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二:海南覆師 · 第八回 改組改組 台灣局勢更動盪 敵視敵視 北京聲望愈高漲
書接上回。話說一九五九年間,美國對蔣介石不但暗中轟他下台,而且公然表示要他滾開;不但在台灣外面哇哇大叫,而且還派參議員到台灣內部公開作反蔣反共演說,但在九年之前,美國反蔣手法還不敢如此明顯,而是偷偷干。
吳國禎上台固然使美方比較滿意,但只是「比較滿意」而已,吳國禎並非台灣籍,他出任台灣省主席,不可能完成美國對台灣的企圖:「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因此一方面吳國禎因美國的支持取陳誠而代之,這個省主席的重要性,僅次於行政院長,而在實權來說,可能比行政院長閻錫山還大。而另一方面,吳國禎卻受到了主要是來自美國的攻擊。
此系矛盾,但屬事實,美國早已在台培養「台灣獨立」、「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等等情緒,通過若干台籍人士進行之,表面上是台灣人在活動,而鼓舞、掌握、資助等等,全由美國在幕後指使,這已經是一個公開的秘密,早已為美國和蔣介石方面的人所共知,因此連反對置台灣於異族統治者也贊成「台灣要獲得高度自治權力」,蓋感到國民黨統治台灣一無辦法二無前途,不如由美方幫忙使台人「自治」,一一不料這正是美國布下的陷阱,它希望一切愛國的台人都下台,醞釀成「台灣獨立」的局面。
國民黨中的台籍立法委員、監察委員、國大代表、省議員、市議員、縣議員等人,其中大多數雖然愛國,勿欲使台灣再遭淪陷,但若干狹隘的地方主義者,無疑有助於美國希望「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毒計的推行,因此陳誠下台,吳國禎上台之後,立刻又展開了一次猛烈的倒吳之風,理由是台灣省主席應該由台灣人出任。上述台籍官員與地方人士,在一月十八中午,也即在吳上台二十六天後,舉行了一個慷慨激昂的集會,議決要選出台籍人擔任省主席,以取吳國禎而代之。於是吳國禎分明由美國人推上台省主席位子,無形中卻挨了美國人重重的打擊。
參加這會議的台籍人士大都是有錢有勢。包括了戰時在大陸流亡的「半山」。(若干台人稱來自內地的人為「阿山」,自內地返台的台人為「半山」。這是含有敵意的稱呼,系受日閥、美國煽動台灣脫離祖國的影響而來。因「半山」幾乎都做了大官,在台人心目中,他們不再代表「台灣的利益」,而是代表國民黨的利益了。)
列位看官,「半山」之中,以丘念台和黃朝琴為首,來頭不小。愛國詩人丘逢甲的聲望甚高,他的兒子官兒又做得不小,由於前者,蔣介石對丘念台一向顧忌三分,並且絕對不許他離開台灣。雖然丘念台也在「反共」,但蔣介石對他還是不能放心。黃朝琴原是國民黨駐檀香山的領事,勝利後,以大地主和大資本家的地位出現,是台省參議會的會長,倒吳運動黃自己雖未直接參加,但他手下的幾名悍將,卻是倒吳的核心人物。
話說蔣介石當下接見丘念台、游彌堅等四人時,堆下一臉笑,詢問來意。丘念台道:
「我們幾個人,以台籍人士代表的資格來見總統,並且有所請求。國府遷台以來,省政能否符合要求,影響甚大,影響美國的援助更大!」
聽對方提出美國來,蔣介石心頭一沉,忙說:「願聞其詳!美國不大喜歡軍人主政,因此陳誠主席雖非什麼『軍人政治』,但也換上了文人吳國禎,丘委員以為如何?這不是非常符合盟邦的要求嗎?」
