,這一回,你可是尾巴露得太長了,你要探聽我的背景,你聽著!」他大聲道: 「你回去告訴他們,如果要問李萬居什麼背景,他們就該先問問自己是什麼背景!他們對美國,比兒子對爸爸還聽話,還可憐,還難看!兒子還有正面說話的時候,他們還不如一個養女!這為什麼?這不太丟臉麼?這怎能讓台灣人心服?是麼?你說!你說!」 賴某實在有點緊張,強笑道:「老朋友,你千萬別這樣,你的血壓……」李萬居火氣更大,說:「我的血壓?我的心臟?哈!你最清楚,他們就希望我馬上翹辮子!我一死,你們就可開慶祝會了!但是說不定你們的大總統,到那時會給我一塊大木匾,上面由秘書題四個大字,算是貓哭老鼠!或許連這一點手法都不願用了,我不稀罕!我知道你們把我恨之入骨,……」 賴某挾起公事皮包,告辭道:「社長,千萬別這樣,這樣對你的身體不好,我走了,改天再和你解釋。」李道:「慢一步,你聽我說完,我們辦報的人,有話就想說,骨鯁在喉,不吐不快,可是平時又沒機會,今天好不容易你送上門來。你聽著:出賣台灣,甚至出賣中國,不是我李某人,也不是台灣人,而是你們!你想想,劉自然給美國人打死了,死了又怎麼樣?劉是『天子門生』,當今官員,雷諾不過是個小小的士官,可是人家就這麼做,你們做了些什麼?你們的自己人給打死了,莫名其妙,喪權辱國,你們還有資格批評台灣人?老實說,如果雷諾打死的是台灣人,那對不起,誰也不敢想:會出現些什麼情景!你想,你們這樣對待自己人,又怎能教我們心服?又怎能使台灣人心服?你們一點骨氣也沒有,你們連骨髓都押當給美國人了,還說我們台灣人和美國勾結?這不是莫名其妙的吃醋麼?你們有大使在美國,難道台灣人自己另有一個大使在美國?哈!分明你們獨霸美國關係,不許其他的人接近美國!你說是不是?你們打起了冠冕堂皇的官腔,說是為了這個那個,其實只是想獨吞美國的經援和軍援!是麼?好像汪精衛一樣,只許政府自己同日本暗中勾勾搭搭,一面打一面談,可不許他人出面,談的是同一樣內容,也要你們『只此一家,別無分號』!你們和日本兵講和是什麼民族國家,汪精衛和日本講和便是漢奸!你們把台灣賣給美國又是什麼民族國家,台灣人對美國說一句不滿現狀的話,恐怕也是漢奸了罷?你們想想,你們這樣做法,怎能讓我們心服?……」 賴某無論如何聽不進去,奪門而出,而另有一個林某,卻出現在高玉樹公館,志在經商,要他合夥。高玉樹好酒好肉款待於他,嘆了口氣道:「老朋友如此待我,非常感激,八分利的生意,誰聽了都會流出口水的,請問這是什麼生意?保不保險?」 林某道:「我來找你,還怕什麼風險?『黨政軍幫』,你知道我和他們稱兄道弟,太熟了。他們不當我外人看,我也不當他們是冤家,這些你都知道,還用得著問麼?」高玉樹敬酒,嘆道:「不是我不相信你,你是我們台灣人之中的佼佼者,你對他們熟,他們也太熟悉你了。萬一他們發覺有我一份,那就馬上打擊,這不是害了你們嗎?」 林某皺眉道:「為什麼他們對你這樣呢?你既然當了市長,他們也該適可而止了吧?」高瞅了他一眼,暗忖:「你分明試探來了,還要裝模作樣,不如將計就計。」便道:「正因為當上了市長,他們才抓得更緊。你知道,我這個市長得來不易,結果是上了大當。」林道:「上了什麼當?」高道:「他們開口民主,閉口自由,今天民主競選,明天自由選舉,好像真有那麼一回事似的,事實呢?他們所希望的台北市長不是我!至於是誰?那我們大家知道,不必再說。我當上了這個市長名片上其實應該多印一行『銜頭』叫做『受氣包』!」笑聲中他說:「凡是和台北市沒有關係的事情,他們都罵我,這是台北市府搞壞的!凡是和台北市府有關的事情呢?他們可是推來推去,誰也不管了!如果去問,一定碰釘子!可是我的車子在台北郊區行駛,就會受到內政部警察的干涉,有一次把車子都開走了,你說,他們打擊我高某人,豈不是也太笨了。」 林某道:「到底為什麼這樣呢?大家是中國人,可要分得這樣清楚!」高道:「這不是中國人的問題,而是『中山裝』的問題,他們只想賺錢,因此排除任何異己!同樣是台灣人,有些可以官居要職,有些動彈不得,這是你都知道的。」林道:「也不,有人告訴我,他們所以如此對你,為的是你有一個後台,叫做美國,真有這回事麼?」高笑道:「其實說這句話的人,未免太沒常識,試問今天的台灣,誰的背後沒有美國做後台呢?從蔣總統到每一個販夫走卒,不都在美援的庇護之下嗎?