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書紀事詩 · 卷七

葉昌熾 《藏書紀事詩》
續補九首 此稿例不錄生存。初脫稿時,趙撝叔、周季貺兩公已先後捐館,而昌熾未之知也。歲月如馳,又逾十載,海內舊雨,號為精鑑別、富收藏者,觀乎九京,墓草皆宿。此書藉建霞之力付刊,而建霞亦作古人矣。聽山陽之笛韻,衋焉有懷;訪羽陵之遺文,存者無幾。愴然命簡,共得九首。諸家文章氣節,各自可傳,詩之有無,何足輕重。但數藏家故實,未可闕如,且以抒懷舊之蓄念云爾。緣裻識於奇觚廎。 三八四、李芝綬申蘭 趙宗建次侯【葉昌熾】 經過趙李小藏家,十頃花田負郭斜。 劫火洞然留影子,舊山樓上數恆沙。 昌熾二十五六時,游虞山,出北郭,登趙氏舊山樓,觀所藏書。問主人,則駕言出遊矣。稍舊之冊,不以示人,樓中插架無佳本。時甫自菰里瞿氏校書歸,觀于海者難為水,惘然而返。又在瞿濬之丈坐中見李申蘭先生,鬚眉龐古,神觀矍鑠,玉舟太守之尊甫也。時未識玉舟,不敢貿然造謁,但聞其邃於流略之學,治熟虞東掌故,頗收藏秘籍。此二家者,雖非泱泱大國,自魚虞岩、孫慶增、席玉照而後,毛、錢之流風餘韻,亦稍稍衰矣。適讀徐子晉《前塵夢影錄》,述兩家舊事,錄而存之,以為此邦之後勁。 申蘭先生《前塵夢影錄序》:「吳郡徐君子晉,博雅嗜古,光緒丙戌,主花田趙君家,出《前塵夢影錄》示余。嗟乎!三吳為文物之邦,載經劫火,古物蕩然,所謂老人讀書,只留影子。余與晉翁,以浩劫餘生,相逢皓首,撫此一編,豈獨為吾兩人身世之感哉!裘杆漫叟李芝綬。」 徐康《前塵夢影錄自序》:「客夏養疴虞陽舊山樓,地鄰北麓,幾研無俗塵。日憶疏錄,得數十則,牽連及文房紙研、書畫書籍。」 張退齋《廣文舊山樓記》:「趙君次侯,舊居北山之麓,因其舊而新之,名其樓曰舊山樓。趙氏自前明文毅公直諫,以氣節世其家。次侯食舊德,誦清芬,詩酒自放,徜徉山水,巋然一樓,與名賢遺蹟並傳。」 三八五、趙之謙益甫 孫古徐【葉昌熾】 奇鶬大豕翳纖兒,煮字為囗[米長]技止斯。 絕妙好詞誰得似,辛家皮與勒家皮。 趙先生名之謙,字益甫,又字撝叔,自號悲盦,或曰思悲翁,浙之會稽人。與李囗[旡心]伯侍御為中表,各以文章遨遊公卿間,頗以名相軋。嘗聞潘文勤師言,撝叔藏秘冊甚富,先後付梓。今叢書僅四集三十一種,知其未刻者尚多也。所輯《補寰宇訪碑錄》,乃其少作,後深悔之。書畫篆刻,妙絕古今。下至飲饌、服御、遊藝之屬,探源溯委,窮析微奧。同治甲子,高平祁季聞在都門,舉鼻煙論難,著《勇盧閒詰》一編。吾友程蒲生太史序之云:「《閒詰》者,《淮南》之佚文也;勇盧者何,《龍魚河圖》雲鼻神之號也。」屢試春官不第,以江西一縣令終。撝叔《仰視千七百二十九鶴齋叢書自序》:「餘年二十一,山陰孫古徐好聚書,得王氏佐《北征日記》、張氏岱《石匱文編》,狂喜。余語古徐:『盍取家藏本希有者刻叢書?』是歲道光己酉。吾鄉沈氏鳴野山房藏書初散,精本半歸楊器之,猶可假錄。搜訪五年,得百三十餘種。古徐病作,尋卒,事不克成。」又云:「同治初元,航海入京師,棲遲逆旅,煮字為糧,幸積數金,復稍稍置書。雖昔之所見不能重遇,而零箋端楮,轉多新得。」又云:「庚辰春病咳,四月不愈。夜夢鶴山,仙人之所都也。老者坐茅舍中,告余東壁下有丹篆二十四,記之當瘳,文曰:『奇已鶴,大復豕,翳纖兒,作是子。鳥所擲,弓則馳,技止斯,吾憐爾。』」 《勇盧閒詰》:「燒料鼻煙壺,乾隆以來,巧匠刻畫,千名百種,淵乎清妙。凡所造作,或稱曰皮,最著者曰辛家皮、勒家皮。」又《書岩剩稿跋》:「魏鹺尹錫曾嘗言,為前人搜給殘剩文字,比掩骼埋胔。余謂欲人弗見,令萬馬蹴平,世多有矣。異時當節縮衣食刊行,庶有封樹置防護。」昌熾案:痛哉斯言!為書續命,先哲有靈,實共鑒之。撮錄於此,以告世之能愛惜古人者。 三八六、周星詒季貺【葉昌熾】 第一楊風癸巳人,韭花帖里證前身。 鷗波生日兒初度,更錫嘉名是甲寅。 周季貺別駕,名星詒,河南祥符縣人。兄星譽,字玉叔,由詞林官至廣東鹽運使。季貺少藉華朊,收藏甚富。精於目錄之學,四部甲乙,如別黑白。筮仕閩垣,獲譴虧公帑,無以償,亡友蔣香生太守出三千金資之,遂以藏書盡歸蔣氏心矩齋。余未識季貺,嘗從香生聞其緒論。同官中尚有大舉傅節子太守,名以禮,工文能詩,嘗見其所刊宋傅崧卿《夏小正》,校勘精核,一字不苟。仕和魏稼孫鹺尹,名錫曾,嗜碑板之學,輯有《績語堂碑錄》。此三君,香生皆嚴事之,故晚年頗窺學問流略,非復吳下阿蒙矣。季貺書數十櫝,余在心矩齋盡見之,雖無宋元舊槧,甄擇甚精,皆秘冊也,尤多前賢手錄之本及名家校本,朱黃爛然,各有題跋,今散為雲煙矣。季貺生於道光癸巳,仿楊少師之例,鐫「癸巳人」一印,藏書精本,用以押尾,其子亦仿趙鷗波有「甲寅人」一印,詳見前馮定遠詩注。 三八七、丁丙嘉魚【葉昌熾】 書庫兵間憶抱殘,更從湖上起文瀾。 宜堂雖共苕溪盡,守藏依然屬漢官。 俞蔭甫先生《丁松生家傳》:「丁君諱丙,字嘉魚,別字松生,晚年自稱松存,浙江錢塘人。父諱英,生二子,長申,字竹舟,次即君也。粵寇陷杭,君出城,至留下市中買物,以字紙包裹,取視,皆《四庫》書,驚曰:『文瀾閣書得無零落在此乎!』君之搜輯文瀾閣遺書,實始此矣。倉皇奔走,書籍束以巨縆,每束高二尺許,共得八百束。皆載之至滬,請陸君掬珊繪《書庫抱殘圖》紀之。君先世本富藏書,君祖掌六公,有『八千卷樓』。君益以二樓,曰『後八千卷』,曰『小八千卷』,然辜較君所藏,固不止三八千也。君以天語有『嘉惠士林』之獎,因總名藏書之所曰『嘉惠堂』。」 袁忠節公《丁征君墓表》:「孤山聖因寺,乾隆間敕建文瀾閣,天下七閣之一。《四庫》所藏,縹題玉檢,兵間散亂剽失。君避難留下,收買積萬餘冊,亂定庋之府學尊經閣。光緒初,稟商撫部茶陵譚公,鳩工架構,巨閣是營。以所得還守藏吏,集寫官鈔補,復四部八萬卷之舊,士人集廡下傳鈔無虛日。」 陳容曙《觀察丁征君墓碣》:「君藏書甲東南,所著有《善本書室藏書志》四十卷。」 