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二:海南覆師 · 第二回 你爭我奪 香港角逐貽笑柄 前仆後繼 英雄遭殺顯雄威
書接上回。話說蔣介石在重慶苦候四代表回訊,日復一日,不見李宗仁願意回川消息,萬分著急。李宗仁那封告別信卻攤在桌上,使收件人花了幾許精力,還得不到圓滿解決,那信上說:
「介公賜鑒:自海口抵南寧,胃疾突發,十二指腸有流血徵象,精神至感疲倦,因決於本日赴港,轉美檢驗,必要時施行手術治療;並藉以探詢美方對華之真實態度。
「局勢嚴重,不敢自逸,仍當於最短期內歸國。茲派李品仙赴渝面陳各事,至於中樞軍政事宜,已電閻錫山院長負責照常進行矣……」
蔣介石非常苦惱,因為李宗仁拍拍屁股走了,留下那個爛攤子十分麻煩。重慶固然在極大的紛擾之中,台北也一個樣。原來國民黨地區之中,已經沒有代行總統職權的人了。根據國民黨的憲法規定,在正副總統缺席時,行政院長得代行總統職權,但李宗仁對閻錫山的訓令,僅囑其「照常進行」,卻無代行總統權的說法。同時李宗仁也沒有請蔣介石復行總統職權,而蔣介石在這當口復職,在予人印象以及難以挽回的局勢而言,都不上算。
心情煩躁的蔣介石等到十一月二十五日,在四周一片敗退聲中獲悉四代表業已返渝,「勸駕專使」居正、朱家驊、鄧彥棻、洪蘭友等氣急敗壞入見,說是有辱使命。居正道:「簡單說來,他實在不識抬舉,非去不可,現在香港等候美國批准入境,據說美國對他頗為歡迎。至於他用什麼名義出國問題,他堅持用代總統名義,這個回頭再研究吧,今天一起同我們來重慶的,還有於右老、吳國禎、徐柏園、舒伯炎、黃仁霖諸位先生,此外諾蘭議員夫婦,威勒少校等也來了,總裁今天能同諾蘭見見面,實在是好。諾蘭夫婦從台北到香港前後,他們真想同見覓見面,可是諾蘭不答應……」
蔣介石倒抽一口涼氣,暗忖諾蘭是「遊說團」中的重要分子之一,得人錢財,與人消災,不在香港晤李確乎應該,只是美國究竟有幾個諾蘭?這使他原有的一點高興又沒蹤影了,當下吩咐擺席為諾蘭夫婦等接風。席終人散,兩人促膝而談,蔣介石禁不住長吁短嘆。
諾蘭見蔣這副沮喪神態,便勸道:「而今眼下,反正局面是這樣的了,焦慮無益。我們只要有台灣,發展不是絕對悲觀的。當年中共的延安,怎能比得上今天的台灣?一旦三次大戰爆發,你們又可以回大陸接收嘛!」當下又補充了大戰即將在一年左右爆發的具體徵象和理由,特別是美國占海陸空絕對憂勢的「分析」,聽得蔣介石好不喜歡。
問道:「諾蘭先生。不過李宗仁如果真到貴國去了,根據他的做法,你以為起得了作用麼?」
諾蘭這張嘴吃慣了「遊說團」的糖,因此對蔣也頗有甜頭,當下一口保證道:「今天的美國,舉棋不定的對華政策已經過去。你放心,美國絕對反共!至於李宗仁這位先生,他如果堅決要去美國,我們是很難阻止的,只是他去了之後,注意他的行動便是,我的意見是最好不讓他有什麼名義。」諾蘭笑笑又道:「一個普通的官兒到美國治病,作用就很難了。」
蔣介石頻頻點首道:「對,對,最好不用什麼名義,了不起也只能用副總統名義。」
諾蘭道:「我勸你放心的重要根據,是實力問題。如今自由中國的實力全部在你手裡,李宗仁己經沒有什麼了,不用怕。美國希望你們反共,反共必須有力量,而李宗仁是沒有力量的。這次路經香港,為時雖短,但看到的東西倒不少,我在今天一早坐美軍專機飛香港,十一點半到達,居正先生他們九點半便在機場等我一齊來重慶了。三小時中,李宗仁派去的黃雪崐等同他們談得很多,並且未等飛機啟航,便先回去了,說明了雙方談得並不入港。據我所知,史奈德和我這次沒有同他見面,恐怕他很不開心。」諾蘭狡黠地笑笑又道:「在機場有人要我先同李宗仁一談,我說我應該先到重慶看看,先同蔣、閻兩位先生交換意見,過兩三天之後或許可以再到香港來。」
於是蔣介石無限感激,待諾蘭辭去,立即召開緊急會議,以應付李宗仁的攻勢。陳立夫、白崇禧、朱家驊等用電報及發言力主老蔣復職,蔣經國則極力反對。蔣經國道:「現在大家明白美國對華政策之於我們,其重要性自不待言,如果總裁復職,在情理上固然無懈可擊,在李宗仁和一般人心目中,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們會大加利用,大事渲染的。這種利用的結果,一定會使美國人對總裁有所誤會,並使總裁對李宗仁措施的失敗代負其責,實在太不合算。」