忽然強調我高某人的後台是美國,豈非太不符事實嗎?」 林某暗忖:「不如如此這般。」便道:「他們的意思是,你自己直接和美國有來往!」高玉樹大笑道:「怎麼你和他們一樣,變得幼稚起來了?如果你是試探,那就笨得傷心!如要你是真想這樣說,又未免過分天真!」 林某當面受了奚落,卻也只當沒事一般。他皺眉道:「你當面罵人哩!好在我絕非試探!我不在乎。老高呵,他們又說,當年你離開兵工廠,到美國受訓回來之後,再也不干老本行,卻熱衷於政治,因此他們說,你在美國時,一定和美方的什麼機構發生了關係,因此他們都支持你。我們當然不相信,可是空穴來風,一定有什麼誤會,你如能將真相見告,我們這批老朋友,就能夠為你闢謠。」 高玉樹心中暗暗冷笑,卻故作興奮狀道:「那太好了!我願意把真相告訴你。」對方便聚精會神聽他說道: 「我所以對政治發生興趣,為的在美國看見他們大選,非常有趣。人家那一套,可不像我們那樣難看,人家才是真正的民主。」林某道:「並非這樣吧?據好多人說,美國的這種選舉,不過是一個幌子,它們還是一黨政治。民主、共和云云,只是一對雙胞胎的戲法,他們說這是美國用來欺騙老百姓的一種煙幕手法,弄來弄去還是老樣子。」 高玉樹沉吟道:「你的這種說法,分明是共產黨的論調,怎麼老兄不怕給人家戴上紅帽子送到火燒島做苦工去嗎?」林某笑道:「你先說完你的經過,我再把這段東西的來源對你說。」高玉樹便道:「我在美國對政治發生興趣,並且把我心裡想的,對我的美國老師說了,他是一個軍械工程師,他贊成我改行,他說:自由中國的武器,反正主要由美方供應,如果什麼都由台灣兵工廠製造,美國的軍火生意固然大受影響,自由中國也沒有這個條件。再說今後台灣地位重要,台灣人勢必發生重要作用,因此他贊成我向政治方面發展,這就是我為什麼從一個兵工廠的工程師變成台北市長的全部經過了。」 林某笑道:「恐怕不會這樣簡單吧?」高道:「也就是這樣了,至於他們怎麼欺侮我,想盡辦法打擊我,我又如何過五關斬六將,這些事情你們知道得很多很多。」林道:「那麼,據說當你竟選的時候,有一批美國人幫你拉票,他們是什麼部門的?」高道:「這個連我自己也不清楚,你們如果知道這件事,請你告訴我,我願意請客。」林道:「請美國人還是請我們?」高道:「當然請你們?」林道:「美國人幫忙,為什麼不請?」高道:「根本沒這件事!」林道:「老高,有人說,他們有照片為憑!」 高玉樹失笑道:「又是這一套,又是照片什麼的。我對你說,沒有比這個更能騙人的了,你可知道清朝末年,有過那麼一個笑話?有人要打擊岑春煊,就把他的頭和梁啓超的頭放在一起,重新攝影,就像合照的一樣,然後由李蓮英送到西太后那邊,說這照片證明岑某人也是一個反她的人,於是岑春煊的兩廣總督紗帽當場飛了。他們今天這樣做,情形差不多了。又有一個例子,上個月那樁滿城風雨的通姦案,不是打了官司嗎?不是查出並無其事,那個傢伙不過耍了點花樣,在一張春宮照片上挖掉了男女主角的腦袋,換上了這一對寶貝嗎?」 林某笑道:「你倒是一肚子文章,可是據他們告訴我,你這張照片是真的,真的和那個叫什麼的美國人在一起吃飯。」高玉樹大笑道:「那我相信,這些照片,凡是有我和美國人在一起的照片,你要多少張?多少款?我有的是,那次去美國,特別是參加市長會議的那次,照了多少照片哪?連我自己也記不清,反正有厚厚的幾大本,如果每張能賣到十塊美金,我願意自己賺這筆錢。」 林某暗忖:「好厲害的嘴!」便道:「問題不是這樣簡單,我聽他們說,照片上的美國人,是中央情報局的。」高玉樹又笑道:「越來越滑稽了,即使有中央情報局的人和我吃飯,那算一回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呢?前天我聽說,蔣經國先生將應美國中央情報局之邀專程到那邊參觀,那他和他們之間,這筆帳又該怎麼算呢?是蔣經國在串通中央情報局奉送台灣麼?」林某急道:「那不可能,那當然不是這樣的。」高道:「他專程參觀尚且不可能,我和一個美國人吃飯,他絕對沒有告訴我他是中央情報局的人,這又有什麼了不起呢?」林某道:「因為有錄音帶為憑。」 高玉樹仍然若無其事道:「那我是非常開心,我高某人和朋友吃飯,居然有人為我們錄音,放給我聽聽如何?」林道:「我怎會有這種東西?」高道:「你可以借!你和他們太熟了。」林道:「這種東西怎麼可以借?」