丘念台道:「但總統一定也聽說過,美國盟邦對台灣的希望甚大,特別是近在咫尺的東京麥克阿瑟元帥,他一再希望台灣能夠建立自治政府,因為他們認為本黨在大陸的表現不佳,如果這一套再搬到台灣,後果也一樣。因此怎樣使台灣有別於大陸,只有讓台灣人自己做省主席,實行『台人治台。」
台省府委員兼台北市長游彌堅也是「倒吳運動」的有力分子,他緊接著說:「總統或許也知道,每一個美國人來台,不管他是文是武,因公因私,都在說希望台灣人自己管理台灣……」
蔣介石實在聽不進去,但又不便發作,強笑著解釋道:「對於丘委員、游市長的意見,我很同意,國父也主張地方自治,我們也正在進行民意選舉,地方自治。不過自治和獨立不同,如果像另一批美國盟友的意見那樣,他們要使台灣脫離中國,並且捧出廖文毅這批人來搗蛋,我想這也不是本黨所能贊成的,所以希望各位回去對大家說,吳主席如果用人不當,大可商量;如果說非要他下台,換台人主台才算是地方自治,我想這一點不像樣,嗯,毛病實在太大。」
游彌堅正想開口,丘念台卻搶先一步,侃侃而談道:「總統所闡述的關於台灣自治和獨立的分別,我們完全擁護總統的意見;不過自光復以來,本黨對台省行政也真的不夠理想,因此民間怨憤,都在指本黨在台官員不孚眾望,如果換上本省人,民間就不會這樣看法,同時也正因為台人治台的關係,反而會上下一心,把台灣弄得像個樣子。」
蔣介石恨不得破口大罵,但對方是台省名流,不敢造次。當下打過一輪太極拳,把四人送走之後與兒子商量道:「這樣看來,美國人在台暗中活動,不利本黨,一點不假。吳國禎做主席是美國的意思,如今打倒吳國禎,推出台灣人來做主席,也是美國人的意思,他們到底怎祥才能心滿意足,使我憂心忡忡,你看該怎樣辦才是上策!」
蔣經國沉吟道:「吳國禎當主席,雖然也會拿著雞毛當令箭,用美國人做招牌,但我們對他尚可駕馭;如果換上了個台灣人當主席,我們就沒辦法直接控制,他倒可以隨時向東京盟總請求,這就不成個樣子。」
蔣介石道:「搞來搞去都與美國有關,我看不如找美國人出來說話,解鈴還仗系鈴人,只要不致鬧出事來,就應付一陣算了。」
做兒子的同意這一手法,但認為外間倒吳力量龐大,恐怕非應付所能了結。當下又商議一陣,採用「以毒攻毒」之計,請出美國駐台總領事史特朗出面斡旋,讓吳國禎繼續做主席,為老蔣留一點面子;同時將剛剛改組的台灣省政府再來一個局部再改組,把吳國禎手下的民政廳長彭德、建設廳長蔣渭水轟下台來,另外換上兩名台籍官員。同時決定台北市長游彌堅也要捲鋪蓋,換上一個吳三連。使游陪葬的目的在於讓吳國禎面子好看一些,而急著想做官的台籍人士也終於走馬上任,於是一幕政潮便告平息。
但史特朗卻在暗笑,告訴一名有地位的台灣人道:「表面上看來,這一仗是雙方對個平手,不了而了,事實上蔣介石的聲望卻已打了個折扣,對於將來趕走他大有幫助。我們用『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做法實在不壞,瞧蔣介石手下的台籍大員,或中計,或上當,紛紛在為我們買力奔走!」說罷大笑,高興之極。
為吳國禎這一場交鋒,蔣介石知道事情並未了結,只是告一段落而已,因此一方面對美國表面上千依百順,一方面卻時時刻刻提高警惕。
話說發生在島上的事情似剛開始,發生在大陸的事情卻已結束,沒有一個親信將領願為蔣介石而死,蔣介石怏怏不樂。特別是手下大將宋希濂的被摘,聽北京廣播,蔣介石把宋希濂恨死了:「不成功便成仁,給人俘去,我的顏面何在?」但又不敢在大庭廣眾之間明說,對兒子三復斯言,蔣經國期期以為不可,勸老頭子不如不理不睬,否則在台軍心更亂。蓋他們都是撒退而來,如要求黃埔門生個個在「不成功」時「成仁」,那舉目台灣,將無一名將領出現。