陳光甫《松存先生遺事詩善本編目一首》序云:「征君藏書甲兩浙,既輯《八千卷樓書目》,並擇其尤精者,建善本書室以庋之,編《書目》自跋云:『積書什一,積善什九。』」昌熾案:歸安陸氏皕宋樓精本與守先閣所藏明以後刻本,日本以六萬金並金石拓本捆載而去。是時陶齋制府督兩江,聞丁氏書亦將散,懼其為平原之續,亟屬繆筱珊前輩至武林訪之,盡輦之白下,開圖書館以惠學者。兩家之書,同一不能守,而松存身後,不至流入海舶,視存齋為幸矣,亦陶公之力也。 三八八、李文田仲約【葉昌熾】 長箋垂盡密於簾,插架堆床甲乙簽。 朔乘和林金石考,文園遺稿寄靈鶼。 李仲約侍郎,名文田,號芍農,廣東順德縣人。咸豐己未一甲三名進士,官至禮部侍郎,直南齋最久。書法唐賢,精嚴似信本,道麗似凳善,嘗為汪郋亭師摹《蘇孝慈墓誌》一通,能亂真。一時豐碑巨製,皆出其手。昌熾未通籍,即介先師潘文勤公納交於侍郎,不以昌熾為不肖,每得古書舊拓,輒出賞析,並許通假。喜談風鑒,見輒揶揄曰:「一老校官耳!」余笑應之曰:「浮匯成木天,侏儒一囊粟,與苜蓿闌干何異焉!」其邸舍在北半截胡同,几榻之外維圖籍,列櫝數十,皆啟其鐍。手題書籤,長至尺許,下垂如簾,甲乙縱橫,密於櫛比。精於碑版之學,覃研乙部,而於遼、金、元三史尤洽孰[熟?],典章輿地,考索精詳,所著有《元秘史注》、《元史地名考》、《耶律楚材西遊錄注》。元和江建霞太史,其戊子典試江南所取士也。刻《靈鶼閣叢書》,以侍郎所著《朔方備乘札記》、《和林金石考》付梓焉。昌熾亦從譯署得和林石刻攝影本,輯錄其全文,將有所考釋,見侍郎書而止。所見京朝士大夫耄而好學、獎掖後進、通懷樂善、不啻口出如侍郎者,今豈可得見哉! 三八九、黎昌庶蓴齋【葉昌熾】 仙人漢節下津輕,唐寫何論宋槧精。 玉躞金題卷子本,銀鉤鐵畫楷書生。 徐蓴齋觀察,名昌庶,貴州遵義縣人。黔中有莫、鄭之學,觀察獨治古文,尤好談經濟家言。咸豐間,以諸生上書,釋褐宰吾鄉青浦縣,循聲著聞,曾文正公以奇才薦。光緒中,兩充出使日本大臣,宜都楊惺吾廣文守敬隨之東渡。廣文精於校勘,學問淵博。日本為同文之國,楓山、金澤諸館庫,私家如松崎、狩谷藏書,皆未散。值明治改革之初,彼都士夫不甚留意於古學,觀察遂於其時搜訪墜典,中朝所已佚者,好寫精雕。又得楊君助之,成《古佚叢書》如干種。影宋蜀大字本《爾雅》三卷、紹熙本《穀梁傳》十二卷、覆正平本《論語集解》十卷、元至正本《易程傳》六卷、《繫辭精義》二卷、舊鈔卷子本唐《開元御注孝經》一卷、集唐字《老子注》二卷、影宋台州本《荀子》二十卷、《莊子成玄英疏》十卷、覆元本《楚詞集注》八卷、《辨證》二卷、《後語》六卷,影宋蜀大字本《尚書釋音》一卷,影舊鈔卷子殘本《玉篇》三卷半,《廣韻》覆宋本五卷、覆元泰定本五卷、覆舊鈔卷子本《玉燭寶典》十一卷、《文館詞林》十三卷半、《雕玉集》二卷、影北宋本《姓解》三卷、覆永祿本《韻鏡》一卷、舊鈔卷子本《日本見在書目》一卷、影宋本《史略》六卷、影唐寫本《漢書食貨志》一卷、仿唐寫本《急就篇》一卷、覆麻沙本《草堂詩箋》四十卷附《外集》一卷、《補遺》十卷、《傳序碑銘》一卷、《目錄》、《年譜》、《詩話》各二卷,影舊鈔卷子本《碣石調幽蘭》一卷、《天台山記》一卷、影宋《太平寰宇記補闕》五卷半,裒然巨帙,摹勒精審,毫髮不爽。初印皆用日本皮紙,潔白如玉,墨如點漆,醉心悅目。書成旋節至滬,即以其板付江蘇官書局貯之。流通古籍,嘉惠後學,與敝帚自珍者異矣!潘文勤師時奉諱在里,聞之矍然曰:「蓴老真豪傑之士哉!」昌熾識公於都門,公方赴川東道任,同人設祖帳餞之,聞公談東遊所見古籍,唐寫、宋槧,如數家珍,惜未能請間詳問而疏錄之。 張袷釗《濂亭文集送黎蓴齋使英吉利序》:「朝廷方簡重臣通使外國,於是黎君蓴齋自州牧授三等參贊大臣,從使英吉利。」 蓴齋觀察《庚寅宴集三編統序》:「余以光緒七年冬奉使日本,與國同文,暇輒與縉紳儒流會飲,或為詩文以張之。十三年,奉命再至,國好日密,益得與諸君子道故舊、為燕樂。」 日本島田重《禮送清國公使蓴齋黎君序》:「君被簡命出使歐洲,又持節此土者,前後凡六年。遺文墜典,存於今日者,竭力搜訪之,積成巨帙,名曰《古逸叢書》,翻雕行世。」 觀察《刻古逸叢書自序》:「古籍之僅存,兵燹腐蠹之無常,不日趨散亡不止,何幸復見於異邦,予得之且以付刊焉。庸詎知非天之有意斯文,而啟予贊其始也!書凡二百卷,二十六種,刻隨所獲,概還其真。經始於壬午,告成於甲申,以其多古本佚編,命之曰《古逸叢書》。光緒十年七月。」 袁忠節公《水明樓集悼黎蓴齋》詩:「方丈仙人持漢節,竹王游女奏雲英。如何風起青蘋末,頓使沈薶玉樹驚。」 三九○、方功惠柳橋【葉昌熾】 東丹副葉寫書根,顜若昆吾切玉痕。 此是碧琳琅館本,典裘持付海王村。 方柳橋太守,名功惠,湖南巴陵縣人。起家鹽莢,曾一攝湖州府篆。饒於貲,喜收書,所藏明賢集尤富。光緒丙戌、丁亥間,昌熾游幕至五羊,介程蒲生太史求一窺其冊府,未得請。越十餘年,至庚子春,太守已捐館,其家捆載遺書,至都門求售。過廠肆,見樣本,一睹其裝潢圖記,即知為粵中裝訂,碧琳琅館舊藏也。每冊有東舟箋副葉,可以辟蠹,書根宋字,齊如刀切。顧絀於資,望洋興嘆,僅典衣購得吳中鄉先哲書五六部,《皇甫司勛集》其一也。尚有錢叔寶《續吳都文鈔》一百卷鈔本,索高價,正選往來商榷,而拳禍作,倉皇避地,遂不復可問津矣。 太守《刻全唐文紀事跋》:「惠少時好收書,近尤喜刻書。數十年來,收藏十餘萬卷,願見而不得者漸少,惟其書未刻,則不可得見耳。近人精博之書而未刻者,有陳范川先生《唐文紀事》。惠服官於粵,與哲嗣子因大令同官,得盡讀其全帙。」 又陳蘭甫先生序:「嘉慶中,詔輯《全唐文》,編修嘉興陳先生為總纂官。匯萃考證,錄於別紙,積一百二十二卷,名曰《全唐文紀事》。季子子因藏此書,柳橋太守出資寫刊,仍以元本付子因藏之。」 又《草堂詩箋序》:「方柳橋太守得元刻本於南海吳荷 屋中丞家。太守好聚書,官粵東三十年,歲歲購藏,凡數十萬卷,而此書為最。」