高嘆道:「那我對你說吧,錄音也有假冒的,譬如說,我和你的聲音很像,你不是可以冒充起我來麼?」林道:「我相信你的辯護。但是懷疑這麼一個問題:為什麼他們不找旁人麻煩,獨獨找你的晦氣?」高道:「話說到這裡,可以下結論了,老朋友哪,他們是心中有鬼,唯恐台灣人搶了他們的飯碗,因此逢人便打,他們幾時找我一個人的晦氣?他們找了一大堆!」 那林某見高玉樹還不肯透露絲毫真相,苦笑道:「反正我是關心老朋友,才告訴你有這麼一件事情,照片是真的,錄音帶也是真的,這是他們自己說的,我不和你爭辯,反正這和我沒有關係,不過既然是老朋友,就該對你說一聲。」又低聲道: 「外面又吵得翻了天,說是我們台灣人又在弄什麼花樣,因此我們也該特別小心才是哩!」高道:「又出了什麼事?難道……」林某道:「我聽說有人準備大搞一場。」高道:「我不懂。」林道:「大概是發動一個東西吧,想把外省人都趕光!」他暗察對方神色,卻無變化,又進一步試探道:「我當然不知道他們拿到了什麼憑據,只是聽他們說,好幾位有地位的台灣人,都有份的。」 高玉樹心中緊張,卻笑道:「又是這一套!又是這一套!那我對你實說了吧,反正是有名有姓的事情,我反而不在乎,反而不怕!為的是我的一舉一動,幾乎都在他們密切注意之中,有些事情甚至連我自己都不清楚,可是他們清清楚楚。因此真有這種事情的話,我才不在乎,他們扯不到我頭上去。」 林某暗忖,不如追得緊些,便笑道: 「唉!你太鎮靜咯!外面風風雨雨,你自己為什麼不仔細檢點檢點?」高失笑道:「我還有什麼可以檢點的?你如果看見了,請和我說一聲,我倒是非常感激你。」 林道:「基隆市長林番王,他鬧的事情你清楚,他把親戚朋友、同鄉同學、小舅子等等全部放在市政府里,別說有人在打他的主意,就是沒有人想奪他的紗帽,他也沒有辦法維持下去,因此台北市府如何,你應該小心一點。」 高玉樹反感道:「承蒙你如此關心,本來我沒什麼,現在真的使我不大安心起來了。如果繼續做下去,日子很難過,如果馬上辭職,又會給人取笑。」林某道:「依我看,我們不如做生意好。我們幾個聯合起來大做生意,做大生意,不比市長還強得多麼?」 高玉樹冷冷地笑道:「我很感謝你勸我下台,無奈我受台灣同鄉的擁護,出面當了台北市長,也不想就這麼下台,我相信他們還不敢如此放肆胡來,你不必擔心,盼我下台!」林某忙說:「我沒有這個意思。」 高玉樹皺眉道:「還說沒有這意思?你老兄一再勸我做生意,賺大錢,這不是要我下台麼?當然,有人愛錢不愛名,有人愛名不愛錢。而我,既不愛名也不愛錢,我只是想為台灣人多做點事。如今要你老兄這樣關懷備至,真是銘感五中!你一再否認,事實卻又如此,我們老朋友幾十年交情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林某還是一臉笑道:「你一定要把我算在國民黨里,我也沒辦法,不過我自己明白,我之所以這樣做,完全為了你好!」又低聲道:「或許你不知道這句話怎麼解釋,不妨再囉嗦幾句。我聽見有人說過,到萬一沒辦法時,他們會把你『開銷』,你想,到了這一天,你不是什麼都沒有了嗎?不如做生意賺大錢,等局勢平靜多了,你老兄便可以重新出馬,或者做台北市長,或者做更高的官兒,或者你不想麻煩,找個地方退休享福,此所謂進可以攻,退可以守,你說對不對?」 高玉樹沉吟良久,嘆道:「老兄說了半天,乾脆警告起我來了。你分明在恫嚇我,說如果我堅持到底,他們就會暗算我,你的面目已經非常清楚,還用得著遮掩麼?好,相交一場,我算是明白了。」 林某還是作委屈狀道:「你怎樣想,是你的事,可是我無愧良心,我確確實實為你打算。」高玉樹道:「剛才你不是說,要告訴一個什麼民主黨共和黨的內幕嗎?乾脆說了吧!我知道從今以後,你也不會再來找我的了。」 林某舉杯苦笑,喝了一大口酒嘆道:「老高呵,我真的是為你好。希望世世代代的台灣人,提到你的名字時,不會罵粗口。你要問:為什麼他們會罵你呢?就用你問的事情作答覆吧!他們不是說民主黨和共和黨的大選,是一種雙簧、一種戲法嗎?但是如果這種辦法用到台灣來,國民黨就完啦!美國政黨表面上是沒有軍隊的,你要國民黨也放棄軍隊嗎?把軍隊交給誰?政府!什麼政府?外面不是盛傳台灣要出現什麼什麼黨嗎?這個黨像美國的政黨一樣,自由民主什麼的,一上台,他就會在美國的大力幫助下奪得領導權,這一來,兵不血刃,太太平平把國民黨趕跑了!