北京電台廣播宋希濂被捕經過如此生動,蔣介石做夢都夢見解放大軍排山倒海而來,輾轉不寐。那廣播聲音在明快地說:
「帶著不滿八千殘兵敗將,從川東逃到川西南,企圖竄入西康的偽川湘鄂綏署主任宋希濂,逃到宜賓附近,喘息未定,又被另一路解放軍尾追上來。他繼續向西跑,解放軍也跟著屁股向西追。三天的狼狽逃竄,他的八千殘部只剩下三千,運輸營補到警衛團被殲滅,軍官隊補到一二二軍也當了俘虜。圖章文件大煙丟了一路。到了樂山五渡溪,軍長師長都跑得不見了影子。最後,只得帶著殘破的警衛營親自招架。警衛營打完了,連自己的乘馬也送了禮。只得單身落荒逃命。他拚命向西逃,才趕上了先頭逃走的機關家屬。
「十二月十九日上午,宋希濂到了峨邊縣沙坪東北十里的大渡河。只要過河,這裡真的離西康不遠了。他鬆了口氣,迷信這條深寬的河流,一定能擋住解放大軍的追趕。但他從南岸剛渡到河中間,不提防對面北岸陡坡上,迎頭衝下來另一路解放大軍。至此,曾經是十幾萬人馬的宋希濂部,最後一點殘部也送了終。戰鬥結束後,人民解放軍某團二連機槍班長呂世祥,帶著戰士劉光榮,從大渡河北岸的半山坡上,追到一座頹破的大廟裡搜索殘敵。
「廟宇兩邊廂例塌了,正殿是一所沒有樓梯的樓房,劉光榮背著槍蹬著呂世祥的肩磅爬上樓去,樓上空洞銅的,神台上只有一個泥菩薩,劉光榮端著槍過去,向泥菩薩後面搜索,猛地發現神台後面底下黑糊糊一堆東西,悉悉索索抖動著,好像有幾個人擠在一起。劉光榮大聲喊:『快出來,繳槍不殺!』神台下便爬出了五個服裝凌亂的蔣軍,最後一個是沒戴帽子、穿灰布大衣的胖子。滿頭披散的頭髮,渾身發抖,衣袋上插著兩支鋼筆,手上戴著兩個白金戒指,還有一隻金殼表。
「在押回連部的路上,這個胖子要求回廟拿帽子,呂世樣班長制止了他,另一個俘虜替他取了回來。到了二連連部,胖子又雙手托著金表送到指導員張好英面前,希望受賄放他。張指導員嚴肅地拒絕了他,胖子尷尬地縮回手去。問他什麼職務,他說是軍需。檢查他身上有一張撕破了的便條,下面具名是師長。
「把這個『軍需』押到俘虜軍官群里時,他話也不說,飯也不吃,垂頭喪氣地只是低頭烤火。這時團指揮所已和南岸追趕宋希濂的友軍取得了聯繫,準確在判斷俘虜群中一定藏著宋希濂。營教導員許綽馬上集合俘虜軍官檢查,他命令校尉官各站一邊,而這個穿灰大衣的『軍需』偏偏站在校尉官兩排中間,準備看風色鑽空子。許教導員便把他扯到校官排里,一個個挨著詢問,結果自俘虜中得到了新材料一一穿灰大衣的老胖子就是宋希濂。
「於是教導員急忙找尋穿灰大衣的人,但穿灰大衣的人早把大衣藏起來了。可是衣服雖變而面貌依然,精明的教導員把他拉了出來,宋希濂知道已經逃不了,便無可奈何地供認:『我就是宋希濂』。川康邊境高山寒冬奇冷,但他頭頂上卻熱騰騰冒熱氣。川東川中的天險救不了他,泥菩薩也救不了他。他對教導員蠕動著發紫的嘴唇說:『大勢所趨,我是無路可逃了!』」
最後一句特別使蔣介石有氣:「大勢所趨,我是無路可逃了。」被俘的將領為數驚人,他們難道都是「大勢所趨,無路可逃」麼?蔣介石還以為只要有美國撐腰,前途尚有可為,但細辨宋希濂這句話,卻悲從中來。
美國一面「扶吳」,而另一面卻又動員「倒吳」運動這個例子,使蔣介石無論怎樣也不能不認識到美國會如此險惡,而事實告訴他的也正是如此,一點不假!