眾人聞言認為有理,問題的核心便移到李宗仁的名義上去。蔣介石恨恨地說:「他是不肯回來的了,本黨目前及今後的行使職權問題,的確已陷於無主的境地。關於我的復任總統問題大家見仁見智,而我焦慮的卻是嚴重的軍事問題,而不是憲法的爭議。」隔了片刻,他掃了一眼眾人,接著又說道:「至於李宗仁的打算,據我所知,他想去美國的計劃存心已久。美國國會議決撥付七千五百萬美元,給遠東地區使用,但並未說明中國分配到多少。李宗仁聽了他顧問的話,以為自己很得華盛頓的同情,如能晤見杜魯門,便可以拿到一部分。他曾經派人到美國去敲門,反應並不好,但是這次如果拿代總統名義出國,情形就不同了,對於這個問題大家要想個對付的辦法才好。」說起李宗仁這次昆明之行,確實值得注意。他住在五華山省府大廈里,盧漢待以元首之禮。盧漢此刻已決定起義,但不便多說,便與李密談十日,後來傳說,他們商定辦法有二:一種是兩人號召西南,宣布叛離本黨,創立新局面,等待美援;另一種是在同一的形式下等待共產黨。提到這裡,朱家驊說:「不管怎麼做法,總而言之,李某人同本黨是在抬槓。本黨要雲南逮捕共黨和親共之人,花了好大的氣力,但那批被捕的人,卻在李代總統的名義下釋放,自己據說要申請護照出國。」
蔣介石聽了,一肚子不痛快,說道:「提盧漢幹什麼?昆明大逮捕,根本是我們自己動手,他起初連名義都不肯背,這一陣的變化,我們該記白崇禧一功才對。據報告廣西省主席黃旭初和該省參議會議長李任仁在為李宗仁奔走,黃旭初到香港找尋中共的人探聽條件,盧漢也派雲南財政廳長林毓棠到香港看看情況,李宗仁自已也飛海口與陳濟棠、余漢謀、薛岳等粵軍負責人商談,幸虧白健生堅決反對,這幾天,他在桂林強迫黃旭初下台,要李品仙出任省主席,對李宗仁實在是一大打擊。」蔣介石臉上掠過一絲苦笑:「但他來電要我復職,卻又不明白我目前的的處境,剛才經國已經說過了,我即使復職,目前也非其時,目前要務,無非是別讓他戴著代總統的帽子出洋去。」
那時光蔣介石處境相當困窘,只得抬出國民黨非常委員會主席的名義對付香港的「代總統」。國民黨中執會、中常會分頭做文章,但李宗仁既不肯回到重慶,又不願摘下「代總統」帽子,蔣介石氣得沒辦法。商量來、商量去,同月二十八日又以中常會名義派朱家驊、洪蘭友二人到香港,向李宗仁攤牌。
「這裡是中常會的決議,」兩人進醫院寒暄過後,開門見山送上決議文道:「請李代總統過目。」
李宗仁身穿睡衣,神采飛揚,打開決議,念道:「以當前國家局勢之嚴重,西南戰況之艱危,中樞不可一日無人主持。仍切望李代總統同志迅返中樞,力疾視事。萬一為病勢所不許,再請總統復行職權。」
李宗仁汀了個哈哈道:「二位,關於這件事,我實在抱歉得很。剛才有個美國記者來看我,我也對他說過,蔣先生對我不壞,我說蔣先生知道我病了,二十一日派了四位代表來,力言將以政府的充分權力給我,又勸我帶著醫生和必需藥物回四川,可是我還不能這樣做。我說本人擬請蔣先生即日復位,主持大計。如果就個人健康打算,雖副總統一職也希望解除,但我怕國人疑我意氣用事,因此用什麼名義出國,的確煞費斟酌。」
洪蘭友、朱家驊二人聞言相顧苦笑,作聲不得。
李宗仁作洋洋得意狀道:「兄弟這次出國,早對二位說過了,一方面是治十二指腸,一方面接洽美援。」他又打了個哈哈道:「如果蔣先生不放心,煩請二位轉告,我只要一到美國,便放棄代總統的名義。」
洪蘭友問道:「如果現在就放棄,這樣做,嗯,唔一一」
李宗仁皺眉道:「可以可以,不過我的護照已經辦好,如果臨時改名義,豈不是走不成了?所以在香港就不能再提這件事了。」
朱家驊道:「這樣說起來,代總統是準備到達美國之後再表示引退之意咯?」
李宗仁略一沉思,說:「也可以這樣說,我既然到美國後放棄代總統名義,等於引退了。」
但第二天雙方繼續晤談時,李宗仁卻把他引退的諾言取消,激昂慷慨地說:「二位、昨天談的事,我想了一想,認為不妥,反共是大家的責任,我李某人不能在這個時候逃避。今天我想告訴二位,我這次美國之行,是拿中國代總統資格請求美國財政援助去的,茲事體大,不能隨更改名義!我不問結果如何,一個月里必然回國,繼續為反共而戰!外交部長葉公超對於我的護照向題,聽說他猶豫不決,要等蔣先生批准之後再給,這一點我想問問二位,本黨好多人都可以出國,為什麼一一」