這不是太明顯嗎?因此今天不滿意美國這種大選,這種民主的人,就不限於共產黨,國民黨也一樣,而老兄企圖進行的,正是這種黨,你想,國民黨會不聞不問才怪!」 高玉樹心頭一動,故意問道:「我不懂!你說的是什麼?相交一場,乾脆說得明白一些,我們老交情多少還在吧!」林某見他如此,便說:「不管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徐,你要我說,我就說。」他喝了口酒道: 「台灣有人醞釀組黨,這個你一定知道,雷震的事情,你更清楚了,雷震的背景是胡適,胡適的後台是美國,相信你比我清楚!胡適假裝擁護蔣總統,希望台灣出現那個什麼黨,但他目標太大,因此要他人出馬,而且是在美方大力支持之下,網羅本省人外省人在一起,這樣一個反對黨的陣容自然很大,力量自然很強,等到時機成熟,反對黨就可以和國民黨來一次大選什麼的,吹吹打打,爭取選民,他們以為就有把握擊敗國民黨,國民黨下了台,反對黨上了台,說起來很好聽,說什麼這就是美國式的民主,其實就是這麼回事,你說國民黨會允許這個反對黨出現嗎?會上他們的當嗎?會允許雷震他們大肆活動嗎?因此我和你這麼深厚的關係,就勸你別參加這種活動,豈不是為了你好嗎?」 高玉樹冷笑道:「既然如此,我越來越不懂了。那個胡適博士,連蔣總統對他都很尊敬,而那個雷震,以前又是蔣的死黨,為什麼像這兩個人、像這兩種人,都會離心離德,不再支持蔣總統呢?兩黨竟選有多好?為什麼口口聲聲一切唯美國的馬首是瞻,但是到得頭來,卻又不想學美國了呢?不學還不要緊,卻像反對共產黨那祥反對他們,這又說明了什麼。這又如何能令台灣人心服!」 林某「哦」了一聲道:「老高,你既然說出這種話來,那我們也沒什麼可以再說的了,我是一番好意,可惜忠言逆耳,你我都是台灣人,都知道日本兵占領台灣之後,我們的祖宗沒有真心真意做他們的順民,還前仆後繼,拋頭顱灑熱血反對日本占領,你想想吧,今天如果……」高玉樹道:「我更糊塗了,這種『民族大義』什麼的,我們當然清楚,可是政府對美國的一切做法,你心平氣和地說一句:這和當年割讓給日本有什麼不同?不過是換了面旗子罷了!當年台灣掛的是太陽旗,今天掛的算是青天白日旗,但是青天白日有什麼用?還不是昏天黑地?要不然台灣人為什麼選我當市長,不選你!」 林某苦笑道:「我沒有參加競選!」高玉樹道:「你競選也沒用!這不是我瞧不起你,而是因為你的背景關係,投票人聽說是政府背景,勁兒就差了!」林道:「事情當真如此嚴重,政府與台灣人真的如水火之不相容麼?」高道:「這個,你比我還要清楚。舉個例,我們在日本都有朋友,日本的華僑對政府看法如何?你們應該知道!政府的駐日大使,吃喝嫖賭樣樣精通,正式辦事件件稀鬆,你說在日本的幾萬台灣人,他們會真心真意擁護政府麼?」林道:「希望你別這樣衝動,我自己沒有什麼背景,你別把我算在國民黨里才是。」 高玉樹皮笑肉不笑道:「這個還是不談的好。今天你來,我很高興,不過有關代表他們對我警告這一點我就全部奉還,我不吃這一套!我的這個市長,干不乾沒有關係,但是如果要我乖乖地下台,我也不干,我已經想過了,了不起,給他們殺掉,但相信他們沒有這個膽量。如果他們可以殺我,只要開了這個殺戒,哈!難道沒有旁人殺他們嗎?」 林某心頭一沉,強笑道:「老兄言重了,同題並無如此嚴重,希望大事化小!」 高玉樹笑道:「大事化小?老實說也不容易,譬如說,我們是老朋友,他們就利用這個關係,要你來警告我,這只能增加惡感,這只能無事化有,小事化大,你一定懂得這個道理!」林道:「我沒想到,今天你的火氣這麼厲害。既然是老朋友,我也只能到此為止,以免說下去增加誤會。」 高玉樹攔住了他,笑道:「你坐,我還有話說!」林某坐了,聽他激動地說道:「你我都是台灣人,我勸你不要跟著他們,為的是他們的日子不多了!今日之下,局勢非常顯明:美國是非要台灣不可的,而政府,根本沒有統治台灣的能力,因此今後的情形,只有往壞處走,難以轉好,相信這一點你也不會反對的。既然如此,我們就應該有我們的打算,我們一不動刀動槍,二不搞風搞雨,我們就來一個競爭:和政府競爭!看看,誰統治台灣,更能爭取台灣人心!這一點便夠了!我不怕你把我的話轉告他們,我沒有錯,也沒存心搗蛋,你就對他們說吧:要好好地對待我們,包括你老兄在內!