蔣介石為美國的做法而苦惱著,特別讀到了一九五○年一月中旬出版的『美國新聞周刊」之後,他要外交部等幾名要員對其中一篇文章加以解釋,並展開討論。
草山雖無冰雪,但時序已入隆冬,會議室中寒流凜冽,也添了幾盆炭火,呵手擦掌,卻顯出了與會者的寒傖。王世傑揉揉失眠的眼睛道:「要解釋美國今天的外交政策如此矛盾與混亂,我們可以指這種現象完全是美國缺乏經驗,心浮氣躁所致;但大家知道英國外交政策比美國穩些,但它卻迅速承認北平,這就使美國的政策更為混亂。譬如這幾天波蘭、英國、瑞典的報紙都在評論英國與北平建交的問題,這些評論對本黨來說,有利也有不利。但內中波蘭政府機關報《共和報》卻有句話值得注意,它說:『英國當年經過了六年,才在一九二四年與蘇聯建立外交關係;現在只經過九十八天,便宣布同北平建立外交關係,這兩個時間的對比,表示出自從偉大的十月革命以來世界上所發生的巨大變化』,而美國對英國的『六年一一九十八天』這一變化,也有點手忙腳亂。」王世傑把手拿一翻,說:「不過翻過來說,人人知道英國的承認不過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同時英國依靠美國也不是什麼秘密。因此兄弟可以斷言:英國這次做法,不管它是奉誰之命對北平作某些探測,還是百分之百為了英國本身的利益。它同北平的關係,不出兩三年,必然破裂,必然撤銷承認!」
蔣介石詫問道:「英國主動承認北平,給北平臉上貼金,北平不會同英國鬧翻;為什麼英國反而自己會撤銷承認?」
王世傑道:「那是可以預見的:北平絕不會向英國屈膝,我研究北平對英國承認問題的各項文件,感到北平在這方面站得很穩,因此推斷他們很快就會鬧翻。」
蔣介石想了想,對葉公超道:「美國新聞周刊那篇東西,你再向大家介紹介紹。」
葉公超戰戰兢兢捧起那本雜誌,說:「美國政客對自己政府所作所為,感到困惑,這篇文章便明顯地代表了這種態度,並有其原則性的暗示。」接著他翻到了那篇文章,慢聲讀道:
「從世界上所發生的各種事情看來,人們開始懷疑到美國是否真正曉得在國際上做些什麼事情,和是否真正有一個外交政策的計劃。
「美國政府對世界問題的態廈,甚至使許多美國人也感到惶恐:用冷戰來對付二次大戰時的老盟友蘇聯,而曾經是敵國的德國和日本,卻由於獲得美國的援助而再站起來。南斯拉夫的共產黨不久前曾經擊落美國的飛機,現在也獲得美援了。而英國的社會主義者自美國那邊得到幫助,從而在世界市場上和美國商人展開角逐。最後,美國對華政府似乎搖擺不定。」葉公超停止譯讀。
蔣介石又想了想,說:「這一段沒什麼討論。」
於是葉公超念下去道:「對於這一切,要找出一條軌道來的話,從下述的政策制訂者的答覆中(答覆人們對美國海外政策所提問題),大致可以有所幫助:
「我們(指美國人)可有一個外交政策?
「不,我們並沒有一個單獨的政策,可以對所有各種局勢提供所有各種解決辦法。當然,這有著一個最高的目標:美國本身的安全。我們美國是要爭取朋友和有力量的國家,我們儘可能阻止發生困難事情。我們有著長遠的政策和短暫的政策;對於這樣的局勢和那樣的局勢的不同政策。」葉公超至此又停。
王世傑開口道:「這一段,我以為這是一種暗示:美國為了自己的安全,它必反共到底;但在某些情形之下,策略上可能有所改變,」他加強語氣:「但反共原則不變,例如這次英國的做法,事先獲得美國同意。」
蔣介石脫口而出道:「對,這就是以不變應萬變!」
葉公超再讀:「詢問的人說:這樣,我們美國只是在隨波逐流嗎?
「美國當局答:不,我們的政策必須是彈性的。你也應該曉得,國務院對外交政策並沒有最後的發言權力,這是總統負責的,國會也大有予以影響的餘地,可以提出有力的意見作決定。不過我們決策者依然有著一定的政策!」
蔣介石也明白了其中奧妙,蒼白瘦削的臉上掠過一絲苦笑道:「這真是以不變應萬變,美國反共不變一一讀下去。」
葉公超透了一口氣,接著又念下去道:「詢問者說:那末,我們美國在中國是否已經遭到失敗呢?
「決策者說:我們的確是失敗了!我們在中國已經輸光了!我們在中國所支持的那一群人簡直沒有用處。
「問:那麼我們在中國的外交政策還剩下什麼呢?