昌熾案:方氏所刻《草堂詩箋》、《全唐文紀事》之外,尚有夏英公《古文四聲韻》袖珍本,以汪秀峰舊藏付梓。 三九一、宗室盛昱伯希 王文敏懿榮【葉昌熾】 文采紅蘭與紫幢,意園簽架竹間窗。 寒煙師友真詩讖,不僅儒林祭酒雙。 宗室伯希祭酒,名盛昱,希字同音或作熙,亦作羲,或署伯兮,別號囗盦,國初肅親王豪格之後。丁丑進士,選庶吉士,授職編修,官至國子監祭酒,直言敢諫,興學崇賢,長成均時屢上封事,皆關天下安危、宗社大計,劉更生之亞也。邸有意園,池台喬木,蔚然深秀。集南學高材生,弦誦其中。深居簡出,到門投謁者,輒見拒,然歲時文酒之會,未嘗不至,座中亦非車公不樂也。猶憶甲午之前,同在海王村閱肆,不覺日曛,正陽門已下健。至米市胡同一酒樓索飲,同游者沈子培方伯,子封學使,黃再同、仲弢兩前輩。傭保伍伯,衩衣雜坐,酒酣解衣槃礴,腰際圍鵝黃帶。旁坐者咸指目,既而皆稍稍引去。庚子之難,祭酒已於前一年冬捐館,外兵至東城邸第,鮮得免者,獨式其閭,禁止剽掠,邸中所藏彝鼎圖書充牣,至今尚無恙。 又王廉生祭酒,名懿榮,字正孺,山東福山縣人也。庚辰進士,由翰林直南書房,三長國學。庚子拳禍,奉命總辦團練,都門陷,投園池以殉,予諡文敏。琅邪本之罘望族,憑藉高華,見聞賅洽。又嘗從宦至成都,往來燕趙秦蜀之郊,留心訪古,見輒收之。過寶雞,渡河至禱於陳寶神,願得古器,獲方鼎一,小鼎一,彝、觚、劍各一,以為神佑,其癖好如此。京邸食不兼味,而廠肆揮霍不少吝,遇有銘心絕品,旋購旋質,子母相權,倍蓰其值,轉展而後能得之。余嘗縱觀其所藏石刻,鑑別之精,近時收藏家無以過也。刻有《天壤閣叢書》,又輯有《天壤閣雜記》一冊,記其鄉里及川陝途中所見古器,而書為詳。 《天壤閣雜記》:「得宋贛州本大字《文選六臣注》殘本於蓬萊縣城,太和銀樓銀估好聚舊書,索重值。又傳有《文天祥手批十七史》。」又云:「得《六臣注本文選》,行款與宋淳熙本同,先詒堂侍講公藏書也。」又云:「新年到外家賀節,見郝蘭皋丈及先從祖姑倇佺安人所集宋元明本史書,及殿本成,廿四史逐卷有校簽黏其上。」又云:「到陝西城隍廟得明初印《元史》殘本,有『太史英國公印』章,四明範氏印。己卯由川回京過此肆,得宋南雍大字明印本《魏書》、《北齊書》、《北周書》,合以舊有之明庫冊紙元本《隋書》、元本《北史》、明翻宋秘閣本大字《晉書》、元大德本塗改稱乾道本之《漢書》,慨然有集舊本全史之志。」又云:「到城隍廟得元諸路本,每葉有某路某學案殘本《北史》,與前黑口元本不同,愛之。」昌熾案:以上所述,在天壤閣中皆非甲選。節錄於此,以志發軔之初搜輯之勤,未可以菅蒯而棄之。 《樊山方伯詩續集伯熙游小五台歸以紀游詩見示賦長句奉贈》:「祭酒卓犖天潢英,勤學突過周荀卿。園林橋莊或綠野,文采紅蘭及紫瓊。」又《廉生屬題劉平國碑卷,中題者十一人,大半皆古人矣》:「卷中師友半寒煙,倚燭看碑輒泫然。珍重儒林雙祭酒,周京獵碣共長年。」昌熾案:文敏殉難時,滿祭酒為文貞公熙元,字吉甫,余己丑同年也,又同出周郁齋先生房。聯軍入京,全家殉節,今國學有雙忠祠,祀文貞、文敏兩公。張文襄詩:「人紀未淪文未喪,巍然十鼓兩司成。」儒林祭酒,與意園鼎足而三矣。猶憶京師陷之前三日,昌熾尚入直史館,遇兩公於東華門外,停車數言,人天遂隔,悲夫! 三九二、江標建霞【葉昌熾】 真賞齋中有仲宣,銘心絕品不論錢。 甘陵鉤黨人間籍,天上樵陽作散仙。 元和江建霞太史,名標,號師鄦,又自署笘誃,天姿英悟,妙解文章,與史霄緯觀察有又丁之目。丙戌、丁亥之間,從余問字,同客嶺嶠。戊子、己丑,聯捷成進士,與余同入翰林,視學楚南,未報命,以病卒,年未四十。自建霞歿,而搜輯金石文字無相余者矣。建霞童時讀書外家,舅氏華囗[竹遂]先生,名翼綸,家富藏弆,耳濡目染,遂精鑑別。研精許學,酷嗜鼎彝文字,所作篆籀,皆有古法,書畫篆刻,旁逮天算格致,一見輒能深造,殆有宿慧。家本寒素,不善治生,起居服御如豪貴家,屢諷之而不能改也。京秩本清苦,長安又不易居,所得古器及宋元精槧名畫,輒以易米。余所見書畫之精者,如鄭元祐《僑吳集》,有黃蕘翁跋,沈西雍《訪碑圖》,逾時問之,已寄諸外府矣。奉使三湘,不名一錢,歸裝惟有輯刊《靈鶼閣叢書》五集五十六種,仿宋陳解元書棚本《唐賢小集》五十家。今遺書數十櫝,其子孟聰茂才,尚能守之,然精本則寥寥無幾矣。其嗜書出於天性,真知篤好,宋元刻本、舊鈔、舊校,源流真贗,了如指掌。輯《黃蕘圃年譜》一卷,潘文勤師輯《士禮居藏書題跋記》,網羅極博,建霞又遍訪藏書家,得《補遺》一卷。天假之年,昌其名位,名山之藏,未知觀止。崔駰以不樂損年,范滂以清流被錮,其命矣夫! 附錄二十三首 三九三、江南王加駕【葉昌熾】 (無考三首) 築屋西陳盡累磚,捍掫何似石倉堅。 荒年乞得監河粟,猶是江南舊俸錢。 《紫桃軒雜綴》:「余昔在西陳,有王貢士者,遇儉歲,知余好書,數以書來易粟。雲其曾祖作江南別駕,歷官所蓄,盡買書,築磚屋藏之,云:『書不在世業例,子孫才者許就讀。』今以族眾頗多不類者,每每竊出,磚屋亦就圮矣。貢士所得粟不敢私,必與族均沾,余益賢其人而樂與粟。然以歸途遠,非道里所便,止易《二十一史》,凡三竹簏以回,中多善本,可與新者相校。」 三九四、泰山趙氏 宛陵太守 沈率祖【葉昌熾】 清淚悽然滴玉蜍,非熊說夢竟何如。 傷心獨拜他鄉臘,更啟殘書祭歲除。 《天祿琳琅》:「《說文五音韻譜》,有『閩南開府所得之書』、『泰山趙氏藏書』之印。」又:「《陳書》,有『沈率祖奉守遺書之印』。」又:「明刻《周書》,有『宛陵太守書籍六男翰臣珍藏』一印,下六字分行小注。」昌熾案:兩家子弟,保守遺書,可敬可愛,為人後者若以兩賢之心為心,晉江父子不得專美於前。雖名氏僅存,不可不表而出之。衰宗不幸,冢嗣傾亡,伏臘他鄉,孑然顧影。平生網羅散失,雖不逮藏家之什一,要於古人不為無補。已矣!今且為若敖之鬼矣!楹書付託,悵望何年,敝帚自珍,此心糜懈,亦聊賢於博弈而已。丁酉上元後四日記。 三九五、杭州張氏【葉昌熾】 彼岸還須一葦航,蓬壺宛在水中央。 靈文開篋驚烏有,天遣風雷下取將。 