他們的私心,實在叫人不能想像,就憑這種做法,我不相信他們會改善和我們的感情!」 再說在吳三連家中,那一日也來了個不速之客,賓主相晤,笑談甚歡。吳道:「鍾兄好久沒見,今天是什麼風吹來的?昨天的報紙上還說你在東京,今天可是已在舍下了。」又道:「在我們台灣人中間,像你一樣春風得意的,卻是不多。」鍾道:「唉!也談不上什麼得意不得意,上有差遣,身不由己,就這麼飛來飛去,跑來跑去,老實說也辛苦得很,公家旅費有限,各地花銷,免不了要自己掏腰包,這筆帳,也就夠噪的了。」於是,酒過三巡,納入正題道: 「這一次我在東京,聞道台灣又有花樣,據說有一些地方士紳,正在準備搞一個什麼名堂,趕跑老蔣。」吳道:「這個,我就不大清楚了,你知道我是個只對生意有興趣的人,其他什麼政治活動,一概沒份。」 鍾低聲道:「我就是為此事而來。想你我幾十年老朋友,一起長大,一起謀生,情同手足,因此當我聽到有關你的事情之後,心中著急,非找你談談不可,因此分明今夜開會,我也寧可缺席了。」吳三連緊張起來道:「是什麼事這樣麻煩?」鍾道:「喏,我昨天在東京時,聞道台灣士紳新的活動人名之中,老兄也有一份!」吳道:「那是謠言!」 鍾道:「是謠言就好,因為此事牽涉太大,我不能不對你說,萬一你真的參加,那後果嚴重,很難形容。」吳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鍾道:「他們將展開一個新的活動,最終目的在於趕跑老蔣,宣告獨立。而正因為此事太容易引起當局注意,因此活動的方式與方法,也有別往昔,變得更加聰明起來,例如有錢的人,他就可以一句話也不說,做幕後支持工作,而這種人,老兄是最最合適!老兄身兼十餘要職,經營幾十種買賣,要人有人,要錢有錢……」吳三連心頭緊張,卻說:「絕無此事,絕無此事,我是個生意人,這些政抬玩意,才懶得管呢!」 鍾道:「我再來告訴你一個內幕消息,」接著十分嚴肅而機密地說:「今天有人告訴我,政府方面已經展開調查,凡是像你老兄這種人,如果真的支持這些活動,他們就要展開還擊!他們說:例如吳三連,他在台灣透支不少,如今全部收回,一毫錢也不給他周轉,看他怎麼辦!看他往哪裡跑!」吳三連聞言臉都青了。 那鍾某勸道:「你想,你的事業這麼大,錢賺得那麼多,可是內中有一個重要的環節,便是台銀透支!如果台灣銀行對你毫不客氣,你一個錢也弄不到還是小事,豈不是要拍賣起抵押品來?你的抵押品就是工廠,只要賣掉一個謠言就滿天飛,你老兄一世英名,眼看要受損失!而且一廠所得,也只能應付眼前的緊急開支,一下子用光了,其他的幾個單位,仍然解決不了問題,你當然可以到外面借錢,但是我相信你也吃不消那種高利息。好,這麼一來,就不是一個問題,而是全面發生了問題,扶得東來西又倒,豈不是全軍盡沒?」 吳三連渾身哆嗦,雙手頻搖道:「不不,我真的沒有這種意思,我真的沒有這種意思,」鍾某冷冷一笑,說道:「我也不相信,你會有此雅興,跟在人家背後,哇啦哇啦反這反那。老兄呵!你不可不知,你是『既得利益』者,你的身價不低,那些反這反那的人,並無什麼顧慮。他們之中,十個有九個是一無田地,二無工廠,三無公司行號,四無任伺牽連的,弄不好,拍拍屁股就跑,你老兄又何必向他們學?萬一出了事,你老兄怎麼辦呢?說走就走,走得了麼?」 吳三連一頭大汗道:「我早說過,我和他們沒有關係。至於他們為什麼弄到我頭上來,我想一定是誤會,你知道,他們那些人一有空就會談到政府,你罵一段,他罵幾句,說不定還有人出出主意。或許有人真的去弄了個名堂,甚至把我的名字也寫了進去,這些我真的不知道!」吳三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央求道:「真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你看我應該怎樣應付?你這個老朋友,也該代我出出主意,動動腦筋才是。至於你老兄的幫忙,我心裡有數,一定……」 鍾某道:「你想,人家不但知道有這件事,而且連有些什麼人也打聽了一清二楚,問題萬分嚴重。老實說,今天我就是為這件事來的,同時話說到這裡,也應該全部告訴你才是,」他的聲音更緊張:「政府已經展開了調查,並且著手抓人了!」吳三連「呀」了一聲道:「如果牽連到我,你就說我一無所知就是。」