朱家驊連忙掐斷李的話,道:「代總統一定誤聽人言了,蔣總裁怎麼可能對您的護照有什麼?」
李宗仁笑道:「老實說,向政府領護照固然是一種手續,但主要是一種尊敬的表示,在香港的美國人不少,他們對我的美國之行,就沒聽說有什麼意見。」
洪蘭友當然知道他弦外有音,卻又不便辯論,暗叫苦也。幾個人扯了一陣,對方不但沒有回川之意,連到美國放棄「代總統」名義的諾言都堅決取消,於是兩人黯然回渝,蔣介石聞說如此這般,氣得哇哇直跳。
那李宗仁連闖幾關,對美國的意圖仍感困惑。如果美國確乎厭蔣惡蔣,為什麼史奈德和諾蘭避而不見?當下召集親信商議,一致認為不管它如何發展,成敗在此一舉,只要到達美國,蔣介石的事情去他的。於是李宗仁接見美國記者時,緊緊張張地有問必答道:「我這次是短期的,十二指腸治癒之後,馬上回來,行前當訪杜魯門總統商量一切,向他道謝對於支持中國政府反共的熱誠。」
美國記者問道:「如今中共越來越強大,李先生以為在中國反共,尚有可為嗎?」
李宗仁強笑道:「大有可為,大有可為,我此去還要建議貴國軍事領袖,在越南沿邊建立一支中國軍隊,而以北向反攻為最後目的,我以為一定可以成功的。」
美國記者聞言而笑,問道:「重慶第二次派了兩位代表來,聽說他們希望你考慮辭退代總統的問題,碰了個釘子,是嗎?」
李宗仁大笑道:「那不碰釘子才怪,我沒法考慮,不能考慮,不該考慮!」李宗仁洋洋得意:「我還可以告訴你:凡是對於中國的美援,不管它是什麼性質的美援,今後一定要經過我的手,而不是經過蔣先生的手!」
那記者吃了一驚,咬住鋼筆桿怔了一陣,再問:「李先生這句話的根據,是因為你現在還是代總統,而蔣先生沒有辦法復行視事嗎?」
李宗仁點了點頭道:「大概如此,他沒有可能隨便取消我的名義。」於是美國記者告辭,臨行向他祝賀,李宗仁樂不可支。
在重慶的蔣介石卻苦不堪言,遵義既失重慶已無險可守,但他既不能把李宗仁找回來,又不能拔腳便走,那一日諾蘭夫婦、陳納德、吳國禎、黃仁霖即將離渝,蔣設宴送行,情況淒涼之極,陳納德「重組飛虎隊」根本不可能,倒是諾蘭實在有愧「遊說團」那筆龐大的酬金,決心到南寧一行,找白崇禧有所商洽,算是在蔣最危急時的一支定心針。蔣介石以茶代酒,呷了一口,感慨萬狀道:「多謝諾蘭先生一個人去南寧,諾蘭夫人恐怕要在香港獨個兒多住幾天。」
諾蘭忙說:「那她不會寂寞,我們有很多人在香港,可以陪她玩。」
接著扯到了局勢,蔣介石道:「陝南川北,尚有胡宗南十四萬部隊,我已命令他分出一部分移到西康和西藏外圍,建立新的基地。」
諾蘭頻頻點頭。陳納德道:「蔣總統在重慶維持到現在,實在難能可貴。正因為這樣,胡宗南將軍就可以順利撤退,並使成都得以加強,成為四川省的第二堡壘。然而有一件事值得擔心,共產黨可能一一不,一定會從江津渡過長江,截斷白市驛機場,如果成為事實,那到成都的出路就會堵塞。我今天已在司令部得到消息,說他們的先頭部隊已經向這條路線進攻,昨夜被堵住在南溫泉,如果主力開到,那一一」
眾人默無一語,恨不得立刻坐上飛機,離開重慶,蔣介石苦笑笑,說了些有恃無恐的話,安慰自己也安慰人家。這頓飯就匆匆散席,除諾蘭一人飛南寧外,其餘皆飛香港。
卻說「小諸葛」在南寧彷徨,見諾蘭果自天外飛來,大喜過望。諾蘭免不了誇獎一陣,白崇禧心想美國到處在找蔣介石的繼承人,難道會落到自己頭上不成?當下免不了殷勤一番。
諾蘭道:「我在此有三天逗留,欲與白先生長談。」
白崇禧一聽,以為美國真的看上他了,這分喜歡沒法形容,免不了對諾蘭好生招待。
那諾蘭存心要了解白崇禧幾個問題,特別是他手裡究竟還有多少本錢?同李宗仁的關係到底是合是離?東扯西扯之後,兩人話入正題,諾蘭試探道:「今日之下,蔣、李二位還鬧個沒完,使我著急。美國固然要支持中國政府反共,但兩人如此這般,大出我們意外。」他補充:「當然,有些事情我們是知道的,然而發展到這般田地,非始料所及。」他嘆息:「我還弄不懂一件事:為什麼貴黨中人,如此容易同中共合作?分明打得頭破血流。可是在緊要關頭,咳,一個個到中共那邊去了!」
白崇禧不便作答,唔唔連聲。諾蘭道:「前一陣,我聽說你白將軍同中共也有聯絡,可把我急壞了。」白崇禧更是只得苦笑連聲,不便作答。諾蘭道:「其實貴黨的高級人員未免太近視,不出兩年,三次大戰打將起來,中共必敗,蘇聯也必敗,到那時可就後悔莫及。」
