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八:落花無情 · 第三回 會談桌上 稱兄道弟互幫忙 分手之後 自顧自家相咒罵
書接上回。話說翌日上午九點多鐘,岸信介等一行驅車「總統府」,車到門口,暗自好笑,原來那是當年日本的「總督府」,一字之改,又是一番光景。「或許有朝一日會改回來吧?」岸信介等倒是十分輕鬆,魚貫而入,登樓晤蔣。
張群、葉公超、沈覲鼎、掘內謙介等擁著岸信介到得老蔣面前,寒暄既畢,賓主就坐,蔣介石說了幾句「竭誠歡迎」之類,岸信介也給蔣戴了幾頂高帽子,又道:「日本過去對中國認識不夠,乃使兩國間不幸發生戰事,非常遺憾。戰事結束之後,多謝總統不念舊惡,宣布對日以德報怨的政策,我謹向總統和中國朝野表示歉敬之忱!」老蔣乾笑幾聲,又聽他說道:「這些年來,貴我兩國的親善訪問團互相訪問,對於雙方邦交的敦睦極有幫助,希望鄙人此行對於中日兩國合作互助的前途,能夠有所貢獻。」
蔣介石道:「中日兩國過去失和,就像一場惡夢,由它過去,今天不必再提。今天最重要的事情,在於兩國如何加強合作反共,因此希望岸總理這次翩然來訪,對於今後兩國合作的實際問題,能夠有重大的貢獻。」又道:「以前大野伴睦和石井光次郎諸位領導的親善訪華團體到來,已為中日合作開闢坦途,相信岸總理和各位先生這次來華訪問之後,將更能加強兩國的精誠合作、共同反共的基礎。」岸等聽在耳里,個個強作笑容,因為既不能說:「難矣哉」,又不能說:「傷腦筋」,彼此又怔了一陣,蔣介石乃作輕鬆之狀,問座上日本參眾兩院議員和日本政府官員,這次訪問東南亞有些什麼觀感,又扯了一陣,蔣道:
「各位訪問東南亞,周遊列國,所見必多。不過今天的亞洲問題,關鍵在於中日兩國的合作問題。因為中日兩國如果不能諒解,加強合作以獲得獨立自由,那麼亞洲其他地區,更談不上真正的獨立自由與和平安全。要知道亞洲一般新興國家,因對共產主義沒有徹底的認識,也就不知道共產主義的危險性,於是採取中立主義立場之後,對自由世界影響極壞!他們主張放寬禁運,從事貿易,並且和他們建立外交關係,要知道這是大錯特錯的!如果大家堅持禁運,處處封鎖,共產黨用不了三年五載,絕對束手待斃!中國這麼大,如果沒有貿易,把它封鎖,那是非死不可的,這個我最清楚,我最清楚!」
岸信介道:「幾十年來,總統對敝國的那番高情隆誼,實在沒有說的!敝國上自天皇陛下,乃迄舉國人民,對總統那種東亞共榮的美意莫不感恩戴德:至於封鎖中共,敝國上下一心,莫不贊成,只是間或有三數商人,不明就理,希望與中共貿易,以解決敝國目前的某些困境,也是有的,但他們不能代表敝國政策,這不過是權宜之計,生意做了,也就各走各的,各做各的,絕無其他發展。總統是一位日本通,日本有哪一件大事能夠瞞得了總統?因此……」蔣介石給他捧得十分舒坦,當下閒扯一陣,言明當天下午三時在草山官邸舉行會議,也就散去。隨岸前來的日本記者團也就展開了採訪,由行政院新聞局長沈鑄陪同訪蔣,日本記者團提出第一個問題道:「這次我們旅行東南亞,在不少地方聽到內容相同的一個傳言,說是北京與台灣之間,正在進行和談,台灣海峽一個新的局面即將到來,請問是否真的?」
蔣介石勃然變色道:「凡是有關這種謠傳,莫不是捕風捉影,信口雌黃,這是中共方面怕我反攻,故意放出消息,希望緩和局勢,救它一命,此外更無其他價值!我與中共勢不兩立,還有什麼和可談?也無任何可能!我們即將反攻,請問此時談和有何意義?也有人說,中國政府難以支持:於是產生了謠傳,這一說法更是可笑可惱!各位都看見了:中國有哪一點難以支持?台灣不是很好麼?憑什麼妥協?」蔣介石聲色俱厲道:「我可以向各位保證,中國政府無論在任何情勢下,決不與中共妥協!你們在東南亞各地聽到這個謠言,在這裡就沒有這種謠言!」
日本記者見蔣語無倫次,暗自好笑,有人問道:「總統說即將反攻,請問大概何時可以動手?今年是一九五七年,還有五年,行麼?」蔣介石道:「五年用不著,五年之內必可反攻,一九六二年冬天,我在南京請各位過年,到那時你們一定要來賞光!」眾記者等於沒聽見一般,再問他如何反攻?蔣道:「反攻之道,那太多了,我們在大陸己有堅強的反共勢力,一旦自由中國發動攻勢,那就摧枯拉朽,中共不堪一擊!」眾記者心頭更感好笑,又有人問道:「如果反攻,場面極大,總統以為在空降與海運兩者之中,哪一種更為便利?」蔣介石暗付:「連我都沒想到,你可是搗蛋來啦!」便道:「軍事秘密,實難奉告。」
日本記者團再問:「聞道自由中國反對中立主義,目前這一態度是否有變?」蔣道:「各位從東南亞來,諒必發現東南亞有些國家,他們所採用的中立主義是如何危險!中立的背後是什麼?是中共的詭計!」眾記者聞言失笑,因為白宮有時也放出「中立」虛招,以誘使北京上當,難道白宮背後竟是中共麼?那蔣介石又說道:「總而言之,凡是高唱中立主義者,便是中共的合作者,對自由世界大大有害!而且我想藉此機會,警告日本!」
眾日本記者聞言一怔,磕睡也給嚇跑了,聽他「警告」道:「日本如果和中共有貿易往來,或者和中立主義者進行經濟合作,那就太危險!這危險的程度,甚至可以亡國!」有名記者聞言很不痛快,問道:「有如總統所言,北京非常貧弱,其貧弱的程度,又超過了中國歷史上任何一個黑暗時期,而中共殺人之多,根據貴國統計,九年來好像已超過三億!貴國人口有兩種說法,北京的數字是六億五千萬,貴國則堅持四億五千萬,如果是四億五,那大陸只剩下一億多;如果是六億五,也只剩下一半。再說這數字發表在近幾年,」那記者透了一口氣道:「請問大陸地廣人稀,還有什麼勞動力?還有什麼勁?還有什麼東西可供出口貿易?因此相信北京並無能力輸出任何東西,即使有些國家和他們貿易,相信也是微不足道,似乎不必視為洪水猛獸,自由世界有的是豐富經驗,吃虧的是北京無疑,對這看法總統諒能同意。」
蔣介石其實並沒完全聽清楚對方說些什麼,因此對這弦外之音也沒察覺,反而以為此人完全信任台灣的「統計」,乃有「知遇」之感,喜道:「正是這樣,自由世界不能吃虧,也不會吃虧,不過和他們做生意總不是好事。他們買進,我們等於將物質資助他們,他們賣出,我們等於送他金錢,無論如何不是辦法,只有封鎖,把他活活困死!」
日本記者莫不暗自好笑,如非親耳聽見,必以為這是一派胡言,蔣介石無論怎樣不中用,也不會糟成這個樣子,但事實如此,也沒什麼可以說的。內中便有人問道:「總統對反共如此堅決,全世界恐怕找不到第二個。不過我們這次東南亞所見,好像貴國對反共宣傳並不熱烈,未知這又是什麼緣故?」蔣介石道:「果真是這樣嗎?這個……這個我一定要查清楚,為什麼在東南亞我們沒有好好地反共。同時我又想警告日本,」眾記者一聽又發了怔,見他激動地說:「日本也應該站在反共的立場,參加反共工作才對嘛!」