《居易錄》:「杭州孝廉高式青,說其鄉張氏藏書甚富,造樓水中,庋置甲乙,悉有次第。以小舟通之,晡後即禁往來。一日忽有煙氣出樓窗,大驚,往視之則門扃如故,比登樓,煙亦不見,如是者三。最後細檢視,煙自書廚中出,開廚則凡天文奇遁之書,悉為燼,惟空函在焉。余書無恙。」 三九六、釋文瑩道溫【葉昌熾】 (釋一首) 天策文章花蕊詩,一簦一笠鎮相隨。 非無三乘旁行字,胡跪問師師不知。 文瑩《玉壺清話序》:「玉壺,隱居之潭也。文瑩收古今文章,著述最多,自國初至熙寧間,得文集二百餘家。」又:「文瑩至長沙,首訪故國馬氏天策府,諸學士所著文章,擅其名者,惟徐東野、李宏皋。東野詩浮脆輕艷,侑一時尊俎爾,宏皋雜文十卷,皆駢枝章句,雖齷齪者亦能道。信乎行文之難也。」 又《續湘山野錄》:「王平甫安國,奉詔定蜀民、楚民、秦民三家所獻書可入三館者,令令史李希顏料理之。其書多剝脫,而得一敝紙,所書花蕊夫人詩,乃花蕊手寫,而其詞甚奇,棄之可惜,遂令令史郭祥繕寫入三館。禹玉相公傳其本,於是盛行於時。文瑩親於平甫處得副本,凡三十二章。」 鮑廷博《玉壺清話跋》:「宋僧文瑩,字道溫,錢塘人,工詩,喜藏書,尤留心當世之務。」 三九七、陳景元 無為道士【葉昌熾】 (道一首) 酉陽羽陵到者誰,望壺樓下說無為。 送書道士形如繪,相鶴何如竟相龜。 《避暑錄話》:「程光祿師孟,吳下人。喜為詩,效白樂天而尤簡直,至老不改吳語。元豐間,道士陳景元博識多聞,藏書數萬卷,士大夫樂從之游。身短小而傴,師孟嘗從求《相鶴經》,得之甚喜,作詩親攜往謝,末云:『收得一般瀟灑物,龜形人送鶴書來。』徐舉首,自操吳音吟詠之,諸弟子在旁,皆忍笑不能禁。時王侍郎仲至在坐,顧景元,不覺失聲,幾仆地。」 《東觀餘論跋》:「陳碧虛所書《相鶴經》後云:『隋善書者丁道護,遒勁有法。』今觀碧虛子陳君小楷,殊得道護筆勢。」 《宣和書譜》:「陳景元手自校正書有五千餘卷。」 《通志校讎略》:「臣嘗見鄉人方氏望壺樓書籍頗多,其家雲,先人守無為軍日,就一道士傳之,尚不能盡其書也。如唐人文集無不備。」 三九八、換書士人【葉昌熾】 (換書一首) 這個幾時近飯吃,那個幾時近飯吃。 磊磊落落囊中物,不覺絕倒座上客。 《道山清話》:「張文潛嘗言,近時印書盛行,而鬻書者往往皆士人,躬自負擔。有一士人,盡掊其家所有,約百餘千,買書將以入京,至中途遇一士人,取書目閱之,愛其書而貧不能得。家有數古銅器,將以貨之,而鬻書者雅有好古器之癖,一見喜甚,乃曰:『毋庸貨也,我將與汝。』估其直而兩易之。於是盡以隨行之書,換數十銅器亟返。其妻方訝夫之回疾,視其行李,但見二三布囊,磊塊然鏗鏗有聲。問得其實,乃詈其夫曰:『你換得他這個,幾時近得飯吃?』其人曰:『他換得我那個,也則幾時近得飯!』因言人之惑也如此,座皆絕倒。」 三九九、蘇叔敬【葉昌熾】 (訪書一首) 佛燈青照古城南,木葉山花共一龕。 指大一簽黏未脫,好從異世覓桓譚。 《讀書敏求記》:「《古列女傳》七卷,《續列女傳》一卷,晉大司馬參軍顧愷之圖畫,定為古本無疑。牧翁亂後入燕,得於南城廢殿,卷末一條云:『一本。永樂二年七月二十五日,蘇叔敬買到。』當時採訪書籍,必貼進買人氏名,鄭重不苟如此,內府珍藏,流落人間,不勝百六飈回之感。」 《百宋一廛賦注》:「殘本任淵《山谷大全詩注》,有黏簽一條云:『永樂二年七月二十五日,蘇叔敬買到。』抱沖道人得南城廢殿本《古列女傳》有此,即載於《敏求記》者,其外未聞更見於它書也。予嘗攜就小書堆驗之,字跡正出一手。」 四○○、程洪溥木庵【葉昌熾】 (贈書一首) 打包僧似野雲孤,善本煩師寄澉湖。 蟫藻雁燈相映碧,剔燈圖後贈書圖。 《甘泉鄉人稿跋衛氏禮記集說》:「癸卯,徽州程木庵洪溥以《通志堂經解》寄贈,余有詩紀事,並繪《贈書圖》以報。木庵之贈,以余《曝書雜記》有『未得《衛氏禮記集說》』語,既得《集說》,竟未循覽,木庵為傷惠矣。勉讀一過,冀無負木庵耳。」又《可讀書齋集》:「徽州程君木庵洪博,博物好古,延海昌六舟上人達受為拓所藏鐘鼎彝器款識,六舟贈以蔣氏《別下齋叢書》。木庵見余《曝書雜記》,深相契合,讀至第二卷,知余未有《通志堂經解》,因以儲藏副本,屬六舟弟子虛山攜贈訂交。賦志二律:九經一百四十部,唐宋元明眾說殫。近愧專家忘舊業,遠煩善本寄新安。交論異地勞相賞,客詫奇緣索共觀。一藝未通嗟已老,短書敢詡拾叢殘。平生恨未識陳元,聞道山居述作繁。絕品銘心勤譜錄,奇辭奧指溯根源。漫夸博士書驢券,難共高人隱鹿門。韻事流傳到儒釋,遺經善守勖兒孫。」又:「昨寄《贈書圖》一卷,黃山深處伴幽居。」自註:「木庵贈予《通志堂經解》,予屬海昌道士汪鶴憩雲寫《贈書圖》,卷前畫木庵、六舟及予小像,同人多為題詠。昨歲以寄木庵。」 《東湖叢記》:「余幼時,舅父馬兩如公鈺,賜以《全唐文》。嗣從同邑吳鱸鄉茂才假拜經樓藏本以資校勘,而徽州程木庵翰目洪溥,因六舟上人貽以《式古堂書畫匯考》,尤難得也。」 何紹基《竟寧銅雁足燈詩序》:「六舟上人為程木庵拓輯彝器文字,中有此燈,相傳為建安燈也。六舟針剔氈印,字畫朗朗,深自矜喜,屬陳月波作《剔燈圖》,縮己像於盤底之間,作握針剔剝之狀。」又《題程木庵所藏彝器拓本》:「家學未荒蟫藻碧,古光先證雁燈紅。」昌熾案:據警石先生《禮記集說跋》及《贈木庵詩》,皆雲名洪溥。近閱徐子晉《前塵夢影錄》,有《程音田墨》一則云:「音田名振甲,為名進士,歙人,僑居吳門。曾充銅商折閱,因自號音田,取無心意思。」江建霞太史注云:「程字木庵,好收藏金石,有《木庵藏器圖》。」所記與錢氏絕不同。豈木庵初名洪溥,後改名振甲耶?蔣生沐稱為翰目,不言其中進士,然紀其與六舟往還,則必好藏金石者,何子貞太史詩亦皆為彝器文字而作,木庵之得交於貞老及警石老人,為之作介者,皆六舟也。以此參考,可證其為一人。時在道咸間,去今不過六十年,而傳聞異詞已如此,其可嘆也。 校勘記:程振甲(?----1826)字也園,乾隆四十九年(1784)召試舉人,授中書,充軍機章京,後轉吏部員外郎。