白祟禧心頭一動,問道:「真的在兩年以內麼?」
諾蘭道:「難道還能拖延嗎?對付中共只能提前不可延後,否則待羽毛豐滿,那簡直不能想像。兩年只是一個假定時期,如果兩年以後打不起來,五年以後便沒有必勝條件,十年之後呢?我的上帝,那簡直別提大戰這個字眼了。」
白祟禧也跟著苦笑笑,承認中共確實難以對付,哀嘆道:「是這樣,諾蘭先生說的是。我們的部隊未到,老百姓就跑了;他們的部隊未到,老百姓卻迎上去找他們了。這個秘密我只能同你講,說明了問題的嚴重。」
「我們也知道。」諾蘭道:「此所以有人反對蔣先生的緣故在此。」他問:「你的部隊現在怎麼樣了?有困難要我們幫忙嗎?」
白崇禧不知是計,十分歡喜,當下便照實說:「不瞞諾蘭先生,我的處境很困難。李宗仁先生飛港之前有信給我,極力指責蔣先生不講信義,要我保全實力。這件事實在傷透腦筋,因為軍隊到底不是我個人的私產。李先生的意思是把廣西所有軍隊,火速集中雷州半島,必要時退向海南,永遠保持這個海島基地,同台灣的蔣先生唱對台戲,兩個島都是將來反攻大陸的跳板。但我早已遵蔣先生之命,抽調了兩個兵團,向黔南挺進,支援貴州去了。等到貴陽失卻,才忙向後撤,可是因兵力分散,無法集中運用,給對方逐個擊破,使我食不知味,寢不安枕。因為再要補充這兩個兵團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言下之意他的本錢已經丟光,南寧的部隊已不成比例了。
諾蘭見這位「小諸葛」也長吁短嘆,一方面感到相當失望,另方面也只好勸他。失望的是桂系實力既完蛋,也不成其為「系」了;勸他的意思是只要白崇禧肯反共,還不失為美國老闆手上一張牌。
就在美國老闆到處物色蔣介石繼承人,捨不得「放棄在華利益」的時候,蔣介石還以為美國老闆非他不可,要殺盡獄中中共黨人和善良之人,為美國侵華鋪平道路,並為自己的潰敗遮羞。諾蘭既去,炮聲更近,手下一再請求老蔣撤退,但蔣介石對雲南尚未死心,對川康等地的「游擊基地」也未布置完竣,心兒早飛去,兩腿難走成,整天價喊打喊殺,模樣嚇人。
在國民黨有關的機構之中,撤的撤、散的散,倒沒什麼了不起的大問題,獨獨重慶那個「中美合作所」中三百餘名中共黨人、進步分子及善良之人,卻想不出一個妥善安置辦法。毛人鳳在蔣面前報告道:「如果把他們搬走呢?男女老幼三百多人,在平時尚且不便,此刻更難想像。如今局勢緊張,如果在路上來個遭遇戰,更是不能想像。而且萬一決定搬了,昆明成都不理想,西康西藏不可能,送台灣除非用飛機,可是萬一駕駛員連人帶機飛到共區,這也不成體統。可是目前除了台灣,就找不到安全地點。」
蔣介石心頭煩亂之極,問道:「這批人活著還有用嗎?」
毛人風愁眉苦臉道:「這批人連死都不怕了,想從他們身上找到一點有用的東西,簡直不可能。」
蔣介石生氣道:「難道把他們放了嗎?」
毛人鳳忙說:「那當然也不必,這許多年來,包括楊虎城全家在內,已經解決不少,一一」
蔣介石厭煩道:「好性解決就解決吧!考慮的時間不多了!」
毛人鳳諾諾連聲,又怕蔣介石反悔,三百多條性命責任不輕,於是補上一個「擬即執行」的簽呈,蔣介石抓起毛筆,立刻批准。
列位,關在「中美合作所」的中國人民英雄們,他們或為爭取人民解放,在暗無天日的地區作英勇不屈的鬥爭,或為民族解放,在抗日戰爭時期參加民主團結的愛國行動,或因莫名其妙的遭遇誤入集中營地區及「出言不慎」之類,他們先先後後被特務拘捕,喪失自由。他們即使在入獄前素不相識、或對革命理論相當生疏,但在監獄之中,幾乎都變成熱愛祖國、熱愛革命事業的好戰友了。
重慶解放前夕。這三百餘名尚未死難的英雄已熬完漫長黑夜,面臨黎明之前的最後一分鐘。他們利用一床紅色繡花被面,拆掉繡花,改作旗幟,準備在解放那天高高升起,並且作了一首題為「我們也有一面紅旗」的詩:
我們有床紅色的繡花被面,
把花拆掉吧,這裡有剪刀,
把黃紙剪成五顆明亮的星,貼在角上。
再找根竹竿,就是帳竿也罷,
瞧啊,這是我們的旗幟,
鮮明的旗幟,我們用血換來的旗幟!
「我們也有一面紅旗」的下半首寫道:
美麗嗎?看我揮舞它吧!
別性急,把它藏起來呵!
等解放大軍到了那天,
從敵人的集中營里,
我們舉起大紅旗!
灑著自由的眼淚,一齊出去!