蔣介石本在為日本的態度生氣,他恨日本政府沒學他那樣「強硬反共」。於是自然而然流露出來,說道:「我們加強反共,你們也該加強反共,可是根據你們有些報紙所登的新聞,雖然還不能說是為共產黨宣傳,可是據我看來,無形中簡直在為共產黨政權張目!而且,日本輿論界還有一件事情使我十分難過,那是對自由中國反共復國、反攻大陸的冷漠!我們既是盟友,為什麼對盟友最最重要的大事冷眼旁觀?如果你們對我們的反攻大陸能大力支持,那自由中國可以有很大好處?自由中國有很大的好處,也即是對日本有好處,這個道理很簡單,希望你們大力支持!」
蔣介石語調憤激,又道:「如果日本輿論界為共產黨政權張目,或者受共產黨蒙蔽,那對中日邦交是個很大的損失!因此你們應該公正無私,應該對中日合作反共有信心、有熱情、有……」一下子他想不出合適的詞句,便道:「有自由世界以反共為主的責任感!」
眾日本記者相顧皺眉,既不甘心挨老蔣一頓無理指責,又難作適當的回敬,冷場片刻,有個記者笑了笑,說道:「總統的意思很好,我們是自由世界一分子,應該為自由中國的反攻幫忙宣傳,無奈有很多困難。總統一定知道,貴國在東京的大使館,時常有稿子送來,但往往難以刊登,總統或許認為這是日本輿論界不大合作的地方,其實這正是日本輿論界非常合作,對自由中國特別幫忙的地方。」蔣介石把一雙眼睛鼓得雞蛋般大,聽對方微笑著說:
「例如,有一年貴大使館轉來了貴宣傳部的一篇文章,說的是自由中國反攻在即,如何秣馬厲兵等等,我們就沒有用。」蔣問:「何以不用?」記者答道:「因為那篇文章說,貴國即將展開反攻,就憑這句話,我們就不能用。因為『即將』二字的解釋,當然不可能指馬上、立刻等等,它有一年左右的伸縮性,如果超過一年,甚至兩年,那就不是『即將』了,如果超過三年四年,這兩個字甚至會影響報紙的信用,儘管發言人在台灣,但日本讀者一定責備報紙胡說八道,不負責任,那以後連任何說法都不相信了。可是,我們這樣做卻證明我們是對的,想貴國自一九四九年以來,反攻大陸的說法已不知多少次,明年,後年,三年、五年等等不一,請問這對反共有什麼好處?」
蔣介石聞言大怒,卻堆下一臉笑道:「反攻大陸,本來是個軍事秘密,很難實說,一年兩年,三年五年等等,這個沒有關係,可是不這麼說的話,大陸陷區的中國同胞會大感失望,要知道大陸的中國人在、在、在……」蔣介石「在」了半天,問沈琦道:「有句古詩,什麼王師王師的?」沈琦道:「那是『南望王師又一年,遺民淚盡胡塵里。』」蔣道:「你們聽見了?大陸人民就是這樣,一年一年地望,如果不反攻、不提反攻,那豈不是不對嗎?」眾日本記者俱皆失笑,內中有一個便道:「正因如此,我們日本報紙登載這種新聞,無形中在破壞自由中國的信用。」蔣心頭一沉,但臉不紅,氣不喘,故示鎮靜地說:「那又是什麼意思?」那記者道:「最近有一批日本人從中國大陸回日本,他們是戰俘,總算回來了。我們也曾問過他們,大陸人民對台灣怎麼看法。」他一頓,笑道:「為了中日邦交,以及對蔣總統的尊敬,我不想把他們所說的轉告,但有關台灣反攻大陸的說法,他們說大陸人民不但沒有什麼歡呼歡迎的表示,甚至感到煩躁,為什麼台灣還不反攻大陸?」蔣介石喜道:「是嗎?我說他們在……在王師嘛!」日本記者笑道:「不,他們認為,如果台灣真的反攻,台灣問題也就解決了,流浪到台灣的人都可以趁這個機會回家鄉,共產黨是絕對不會殺害他們的,除非不肯放下武器……」蔣介石心頭如挨重擊,卻又發作不得,重重地「嗯」了一聲,又聽日本記者在說:「不但在大陸,在香港星馬一帶也一樣,因此日本報紙如果在協脅台灣的角度上刊登這些文字,效果很不理想,這一點是可以斷定的。相反不登這些文章,倒間接幫了台灣的忙。」又道:「這是實情,總統不要誤會。」又道:「我們在聯合國反對北京、以及在很多緊要關頭和美國、貴國立場一致,這不是反共是什麼?」
蔣介石想想有理,卻又受不了那口氣,問道:「那麼什麼樣的宣傳你們是歡迎的?」記者道:「社會新聞,經濟新聞,我們就沒有這麼多顧慮。」蔣道:「中共方面有些什麼團體到日本去,日本也有些團體到大陸,請問你們既是反共,又何必和他們往來呢。」一記者道:「那是外交部的責任。」蔣介石還想追問,沈琦汗毛凜凜,忙強笑道:「今天時間已差不多,如果各位再沒什麼問題,那改天再說吧。今晚蔣總統將要歡宴你們的總理,到時還請各位作陪。」但蔣介石下不了台又道:「總而言之,我們馬上加強在東南亞的反共宣傳,希望你們一樣,否則我們的合作不能發揮很大的力量,這種損失屬於貴我雙方。」
對於日本方面這種反應,蔣介石實在不痛不快,可是又沒辦法。他不但不敢拉下臉,甚至反而更加巴結,「今後仰仗白本,不亞於美國」,他這麼想,於是也就振作一番,下午四時在官邸主持了會談。
陳誠、俞鴻鈞、張群、葉公超、沈覲鼎等左邊坐定,日內閣官房副長官北澤直吉,外務省政務次官井上清一、外務省亞洲局局長中川融,以及崛內謙介等右邊坐定,蔣、岸分坐長桌兩頭。會談開始,蔣介石道:「今天非常榮幸,日本首相兼外相岸信介先生率領代表團到自由中國訪問,並且舉行了第一次中日會談,我們甚感榮幸。這次會談,就有關兩國共同利益事項,以及以亞洲為中心的世界局勢問題,廣泛交換意見,明天上午十點鐘希望能再有一次會談。」於是雙方謙讓一陣,蔣道:
「今天這個會,非常難能可貴,我想就政策問題作原則上的討論,未知首相有何高見?」岸信介笑著點點頭,蔣道:「我想重申反攻大陸,敝國必將收復大陸的決心,並使大陸同胞重獲自由的堅定信心,希望貴國站在反共的立場,加強防遏共產主義的侵略。中日唇齒相依,唇亡齒寒,中國如果亡了,日本也不可免,因此希望貴國多做一些反共的事情,多多打擊共黨,特別是風聞共黨有人到貴國活動,貴國也有少數不明事理之人到大陸旅行,甚至雙方發表不利自由世界的言論,這使我們感到吃驚,因此,我首先想利用這個機會,重申一下敝國反共復國的決心。」
岸信介暗忖:「說前往大陸的日本人不明事理,這不是當著和尚罵賊禿嗎?你要活,日本也要活,偶或和大陸做點生意,老實說這並非是政府的意思,而是民間廣泛的要求,甚至不少官方人員也是如此,連我都不一定管得了,你算老幾?」當下笑道:「我們相信蔣總統的信心,有如昨天總統說的,到一九六二年,我們這批人便能在南京參加貴國的盛會,不過在我們來說,有些問題也並不順利,而是曲曲折折的。對於與大陸貿易問題,官方絕不進行,民間如若進行,官方也不給任何協助,這一點,貴總統可以放心。不過如有幾個人這樣做了,那也決不能代表日本。要知道當前日本外交,系以聯合國為中心,與自由民主國家提攜,絕不採取容共或者中立的立場!日本保守黨政權決不採取中立立場!」岸信介提高嗓門,叫道:「希望貴國收回大陸,這對貴我兩國,好處大大的有!」蔣介石一聽,心頭那塊大石落地,舉起兩隻乾癟的手掌便拍將起來。