「答:假如你的意思是指援助國民黨的舊政策的話,那是什麼也沒有剩下來。那是已經完蛋了。現在我們唯一能夠做的是接受我們的失敗,並且,假如有可能的話,看看我們是否能夠和勝利者打交道一一這勝利者是中共,他們正在統治著中國。」
蔣介石嘶叫著說:「胡鬧!那不是出賣老朋友嗎?」
葉公超也作憤憤狀道:「更難聽的還在後邊:詢問者說:這豈不是有助於蘇聯嗎?決策者答:也許是,但我們現在還沒法知道可是,我們已經明白自己的失敗了,這在中國的一切,是已經完蛋了或者快要完蛋了,我們必須把它剔除。中共在主持著中國,我們遲早必須承認這項事實一一」
「得了得了,」蔣介石頭紅面漲喊道:「告訴美國,如果真要承認,我們也有我們的一套!」
王世傑忙說:「其實這篇東西後面所說的,對我們真是有利,美國決策者說明了援助佛朗哥、援助狄托、壓抑蘇聯的種種做法;也等於說明了美國的政策,對蘇聯固然在想盡辦法打擊,對北平也是一樣打擊!」
羅家倫道:「是的,對北平的打擊不獨美國在做,承認了北平以後的英國也一樣,這在幫助陳納德要回兩航飛機等等事件上,都可以一望而知。」
「特別是對西藏和新疆,」王世傑道:「有種種跡象可以斷定:西藏不久之後可能鬧些事情出來,這在反共來說對美國有利,對我也有利。」
蔣介石不以為然道:「我不敢相信,尼赫魯這傢伙已承認北平,他還肯跟在英國背後亂嚷嚷?」
羅家倫忙說:「這裡面大有文章,大有文章。不提旁的,中印邊境的情形就很複雜。」他嘆了口氣:「本黨在西藏受盡委屈,每一個去過西藏的官員,回來都是一泡眼淚,他們不是到自己的領土上去執行職務,好像到西藏做農奴,做見不得人的童養媳!」
這當兒機要室送來西藏有變的消息,蔣介石精神一振,忙問:「是不是西藏同共產黨幹起來了?」
蔣經國連忙為他轉圜,眼看電報,嘴巴卻說:「西藏反共毫無問題,問題是這次變化對我也不利。消息說,西藏地方政府將要組織一個『親善訪問團』,在中共準備入藏之前,分赴美國,英國、印度、尼泊爾和北平訪問。」說罷掩卷嘆息,不發一言。
蔣介石忙問王世傑:「達賴瘋了?」
王世傑傷感地說:「沒有問題,這是有人在幕後操縱,希望使西藏獨立。這個樣子才可以免於落入中共手中,這是反共,可是我們怎能贊同?到現在為止,西藏在名義上還是本黨在統治呵!」
蔣介石指指羅家倫道:「你說說看,你對西藏問題很熟。」
羅家倫頗為激動地說:「一點不錯,是有人在幕後操縱,利用本黨退出,北平未入之間的機會,圖使西藏脫離中國版圖,而給它戴的帽子,同某些人送給台灣的帽子一樣,也是『獨立!』只有一個獨立的國家才有資格派出使節團,西藏算什麼?也這個樣子搞起來,甚至這個團還要到北平去,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張群遲到,這當兒也發言道:「總統遠慮極是!西藏問題非同小可,真是要好生處理。兄弟記得,在去年一年之中,野心家對西藏的陰謀跡象,已經屢屢暴露,而且不斷放出掩飾煙幕。特別是在本黨西北、西南失利之後,這個陰謀更在積極進行之中。剛才的電報,兄弟昨晚上已從倫敦廣播中聽到,一種說法是這個代表團是一個親善代表團而不是外交代表團;另一說則是英國政府正在支持西藏自治。昨晚合眾社的消息又說,這在去年九月,西藏的攝政向該社表示,西藏是一個獨立國家,要求予以援助。」張群作苦笑狀道:「合眾社是美國的,很可能是美國派人以記者為名同西藏攝政在談些什麼,然後由他公開要求美國予以援助。」張群嘆息道:「本來這是一個反共的機會,說西藏反共,因此如何如何,但拿各種事實來說,本黨千萬不可利用西藏問題反共,否則就上了大當,變成了自搬磚頭自壓腳,自己吃虧不必說,海內外中國人也不會同惰。」
見張群話說溜了嘴,蔣介石忙指鄭介民道:「你看,這一次西藏搗的是什麼鬼!」