然而,在這個建立在中國人民白骨上的「中美合作所」里,他們即使有個別獲得生還,但三百多人大體上已永遠不能復生的了那是一個舉世罕見、駭人聽聞的人間地獄;是凶神惡煞殘忍殺戮的屠場;是中華民族最憂秀的兒女殺身成仁所在;是使舉世善良的人們悲憤慕名的地方。從陰森森的歌樂山下到沙磁文化區,毗連著一片丘陵起伏、廣闊深遠的山谷地帶,橫跨在重慶市第十三、十四、十七三個區之間,直徑長達十三華里,縱橫凡二十餘華里這個「特區」包括渣滓洞、梅園、楊家山、造時場、松林坡、白公館、五靈觀、紅爐廠、王家院子、熊家院子、小楊公橋、朱公館、步雲橋、嵐煙等地,房屋達八百餘幢。總而言之,這是一個無可比擬的大魔窟,從其內部組織龐大嚴密的情形看來,可以知道美國是怎樣「熱誠」地從事於屠殺中國人民的「事業」!就在這個暗無天日的「特區」之中,還有十個全為美國製造的軍火庫,包括大炮、輕重機槍、卡賓槍、步槍、手槍、子彈、炸藥、汽車、汽車零件、電訊器材、防毒器具、防空器械、醫藥用品、被服、鋼盔、中英文對照圖表、中國本土及太平洋島嶼軍事地圖,以及專門練習射擊的打靶紙等等,都是U.S.A.招牌,分門別類裝在倉庫之中。不少物資在解放後還釘在木箱裡,原封未動;此外還有四個木器家具庫,這些東西根本已無法統計。而在魔窟最「熱鬧」的期間,有數以千計的汽車經常往來其問,內情可以想見。
然而在一九四九年的十一月尾,這個「特區」不但更加冷清清,而且愈形慌亂起來了。在那裡,經常囚禁革命者的地方有三處:渣滓洞有男獄一幢,是一排上下各八室一樓一底的土牆瓦屋,另外一幢是兩間女獄房,囚著兩百幾十名革命者、進步人士和一些「嫌疑犯」,是關人關得最多的地方。白公館囚者較少,楊家山的囚者更少。而白公館和渣滓洞這兩個悲慘的牢獄,在集中營里的代名是「活棺材」。新四軍軍長葉挺和廖承志、張學良、楊虎城等都曾在那裡失卻過自由,葉挺將軍在這裡且曾寫過一首著名的「囚歌」。
葉挺將軍的「囚歌」寫道:
為人進出的門緊鎖著
為狗爬出的洞敞開著
一個聲音高叫著
爬出來吧
給你自由
我渴望自由
但我深深地知道
人的身軀怎能從狗洞子裡爬出
我希望有一天
地下的烈火
將我連這棺材一齊燒掉
我一一
應該在烈火與熱血中得到水生
「中美合作所」內被囚的英雄們,就這樣豪邁而艱辛地過著「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難,我們願把牢底坐穿」的日子。他們唱著歌,「生要站著生,死要站著死」;「天快亮,路難行,跌到是常事情」;「爬起來,再前進!」等待著黎明的來臨。
這是一批多麼值得中國人民子子孫孫、世世代代懷念與敬仰的人呵!雖然您不認識他們、我不認識他們,但十一億中國人個個知道他們、感激他們。要「改寫」這三百多位英雄的鬥爭和犧牲過程不是不可以,但想一想他們慷慨就義的那種雄渾氣概,特別是用血肉拯救垂危的中華民族那種崇高品質,真使人無法用筆墨寫出。在有關出版物中記載著:在「中美合作所」的酷刑下,英雄們的腿斷了,殘廢了,皮肉上遺留著數不清的紫黑色的光榮傷疤,一個個不屈服地倒了下去。革命的信仰支撐他們常遭非刑的軀體;廣大受苦受難的人民面影,也使他們熬住了令人不堪忍受的痛苦。不少英雄們從痛苦的昏迷中醒過來,爽朗地指出劊子手們必然滅亡的前途,而勸他們放下屠刀。有一位名叫劉石泉的烈士曾幾次從電刑中昏倒過去,卻還一次又一次地勸劊子手們回頭是岸。
毒刑嚇不住真正的革命者,有位江竹筠烈士,她坐過老虎凳、被灌過水葫蘆,受過很多的苦,但敵人沒法從她口中得到過一個字。渣滓洞中的被囚者集體為她寫了首「靈魂頌」,其中一小節有云:
你是丹娘的化身,
你是蘇菲亞的精靈,
不一一你就是你!
你是中華兒女的革命典型。
有位陳然烈士被捕後曾被活埋過好幾次,他從不開口。一次劊子手要他坐老虎凳,並且要塞他的嘴,他咬緊牙齒說:「我絕不叫喊!」烈士唐虛谷第一次受筷子夾指頭的非刑時笑著說:「筷子究竟是竹做的,但我們的骨頭是鋼的!」
烈士許建業在被竹籤刺破指頭,痛得快昏厥前仍不斷痛斥劊子手的罪惡,而且大聲說:「無論哪樣,來吧!別說你們有四十八種刑法,就是八十四種我也不怕!」
壯烈的例子說不完,「中美合作所」方面從來沒有從被捕者身上獲得過滿足。他們只看見了英雄們對酷刑的輕蔑冷笑和中國人民不怕死的表現,這更強烈地暴露了劊子手的瘋狂,當他們一無所獲的時候,只得把刑傷的受難者拋進監獄,不管死活,有興致時再提出來摧殘一番。而在「心理攻勢」方面的努力,例如辦壁報、設讀書室等等,企圖把被囚者的思想「轉變」過來,也無一不敗,而且速度奇快。