岸信介對正在鼓掌的蔣介石欠身為禮,又道:「我們這次東南亞之行,感到反共前途雖有波折,但前途樂觀!也痛感唯有中日兩國共同防共,經濟提攜,才能穩定東南亞的局勢。談到經濟提攜,聽說中日兩國為食米問題談判得並不順利,希望有所改善,各讓一步,生意也就做成了,雙方誰也不用堅持,特別我們是自由世界的盟友,對這些小事值不得太什麼。台灣的大米不但以銷日本為主,台灣的蔗糖和香蕉幾乎專銷日本一國,由此看來,大米談判的困難不應該有所發展,這樣才可以為台糖台蕉鋪平暢銷日本的道路,因此兄弟在這裡順便提一提,對於大米問題的歧見,似乎應該適可而止。」
蔣介石一聽暗叫:「厲害!」暗忖台米銷日,遭到大大的殺價,如何得了?台米與台糖,乃台灣藉以換取外匯的兩大支柱,如今要殺米價,來日必殺糖價蕉價,損失可不在小數,焉能「大減價」?便道:「首相言之有理,大米是件小事,犯不著談到此刻還沒結果。我希望有關部門根據國際價格重擬米價,雙方也不必糾纏不清,作為今後中日關係密切的第一個好例子。」又對俞鴻鈞道:「告訴他們,另外擬個價錢,不賠本就是了,不必賺錢。」
岸信介聞言暗笑,但聞糖價有國際標準,米價何來這個名堂?也就笑笑。又聽蔣介石在說道:「至於反攻大陸這回事,剛才忘記告訴各位,我們成立了一個『光復大陸設計委員會』,由陳副總統主其事。」岸道:「對,上午離開總統官邸,拜候陳副總統,就是在那個會所中接見我們的。」蔣對陳使了個眼色,陳誠強笑起立,說道:
「鄙人在今天上午十一點半告訴各位,中國大陸雖陷於中共統治,但自由中國的信心更高,決不動搖!中國有句成語說:『預則立,不預則廢』。光復大陸設計委員會的一千八百多名設計委員,就是為了『預則立』而作準備工作!因此貴國大可放心,自由中國非反攻不可,兄弟恭為這個會的主任委員,自有信心向各位報告這個會的工作。」
列位看官,說也好笑,陳誠這個「光復大陸設計委員會主任委員」,不管他賣了些什麼貨色,但在會址接見岸信介等人,當然是在有所表示的,可是一九六五年陳誠死去,在訃文、新聞之中,竟無一字涉及這個「會」,有人認為這個會已先陳誠而亡,因此陳誠死時也用不上了,這是閒話,按下不提。
那岸信介又道:「今天上午,我曾對陳副總統說:這次我第一次能抽空到東南亞各國訪問,在台灣所感到的中日親善友誼,真使我有『回到家裡來了』的感覺。」蔣介石聞言一驚,暗付,「此話怎講?你是日本首相,台灣曾遭日本統治五十一年之久,如今你到台灣,卻說像回家一樣,豈不是當面罵人?」又聽他在說:「中日親善合作,在經濟上協同發展,對亞洲以至世界和平,是一個重要的因素,我此行感到最深刻的,就是這一點。」
陳誠也就幫腔道:「首相之言有理,兄弟也有同感,希望兩國共同努力,而在中國大陸光復之後,在未來建設工作中,中國特別需要美國和日本的合作,希望就在此時此地,打好更加穩固的基礎。」
於是岸信介又「合作」長、「親善」短扯了一陣,末了說道:「敝團這次訪華,承蒙貴國熱烈歡迎,衷心感激,因為敝團想到圓山忠烈祠向貴國先烈獻花致敬,之後又要參加葉外長在中山堂舉行的酒會,晚上又要出席蔣大總統的宴會,敝人建議這次會談到此為止,好在明天還有向總統請教的機會。」於是散會,當夜蔣介石當真在宴席上舉杯「敬祝日本昭和天皇政躬康泰」,這使岸信介好不開懷!
話說第二天一早,陳誠來了個別開生面的應酬,請八名日本議員「共進早餐」,恨不得提出「皇軍剿共」的要求。那蔣介石確也有此同感,四日上午十時第四次會見岸信介時,心頭總想說:「那幾年重慶、東京、南京三方面出動百萬大軍,在中國幾路反共,何等痛快,今天情形較那年更是險惡,不知道能不能組織一支強大的軍隊,直搗北京?」他當然不便出之於口,只能堆下一臉笑,希望他不久後再度到台北來,岸信介告辭道:「那是一定的了,總統對敝團如此盛大招待,教人難以忘懷,總統如能抽出身體,希望和夫人也能到日本走走。」
蔣介石暗忖:「我才不想到日本出乖露醜。」也就謝了,干是岸信介順便告辭,回寓所休息片刻,出席「行政院長」俞鴻鈞在台北賓館為他舉行的宴會。
那台北賓館本是日本「台灣總督」的官邸,緊挨「總統府」,岸信介等魚貫而入,心中舒坦,感到總有一日,這位首相將會率領一個什麼團體,到台北賓館接受變相的「台灣總督」的招待。到得大廳,只見黑壓壓坐了一大片,無非是雙方高級官員,也懶得一一握手。寒暄既畢,俞鴻鈞掏出一疊稿子,他的致詞便告開始。
只聽見OK俞說了聲:「岸信介總理大臣閣下,各位貴賓,各位先生」之後,也就像扭開了水喉,一段一段讀了過去,既無「名言」,也無「警句」,岸信介低聲對秘書說道:「總以為今日台北人材濟濟,想不到還不如以前,拿這一類人物當行政院長,蔣先生怎麼連這個官兒也派不出像樣的來?」那秘書也低聲道:「OK俞買起軍火來,卻合蔣先生的胃口哩!」兩人聽OK俞在說:「今天自由世界面臨共產侵略的普遍威脅,」岸信介精神一振,聽他把美國「興趣」的地方說成:「尤以東南亞所受的威脅更為嚴重」,聽他把美國大流口水、卻無辦法的地方說成:「中國是首先遭受侵略犧牲的國家,韓、越二國也深受其害」,而談到「白色天皇」所統治、舉國人民盼新生的日本,則指為「自然成了國際共產主義覬覦爭取的目標。」……
岸信介對OK俞的印象稍為改變,低聲對秘書道:「OK俞確有OK的地方,你瞧他完全站在美國立場說話,我們也該學學。」秘書稱是,聽俞鴻鈞又在說:「在加強中日合作中,我們必須正視若干實際問題。就經濟關係言,我們認為今後擴大兩國貿易,只要雙方誠意推動,不但大有可能,抑且確有需要。中國正在加緊經濟建設,開發資源,需要向日本購買大量物資和工業設備,日本投資及技術合作,也受歡迎。此外東南亞一帶華僑,與自由中國的貿易聯繫,也正在逐漸加強之中。」那秘書低聲笑道:「這正是當面扯謊了,我們在東南亞一路走來,只聽見華僑不肯匯錢到台灣的故事,連蔣宋孔陳的皇親國戚都不於,怎能使一般華僑投資?」又聽OK俞在說:「透過廣大的華僑活動,中日合作擴展對東南亞的貿易,確有光明前途!我們深信,一旦中國大陸光復,中國市場之對於日本,將較過去任何時期更具意義。……中國大陸如未能恢復普通商業市場,對日本實無利益可圖……」那秘書在桌上畫了個「?」,低聲說道:「OK俞的引誘力倒是不小,簡直在說,反攻大陸如能成功,中國大陸該是日本貨的天下了,我們很欣賞他的這句話,即使是一張永不兌現的支票,但拿在手裡也怪有趣的。」岸信介揚揚兩道眉毛,說:「聽! 」於是又聞OK俞在說了一大堆「中日合作長」、「中日合作短」之後,岸信介也致詞道:
「這次鄙人訪華,蒙貴國朝野熱誠歡迎,非常感激,這次本人訪問東南亞各國時、感到今日亞洲,各民族在維護世界和平與提高人類文化上所負的使命很大!」
岸信介又道:「而這種重大使命,需要各民族堅持他應有的自由,挺身而建設自己的國家,始能達到目的。同時尤其使本人深刻感到的是:尊重自由的各民族之間,應該團結一致,與內外的破壞勢力鬥爭,並建立有無相通的經濟合作體制,才能確保亞洲的自由繁榮,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陳誠暗忖:「岸信介儼然以東南亞領導的面貌出現了。」又聽他在說:「誠如大家所知,日本一向希望以聯合國為中心,進一步與世界的自由民主各國相互提攜,以期對世界和平和人類福祉上有所貢獻。亞洲在精神文明上雖然較之西歐有過而無不及,可是遺憾的是,在近代物質文明上,對於西歐一直站在被動的立場,但本人相信,現在亞洲各民族所處地位,是要在他古老的文化基礎上,急於他自己本身的建設而為人類進步有積極的貢獻!」
葉公超低聲對身邊的同事道:「聽他的口氣,岸信介背後那根『美國制』的根子,撐得好像很硬,很牢。」又聽他在說:「貴我兩國國民,在經濟上、文化上所有的親密關係,從歷史上看來是實有其必然性的。貴國在亞洲各民族之中,已有四千年輝煌的文化傳統,而貴我兩國之間,也有一千幾百年的文化聯繫,可謂有同文同種的關係。」
眾國民黨官員聞言苦笑,「同文同種」、「共同反共」等等,實在聽得耳朵起繭,但還得聽下去道:「本人聽到貴國在推進經濟建設,需要外間的協助並不在少。日本由於戰後十年的努力,在經濟重建上獲得相當進步,本人相信能夠供應貴國之需要,今後當更進一步地彼此經濟合作……」
眾國民黨官員都在暗自嘆氣;「首相出馬談生意,看來今後如果美援來得慢,也非如此不可了,但是台灣情況特殊,日本曾經統治五十一年之久,『工業日本,農業台灣』的殖民地經濟體系如果再現,且不提當地對政府的觀感,我們這批人的臉,又將置於何地?」
且不提OK俞那餐其實並不怎麼「歡」的「歡宴」,卻說老蔣為了表示「今後仰仗大力」,來了個第四次的延見,雙方坐定,扯了一陣,無非是互相表示「中日親善、經濟提攜」,蔣道:「這次晤談,有件事情請閣下有所表示,助我一臂。」岸道:「請道其詳。」蔣對葉公超道:「葉部長不妨告訴首相。」葉道:「乃是英國單方面決定對共產黨大陸放寬禁運一事,關係重大,影響極大,貴我兩國,似應有所表示。」
岸道:「英國追隨美國,自己沒有主見,他膽敢單獨行動,美國非常不滿,一路之上,本人已聽到不少說法,為了自由世界的利益,我們對英國理當抨擊!今天下午本人離開這裡之前,除貴我雙方發表聯合公報外,也曾考慮到發表一項書面談話。」蔣喜道:「大大的好!」岸信介當場要秘書擬稿,說道,「自由世界的利益,不該為英國破壞!單獨放寬對中共的禁運,具見倫敦的近視,我們應該有話好說。」蔣道:「首相如有談話,還有一個好處,那是使日本的淺薄之徒,斷了對中共貿易的痴心妄想!」
岸信介聞言苦笑,暗付薑是老的辣,人是老的滑,蔣介石對日本很多不滿,內中之一便是日本朝野對新中國「互通有無」的希望,這希望在岸自己來說並不贊成,「日本的出路在美國」,但國內巨大的力量又非走上這條路不可,岸信介感到難堪,但蔣介石卻想「鞏固」他這分難堪,要他堅決反共、堅決不與北京貿易,雙方在「共同利益」上確有不同的處境,但又不能不如此這般,有口難言,也只得捏著鼻子「反共」。半小時後秘書已將他的談話草稿送到,岸便默念道:
「際茲離開貴國將要返國之時,都人對於此次訪問之中,承蒙各界隆情高誼與熱烈歡迎,謹表深厚之謝意。……日本正圖調解美英之間對於中共大陸禁運問題之歧見,縱使此舉未能見效,日本亦絕不步英國後塵而放寬禁運。……對於英國片面放寬對中共禁運政策,本人深感遺憾,……各民主國家的步調一致,乃維護世界和平的基礎之一,而在對中共貿易限制咨商委員會中,如自由民主國家之間步調一致遭受破壞時,對於世界和平將有不良影響。日本既標榜與自由民主國家採取同一步調為基本原則,絕不採取破壞此種步調之行動,決努力協調美英間之意見。
「至於有關亞洲聯合反共問題,本人希望亞洲各國能夠聯合反共,東南亞各國對共產主義所采態度,卻不一致。」
岸信介看下去道:「但為了打擊共產主義,亞洲各國必須以謀求自由與繁榮為基礎,然後亞洲始可得到和平。」岸信介沉吟一陣,命秘書修飾措辭,接著俞鴻鈞將「聯合公報」稿子與他過目。短短几行,俱皆彼此捧場字句,空空洞洞,無非互相擦粉罷了,但文中再三強調聯合國,好似沒有了這個東西,台、日這對「歡喜冤家」就啥都沒了。
有話則長,無話即短,話說岸信介等一行結束了威風凜凜的「訪華」,於四日下午乘機返日。只差蔣介石親自送他,可憐汽車成串,又不知道報銷了多少加侖汽油。到得松山機場,再由OK俞陪他檢閱三軍儀仗隊,這項伺候節目相當賣力,但猶嫌不夠,繼記者招待會宣讀聲明之後,再來個「軍方隆重軍禮相送」,這還不夠,再派空軍F八六噴射戰鬥機十二架護送了一陣,蔣介石自己也感到岸信介訪台兩天,人家疲勞與否不得而知,但他可是累得夠嗆,四次延見,把他折騰得像頭什麼一樣,至少休養十日,才能恢復正常。
自以為這次迎岸小心翼翼,絕無差錯,蔣介石問張群道:「岸相這次訪華,我們對他的招待,還過得去麼?」張群忙不迭讚嘆道:「這沒說的,要多好有多好,今天上午岸相拜訪總統之後出來,曾與我瀏覽陽明山,對『草山』之改『陽明山』,『新高山』之改『玉山』,他非常佩服!對於我們的招待,他說如果有缺點的話,那就是太好,使他不安。」蔣聞言大慰,笑道:「只要沒有使他不方便、不舒服的地方,那就算了。不過你和他瀏覽山景,回到台北賓館之後,有幾名國大代表前去找他,還提出了雙方採取團結反共步驟等等的備忘錄,他有什麼意見?」
張群道:「這個意外的拜會,使他十分高興。找他的五名代表,都是非常忠貞的代表,但岸相對他們的談話,圈子兜了不少。不是說對於五名代表所提意見已獲諒解,便是說他此行對雙方合作有很大意義,並且強調日本對於維護亞洲自由與世界和平已具有深刻認識,五個人感到有點失望,但我事後勸他們不必如此,因為這些意見並非出諸於他們的手筆……」蔣道:「你把那份東西給我看看。」張群又為他找來一份「備忘錄」,老蔣戴上老花眼鏡,見上面嚕嚕囌蘇寫道:
「中日兩國有關問題的意見一一」蔣忙問:「岸相真的都看過了?」
張群道:「他當場就翻看了幾頁。」蔣道:「有何意見?」張道:「說是上了飛機再仔細看。」蔣道:「那倒是真的,他沒時間。」又道:「你把內容扼要說給我聽,看有沒有遺漏。」張道:「這是我們自己的意見,國大代表照做了,備忘錄說的是:一、再度提醒岸內閣絕不與北平來往。二、強調日本反共做法不夠。三、強調一切惟聯合國是賴,而中日兩國都是聯合國中的會員國。四、北平服從蘇俄,蘇俄志在統治全世界,日本千萬不要上當。五、中日貿易協定要做到圓滿成功。六、長期經濟合作非常重要。七、文化交流有待進一步協商。八、反對英國單獨放寬對北平的禁運政策,日本應該抨擊倫敦,中日呼籲加強禁運扼死北平!日本更應嚴格執行禁運政策!」