洪溥,振甲子,金松岑《皖志列傳稿》卷四《凌廷堪傳》載之甚詳,葉昌熾、江標誤也。 四○一、沈峙公【葉昌熾】 (鬻書二首) 敝帚千金久自珍,明珠脫手尚逡巡。 勸君不用波斯襲,此去豪家盡柳津。 厲鶚《樊榭山房詩集鬻書和沈峙公》:「收處心常損,拈來淚欲垂。誰憐非長物,竟遣易晨炊。宿讀人難得,長貧我自知。只愁肉食者,還有鬼名嗤。」自註:「《南史》:『人勸柳津聚書,答曰:吾嘗道士上章驅鬼,安用此鬼名耶!』」 彭光蓀《小謨觴館集賣書行》:「十家士人九不給,貧極捻書成俗習。萊蕪室內鳴飢腸,故紙堆中搜秘笈。當年甲乙重標題,萬卷遙知費編輯。芸葉曾防羽陵蠹,錦贉或用波斯襲。浮雲世事不可久,卻為兒孫覓升斗。遺業曾無八百桑,舊家自有千金帚。傾筐倒篋趨囗[魚覃]魚,載以兼兩薄畚車。易錢難比瑤華乘,書券分明博士驢。富兒有書不解讀,貧兒欲讀無其福。餅金輦致玩好同,插架牙籤手誰觸?白氏楊枝臨去吟,教坊後主新降曲。明珠脫手各傷心,同向豪家成一哭。東鄰西舍何紛紛,此厄不啻江陵焚。平生我亦書是癖,搜羅八索窮三墳。飢來貸盡監河米,獨抱遺經不求濟。請讀難窺中秘書,痴懷尚羨河間邸。年年乞食非良圖,此事寧保他年無!徑須急辦五畝區,去作識字耕田夫。倉箱謀卒歲,秔稻收東吳。穰穰但祝年屢豐,雖貧不賣杵與舂。人間長策無如農,農夫一笑稱未善,君不見鋤犁昨為輸租典。」 四○二、陳坤維【葉昌熾】 誰描蛺蝶繡鴛鴦,紙尾題詩欲斷腸。 自是簪花書格妙,新篇一一和琳琅。 厲鶚《樊榭山房集》:「桑弢甫水部,買得元人《百家詩》,後有小箋黏陳氏坤維詩,蓋故家才婦以貧鬻書者,惜不知其里居顛末爾。讀之有感,次韻一首,並徵好事者和焉:姓字深閨豈易知?偶傳紙尾賣書詩。難追寫韻仙家事,應共牽蘿絕代悲。彤管更添高士傳,墨卿別注有情痴。迴腸似共縑湘往,惆悵令人展卷時。附陳氏維坤原作:『典及琴書事可知,又從案上檢元詩。先人手澤飄零盡,世族生涯落魄悲。此去雞林求易得,他年鄴架借應痴。亦知長別無由見,珍重寒閨伴我時。丁巳又九月九日,廚下乏米,手檢元人《百家詩》付賣,以供饘粥之費。手不忍釋,因賦一律。媵之陳氏坤維題。』」 汪遠孫《次閨秀陳坤維手題元人百家詩韻,詩在方雲泉騭處》:「寂寞閨心一卷知,臨池親寫媵書詩。窗前風雨牽蘿恨,貧里光陰輟筆悲。破甑生塵空性巧,殘編惜別最情痴。百年遺墨流傳在,幾度重陽遇閏時。」 《兩浙輶軒錄》:「謝垣《買得漢隸分韻舊本,中夾繡針彩線花樣諸物》:『章程墨妙慕無雙,狐腋千金集眾長。染練以憐描蛺蝶,縣針猶記繡鴛鴦。蔡邕遺法能傳女,衛鑠浮名空蔽王。欲使簪花臨筆陣,青牛文帳護琳琅。』」 四○三、畢昇 華燧文輝 華珵汝德 華堅【葉昌熾】 (活字板一首) 范銅製出膠泥土,屈鐵縈絲字字分。 一日流傳千百本,何人不頌會通君。 《夢溪筆談》:「慶曆中,有布衣畢昇,為活板。其法用膠泥刻字,薄如錢唇,每字為一印,火燒令堅。先設一鐵板,其上以松脂、蠟和紙灰之類冒之。欲印,則以一鐵范置鐵板上,乃密布字印,滿鐵范為一板。持就火煬之,藥稍熔,則以一平板按其面,則字平如砥。若止印二三本,未為簡易;若印數十百千本,則極為神速。」 邵文莊《公通君傳》:「會通君姓華氏,諱燧,字文輝,無錫人。少於經史多涉獵,中歲好校閱同異,輒為辯證,手錄成帙,遇老儒先生,即持以質焉。既而為銅字板以繼之,曰:『吾能會而通之矣!』乃名其所曰『會通館』,人遂以會通稱,或丈之、或君之、或伯仲之,皆曰會通雲。君有田若千頃,稱本富,後以劬,故書少落,而君漠如也。三子:塤、奎、壁。」 嚴元照《書容齋隨筆活字本後》:「此翻宋紹定間所刻,每番中縫上方有『弘治歲在旃蒙單閼』八字,下有『會通館活字銅板印』八字,書後有華燧序。」 《天祿琳琅》:「《白氏長慶集》,每卷末有『錫山半雪嘗華堅活字銅板』印記。」 《無錫縣誌》:「華珵字汝德,以貢授大官署丞。善鑑別古奇器、法書、名畫,築尚古齋,實諸玩好其中,又多聚書。所制活板甚精密,每得秘書,不數日而印本出矣。」昌熾案:燧之子塤、奎、壁,名皆從土旁。珵、堅疑亦其群從,而珵為埕之誤。余所見錫山華氏活字本,又有《春秋繁露》、《蔡中郎集》,皆甚精。 校勘記:華珵不作華埕,華珵嘗刻有《渭南文集》,葉氏未見,故疑。 四○四、建安余氏【葉昌熾】 (書賈八首) 聖人詔下紫泥緘,海岳遣聞訪翠岩。 唐宋元明朝市改,一家世業守雕劖。 《九經三傳沿革例》:「《九經》世所傳本,以興國於氏、建安余氏為最善。逮詳考之,余本間不免誤舛,不足以言善也。」 《天祿琳琅續編》:「《儀禮圖》,是本序後刻『崇化余志安刊於勤有堂』。案宋板《列女傳》,載『建安余氏靖安刻於勤有堂』。乃南北朝余祖煥始居閩中,十四世徙建安書林,習其業。二十五世余文興,以舊有勤有堂之名,號『勤有居士』。蓋建安自唐為書肆所萃,余氏世業之,仁仲最著,岳珂所稱建安余氏本也。」又「《禮記》,每卷有『余氏刊於萬卷堂』,或『余仁仲刊於家塾』。」 《續東華錄》:「乾隆四十年正月丙寅諭軍機大臣等:『近日閱米芾墨跡,其紙幅有「勤有」二字印記,未能悉其來歷。及閱內府所藏舊版《千家注杜詩》,向稱為宋槧者,卷後有「皇慶壬子余氏刊於勤有堂」數字。皇慶為元仁宗年號,則其版是元非宋。繼閱宋版《古列女傳》,書末亦有「建安余氏靖安刊於勤有堂」字樣。則宋時已有此堂。因考之宋岳珂相台家塾,論書板之精者,稱建安余仁仲。雖未刊有堂名,可見閩中余板在南宋久已著名。但未知北宋時即行勤有名堂否?又他書所載明季余氏建板猶盛行,是其世業流傳甚久。近日是否相沿,並其家刊書始自北宋何年,及勤有堂名所自。詢之閩人之官於朝者,罕知其詳。若在本處查考,尚非難事。著傳諭鍾音,於建寧府所屬訪查余氏子孫,見在是否尚習刊書之業,並建安余氏自宋以來刊印書板源流,及勤有堂昉於何代何年,今尚存否。或遺蹟已無可考,僅存其名,並其家在宋時曾否造紙,有無印記之處。或考之志乘,或徵之傳聞,逐一查明,遇便覆奏。此系考訂文墨舊聞,無關政治。鍾音宜選派誠妥之員,善為詢訪,不得稍涉張皇,尤不得令胥役等借端滋擾。