鄭介民道:「這件事,說起來話兒長。早在二次大戰以後,美國盟友便開始了對西藏的活動,通過本黨,他們以公開的或者秘密的方式派中央情報局人員入藏。他們主要是同西藏上層統治分子做朋友,目的何在不清楚。例如去年八月,美國情報局人員托馬斯,便曾入藏與地方當局密談,一個多月以後,竟取得一封酉藏攝政和達賴喇嘛致杜魯門總統的信,從另外一方面透露,美國可能以軍事援外款項的一部分,給予達賴政府,供『國』防之用,而美國國務院的遠東顧問組,也在積極研究『西藏的戰略地位以及其他所涉及的各點』。從去年夏秋間的情形來說,美國盟友顯然企圖在共軍入藏之前搶先一步控制藏局。有一位中央情報局的人告訴我說:對於第三次大戰的策劃者來說,西藏在許多方面更比台灣能使他們注意,因為它接近蘇聯!同時更可利用這個地方作為攻入大陸西部和西南的跳板,而這一個尚未開發的廣大地區的富源,也是美國盟友感興趣的。」
鄭介民剛坐下,吳國禎起立道:「我也聽說,美國對反攻大陸的跳板感到有選擇必要,從朝鮮直下東北和從台灣出兵向大陸攔腰一擊,這都是日本的老辦法,共軍可能有備,在東北和東南沿海紮下重兵,防中美反攻;因此如果從西藏出兵,事先得到印度的默契,假道通過,再用空運,使兵團直撲西部和西南,再照日本的老路自東北、台灣反擊,那麼……」
蔣介石此刻心情不在反共,急道:「我們先來看看西藏地方的情形。美國在幕後指揮這一點沒人懷疑,英國是聽它的,印度是聽英國的,達賴是聽印度的,我不但相信,美國人還親口對我說要抓緊西藏,因此本黨也幫助美國情報局的人設法入藏。」他指指羅家倫道:「中印之間,關於西藏問題還有些什麼糾葛?」
羅家倫起立道:「印度最初是要防止中共軍隊入藏,所以要黎吉生策動西藏的叛變,以免中共借駐藏辦事處的機構滲進西藏去,後來看見中共聲勢不小,印度才有點害怕,改變了主意。」
蔣介石忙問:「改變了什麼主意?」
羅家倫道:「是這樣的,印度一方面勸達賴喇嘛和西藏政府要人把金銀財寶搬到印度去,並且請他們作退入印度之計,這些事實是有人證的;另一方面就是以趕快承認中共的方式作緩和。關於底下這件事,我也是有根據才說的。去年年底有位某先生和印度外交部某要員談話,他問這位要人:『你們急忙要承認中共,是不是想要中共承認西姆拉條約?』這位要人答道:『是的。』他又問:「你們和中共方面談過沒有?』他又答道:『沒有。』這位先生於是說道:『你們既然沒有談過,沒得到中共同意,我看這事情恐怕沒有這麼容易吧?因為周恩來一上台,怎麼肯首先承認這個無根據的不平等的條件呢?』這位要人為之愕然。停了好一會,於是連聲說道:『我們就要研究研究。』印度終究承認中共了。一不做二不休,於是印度研究出來的結果是把中共和西藏代表拉在印度的首都新德里開會,說印度政府能夠在中間左右一切。而且必在安理會和聯合國大會裡,為中共謀取席位,作為這整個圈套里的一環。他們說的話是在成功湖,他們的心卻仍在新德里的中共與西藏的談判席上。他們是想在一邊做不費錢的功德,一邊可以安定邊界,擴大疆土。在印度的謀士說來,這是一著好的棋子,但是中共是不是一開始就接受一個無根據的不平等條約,這個問題等中共拿事實來答覆吧!」
蔣介石皺眉道:「這問題在我們也傷腦筋。」他舉目四顧:「我們怎樣利用西藏問題反共呢?分明西藏屬於中國,現在它要獨立,而且共軍還未入藏,雙方在新德里的談判也沒公布,我們不能就說中共出賣西藏。而這個什麼代表團,又是西藏外交部長倫格弄出來的,我們罵也不是,反對也不是,咳!」
蔣經國道:「是不是可以這樣說:藏民反對中共入藏,因此希望獨立。」他忙不迭收問:「獨立是不行的,直接間接對我都不利。」
羅家倫嘆了口氣道,「西藏老百姓都是奴隸,他們可憐極了,要說西藏執政者反共比較容易,而事實也如此,要說藏民反共,反對不做奴隸,這就很難,因此對西藏問題,我們還是不開口為好。」說到這裡,他環視一眼座上人,見眾人神色沮喪,他也哀嘆一聲,說道:「事情是這樣糟糕的。」他企圖減輕蔣介石的難堪:「中國有史以來,對西藏就毫無辦法,因此使我們這一代碰得鼻青臉腫,一無是處。今年是民國三十九年,本黨建國迄今,誰去西藏,就做定了童養媳婦,不是給攆跤,便是給趕走,甚至當作俘虜驅逐出境。『俘虜』的隊列有好幾里長,南藏兵和印度兵交替押解我們!」羅家倫聲淚俱下:「因此今天如果拿西藏問題反共,竊以為不智,千萬試不得,千萬試不得,否則效果適得其反。」