蔣介石強笑道:「你看如何?日本會這樣做麼?」張群也苦笑道:「今天他和我在陽明山散步的時候,曾經有過暗示。」蔣道:「什麼暗示?」張道:「我們正在看花,岸相忽然對我說:『有些事情很是為難,而且也太微妙。譬如貿易,日本當然堅持禁運,打擊共黨,我岸信介和蔣介石一樣,難道還想和北平做買賣不成?可是真難說哪,今天日本對共黨做買賣的興趣簡直大到出奇,不但民間這樣想,商人這樣做,甚至政府之中,乃至天皇陛下,對這件事情無論怎樣沒有興趣,也不便公開反對,因為一旦公開反對,就像你們唱京戲的在台上唱錯了一句腔,台下就會喝倒彩,甚至茶杯也會飛上台來!這情形實在大嚴重,因此我這個內閣苦衷也多。萬一日本沒辦法不和共黨貿易,請你對蔣總統解釋解釋我們的苦衷。你可以對他說,日本對共貿易關係重大,很多具體的事情諒必他也明白,他老先生是個日本通。但是日本政府萬一同意民間這麼做,老實說也為的是自由世界,因為一旦反對,與民間正式決裂,甚至內部正式決裂,可以理解是誰來組閣?到那時別說禁不住與共黨貿易,甚至在聯合國支持台灣或者北平都難說,而今天的日本是支持蔣總統的,為了這個理由,蔣總統對這件事也該放開點,因為這樣做既鞏固了我的內閣,也保全了蔣總統在聯合國的利益。』」
蔣介石一聽軟了半截,咬牙道:「我知道會有這種情形的,但見他當面斬釘截鐵,以為局面可以改善,想不到岸信介真的放了馬後炮,好不氣惱人也!」
張群勸道:「當時我也對他表示過了。我說:自由中國對日本很多問題感到失望,但對岸內閣卻寄予無窮希望!如果岸內閣也無法禁止日本與北平通商,那這種失望之情,以及嚴重後果,簡直不能想像!」蔣急道:「他怎麼說?」張道:「他悄悄地對我講:『真的是為了自由中國與日本的共同利益!』岸信介十分鄭重地說:『如果斷然禁止這個貿易,那我可以告訴閣下;我這個內閣站不住!任何人組閣反對對共貿易也同樣站不住!老實說天皇也沒辦法,美國大使館也一樣乾瞪眼!因此,與其撕下面孔下不了台,使日本發生重大的事故,影響了自由世界在聯合國中的地位,還不如睜一眼閉一眼算了。這樣做不但沒有損失,相反還有好處。那就是中日雙方的領導機構他位可以不變,聯合國中自由中國的席位依舊!』」
蔣介石咬牙切齒道:「有這麼嚴重?」張群道:「他說他是這麼看法的,他希望我們能夠諒解。同時認識到這樣做不但不是為了共產黨的利益,相反的乃是為了自由世界的利益。」
蔣介石激憤懊惱,莫可言宣,越想越氣,卻又明白過來,但又難以忍受,恨恨地趁張群道:「對於中日貿易等等談判,告訴他們,要據理力爭,不可讓步!反正他們會在大陸討便宜!」一忽兒又說:「你再想一想,對日貿易的談判該用什麼分寸?我有點心煩意亂,你作主便是。」一忽兒卻又說:「岳軍哪!我不大相信算命,可又不能不相信這幾年一連串的倒霉!岸信介的話,替他想想,也有點道理,可是他就不替我們想了。」蔣介石臉色變青,腰以下忽地劇列作痛,又不想在客人面前呈顯老態,當下黃豆似的汗珠自額角流將下來,張群吃驚道:「總統額上的汗……」蔣道:「沒什麼,我只是為局勢著急。別的地方不去提它,日本應該沒有問題,但是照樣有問題,不但有問題,而且有大問題,你叫我怎麼不著急呢!」張群唯唯,這根老油條忙不迭勸他休息,立刻告辭。
蔣經國這當兒匆匆入室,正想報告乃父有關岸信介的一些事情,卻見乃父臉色慘白,躺在軟椅上喘息,驚問其故,蔣介石悽然道:「我還死不得,不礙事。」蔣經國忙召「御醫」前來,折騰一陣,說是無礙,卻把小蔣拉到一邊,低聲說道:「總統有病,病情不輕。」。小蔣急問:「病在何處?是否先一陣鬧過的腎病?」醫生道:「這比腎病要多花點治療時間,為今之計,請你告訴總統,希望好好地進行一次檢查。」
小蔣便在安慰之餘,對老蔣道:「今年阿爸還沒有好好地檢查身體,好在客人已走,不如趁此機會,找幾個專家來檢查檢查。」老蔣道:「我沒有病,用不著檢查。」小蔣道:「阿爸自己勸人家要時常檢查身體,不管有病沒病,查一查總是好的。」老蔣強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查一查吧。不過我還是老樣子,如果真的有病,一不到美國治療,二不找美國醫生。」』小蔣也強笑道:「那當然,那當然。」於是召集「御醫」,為乃父的檢查與治療作了妥善的安排,即日進行,隨侍左右,寸步不離。老蔣如有三長兩短,小蔣羽毛未豐,到那時「傳副傳子」之爭自必告一段落,「傳副」無疑。那他處境困窘,難以形容,而潛伏著的危機也必表面化,如何應付,實無把握,小蔣每一念及,不寒而慄。
而躺在病床上的蔣介石,也是憂心忡忡,難以言傳。如果飛美治療,或者延請美國醫生前來,兩者美方必予合作,但自己那條老命能否確保?卻是難說。老蔣明白,他對美國是言聽計從,但失卻大陸,退居台灣以後,那個「中美友好」的面具依舊,但實際情形如何,老蔣如寒冬飲冰水,滴滴記在心。在平時已怕「暴動」、「政變」,禍起蕭牆,有病時如找美方治療,豈非「送貨上門」?在他幾十年的經歷中,這種「因病而死」的例子太多,蔣方震病牙,一個日本牙醫為他治療,病人真的不但永遠不會牙痛,甚至永遠不會感到痛苦:死了。此外尚有張三李四好多例子,只因蔣方震是他「本家」,因此老蔣印象最深。他知道:如果找美醫治病,他必然受到罕見的招待或侍候,同時也很可能受到隆重的哀悼與追思,說不定在華盛頓還會為他樹一個銅像,但這些他並不稀罕,他愛他的老命,遠勝於白宮把他弄死之後的「殊榮」。
台北「榮民醫院」警衛森嚴,自院長以下數十名醫護人員緊張萬狀。蔣介石問兒子:「岸信介回到日本之後,說了些什麼?」蔣經國苦笑道:「還不錯,他說絕對不承認北平,絕對擁護中華民國,絕對反對北平出席聯合國,絕對擁護自由中國出席聯合國。」一口氣四個「絕對」,反而說得老蔣心頭不安,便問:「對於禁運問題,他又是什麼態度?」他見兒子猶豫不答,便又說道:「我早有所聞,事已至此,用不著瞞我,我氣不死的,娘希匹亂糟糟的一堆,我還死不得,你有一是一,有二是二,說給我聽吧。」又道:「你要用他的口氣說,別再瞞我。」
小蔣唯唯,見護士業已離去,便道:「岸信介回到日本之後,大批記者找他,他就發表公開談話,強調在政治上他絕不考慮承認北平政權,但從經濟規點而論,為了東南亞各國間的繁榮,他不反對促進對中共的經濟關係。他說他之所以不承認北平,因為日本和中華民國保持著外交關係。」