被囚者各方面都受到殘酷的折磨,倉庫中「已呈報損失」的霉米也給他們吃,故意做得一頓生一頓熟,有時甚至在飯里撒一攝炭灰。每天兩餐囚飯,早飯故意延遲到中午十二點。晚飯卻在下午二時就送去了。十五顆生硬的葫豆,或者二三十順黃豆加上幾小片白菜青菜的爛葉,合煮成一小碗略帶黑色的湯,有一股發霉的酸味,不但無油,而且無鹽,這就是每餐用來下飯的菜。
喝水同樣也被限制,夏天偏不給水喝,冬天卻又按日把水送進牢房。
「放風」是受難者渴望的時刻,可以看到蒼天,透一口氣,但自一九四九年元旦以後,每天「放風」的時間每室只有一次。在這十分鐘內,要包括大小便、倒馬桶、洗臉、洗衣服等等工作。可是在四月闖大軍渡長江之後,連這十分鐘的「放風」也取消了,每天只允許一個人出牢門倒一次馬桶。從早到晚,從白天到黑夜,受難者只能在幾尺見方的牢房裡活動。
在這些情形下,人的健康遭受了嚴重的損害,新四軍戰士龍光章便是被折磨致死者之一。他死後,渣滓洞兩百多難友,十六個男囚室和兩個女囚室利用打飯和倒馬桶的時間,通過層層障礙,秘密交換和通過了他們十八個囚室的共同決議:全體絕食抗議暴行,並要求為倒下去的戰友舉行一次追悼會。他們的要求在對方沉默、分化、造謠、威逼、利誘的種種打擊下堅持不屈,團結到底,千辛萬苦,終告開成了這個追悼會。
他們用牆角的野花編織花圈,留著如廁的一小塊一小塊草紙,用節省下來的稀飯連起來,改作了輓聯、引魂幡、金銀錠和紙錢等等不同的東西。黑布襪子剪成的布條作了後死者佩截的青紗;捆黑布鞋的黑帶子結成了表示悲悼的花朵,盤在每個人的胸前;女難友發上結著用白襯衫做成的白花,他們一個個自牢門走向囚室前的籃球場,沉默、哀愴、悲憤,面對著高牆上的一排機槍。
追悼會在悲憤中,在槍刺下進行,儀式上排列的「難友致詞」卻無人願上去說話,留下了一段很長的沉默,真是無語勝有聲。
集中營里苦難的生活非言可喻,每個受難者走進魔窟的第一關,皮帶,鋼筆都得搜去,只剩下一個雙手空空的身體被丟進囚室。不洗臉不刷牙成為常事。指甲長了用牙齒咬,或者利用「放風」找一塊碎石回來,慢慢地把指甲磨掉。不準會客,事實上很多難友的親友,根本不知道被捕或失蹤者人在什麼地方,只有極少數幾個難友因為家庭的社會關係,才能托人送點東西入牢。兩個「活棺材」中的難友們,便利用難友們送來的罐頭洋鐵皮,各自磨成了一把公用的刀。坐牢幾年以上的人衣服破了沒法縫,換新衣更不可能,補破衣又無針線,只得把衣眼的織線抽出來,在破的地方打結,慢慢地「發明」了用牙刷柄磨成的針。
幾百人在這種「原始的生活」狀態中,卻不忘自我學習,但無書無筆無紙,這種學習精神真是驚天地而泣鬼神的。他們用竹筷磨成尖細的筆,寫粗時再磨幾下又可再用;破棉襖里抽出的棉花,火化後的黑粉屑就是「墨」;而這個火也來得不易,他們用撕得極松的棉花中夾些亂稻草,然後放在地板上拿木板鞋用力搓,久了發熱,用竹筷子把棉花夾著一抖,便燃起來了。
紙張更是難題,只得從平常留作如廁用的草紙著想,以前用四方寸那麼大的,現在必須留出二方寸來寫字了。書本來源無可能,全靠難友憑記憶所得,寫下內容。難友中有懂得理論的教授,也有從工作中長大起來的人,於是有工作經驗的講經驗,懂理論的講理論,彼此作了先生,也作了學生。
他們同殘忍的非刑、嚴密的管理作不屈的鬥爭,用作傳達消息的「茅房新聞社」始終未中斷過;他們團結友愛,教育敵人,在極端困難的環境中,若干良心發現的特務便間或供應報紙,敘述外面天翻地覆的大消息。但如何把這些消息傳達給全體被囚者,又是一個大難題。幸而樓下難友劉國志把家中送來的香菸中裝進一段鉛筆,到達了另一難友陳然的手中,用一小張白紙寫下端正的仿宋字,「挺進報白宮版」於是誕生!它使住上十年八年不知世事的難友,如盲者重見光明似的開了眼,這張「報紙」便成了魔窟中「政治犯」的領導者。
然而這張「報紙」的發行是極端艱難的,大屠殺前八個月某日,一篇七屆二中全會的文告被特務發現,情形嚴重起來。陳然想出面承認,但「挺進報白宮版」是在樓下發現的,上下不能往返,如果承認將使事情更加嚴重複雜。
這真是個嚴重的問題,牽涉之廣,非言可喻。正在這重要關頭,一位坐牢近十年的難友許曉軒站出來了,他說:「這是我抄寫的!」
「根據什麼抄的!」
「根據你們訂閱的報紙抄的!」
「好啊,你不要命啦!還敢偷看報紙!」於是殘酷的處罰落在這位英雄身上,大伙兒著急他可能被槍斃,可能被活埋;但他鎮靜地、靈活地通過了審判,沒有牽連到一個人,微笑著給釘上十五斤重的重鐐,囚在陰森森的重禁閉室里,三天不許進食,每天只准喝一碗水!