將此隨該督奏摺之便,諭令知之。』尋據奏,余氏後人余廷勷等呈出族譜,載其先世自北宋建陽縣之書林,即以刊書為業。彼時外省板少,余氏獨於他處購選紙料。印記勤有二字,紙板俱佳,是以建安書籍盛行。至勤有堂名相沿已久。宋理宗時有餘文興,號勤有居士,亦系襲舊有堂名為號。今余姓見行紹慶堂書集,據稱即勤有堂故址,其年已不可考。」昌熾案:《四庫》著錄林之奇《尚書詳解》、黃倫《尚書精義》,亦皆建安余氏刊。其它見於各家書目者,不知凡幾。翠岩精舍所刊本有《玉篇》、《元文類》、《陸宣公奏議注》。 校勘記:翠岩精舍,乃元延祐間福建建陽人劉君佐的書坊,世代刻書,延至明萬曆年間,計二百七十多年。 四○五、陳起宗之 陳思 陳世隆彥高【葉昌熾】 臨安鬻書陳道人,芸香累葉續芸頻。 其他鞔鼓橋南宅,亦與江鈿共姓陳。 《瀛奎律髓》:「陳起睦親坊開書肆,自稱陳道人,字宗之。能詩,凡江湖詩人,皆與之善。嘗刊《江湖集》以售。宗之詩有云:『秋雨梧桐皇子府,春風楊柳相公橋。』哀濟邸而誚彌遠也。或嫁其語於敖器之,言者論列,劈《江湖集》版,宗之坐流配。」 戴表元《題孫過庭書譜後》:「杭州陳道人家印書,書之疑處,率以己意改令諧順,殆是書之一厄也。」 陳伯玉《寶刻叢編序》:「都人陳思,賣書於都市。士之好古博雅、搜遺獵忘以足其所藏,與夫故家之淪墜不振、出其所藏求售者,往往交於其肆,且售且賣。久之所聞滋多,望之輒能別其真贗。」 《夢蘭瑣筆》:「陳思匯刻《群賢小集》,自洪邁以下六十四家,流傳甚罕。鮑以文詩云:『大街棚北睦親坊,歷歷刊行字一行。喜與太丘同里閈,芸編重擬續芸香。』注云:『陳解元詩名《芸香稿》,子名續芸。』」 《楹書隅錄》:「錢心壺先生跋所藏《棠湖詩稿》云:『卷末稱「臨安府棚北大街陳氏印行」才,即書坊陳起解元也。曹斯棟《稗販》以南宋名賢遺集刊於臨安府棚北大街者為陳思,而謂陳起自居睦親坊。然予所見名賢諸集,亦有稱「棚北大街睦親坊陳解元書籍鋪印行」者,是不為二地。且起之字芸居,思之字續芸,又疑思為起之後人也。』予案:《群賢小集》,石門顧君修己據宋本校刊,亦疑思為起之子。思又著有《寶刻叢編》,尤為淵博。蓋南宋時臨安書肆有力者,往往喜文章、好撰述,而江鈿、陳氏其最著者也。」 錢大昕《藝圃搜奇跋》:「元末,錢塘陳世隆彥高、天台徐一夔大章,避兵槜李,相善。彥高篋中攜秘書數十種,檢有副本,悉以贈大章,大章匯而編之,世無刊本。」 《皕宋樓藏書志》:「《宋詩拾遺》二十三卷,舊鈔本,元錢塘陳世隆彥高撰輯。案世隆書賈陳思之從孫。」 《天祿琳琅》:「《容齋隨筆》,目錄後記『臨安府鞔鼓橋南河西岸陳宅書籍鋪印』。考《杭州府志》:『鞔鼓橋在城內西北隅,當時臨安書肆,陳氏多著名。』」昌熾案:陳思所撰,尚有《書苑菁華》十二卷,《海棠譜》二卷,今皆存。 四○六、尹家書籍鋪 平水書籍王文郁【葉昌熾】 三輔黃圖五色描,別風枍詣望嶕嶢。 尹家鋪子臨安市,平水書林正大朝。 《志雅堂雜鈔》:「先子向寓杭,收異書。太廟前尹氏嘗以采畫《三輔黃圖》一部求售,每一宮殿,各繪畫成圖,甚精妙,為衢人柴氏所得。」 《讀書敏求記》:「《茅亭客話》十卷,元佑癸酉西平清真子石京募工鏤板,此則尹家書籍鋪刊行本也。」 《士禮居藏書題跋記》:「《續幽怪錄》四卷,臨安府太廟前尹家書籍鋪刊行本也。《茅亭客話》遵王記之,而此書絕未有著於錄者,可雲奇秘矣。」 許古《新刊韻略序》:「平水書籍王文郁,見《禮部韻》嚴且簡,私韻又無善本,精加校讎,少添注語。仆嘗披覽,賢於舊本遠矣。」 錢大昕《跋平水新刊韻略》:「黃蕘圃孝廉得《平水新刊韻略》元槧本,前載正大六年河間許古道真序,卷末有墨圖記二行,其文云:『大德丙午重刊新本,平水中和軒王宅印。』或即文郁之後。」昌熾案:道真序後署:「書於嵩郡隱者之中和軒」,則王宅即為文郁之後無可疑者。自正大六年巳丑至大德丙午,已七十餘年,書林世業,亦北方之餘氏矣。 四○七、童珮子鳴【葉昌熾】 高士南州以禮羅,前萇後珮接雲蘿。 龍丘一葉藏書舫,臥聽煙波漁父歌。 王世貞《童子鳴傳》:「童子鳴名珮,世為龍遊人。父曰彥清。子鳴少依父游,詩有清韻,尤善考證諸書畫名跡、古碑彝敦之屬。兄珊舉於邑,為諸生。子鳴歸,必就兄書舍買升酒相勞苦。高淳韓邦憲出守衢,行部過其家龍丘山塢中,索所輯唐故邑令楊炯、邑人徐安貞集,鋟梓行之,遂下教邑綱記:『南州杜門,文舉首驂;北海為政,康成標里。』龍丘逸民之藪,前萇後珮,千載兩賢。萇猶托跡功曹,一試綦組,而童君比志雲蘿,聲跡俱挫,可謂皭然不滓,瞻之在前矣。其樹楔左間,以風在野。子鳴卒年僅五十四,有藏書萬卷,皆其手所讎校。」 《少室山房筆叢》:「龍丘童子鳴家藏書二萬五千卷,余嘗得其目,頗多秘帙。」 《列朝詩傳》:「童書賈珮,字子鳴,一字少瑜。從其父以鬻書為業,往來吳越間,買一舫不能直項,帆檣下皆貯書,讀之窮日夜不休。」 王漁洋《跋童子鳴集》:「余觀南宋陳思撰《寶刻叢編》,嘆書賈中乃有嗜古雅尚如斯人者。龍游童子鳴,亦以賈書有詩名。其集吳郡黃河水所定,凡六卷。」 四○八、老韋【葉昌熾】 翁年七十瘦如柴,日走公卿一刺懷。 袖有奇書休問訊,老韋高價本難諧。 李文藻《琉璃廠書肆記》:「瑞錦堂即老韋之舊肆,本名鑑古堂,八年前韋氏書甚多。」又云:「延慶堂劉氏在路北,其肆賈即老韋,前開鑑古堂,近來不能購書於江南矣。韋頗曉事,而好持高價。查編修瑩、李檢討鐸日游其中。數年前,予房師紀曉嵐先生買其書,亦費數千金。書肆中之曉事者,惟五柳之陶、文粹之謝及韋也。韋,湖州人,陶、謝皆蘇州人。」又云:「周書昌嘗見吳才老《韻補》,為他人買去,怏怏不快。老韋云:『邵子湘《韻略》已盡采之。』書昌取視之,果然。又嘗勸書昌讀魏鶴山《古今考》,以為宋人深於經學,無過鶴山,惜其罕行於世,書昌亦心折其言。韋年七十餘矣,面瘦如柴,竟日奔走朝紳之門。朝紳好書者,韋一見諗其好何等書,或經濟、或辭章、或掌故,能各投所好,得重值,而少減輒不售,人亦多恨之。」 四○九、陶正祥庭學 子珠琳蘊輝【葉昌熾】 儥畫者王儥陶顧,市印者吳市硯詹。 