老蔣道:「還說些什麼?」小蔣道:「日本記者問他:在台北時是否和蔣總統談到了這一點?岸信介說是日本自然應有道德上的義務、並且遵守這種義務。因為蔣總統在太平洋戰爭之後,對於日本採取了寬大的待遇。」老蔣冷笑道:「道德?岸信介公開主張與我的死對頭通商,還談什麼道德?」又道:「還說些什麼?」小蔣道:「岸信介對日本記者說:『自由中國處境艱苦,但蔣總統仍有反攻大陸,光復大陸的決心。』於是有人問到他關於兩個中國的問題,岸信介說:對於中共問題,應該有兩個觀點,那就是政治的和經濟的不同觀點。每一個國家由於它迄今還在遵循的不同政策,因此便有了不同的立場,這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岸信介又說,但是對於中華民國,日本和其他國家之間有一種不同的處境,因為日本曾對中國作戰,並且在戰後和那個政府締結和約,不管日本朝野對中國問題有什麼不同看法,但岸內閣認為台北的自由中國才是合法的中國政府。可是岸信介又說:從經濟角度來考慮,他不反對促進和中共的經濟交流,俾導使東南亞國家之間的繁榮。他表示:自己是一個堅決反共的人,日本保守黨的反共立場也是一向很明確,他以為反對派的社會黨也是如此,社會黨並不親共而是反共!」
老蔣苦笑道:「他們開口不談兩個中國,閉口反對兩個中國,可是政治上承認我們,經濟上『承認』北平,這不是兩個中國是什麼?兒呵,長此以往,吃虧的是台灣,我們要死無葬身之地哪!」小蔣勸了一陣,又說:「有人問岸信介,他在台北所發表的反共聲明,就日本和北平的關係來說,是否不至於使他感到非常尷尬?岸信介回答說,他和蔣總統談話時,他只解釋日本迄目前為止的態度,他否認在台北曾特別聲明反共立場或者是加強了他的反共態度。」老蔣一聽兩眼發白。
一忽兒老蔣又瞪眼道:「兒呵,你瞧,人心險惡,莫過於此,岸信介在這裡,口口聲聲加強反共。不但在台北要加強反共,在日本要加緊反共,而且要我們雙方在東南亞各地加強反共!言猶在耳,墨跡未乾,娘希匹他可又否認了呵!」小蔣勸道:「看來,也是他的不得已處,他在這裡說的反共確乎是肺腑之言,他的反對承認北平,反對北平出席聯合國也是真的。」老蔣捶床道:「那你不能賴,當著記者否認,你說丟多大的臉!」小蔣再勸道:「就是丟臉,也不過是丟他的臉,和我們沒有關係。」老蔣急道:「你長得那麼大,怎麼連這一點都弄不清楚?他不敢說在台北曾經特別說明反共立場或者加強反共態度,那是他的臨陣脫逃,示人以弱,不行哪不行哪……」
又過了一陣,蔣介石要喝水,喝過了水,再問道:「還放了些什麼屁?」小蔣道:「岸信介說,在他出國期間,日本政府對於放寬對中共禁運一事,而在英美之間從事調解的決定,表示支持。」老蔣一怔,問:「支持什麼?」小蔣道:「消息說,岸信介拒絕透露,這個調解工作將如何具體進行。」老蔣聽罷又捶床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還不是和英國一樣的貨色!」
老蔣再問:「還有呢?」小蔣囁嚅而言道:「沒有了。」老蔣有氣道:「我告訴你,我還不會死,還不能死,無論什麼事都氣我不死,沒關係,你說吧,說個完,原原本本說出來,也好讓我想想主意!」小蔣在床前坐久了,雙腿酸麻,移動了一下身子說道:「岸信介又說,雖然日本曾經主張放寬對北平的貿易限制,但是不願意作任何足以破壞自由國家團結的事。在這一觀點上,他對英國在對中共貿易限制諮詢委員會會議中所採取的立場,表示了遺憾。」
老蔣「哼」了一聲道:「遺什麼憾?」小蔣又道:「消息到此為止,岸信介最後強調他這次東南亞之行收到很大的效果,對他將來到華府的晤談有很大的好處。」老蔣悽然道:「什麼好處?還不是出賣我姓蔣的這個老朋友!」小蔣眼看不對,馬上笑道:「阿爸,岸信介是有他的困難,我看不要緊的。另外有個好消息,那是全球性的反共會議,將在今年十月間召開,到那時情形必然大變。」蔣介石皺眉道:「誰說的?」小蔣道:「亞盟的谷正綱,剛剛從美國回來,說全世界都在反共,因此今年十月間台北開一次反共大會,對自由世界有莫大裨益!」
老蔣聞言,一言未發,雙目緊閉,長長地透了口氣,作假寐狀。
那小蔣渾身酸軟,出得醫院,就在附近休息,還沒坐定,手下已有電話報告,說艾森豪威爾對台北「五·二四」事件有一個正式的談話,小蔣一聽忙不迭要侍從室詳細呈報,嘆一口氣驅車俞鴻鈞處,只見葉公超等人已在那裡談些什麼。OK俞迎得小蔣,眉開眼笑道:「天大的事,也已風平浪靜了。」小蔣心頭有如巨石落地,問道:「他怎麼說?」
葉公超道:「真是好消息,艾森豪威爾總統今天一早在白宮發表談話,認為某些國家主張對中共貿易禁運,應嚴於對蘇俄歐洲集團輸出的意見是對的,對中共貿易,他看不出對西方有多大的利益。」小蔣道:「他對誰說的?」葉公超道:「他是在白宮記者招待會上檢討禁運的得失,以及應不應該禁運下去,結論是美國絕對保持完全禁運!」小蔣道:「這個好,對於岸信介又是一巴掌!可是聽說艾森豪威爾又談到了台北事件?」
OK俞道:「是呵,他說這次事件絕不影響中美邦交,但是他也強調在這次事件中,背後似乎具有相當組織的情形,然而這些他都不計較了。他又說,美國並無任何人建議因為台北事件而對中國政府的態度應該有所改變。他更表示:蔣總統所表示的遺憾,道歉,戒嚴等等,反應很快,言外之意是處理得很好。」
小蔣透了口氣道:「此外還有些什麼?」葉公超道:「英國單獨行動,對中共放寬禁運之後。巴黎今天有一個會專門研究這個問題。那是負責執行禁運令的十五國對中共貿易委員會。」小蔣道:「誰主持?」葉道:「美國。美國認為非研究不可,而法國在會上所提建議,使人擔心。」蔣問:「法國怎麼提?」葉道:『法國建議取消目前這個禁運組織,另外弄一個新的。法國認為英國既已單獨行動,那個組織事實上已不存在。」小蔣驚道:「通過沒有?」葉道:「美國領頭反對,也就沒有通過。美國認為英國單獨行動是一件事,但是其他各國應該繼續禁運,那又是一件事。」
OK俞哭喪著臉道:「話雖如此,法國動態可疑,其他國家到底在怎麼想,也教人不能放心。因為那個禁運組織又決定下星期在巴黎再開一次會,而所商量的主要問題乃是辯論建立對中共輸出物資的新配額制度問題。這就說明了一個問題,他們大家都想和中共做生意,不過英國表現得厲害些,他什麼也不管,單獨行動了!看透了美國無可奈何,於是法國眼紅,其他十幾個會員國心動,老實說,美國到底是否造得起『貞節牌坊』,我有點懷疑。」