蔣介石道:「印度總不能干涉到底吧?」
羅家倫道:「關於印度不願意承認中國在西藏的主權,至少只承認宗主權一點,固然是由英國的帝國主義遺傳而來,可是現在印度當局處心積慮的神情,也無時無地不在充分表現。所謂『麥克馬洪線』,那是百分之百胡扯!本黨從未承認,連英國也不好意思承認,但印度還堅決認為有什麼『麥克馬洪線』,這問題眾所共知,不必說了。我再舉尼赫魯總理親自說的話,來做一個鐵打的證明吧!去年一一民國三十八年,公元一九四九年,尼氏訪美歸來,行經英國,於十一月十二日在倫敦記者招待會上,發表談話,說印度只承認中國在西藏的宗主權。等到十一月十六日,在新德里記者招待會席上,那就是連這一點宗主權也不肯承認了。他說:『我們現有一個代表在拉薩,我們同他們直接通商。但是我在模糊的意義之下,承認中國的宗主權。走到什麼地步,就誰也不知道了。』」
蔣介石聞言哼了一聲,會議室中一片嘆息。
「我記得很清楚,」羅家倫道:「尼赫魯的英文原文是這樣說的:『We Have Got a Representative In Lhasa。We trade With Them Direetly。But in Vague Sense We Have Aceepted the Fact of Chinese Suzrainty。How Fat It Goes Not Know。』羅家倫透了口氣道:「宗主權的意義都會是『模糊的』,這成什麼話?以鄰邦總理,對當時外交關係還是存在的友邦,會說這樣的話,我們不禁深為惋惜。」
蔣介石道:「不提這些了,據你看,英美是在打擊北平,我們能夠從中得到什麼、能利用什麼嗎?」
這個問題其實早就答覆了,羅家倫不便再表示什麼,感慨而言道:「為了這個問題,我曾經在邊疆說過:『有幾句話要坦白誠懇地敬告我們在邊疆問題的同胞。我個人對於邊疆政策,是反對清代傳統的辦法,而極力主張採取開明的態度,以誠懇的心情,互助的方式,來使我們的國族,如弟兄一般團結在一塊兒的。可是分離運動的主張,要破壞中國領土主權的陰謀與策動,我一定堅決的反對!拿西藏來說,它本身是不夠現代獨立國家的客觀條件的,所以分離的結果,必定淪陷在他人的手裡。印度的土邦,便是前車之鑑。我不能不把我見到的事實,披肝瀝膽地對你們說明。』而今天,我對西藏問題的態度仍然未變。」
蔣介石道:「我們當然不希望西藏與中國分離,可是這樣宣傳,今天看來倒是對北平有利。」
蔣經國問羅家倫道:「據你看,北平會因為西藏問題,把事情鬧大麼?」
羅家倫略一沉吟,苦笑道:「這真是一個微妙的問題。我想先說一說,印度為什麼東北對西藏、西北對喀什米爾發生這樣大的興趣,要費這麼大的氣力呢?這個問題梅農先生可以給大家一個答覆。他在駐華大使任內,曾經從印度的喀什米爾經過明塔加隘口進入新疆,再由疏附往迪化、蘭州而到達重慶。於是他著了一部遊記,書名『從德里到重慶』。這部書並且是他還在大使任內出版的。在這部書的二十九頁有一段記載,我現在手邊雖然沒有這部書,可是我確切記得,他在中國和印度的邊界明塔加隘口,發揮了下面一段議論。他說:有人問甘地:若是有人來侵犯你,你怎麼辦?甘地的回答是:用愛來轉變他。他說:這真是太迂闊了。印度有一位大政治思想家高鐵崖Kautier,他是印度的馬奇維尼,他對『敵國』下了一個界說是:敵國就是他的邊疆和我們最接近的國家。梅農先生於是拓開來說:『中國和印度雖然二千多年來沒有過軍事衝突,將來若是有衝突的話,恐怕就是在這些邊界問題上吧!』這真是馬奇維尼的理論!」羅家倫憤然道:「這真是不勝佩服之至!」接著又悲憤地說道:「今天西藏竟然派出『使節訪問團』,毫無疑問這是幕後有人的,真是呼之欲出呵!」