同與陶翁居近市,不言龍斷學雞廉。 孫星衍《清故封修職郎兩浙鹽課大使陶君墓志銘》:「君名正祥,字庭學,號瑞安,少貧,以賣書為業,聞見日廣,能知何書為宋元佳本,有誰氏刊本,板貯何所,誰氏本善且備,誰氏本刪除本文若注,或舛誤不可從。都中巨公宿學,欲購異書者,皆詣君,車轍滿戶外。會開《四庫全書》館,安徽提學朱君筠言於當道,屬以搜訪秘書,能稱事。子珠琳,由內廷三館供事敘用,得兩浙清聲鹽課大使,貤贈君如其官。君在官署逾年,教子引退曰:『汝多疾而素餐,不如歸賣書也!』君既家吳門,僑寓都下,賢士大夫往來輻輳,廣求故家書籍秘本歷數十年。嘗慕陳思之為《寶刻叢編》也,語余云:『恨不為一書,記所過目宋、元、明刊刻經傳、諸子各本卷帙,文字異同優劣,補書目家未備,惜今晚矣!』與人貿易書,不沾沾計利,所得書若值百金者,自以十金得之,止售十餘金,自得之若干金者,售亦取余。其存之久者,則多取余,曰:『吾求贏餘以餬口耳!人之欲利,誰不如我!我專利而物滯不行,猶為失利也。』當是時,都門售書畫有王某,售舊瓷什器有顧某,意見悉如君,皆盛行於時。老子言欲取必與,左丘明言以欲從人,其道然也。君以嘉慶二年八月二月卒於都門,春秋六十有六。子珠琳,以予僑居金陵,寄《至元金陵志》為潤筆,作君墓碣。予念世之稱事者少,雖書賈,無復如君之知書也。為文,且銘曰:不知書,何足數。斗筲人,媿書賈。教子歸來似其祖。不求甚解能嗜古。我銘其墓不為諛,兼金可卻書可取。」 錢儀吉《跋董用晦楹帖》:「董君,元鏡名,用晦字,農陽老人其自號,漢軍人。乾隆末,為戶部員外郎,年幾七十矣。貌黑瘠,目近視,而篤嗜書,終歲尋誦,累置數百冊几榻間,卷悉暗敝。同時方茶山、孫淵如兩先生與用晦游。有市書者陶、市印吳、市硯詹,雖賈,皆長者,皆七八十歲,淵翁為之作《三老傳》者也。用晦往往在此三人舍中,談笑閱視,日暮忘返。」 李文藻《琉璃廠書肆記》:「五柳居陶氏在路北,近來始開,而舊書甚多。與文粹堂皆每年購書於蘇州,載船而來。五柳五璜川吳氏藏書,即吳企晉舍人家物也。」昌熾案:珠琳字蘊輝,黃蕘翁稱其熟讀《讀書敏求記》。為蕘翁購宋本《王右丞集》,即所謂「山中一半雨本」,元刻《許丁卯集》,即所謂「較宋板多詩幾大半本。」蕘翁得書,多與商榷。 四一○、錢聽默【葉昌熾】 不須刮目用金鎞,根腳題簽望不迷。 此調書林今絕響,空煩重訪白公堤。 嚴元照《書春秋經傳集解宋刻殘本後》:「宋刻《左傳》四卷,萃古齋主人錢景開所貽。景開名時霽,湖之書估也,寓於蘇州。能詩,善鑑別宋元板刻並法帖書畫。以此書貽我,畀以錢不受,亦稱有雅尚者。」 《士禮居藏書題跋記》:「白堤錢聽默開萃古齋,素稱識古,所見書多異本。」又《續錄》:「白堤錢聽默,書友中巨擘也。其遺聞逸事,有關於書籍者所得最多。嘗謂余曰:『絳雲未火之先,有白髮老人,自稱放翁,示夢於汲古毛氏,謂:「我有集在絳雲樓,曷假之?」既寤,異其夢,遂向假歸,越日火發,《放翁集》得免於厄。』」又:「向聞錢聽默言,書籍有明刻而可與宋元板埒者,惟明初黑口板為然,故藏書家多珍之。」 顧千里《題清河書畫舫》:「常熟錢遵王、毛子晉父子、席玉照、陸敕先、馮定遠、曹彬侯各家書散出,予見之最早最多。乾隆年間,滋蘭堂主人朱文游三丈、白堤老書賈錢聽默,能視裝訂簽題根腳上字,便曉屬某家某人之物。」又《笠澤叢書跋》:「二十年前,老書估錢聽默嘗告余曰:『聞吳宮詞「大姑蘇兮小長洲」,善本「大」作「火」,「小」作「沼」。』」 《天祿琳琅》:「《盤洲集》,毛鈔本有『白堤錢聽默經眼』一印。」 四一一、侯駝子 陳駝子【葉昌熾】 痀僂登場語媕娿,好錢笑罵盡由他。 闋文借乘吾猶見,江北並南兩疥駝。 《異說披昌》:「雞林之紙,充溢於市,估人長袖善舞者,皆以販舶書為業,問以古籍,瞠然不知所對。余幼時識侯念椿,短二僂,貌寢行賤,日登壟斷以售黎丘之技,然頗曉事。多識簿錄,舊鈔、舊刻,何年何人收藏,何省何地裝訂,寫槧先後,題跋真偽,一見紙墨,輒能言之不爽。老友劉泖生丈蒿隱前輩,皆與往還,搜遺獵忘,四方收藏家至吳門訪古者,亦無不造世經堂焉。揚州陳姓估,亦弓背,佚其名,與侯年相若。識古差不逮侯,但里下河地未經赭冠焚盪,故愛出所藏求售者較多,其見聞亦稍廣。自癸酉至丙子,餘三度至白門省試,輒節舟車之費,以游其肆。其人喜奔走豪貴之門,視寒士如土苴,雖有秘冊,不能見也。當時好事者稱書估,至謂大江南北有兩駝子。宣統紀元,重編是集,閔古學之就湮,悵解人之難索。援《圬者王承福》、《種樹郭橐駝》之例,二人合撰一傳,以繼錢聽默之後。昔見今亡,未可以人廢也。緣裻述。」 四一二、傅穉漢孺 周慈【葉昌熾】 難得臨池筆一枝,東津可比宋漕司。 從來精槧先精寫,此體無如信本宜。 《癸辛雜識》:「施宿字武子,湖州長興人。父元之,乾道間為左司諫。宿晚為淮東倉曹,時有故舊在言路,因書遺以番蒲陶。有憾其不己致者,劾之,無以蔽罪。宿嘗以其父所注坡詩,刻之倉司,有所識。傅穉字漢孺,湖州人。窮乏相投,善歐書,遂俾書之鋟板,以賙其歸。因摭此事,坐以贓私。」 日本島田翰《古文舊書考》:「《論衡》二十五卷,東津草堂本,嘉靖中袁褧所刻,卷末題曰『周慈寫』。案嘉靖袁褧刻十一行《六家文選》,世所稱以為精絕,亦有『周慈寫』三字,宜乎是書筆畫遒勁,可以接武於《文選》。」又《尚書正義》一則云:「明有記書手鐫工於縫心者,如正德六年刻十行本《孝經正義》雲『書手陳景淵謄,刊字江操』是也。」又《元明清韓刊本考》:「宋本之所以精者,以書必倩名人,刻必用巧手也。」又:「趙孟頫書結構精嚴,丰神蕭灑,而書胥學之不達,側筆取妍,徒求似其面目。元本之陋,又多出於吳興之書盛行,書胥輩學不至也。」昌熾案:古人刻書,必先妙選書手,精寫上板,故其書首尾如一,毫髮不苟。《宋史》:「趙安仁補梓州榷鹽院判官,以善楷書,奏留國子監刻《五經正義》。」孟蜀毋氏家刻,皆其門生孫逢吉輩所寫,不出於俗工也。大抵宋初精本,歐、禇、顏、柳,無不具體,而惟信本為最宜。