葉公超踱到二人沙發之前,拉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道:「英國單獨放寬禁運一事,看來美國很是苦惱。」蔣道:「有些什麼消息?」葉道:「有人促使國會對英國施行『貝特爾法』。」小蔣道:「什麼法?」葉道:「Batile Act,貝特爾法案,是美國幾年前通過的一項法案,規定凡是拿戰略物資資敵的國家,就不能獲得美援,之後又授權總統,可酌量情勢,予以例外處理。」小蔣悽然一笑道:「如此說來,英國這樣做,就可以獲得艾森豪威爾的特許,仍然獲得美援。」又問:「誰在作此呼籲?」
葉公超道:「剛才到的消息,說美國眾院外交委員會開會,眾議員史密斯建議美國必須再檢討對英國的輸出,俾能阻止英國機器工具以及其他戰略物資再運中國大陸。另一名眾議員葛羅斯敦,他從事報紙編輯工作多年,也在會上主張促使國會對英國實行『貝特爾法』,因為它對中共執行了新的貿易政策。他在眾院發表演說,指摘英國認為實際撕毀一切防止戰略物資運往中共地區的障礙,是適當的。葛羅斯敦又回憶,倫敦方面在不久之前,發表過一個聲明,說英商不久將進入蘇境,在那裡設立一個在美國以外規模最大的樹膠製品工廠。他認為在英國以發動戰爭所必需的戰略物資援助中國大陸和蘇聯之時,美國絕對不應該繼續補助英國。」
小蔣搖頭道:「我對他們這種做法,並不感到興趣,說起來頭頭是道,比我們還慷慨激昂,就像岸信介一樣,有幾次談話,無論反共態度的堅決,以及對禁運的擁護,簡直是到了至矣盡矣、無以復加的地步,可是一回到日本,嘿,放他的屁!」
OK俞與喬治·葉相視苦笑,葉道:「不過話也得說回來,這兩天美、日之間的關係,就像台北『五·二四』事件前夕,雙方緊張得很哩!一個美國人犯了罪,並沒有像雷諾一樣由他們的軍事法庭審理,而是日本法院辦理,好像快判案了,因此據說岸信介不想多留一天,趕了回去,與這件事大有關係,日美雙方都不希望有第二個『五·二四』事件在東京出現。」
小蔣道:「你們二位責任重大,對台北風波自始至終看在眼裡,我們有那一點不對呢?人給打死了,法庭,由他們臨時開設,夠了吧?我們還有什麼和他們爭的?老實說,判兇手坐牢幾年或者幾個月,就多多少少可以平一平我們的氣,好傢夥,結果是無罪釋放,我相信凡有人性者,對這則判決都難以接受。」
蔣介石對這件事情興趣更大,要葉公超將此案詳細報告。葉公超便在病榻之前,講故事似地對他說:「這件事發生很久,美國駐日軍人季諾特,他的身份和雷諾差不多,可以當他是個士兵,也可以說他是個美國的軍事專家。他在東京犯了罪:殺死了一個日本人,犯罪的時間是在他『非值班時間』中,。因此日本方面根據美軍在日地位協定,堅持要由日本法庭審訊。美國氣壞了,今天的消息說,美國的國會議員在極大的憤怒之中,季諾特的親屬也在四出求救,全美國和全日本,都在注意該案的發展。」老蔣臉上掠過一絲苦笑,說:「跟劉案差不多。」
葉公超道:「一點不錯,跟劉案差不多,因此,美方決不肯吃虧,今天華盛頓的消息又說:白宮官員已經對國會議員作了保證,說是將從日本法庭方面獲得『完全公正』的審判。國會議員要求廢止美國與日本所簽訂的這個協定,但官方已經拒絕。」
蔣介石道:「艾森豪威爾有沒有出面?」葉道:「也出面了,他今天一早發表談話,認為此案既由日方審訊,如果發生不公平的事情,美國就要採取外交行動。同時他又拚命讚譽日本法庭,說日本最合作。日本政府曾經控告過一萬四千名美國人,當然這些人都是駐在日本的,他們被控的罪名是違犯日本法律,但是日本當局非常友好,在這些被告中,倒有一萬三千六百四十二人,自動移解美國當局審訊。而由日本政府自己審訊的美國人,只有三百五十八名。」
「日本還不錯嘛,能自己審判三百五十八名,」老蔣喃喃地說:「娘希匹我們一個也不成!」又問:「之後如何?」葉公超道:「五月廿四那天台北發生風潮之後,我曾在立法院做了一個報告,說美國與日本和北大西洋公約國家之間,所訂美國駐軍地位協定。關於法權問題都是採用所謂雙重法權的原則。也即是說,理論上雙方都有管轄之權。但某些案件一方的管轄權優於另一方時,雙方都有權逐案要求對方放棄管轄權。通常美國政府如就某一案要求駐在國放棄法權,駐在國除非有恃殊原因,大多同意放棄。這次季諾恃案,或許美方會請日方放棄。」
老蔣皺眉道:「那我們就沒有這一套了?」葉公超道:「中美之間,過去因為美國在台灣並無駐軍,所以一直無所謂美軍地位協定。民國四十年我國接受美援時。雙方曾有換文,說『美軍顧問團人員,在對中國政府之關係上,構成美國大使館之一部分。』」
老蔣聞言嘆了口氣。葉公超道:「就因為這幾句話,變成了美國駐華軍援顧問團人員享受外交人員豁免權的根據。然而此事與『駐軍』是截然兩回事,而軍援顧問團享受與大使館同等待遇的辦法,並非獨在中國如此,其他接收美國軍援顧問團的國家如西班牙、伊朗等等也莫不如此。美國在日本另有顧問團,其人員也認作美使館人員。」
老蔣道:「究竟有無辦法改善?」葉道:「我們是在動腦筋。中美兩國根據一九五四年中美共同防禦條約規定,一年半以來就在談判關於因協防來台的美國駐軍人員地位的協定,因為對於法權問題,我方堅持若干主張,因此一直沒有達成協議。」老蔣道:「這個我知道,總之,這個地位問題,你們一定要繼續根據現行一般國際慣例來辦理。」葉公超唯唯,暗付美國就不喜歡「一般」而要「特殊」,如此交涉,未知那一年才能談妥。
第二天眾人又去醫院,OK俞道:「此事在美國已經引起很大的風波。」蔣道:「像台北一樣?」俞道:「那還沒有,只是今天又有兩名美國參議員,要求廢棄美日駐軍協定,以免給予日本法庭以審訊美國駐日兵員『於非值班期間』所犯罪行之權。同時還有不少眾議員和那兩人會同要求檢討杜勒斯國務卿和國防部長威爾遜所宣布的將季諾特案移送日人法庭,作為過失殺人罪受審的決定。」
老蔣從鼻孔里「哼」了一聲道;「殺了人,犯了案,還要這樣神氣活現,老實說任何國家都受不了,我們算是客氣的了,不知道日本吃得消吃不消?你們有機會,該和他們說說。」眾人唯唯,暗忖:「你都不敢正面開口,我們更無法矣!」於是在一片附和聲之後,俞鴻鈞又道:「美國眾議院外交委員會主席高教,已定期開會聽取證詞,藉以調查季諾特案,考慮修改或取消與日本所商定的『軍隊地位』協定的要求。對這件事最起勁的眾議員鮑斯,曾經多次領導為取消這個協定而努力抨擊,今天上午他又指控杜勒斯和威爾遜兩人,使這個二十一歲的美國兵士,竟為日本的民族主義而犧牲,甚至說日本也反美。」
老蔣急道:「鮑斯怎麼說?」俞道:_「他說:日本法庭並未提供被告以保護,這是美國人認為公正審問所必要的,就此案而言,由於日本人激昂的情緒,季諾特甚至陷於更大的危險,此案發展以來,日本方面顯然已在反美!」老蔣透過一口氣來道:「難怪岸信介忙著回去。」