鍾道:「我當然幫忙,不過你也應該有所表示,否則,似乎也交代不過去。」吳道:「我又怎樣表示?」鍾沉吟久之,嘆了一口氣道:「辦法是有,不過老兄不一定同意。」吳道:「你說!我一定遵辦!」鍾道:「那我說啦,你別見怪,你走!」 吳三連聽對方說要他「走」,驚道:「走?我往哪裡走?我真的沒有犯什麼法,這一走豈不是反而顯出心虛了麼?再說我這麼多生意,一天不在場,一天不知道行情。連工廠開工都有問題,損失可大哩!」鍾某道:「你的問題,無論怎樣複雜、總而言之是個『錢』字,充其量要他們對你的頭寸周轉特別通融,不就一帆風順,你可以無憂無慮了嗎?」 吳三連想不到事情的變化如此迅速,暗付萬一真的「走」了,會有什麼變化?卻是難料。大口喝酒,大聲嘆氣,又說:「這個辦法,老實說對我十分不利!」鍾道:「東窗事發,政府抓人,一個一個辦下去,到時候才真是不利,你現在不過是『旅行』,那是時髦玩意,誰會想到內中還有文章呢?」吳道:「我真是個『良民』,並無犯法舉動,怎麼叫做『東窗事發』呢?」鍾某笑道:「我也相信你是『良民』,無奈有人看見你的簽名,這還不算,有人還在銀行里查到了兩張支票,一張期票,都是你開的,兌款人卻是『反共反蔣』什麼的,哈,我分明不相信,可是也不能不到你這裡問問。否則相交一場,還算得什麼朋友!是麼?」 吳三連一身大汗,強笑道:「我們工商業的人,支票滿天飛,誰知道是誰去拿了?再說簽個名,這一點瞞不過你,在我們台灣人之間,大家彼此代替簽名,事先根本不知道,事後也不一定通知,這種事情相信你也碰到過,不必認真,我去查查,就知道了。」 鍾某皺眉道:「你也不用查了,已經有人查過,那天在『上林花』喝的酒,關起房門簽字,據說是你老兄的親筆,而且你也沒有喝醉。」吳三連大急,忙道:「這種事情,更是什麼了,我們這批人吃喝,都在『上林花』大酒家,幾乎天天去,也想不到是哪天,哪回事。」鍾某道:「那很容易,聽說這份名單就在治安當局手裡,哈哈哈哈,算了算了,你老兄既然不相信我的一番好意,那聽其自然吧,只當我今天沒有來過,你也不用給我辯。」邊說邊喝,倏地起立,就要告辭 吳三連那肯放他?央求道:「唉!大家都是弟兄,你說這件事究竟該怎麼辦吧?」鍾某道:「老吳呵,我們也不必追問這件事的真真假假了。總而言之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以後如果有人找你,又是簽名又是反蔣反共什麼的,反共儘管反,反蔣要小心,說不定那個發起人就是老蔣的人,他故意到處釣魚,志在把你們一網打盡,你懂了沒有?」 吳三連又一身大汗道:「天哪!有這樣的事嗎?那那……」卻又發覺自己已經露出了馬腳,嘆道:「走,當然可以,問題是這一走,算是什麼名堂呢?有沒有麻煩?回來之後,那筆帳還會算麼?」 鍾某道:「你放心,你只要旅行一趟,一切問題就沒有了。因為這一走,一方面等於讓你的那幫朋友受到警告,他們知道出了問題,可不能隨便亂來了,他們不亂來,也就是保全了他們的性命財產,你算是做了一樁好事。如果你不走,他們勢必繼續下去,最後來一個一網打盡,大家都沒好處。蔣家父子還沒垮,你們可是先垮了,犯不著。」 「另一面,」鍾某道:「正因為你在這個時候走,他們會知道,這是你在表明心跡,你對政府沒什麼,那就什麼誤會都消除、什麼麻煩也沒有了。你以為對麼?」吳三連連連喝酒,頻頻點頭,額上的黃豆般大的汗珠一滴滴往下掉,臉色尷尬,苦笑道:「那我往哪裡走?」 鍾某道:「我看還是日本吧,方便點,你又有朋友在那邊,如果去歐洲,錢花得多不說,人也很辛苦。」吳道:「那就到東京吧,不過,我倒有個問題請教:政府罵我們出賣台灣,罵我們有美國人做後台,可是政府自己做了些什麼?他們真是愛國麼?據我們看來,蔣家父子是愛國的,不過愛的不是中國,而是美國!你想,縱然他們通過警察、密探、法庭、監牢使我們就範,但台灣人究竟真的就不就範?你也是台灣人,你明白!而且,他們如何交代?別說對中國人交代,就是對台灣人交代,對他們自己的子孫交代,又該怎麼樣說?究竟誰在真正出賣台灣?誰是真正拿美國當後台呢?」 鍾某笑道:「如果這個問題出之於台灣青年之口,我會解釋,但老兄和我一般大,頭髮也白了,卻說出這麼個問題來,我很難回答。」吳道:「這又為什麼?」鍾道:「因為年輕人比較簡單,你我都是老油條了,怎麼連這些也看不清楚?