嘗見北宋刻《廣韻》及相台本五經,剛健流麗,各擅其妙,視《開成十三經》,但石本,木本之不同耳。其書之精妙,無以異也。國初尚有此風,林鹿原為漁洋書《精華錄》,又寫竹垞《曝書亭集》,汪遁翁《堯峰文鈔》。 校勘記:《曝書亭集》非林鹿原所書。據郭麟《爨余集論書絕句》第三首註:「《曝書亭》、《精華錄》兩集,張、林所書也。」葉昌熾誤記也。 四一三、許翰屏【葉昌熾】 夾板何如胡蝶裝,黃衪更畫道家妝。 若將畫法評書法,平視雲間改七薌。 《前塵夢影錄》:「嘉慶中,胡果泉方伯刻《文選》,校書者為彭甘亭、顧千里,影宋寫樣者為許翰屏,極一時之選。翰屏以書法擅名當時,刻書之家,均延其寫樣。如士禮居黃氏、享帚樓秦氏、平津館孫氏、藝芸書舍汪氏,以及張古余、吳山尊諸君,所刻影宋本,皆為翰屏手書。一技足以名世,洵然。」又云:「享帚樓刻呂衡州、李翱等集,顧澗翁更覓得足本沈亞之等集七家,皆用昌皮紙,浼翰屏精寫,不加裝釘,但用夾板平鋪,以便付梓。余訪澗翁文孫河之孝廉,曾一見之。」又云:「《魚玄機集》,宋槧之最精者,黃蕘翁得之,裝潢為胡蝶氏。後為一達官某傅許翰屏影模上板,改七薌補繪玄機小像於卷首。」昌熾案:胡刻仿淳熙本《文選》,但有「江寧劉文奎文模鐫字」,而不題翰屏名。吳山尊刻晏、韓二子與石研齋所刻書。亦無寫官也。余為蔣香生太守刻《鐵花館叢書》,仿宋精寫,皆金緝甫茂才筆,摹率更體。秀勁亦不減翰屏,緝翁雅不願署姓氏。然無好寫,即有良工,又安從得佳槧!自宋以後,錄三人焉,才難不其然乎! 四一四、胡貿 虞山孫二 錢半岩【葉昌熾】 (裝訂一首) 蠶絲牛毛善離合,得錢即買酒盈缸。 書根雙腕能齊下,嘉話真堪繼湧幢。 《湧幢小品荊川先生胡貿棺記》:「書傭胡貿,龍遊人,父兄故書賈。貿少乏資,不能賈,而以善錐書往來諸書肆及士人家。余不自揆,嘗取《左氏》、歷代諸史及諸大家文字稍刪次之,以從簡約,既披閱點竄竟,則以付貿使裁焉。始或篇而離之,或句而離之,甚者或字而離之。其既也,篇而聯之,句而聯之,又字而聯之。或聯而後離,離而後聯,錯綜經緯,要於各歸其類而止。蓋其事甚淆且碎,非特他書傭往往束手,雖士人細心讀書者,亦多不能為此。貿於文義不甚解曉,而獨能為此,蓋其天竅使然。余之於書,不能及古人牛毛繭絲之萬一,而貿所為,則蠶絲年毛之事也。貿平生無他嗜,而獨好酒,傭書所得錢,皆盡於酒。所傭書家不問佣錢,必問酒能厭否。貿無妻與子,傭書數十年,居身無一壠之瓦,一醉之外,皆不復知也。貿無一錢之蓄,死而有棺無棺不可知,念其為我從事久也,以一棺畀之,而書此以為之券雲。」 《藏書紀要》:「虞山孫姓行二者,寫書根最精,一手持書,一手寫小楷極工,今罕有能者。」 《士禮居藏書題跋記續錄》:「《近事會元》五卷,裝池出良工錢半岩手,近日已作古人,惜哉!其子雖亦世其業。而其裝池卻未之見,不知能傳父之手段否,甲戌閏春復翁偶記。」 四一五、王廷珸越石 黃正賓黃石【葉昌熾】 鑄鼎然犀如此獠,光天罔兩齣招搖。 黎丘苗裔今猶是,豈但人妖物亦妖。 《韻石齋筆談》:「定窯鼎,宋器之最精者,成、弘間藏於吾邑河莊孫氏曲水山莊,嘉靖間為京口靳尚寶伯齡所得,毘陵唐太常凝菴,負博雅名,從靳購之,遂歸於唐。萬曆末年,淮安杜九如納千金攜鼎以去。九如歿,傳子生之。有王廷珸者,字越石,慣居奇貨以博刀錐。瞰杜生游平康,以八百金供纏頭費,逆料其無以償,且示意不欲酬金,而欲得爐也,爐竟歸之。詭稱其值萬金,求售於徐六岳,徐惡其譎,拒不納,乃質於人。十餘年間,旋質旋贖,紛如舉棋。又求其族屬之相肖者,方圓數種,並置篋中,多方壟斷。泰興季因是企慕唐爐,廷珸以一方者誑之,售直五百金。毗陵趙再思舊遊於唐,稔知此鼎,偶遇季,季問:『唐家定窯方鼎,君曾見否?』趙大笑曰:『此獠欺我,南科屈靜源,吾中州所取士。今致書靜源道其事,當為我處之。』屈君屬有司追理,廷珸抱頭鼠竄,挽人講解,僅免狴犴焉,而黃石之事起。黃石名正賓,以貲郎建言廷杖。憑藉聲氣,游於縉紳,頗蓄鼎彝書畫,與廷珸同籍徽州,稱中表。有倪雲林山水一幅,估價百廿金,托廷珸轉售,仍暗記花押於隱處。廷珸心艷倪畫,屬高手臨模,待正賓取時,即以摹本還之,殊不知有默記了。正賓遣蒼頭王佛元取畫,裝池宛然,惟失花押。佛元黠人也,謬云:『主人不惟遣來取畫,兼欲觀定爐且議價耳。』廷珸方授爐,而正賓亦至,謂廷珸曰:『奈何作狡獪伎倆!』廷珸博顙發誓。正賓詰之曰:『有私記,今安在?』正誚讓間,佛元從旁執鼎,兼以左右指摳鼎耳,示無還理。廷珸奪之,鼎墜地如裂瓦。廷珸恨絕,頭撞正賓傷肋。時正賓被逐於南都,方鬱鬱不樂,又遭廷珸之侮,越夕奄逝。廷珸宵遁,潛蹤於杭。時潞藩寓杭。遣承奉俞啟雲咨訪,廷珸出贗鼎誇耀,把臂甚歡。引謁潞藩,酬以二千金,承奉私得四百金,以千六百金畀廷珸。潞藩乏主藏吏,命一廚役司其管鑰,其人頗椎鹵。居無何,王欲觀鼎,廚役啟匣取鼎,戛然有聲,忽折一足,廚役懼,投水死。大兵入杭,潞藩赴北,承奉沈廢鼎於錢塘江中。」 許宗彥《題韻石齋筆談》:「鑑賞本韻事,末流乃取鬧。巧偷與豪奪,利必錙銖較。茲編紀鼎事,朗若然犀照。一生無長物,方知孝伯妙。」 《珊瑚網》:「馬待詔《鶴荒山水圖》,崇禎丁丑王越石持來,余以仇英《南極呈祥圖》、宋板《國策》一部易之。」又《蘇文忠書唐方干詩》:「天啟癸亥獲觀,王越石物。」昌熾案:李遜之《三朝野記》:「汪文言者,歙人也,因黃正賓以交於諸君子。」注云:「正賓故中書,萬曆中,以密揭事疏論申吳門之阻冊立,廷杖下獄。」又《天祿琳琅》:「錢謙益以千二百金得兩《漢書》於黃尚寶,卷中有『黃正賓印』,即其人也。」 右年代名號無考者,舊有四家。除涉園張氏即張螺浮給諫,移列卷四王文簡之後,尚餘三家,釋道兩家,換書一首,訪書一首,贈書一首,鬻書二首,活字板一首,書估八首,寫書二首,裝訂一首,骨董一首,別為附錄,以資談助。與續增詩九首合為一卷,次於末。內蘇叔敬一首,舊在第二卷,今移書估末一首。寫官兩首,舊無今補。鞠裳校畢自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