如此又過得一日,老蔣檢查完畢,已無留院必要,但腰部痛楚,仍未稍減,只得在家治療。他對季諾特案興趣極大,吩咐俞鴻鈞道:「如有消息,迅速告我。」俞唯唯。蔣道:「這種案子,在日本便可以開審,在這裡就沒有還價,你說說,這叫做什麼盟邦、叫做什麼友好?叫做什麼共同反共?」俞強笑道:「這實在過分了點,分明自己錯了,應該一方面約束部下,一方面撫恤道歉,。這才可以快刀切豆腐,來個兩面光!現在可是適得其反,豈非自亂陣腳麼?」又道:「白宮中人,都在為兇手發言,甚至不惜這個、不惜那個的,實在不是辦法。參院加利福尼亞州共和黨領袖諾蘭和艾森威豪爾會商之後,今天說共和黨國會領袖,已接受政府的決定,認為大家面對日本這個困難問題,政府的決定符合美國外交政策的處理,也符合美國國防的需要。在這種情況下,意味著對日強硬,是美國唯一可行的辦法了。」
老蔣道:「日本看來會接受的,美援嘛,有什麼法子?」OK俞道:「正因為這樣,美國的態度總有點教人不大舒服。譬如說,兇手季諾特是伊利諾斯州渥太華人,今天的渥太華,正在掀起一股反日之風,他們反對日本法庭審季諾特,忘記了季諾特他確乎在東京附近一個靶場上玩耍的時候,發現有一個日本老婦人正在靶場拾取廢彈殼之時,從背後開槍把她打死的事實。」
老蔣道:「他以為人命也可以尋開心的,像劉自然,咳,真氣死人!」OK俞道:「我們和美國是好朋友,對他們這種做法既看不過,又沒法子,實在著急!正因如此,美國人也變了樣,譬如季諾特的哥哥路易士,在渥太華當機械士,今天他也發表談話,居然這樣說:『我們的政府已把我的弟弟出賣了,』實在說不過吉。」老蔣失笑道:「你也太什麼了,美國政府如果對兵士不這樣放縱袒護,誰還願意替他們到全世界當炮灰去?」又叮囑道:「在我們心裡,希望日本的這一次審案能比台北事件還大,讓白宮也能想想:為什麼你付了美元、可還要挨打?不過在表面上,你告訴他們辦報的,我們關於這宗案子,在字面上一定要幫美國的忙i相信岸信介不會多說半句話,因為他在放寬禁運問題上,和我們的態度相差太遠!」
OK俞唯唯,又道:「東京來信說,岸信介這次訪問東南亞回去,一到東京,第二天就鬧消化不良,相當嚴重。」
蔣介石失笑道:「他也病啦?不過沒什麼吧?他答應我秋天到得美國之後,便在白宮為我解釋解釋,打打邊鼓,倒是個好機會,如果病到秋天還走不成,可又耽誤了我。」OK俞笑道:「他的病是腸胃病,大致沒什麼。據說他們在東南亞訪間兩星期,吃不到日本東西,到一個地方便是一個不同的環境,不同的風俗人情和食物,很多人鬧肚子,獨有岸信介沒瀉過,他反而變成最健康的一個,可是他的秘決也最簡單,那就是不吃或者少吃,不像隨員那樣大吃特吃,在飽嘗異味之餘便鬧肚子。可是回到日本之後,岸信介半餓半飽半個月,嘴饞得很,一下飛機,大吃『四喜』,據說是一種生魚片包飯糰的玩意兒,外加筍湯飯,這下子,第二天就起不來。」
蔣介石大笑道:「真有這種事,其實不稀奇。想當年我們在日本,老實說也吃不慣日本的東西,有時候自己做,有時候到人家那裡去闖,誰家的『支那料理』好,就吃誰家的。人,都是一樣,誰也吃不慣異鄉異地的東西,夫人一早喜歡牛奶咖啡生熟蛋,我就喜歡白粥肉鬆油炸;對了,夫人倒是十分習慣美國那一套,人家去美國,沒一個不想家鄉東西吃,每一個大使上任,連醬油都帶上一大堆,可是她……」蔣介石感到說漏了嘴,自知失言,忙不迭「煞車」了事。OK俞知趣,打了個哈哈道:「胃口好的就不礙事,」話甫出口,也感到說順了嘴,簡直在說宋美齡不論東方、西方,對她來說都是「胃口好」,豈非失禮?也就忙不迭岔開話題,正愁沒什麼合適的正經話,眼睛忽地瞥見了地圖上的琉球,就說:「有一件事情正想呈報,白宮已正式頒布命令,琉球軍事行政已正式化了。」
老蔣皺眉道:「那日本又要忙一陣了,日本人並不贊成。」OK俞道:「不過在壓力之下,日本人不贊成也沒用。」蔣道:「詳情如何?」俞道:「從一九五七年六月八日起,白宮明令使美國對琉球包括沖繩基地的軍事行政成為正式化。這個命令大體重申目前的琉球行政制度。」
老蔣道:「他們幾時把琉球弄到手的?」俞道:「一九五一年,美國根據和約從日本取得琉球群島。經此變更,美國對琉球最高權力的委派,也有改變,這個權力將稱為『高級行政專員』,由國防部選派,並由總統和國務卿加以批准,這位專員必須由美國三軍中的現役軍人充任。現在琉球副總督摩爾中將,原本隸屬於遠東美軍指揮部,將被派為高級行政專員。也即是說,摩爾中將將負起太平洋區美陸軍部隊司令的責任。」
OK俞又道:「但摩爾不再留在琉球,改到檀香山上任,受太平洋區美軍部聽總司令史敦普上將節制,」老蔣沉吟道:「到底目的何在?」俞道:「當然美國不會放棄琉球,這地方對他們太重要。據官方解釋,今天所以有這個行政命令,為的是想把琉球的行政措施統一化。自從日本投降十一年半以來,那些措施零零碎碎,制訂得很不好。現在由於東京方面的美軍指揮就快撤消,因此目前發表對琉球廣泛的行政安排很是時候。在這道命令里,他們並未撤消過去的措施,而是繼續有效。根據那些措施,琉球人將可以設置自己的『行政首長』,一個議會,和地方行政。但與過去情形相同,美國高級行政專員仍有最後的權力,還可以宣布地方當局所通過的任何措施為無效。」
老蔣乾笑一聲,聽他說下去道:「在這道命令里,還規定美軍人員、美籍政府人員及其家屬,如果犯了刑事案,可以免受當地法庭的審判,和雷諾一樣!但在民事案中,高級行政專員可以指定該案將由何方審訊。這道命令並且引述日本和約條款作為美國權力的根據,這項條款的內容是:規定美國在它決定可能將琉球交聯合國託管之前,有單獨控制琉球的權力。」
老蔣把胸前毯子往下一推,苦笑道:「很好很好,看來台灣和琉球,倒是難兄難弟,一對搭拉蘇啦!」OK俞當然明白他的弦外之音,不著實際地安慰幾句,也就辭去。那老蔣電詢小蔣,問東京季諾特案有無發展,小蔣道:「正有要事面陳。」當下飛車趕到,低聲說:「季諾特案並無新聞,可是英國太可恨,不但放寬對大陸的貿易,並且還要護航,如果真的碰上了,事情也許麻煩。」
老蔣以拳擊桌道:「英國要放寬,我們堅持對大陸港口施行關閉的既定政策,以不變應萬變,他如果護航,就開炮打!我不相信開火之後,英國還敢繼續放寬!對對,那一年我們打死了一個到上海去的英國商船船長,他們在淡水的領事館,不是仍然開放,沒有關門,領事也沒有下旗歸國嗎?這種蠟燭脾氣阿木林,怕它幹什麼?你們就給我打!只要是英國船,護航也打,不護航也打,怕什麼?我們還是堅持港口關閉!沒什麼可以談的……」
小蔣見他氣喘得厲害,就說:「是是,阿爸,我們一定打,我馬上通知海軍,馬上準備!」老蔣道:「要知道,英國沒有美國就活不了,現在美國反對,英國自說自話,獨斷獨行,不打它打誰?」
真是老蔣惱羞成怒,怒氣難消。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