中美之間只有一個『反共』相同,其他無一不是磨擦,無一不是糾紛,無一不是勾心鬥角,無一不是你爭我奪,你怎麼沒有看出來?你在政界、工商界混了這麼久,怎麼還要問我?」 吳三連嘆道:「我哪有你老兄那樣神通廣大喲!再說鄙人對政界上的事不大關心,有許多事都是朋友們在酒桌上閒聊時聽到的,一知半解,或根本不知也不解。不過有些事倒也令人費解,比方說國民黨員、國民黨軍隊就當真都是蔣的『忠貞之士』嗎?」 鍾一怔,問道:「難道你老兄對這一點也有懷疑嗎?」 吳道:「我不過隨便說說罷了。」 鍾緊逼一句:「照我看來,不會是隨便說說而己吧!我想你老兄準是有些事情看不慣,想不通吧?」 吳道:「也罷,我就實說吧,你說那閻錫山那『四百完人』,真是完了嗎?」 鍾急道:「這有什麼可懷疑的?台北不是有個『太原四百完人冢』嗎?說明守太原的那批人,真的自殺了。」吳三連聞言失笑,皺眉道:「你不替他們辯,事情好一點;你要替他們辯,事情就滑稽。有一次,我到草山洗澡,車子順著新路跑,到了一個地方,一問,閻老西也住在那邊。我們在當地朋友家裡休息,碰到閻家一個人,他和我的朋友很熟。大家談起來,當然談到了這件事,當時幾杯酒使他有了勇氣,他用一口『山西國語』對我們說:根本沒有這回事!共軍進攻太原時,是有一些人給打死了,被俘的更多,服氰化鉀的卻沒聽見過。他是裝死逃生的。他說閻錫山為了他的『招牌』,同時也合乎台北的需要,這才弄了個什麼『四百完人』,他說這個『完』字很傳神,太原那一批人真的很『完整』,還活著哩!」鍾某也只得苦笑道:「你真缺德!」吳三連道: 「我說的都是真事情,這個例子卻是證明那些大官們,眼睛裡根本沒有部下,就像一個酒家女那樣,她口口聲聲『只愛你一個』,可是當你走後,她又和另一個男客在一起了。」鍾某嘆道:「你對政府中人的誤會,可真不淺!」吳也嘆道:「你和他們的感情,也未免太好了些。」鍾道:「那你必須聽我的忠告。老吳呵!我們都是一把年紀的人了,以前我們之中,有人主張走日本路線,事實證明這條路是絕路,我們台灣人的祖先,為了反對日本軍閥侵占台灣,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呵!輪到我們子子孫孫,難道還要勾結日本野心家出賣台灣嗎?當時,日本是承認自由中國的,在這範圍內來來往往,那是另外一件事咯!這條路走不得!」 吳三連冷冷地說:「因此只能走美國路線了!『頂好頂好,美鈔美鈔!』」鍾某失笑道:「你喝了幾杯,勁兒可來了!那美國路線,其實並不簡單。不錯,美國是在支持自由中國,但你們幾位應該比我們更明白:他們支持的是台灣這個地方,而非國民黨這個政權,因此磨擦之多,越來越厲害!如果政府有一天聲明總統可以競選,那我可以向你保證,一定有兩三個人出來和蔣較量,於是便會出現那麼一個可笑的局面:全部都是美國支持的,但有輕有重;有真有假,最後攤出牌來,說不定大爆冷門!因此政府絕不許可總統競選,甚至連副總統也一樣,從這些事情,你就明白所謂美國路線,並不是真的非常平坦,暢通無阻。」 吳三連大笑道:「我懂了,我懂了。記得當年抗戰時,你們來了個新名堂,叫做『曲線救國』,派出大量文武官員,和汪精衛合作,和日本合作,說是為了對付共產黨,寧可戴上一頂漢奸的帽子,這根『線』真是『曲』得可以。現在為了什麼什麼,也要一方面把美國人當祖宗侍候,同時又當他們冤家看待,也是什麼『曲線救國』吧?」 鍾某瞪了他一眼道:「你又來了!」卻又嘆道:「反正這件事是麻煩,一方面要佛似的敬它,另方面可又要賊似的防它。美援,美援,並不簡單,也不樂觀。至於如何維持中美邦交,那運用之妙,存乎一心,用不著你我傷腦筋,不提也罷。只是作為老朋友來說,我就一定要勸你了。」他透了口氣道: 「也不必太遲,你帶著太太,到日本走一趟罷。這一趟,對你在台灣的前途,可有很大的關係,從政府最高當局開始,都知道你對他們沒什麼,你是個安分守己的……」吳三連反感道:「反正我走開就是,也不用給我戴什麼高帽子了,我受不了。我們都是台灣人,也都是中國人,當然愛國,可是這個國怎麼愛法呢?自己在把美國人當祖宗看,卻又說這是愛國;自己分明和美國鬧不清楚,卻又說這是敦睦邦交,連我們都給弄得糊裡糊塗,不知道該怎麼說。你要勸我,我也要勸勸你這個老朋友!