而且在這三天之中。不准他出來大小便,三天之後又罰苦工,之後再關重禁閉。重重的苦難壓不垮許曉軒,他心平氣和地以自我犧牲精神,保全了「挺進報白宮版」的全部組織。
就這樣,集中營雖在特務們叫囂橫行之中,但難友們在溫暖的同志愛下,也獲得了一定限度的安慰。他們設法「娛樂」,二十一兵工廠車工余祖勝就是一個天才的雕刻家,他把玻璃牙刷的柄刻成小小的劍和五角星,送給大家玩。又將「放風」時拾回來的破竹簡刻成麻雀牌。歌樂山的黃泥富於粘性,適宜塑造人物形象,大家間或弄來捏成泥制的象棋、圍棋、算盤和菸斗。他們也有用草紙糊成的「橋牌」,寫字的顏色除了上面說過的「墨」外,便是千辛萬苦向醫官要來的碘酒或者紅藥水了。
他們無聲地娛樂,也「有聲」地唱歌,唱他們自己的歌,自己編的歌。特別是一九四九年農曆大年初一的前幾天,淮海戰役決定性偉大勝利的消息傳到集中營,真把英雄們喜歡得說不出話來;但與此相反,集中營的特務們卻個個垂頭喪氣,於是事先宣布的「新年大放風」立刻取消。
年初一一一這是英雄們在這世界上最後一個年初一,大伙兒起身特別早,天未明,歌聲就此起彼伏,在歌樂山麓的山谷中激盪衝擊,囚室樓板似乎都無法支持,搖搖欲墜。特務們吹著號笛,拿著手槍不許他們全體大合唱,樓上樓下跳來跳去,結果是歌聲更響亮!
他們用包香菸盒的紙做賀年片,自風門口彼此傳遞,有的寫著「苦盡甘來」,有的用紅藥水畫著五角星,他們用草紙寫「春聯」,有的是:「洞中才數日,世上已千年」有的是:「看洞中依然舊景,望窗外已是新春」。橫額是「大地回春」。有的寫:「兩個天窗出氣,一扇風門伸頭」,橫額是「樂在其中」。
「放風」延遲到下午才開始,扭秧歌、耍把戲,節目相當豐富,就在追悼龍光章烈士的廣場上,面對著一排機槍先後表演完畢,最後楊森的侄女楊漢秀忽然要求女友室加插一個節目。
這種請求照例不被允許,但因楊漢秀是楊森侄女的關係,就准許了,女室的化裝表演節目於是上場:「歡迎英勇的人民解放軍!」
特務們蒼白的臉色更蒼白,女難友的表演獲得全體難友們經久不息的掌聲與歡呼。特務們把牢門上了鎖,但鎖不住掌聲與笑聲。
殘酷的苦獄已經無法使受難者屈服,於是非人的待遇再加重,難友們同生活、天氣、疾病抗爭,其艱辛非言可喻。女難友左紹英寒冬獄中產子,特務們素來不管,當嬰兒的啼聲傳到各個囚室以後,怎徉養大這個孩子便成為兩百多男女難友們的課題。他們要求獄卒允許把自己的東西送給這位悲慘的母親。這些禮物包括熱氣未散、剛從身上脫下來的衣服,有自地鋪上臨時取下的毯子,有全獄中僅存的一個罐頭,有集中營發行的「代用券」,有草紙,有手帕……這些贈物者與收受者大都並不相識,嬰兒更未見一面,在這人與人真實情感的生活中,難友們的苦難結而為一,不可分開。他們人無分男女老幼,相互團結敬愛所凝結成的力量有如鋼鐵,足以粉碎任何分化與挑撥。
正氣上揚,邪氣下降,高級特務與若干名劊子手雖仍死硬,但極彷徨,中下級特務本來同樣在被監視之中,此刻更想擺脫束縛,立功贖罪,渣滓洞一名「值日官」黃茂才曾自願為十名難友帶信,一位脾氣古怪的獄醫,竟以兩千多粒腸胃消炎片和更多的魚肝油分贈給難友們。白公館的難友們在教育特務與爭取特務的同時曾想暴動出獄,但解除管理員的武裝固易,與周圍警衛連作戰就很困難。而且單獨解放「白宮」是不行的,渣滓洞中難友準會被當作「人質」而被槍決。從前特務丁敏之作西安集中營所長時,幾百名「政治犯」逃亡後,戴笠立刻到息烽殺了七名共產黨員泄忿,當時情況更為嚴重,因此突獄的計劃只得延緩。
就在大屠殺之前幾天,白公館難友已爭取了五名監獄管理員,在取鑰匙、升國旗、聯絡附近軍隊等各方面,已取得了某些成果並與渣滓洞的難友們取得聯繫,作一次突獄的鬥爭!他們團結難友、爭取敵人、教育敵人已形成獄中最重要的一項活動,直到大屠殺的前夕。
十月二十八日清晨,陳然、王朴在白公館打掃清潔,洗刷廁所,管理組長楊進興突地下樓叫他們進城,劉國志還脫下大衣給王朴禦寒,但他們到晚上都沒回來,難友們心情沉重。半夜裡電筒一亮,鐵門打開,楊進興又來提取兩人的行李,說已轉送渣滓洞。劉國志把家裡好容易才送進來的罐頭放在他們的行李里,第三天才知道兩人已在大坪公開槍斃,行李與罐頭則被劊子手們瓜分,而半個月後秘密屠殺便告開始。
十一月十四,三十名難友被捉到電台嵐埡的噴水池遭殺害。在一連串槍聲中,雄壯的口號與歌聲震撼山嶽。而大軍將到時,埋人的大坑匆促挖好,二處特務齊集,十一月二十七日下午三時正,李子壩毛人鳳住宅門口,有一輛汽車向集中營疾駛,一到大門口登記室,白公館所長陸景清跳下車來打電話,只說了下面一句「黑話」:「喂,進興嗎?周主任請黃、李談話。」楊進興放下電話便帶著看守員楊欽典走進黃顯聲將軍的囚室,接著和追隨張學良將軍多年的李英毅副官一起被押了出去,緊接著一連串槍聲迸發,黃將軍在血泊里掙扎,楊進興馬上衝過去一腳踏在他頭頸上,提起他鮮血淋漓的手臂,扯下那隻帶血的手錶對楊欽典叫道:「這隻表是我的!」
躲在竹叢後監視的陸景清突地露面,搜查兩屍之後,又坐車趕回黃的囚室,兇手們分完了他的遺物,入夜又進行更大的屠殺。晚飯時特務們突地慌忙起來,在鐵窗下掠過的儘是這些陰影,難友們威到此什麼了,有人喊著:「同志們,這是最後的晚餐了!」
在悲憤激動之中,難友們一批批被押到外面,用手銬銬在一起,獄內外壯烈的口號聲震天地,烈士們慷慨就義,劉國志在歷數劊子手的罪惡之餘,高聲朗誦道:
我們已經勝利了!