以美國為首的集團,正為新中國的日益壯大而發瘋,他們企圖利用北京建都伊始,百廢待興當兒,展開一個打擊運動,希望勤勞的中國人繼續為「洋大人」創造財富。於是除聯合國的席位仍予蔣介石外,多方對北京展開明明暗暗的顛覆活動。這些活動花色繁多,例如西藏竟想公開脫離中國,而蔣介石對此也傷透腦筋,因為這個樣子反共,他無法善為利用,甚至措辭困難,作聲不得。
蔣介石在草山連日召開會議,雖議論紛紛,卻無一有用之處。那一日鄭介民報告時提到了美國在新疆勾結股匪,開展反共括動,與會者對這「反共大業」也提不起一點兒興趣。原來美國駐迪化前副領事馬克南,在一九四九年新疆國民黨部隊起義後,突告失蹤,各方注目,不知道這個有地位的美國人上哪去了。直到同年年底,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中旬,有新疆著名慣匪烏斯滿部下三名白俄人向人民解放軍投誠,才揭開了馬克南的行蹤之謎。馬克南利用了新疆和平解放初期,匪徒尚未肅清的條件,於九月二十八日自迪化潛往新疆東部的匪窟鎮西地區,沿途集合重要匪首烏斯滿、賈尼木僅和蘇勒唐,指示他們打擊中共,並贈金二十五兩,然後折向西南,轉入印度。
鄭介民報告道:「現在確悉,馬克南離迪化那天,還帶著美國學生白智仁、白俄瓦西里、茲萬佐夫等四名,電台兩部,乘吉普車東去。瓦西里是烏斯滿的主要助手,在去年二月間便被派送到馬克南處學無線電秘密通訊技術。他們第二天一一九月二十九抵達孚遠,把吉普丟到附近山中,同該處一幫白俄騎馬到達古城以北的薩爾卡木希地方,已經是九月三十日,然後同烏斯滿會合,逗留四天。十月三日馬克南、烏斯滿一齊上路,東經莫里河(木壘河)時,同匿居山中的賈尼木漢那一股百餘人會合,並於十月二十四、二十五日先後到達蘇勒唐活動中心的鎮西。」鄭介民搔搔腦袋道:「馬克南面授機宜,要他們打擊中共,保證美國會給他們援助,要他們等待三次大戰烈來,並且要他們將來統治新疆。」
蔣介石皺眉道:「可又來啦!」鄭介民說下去道:「不能否認,美國在邊疆的活動比我們多。據消息說,瓦西里在鎮西對他的人馬說:我將要和馬克南先生折往盤布諾爾地區,為我們偵察將來必要時的退路。馬克南還提議把烏斯滿、賈尼木漢和蘇勒唐三個人的兒子帶到美國訓練,到三次大戰時好送他們回到新疆重用,但三個人都沒接受,卻找了另外三個哈薩克青年代替他們的兒子到美國去。最後烏斯滿派蘇勒唐把馬克南等一行送到羅布諾爾,還送了十四匹馬。」
蔣介石問道:「三個白俄為什麼投向共軍?」
鄭介民道:「據說他們不但看不到什麼前途,而且連飯都沒得吃。他們還告訴中共,說同烏斯滿聯絡的美國人不止馬克南一個,比馬克南早離開迪化的美國前領事派克斯頓,也曾在去年六月間和七月間到過烏斯滿的大本營,每次停留兩天,轉達美國有關打擊中共的指示。」
蔣介石嘆了口氣道:「好吧,不談美國!」他把拳頭捏得緊緊的:「你要拉住烏斯滿為本黨在新疆反共,懂嗎?」
鄭介民剛說了一個「懂」字,王世傑戚然道:「泰國鑾披汶政府,也在幕後人指使之下排華了,這一手名為反共,其實給本黨也帶來不少困難。」
蔣介石道:「曼谷又在鬧事啦?」
王世傑道:「我們收到北平外交部副部長李克農對泰國嚴重抗議,說:「泰國政府外交部長乃朴·沙拉倍先生閣下:本部最近接到被泰國政府拘禁於曼谷大監獄的華僑代表萬涇南、陳益德、柯家守、李壬川、粱明光的報告。據報告上說有華僑上千人因擁護毛澤東主席所領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被泰國政府逮捕入獄。或將被逐出境,』……」
蔣介石道:「好呵,這下子可利用反共了!」
王世傑搖頭道:「恐怕還不能利用。泰國排華不自今日始,華僑正悲憤莫名,如果用來反共,華僑更無保障,必然懷恨於我,使不得,使不得。」
正是:寄語殘忍排華者,悲慘苦果必自食。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