你聽著:如果政府真想挺起腰杆來,這個樣子是不成的,美國人騎在你們頭上,還在你們頭上拉屎撒尿,你們還有什麼面子呢?還有什麼威信呢?還有什麼國格和人格呢?有一次我們到新兵營參觀,正趕上發餉,哈!蔣經國也在那兒,你說這是個什麼場面呢?美軍顧問團的大兵在監督發錢,一個美國人對照片,一個美國人對數字,再由一個美國人發現款,唯恐你們的『中山袋』從中中飽,你說這還有什麼顏面?這還不算,另有美國人在營房裡『突擊檢查』,檢查兵們身上有沒有錢?唯恐你們的『中山袋』,當著美國人不能不發,不能吃空額,不能短少,但避開美國人,又是這個捐那個捐的,把他們幾個有限的賣命錢七折八扣,你說你們還談得上什麼體面不體面?後來去看操,更笑話了,你們的連長營長團長無論是少校中校上校,可是碰到人家的一個兵士,都變成了大懶貓,一點神氣也沒有不說,卻反而要聽他們的指揮,而且指揮起來,那副嘴臉也真夠瞧,如果是我,我就憑啥也不能接受了!」 那鍾某道:「老兄呵,你也不必太挖苦人家了,這叫做沒有辦法。『忍辱負重』,就是這個道理。」又道:「我也知道,有人把這種做法叫做『曲線救國』,意思就是漢奸,其實不是那麼一回事。」見對方越來越暴露真面目,吳三連也不想說什麼了,嘆道:「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我反正是個受欺侮的人,反正要到日本『旅行』去了,我只有一句話對你說,好在我們都是一起長大的,你別告訴他們才好。」 鍾某保證不提,吳道:「實不相瞞,是有人在企圖成立第……」鍾某道:「第三勢力!是不是?」吳道:「非也,加一,是第四勢力。」鍾「嗯」了一聲道:「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中心思想是這個,對麼?」吳道:「你們當然知道,不過有人以為這個辦法不妥,因為這樣一來,圈子就很窄,不能容納正在台灣的外省人在內,於是談來談去,有人希望再也不談第三第四什麼的,乾脆弄一個反對黨,既反對共產黨到台灣來,也反對國民黨在台灣等下去,全部內容,就是這樣。」 鍾某道:「這樣才是老朋友,我們無話不談嘛!我們都知道,美國人以前把國民黨作為中國的第一勢力,共產黨是第二勢力,第三路線分子當然是第三勢力了,我們台灣人之中,有主張『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者,就是第四勢力,可是現在的情形,你老兄看得很清楚,第一勢力不成了,第二勢力不談它,第三第四勢力抬不起頭來,在這個地方,國民黨卻還是第一勢力,因此我們明哲保身的話,就應該擁護這個第一勢力,最低限度,也別破壞這個第一勢力。也只有這樣,大家才能太太平平,我相信你懂得我的意思,我是一番好意,你聽得出。」 吳三連不勝憂悒地問:「我相信你,要不我不會說這麼多的。可是萬一美國把他趕跑了,我們不是一樣受罪嗎?到那時沒人可以幫我的忙,……」鍾道:「你這想法不踏實。如果為了將來如何如何,你老兄參加反蔣,可是蔣未垮而你們先垮,合算不合算呢?如果反其道而行之,大家不搗蛋,局面就不會有什麼孿化。局面安定了,有人想趕走蔣某人,恐怕也不太容易。就這麼著拖下去,終有一天拖出個新局面,這不比飛蛾撲火的情形要好些?」 吳道:「將來會拖出個什麼局面來呢?」鍾道:「扶乩的已經有呂純陽靈驗預言!中共垮台,不出民國五十年十二月底!」 吳三連聞言苦笑道:「原子時代,你們還相信呂純陽,還相信扶乩?」鍾某道:「你不可不知,這玩意兒非常非常靈驗,我們的總統,他都相信得入了迷!」吳三連也只得搖頭道:「萬一這玩意兒不靈呢?要知道,政府搬到台灣之後,第一句話便是第三次世界大戰馬上爆發,爆發之後中共必敗,敗了之後政府就回南京,回到南京之後,台灣人也用不著討厭『阿山』了!」他問:「大戰爆發了沒有呢?」又問:「萬一爆發,你以為中共非敗不可嗎?」 鍾某無以對,卻說:「反正,你要相信政府,反正就是這麼一個局面,你不相信就吃虧。」吳道:「我當然不是存心和你抬槓,我們相信的該是事實、是科學,決不是劉伯溫的扶乩,否則我們大家完蛋,沒有還價,你們應該對他們說」。於是兩個「老友」在微妙的心情中分手。而吳三連也不得不「旅行」一番,這是後話了。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