郊區可以聽見炮聲了!
人民解放軍馬上可以進城,
今天晚上我們雖然被殺,但是
我們已經死而無愧!
槍聲在口號與痛罵中狂鳴,第五、六批結果了四室全體難友的生命,接著第三、第一、第十一、第八室一批批全部被屠殺,連兩個兩歲半和九個月的孩子都沒放過,孩子的母親要求:「你多打我幾槍,把孩子留下來吧!」
劊子手的回答是:「不行,全家一起!」
就這樣,從不滿周歲的乳嬰到六旬高齡的老人,都不放過。在這震撼人心的大慘殺後,劊子手瘋狂地分髒、縱火、尋找活口,由於大軍神速,劊子手不能完成他們斬盡殺絕的計劃,渣滓洞中還有部分難友未被打中,集體掃射「補槍」也有倖免的人,他們從屍體中爬了出來,生的欲望和對這罪行的激憤給難友們帶來不可想像的力量,結實的木欄也被砸爛,先跑出來的孫志誠繼續用石塊打破其他囚室的窗戶,幫助難友逃出。
受難者的鮮血滋潤著這苦難的荒地,劊子手們卻在炭坪上待命退卻,欣賞他們的「傑作」,看見從燃燒著的囚室中跑出來的人,暴露在火光之中,槍彈又從炭坪射過去。求生者明知衝出去也可能是一條死路,但也只好奔向茅房側的缺口,火照亮著路,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穿過著了火的走廊。
劫後餘生者跳出缺口分散逃奔,由於是黑夜。劊子手們雖然不斷用機槍卡賓槍掃射追擊,但逃在前面的劉德彬、鍾林、楊培基等人自水溝一帶脫身,而蕭鐘鼎、孫志誠等人也爬上後面的高崗脫逃。不幸後面來不及衝出的人遭劊子手堵住缺口射擊,死了好幾個。劊子手還不滿足,利用燃燒房屋的火光四處搜索,對躲進茅房的難友掃射了好幾遍才撤離。躲在毛坑裡的不幸者,只剩下最底層的張澤厚,他身中八槍,九個槍眼,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脫險的還有傅伯雍、盛國玉,他同她是從燒壞了的牢門裡逃出來的。逃出後又遭打死的有十八名,有些衣服著火未及撲熄復遭槍殺,屍身倒在圍牆上,屍體呈煙熏的烏黑色。有些倒在水溝邊,瞪著眼睛,無限憤恨;嘴巴張開,好像要喊完一句尚未完結的口號……大火焚燒後的八間囚室中,堆滿了一堆堆烏黑的焦炭,大部分遺骸手腳已燒成灰燼,只剩下一小方軀體和燒得脫離了軀體的頭,有些腦頂骨已燒碎,有些還呈現著烏黑色的圓殼,悲慘情狀難以言喻。從有些比較完整的伸手彎足烏黑屍炭看來,可以想像到重傷者犧牲前,在火舌伸向他們身體時的慘痛情景。
屠殺不能挽救敗亡,第二天(二十九日)重慶市區已經清晰地可以聽到南岸的槍聲。這槍聲激動大梁子「新世界」旅社中被囚的革命志士們,他們滿懷興奮商量解放後的工作,又喜怒參半地研究對待劊子手們的辦法,不幸終於當夜被提出三十二個人,屠殺在松林坡的荒野。三十日那天大軍過江解放重慶,在松林坡發現散亂著打爛的磁盆、水瓶、口杯、破皮鞋,一灘一灘的血夾雜著人的腦髓和肉片,濺在山坡旁、馬路上,空氣中充塞著腥味,從三個黃泥坑裡掘出三十二位殉難者的屍體。
隨後重慶市各界開了個「追悼楊虎城將軍暨殉難烈士大會」,他們在這龐大的魔窟中,在各方協助下找到了幾百具慘不忍睹、男女老幼的屍體,他們以非常沉痛和悲憤的心情,控訴美國政府敵視中國人民,控訴國民黨反動派的多行不義,肯定楊虎城將軍和幾百名烈十的功績,號召中國人民解放台灣、海南,為死難烈士復仇!
北京中央人民政府文化部文物局請重慶軍管會收集烈士們的遺物史料,以備在革命博物館中陳列,「中美合作所」及大屠殺後的各種圖片且曾在幾個大城市展覽,並編印「罪行實錄」,更普遍地使人民大眾認識國民黨反動派和美國政府是怎樣殘酷地屠殺中國人的!
正是:英雄烈士不朽,屠夫萬年遺臭!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