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白的軌跡 · 第十五章

松本清張 《蒼白的軌跡》
一 在木材廠得到了證實,在田倉墜崖的夜裡,並無卡車駛入並掉頭。對此,龍夫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怎麼會這樣啊……」他用手按住額頭說道。 「這個嘛,」椎原典子見他有些沮喪,用安慰的口吻說道,「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天夜裡到底有沒有過這回事,估計他們也記不清楚了吧。」 「可是,」崎野龍夫邊走邊說道,「那個木材廠里跟車的有四個人呢,說是他們那天晚上打了通宵麻將。第二天,發現了田倉的屍體,鬧翻了天,所以前一天晚上如果有事,肯定記得清清楚楚的。說是如果有卡車進來,他們不可能聽不見。」 椎原典子聽他這麼一講,也就無話可說了。 「說得更絕的是,」崎野龍夫繼續說道,「這幾年裡從來沒有汽車進來過。所以,只要有外面的車輛進來總會留下印象的。說是這種偏僻的地方,到了夜裡死靜死靜的,汽車發動機的動靜那麼大,還不鬧得震天響嗎?所以,只要有汽車進來,肯定會有印象。」 其中的道理典子自然也懂,她心想:大概也就是這樣吧。 「崎野,你推測坂本和木下駕駛的卡車肯定進過這條村道,對吧?」 「是啊。」崎野龍夫肯定道。 「我認為卡車耽擱了一個半小時的地點與田倉遇害的現場應該是一致的。」 「理由呢?」 「直覺。理論上無法分析。」 崎野龍夫撓了撓頭,兩眼炯炯放光。 「我認為,如果假定坂本和木下所駕駛的卡車在本案中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就必須將卡車耽擱的地點設定在離田倉被害現場最近的地方。」 「簡單明了。」椎原典子用嘲弄的語氣說道,「極度單純啊。」 「所有的理論,本質上都是單純的。往往是在考慮過程中變得越來越複雜。」 「犯罪事件可不是這樣的哦。如果一開始就是有計劃的,就會十分複雜的吧?」 「在這個案子上,確實會產生這樣的錯覺。」 「啊呀,這也是錯覺嗎?」 「或許是吧。我在想事實真相或許更為單純……哦,你看,對面有人過來了。」 來人是個中年男子,像是本地人,他肩上扛著把鋤頭,正沿著村道往下走。那人走過崎野龍夫和椎原典子的身旁時,抬頭瞟了他們一眼,說了聲「你們好啊」,就擦身而過了。 「你好。」椎原典子也跟他打了一聲招呼。 「這裡的人,真純樸啊。」椎原典子低聲說道。 「阿典,你認識剛才那人嗎?」崎野龍夫回過頭問道。 「我怎麼會認識呢?」椎原典子笑了起來。 「是啊。不認識吧?那人跟我們井水不犯河水,一點關係也沒有。可是,如果我和你在這裡出什麼事的話,正好那人又路過這裡,恐怕在第三者的眼裡,就會覺得那人不早不晚偏偏在那個時候到來是別有用意的。也就是說,認為那人的行為不是偶然,而是具有必然性的含義。」 「這也太抽象了,說得更具體一點吧?」 「具體一點?」 崎野龍夫沉默了一會兒。他沿著往上的坡道一步一步地走著,隨後他說的話,也合著腳步的節奏,一頓一頓的。 「在田倉這個案子中,有形形色色的人物出場。我們將他們統統當作與本案有關的人來考慮了。我覺得這一點或許應該重新考量。」 「那又會怎麼樣呢?」 「譬如說,有一個A組,然後又有一個B組,或許還有一個C組亦未可知。這些小組原來就是各自獨立的,而我們將他們混在一起,考慮得非常複雜。」 「你說得一點也不具體嘛。」椎原典子抗議道,「什麼A組、B組的,簡直就像分析英語的句子結構了。A組裡有誰?B組裡又有誰?講清楚呀。」 「我現在還沒有明確斷定的自信。只是臨時想到而已。」 「哼,憑空瞎想罷了。」椎原典子有些生氣地說道,「還要煞有介事地吊人家胃口。討厭!」 「別這樣說嘛。」崎野龍夫見典子生氣了,就安慰她似的說道,「不過呢,你剛才真是一語中的啊。英語句子分析,嗯,如果出的題目太拗,學生就慘了。一個句子中包含多個從句、分句,要指出哪個動詞針對哪個,哪個代詞針對哪裡,往往叫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次事件確實也有些與之類似的彆扭勁兒啊。」 椎原典子覺得他是在故意打岔,耍弄自己。於是,她一賭氣就離開了龍夫的身邊,快步朝前走去。 不知不覺間,村道已經走完,來到了通汽車的柏油馬路上。 「喂,阿典。」崎野龍夫邁開大步追了上來。 「不理你了。」 椎原典子剛要沿著國道朝湯本方向走去,聽背後龍夫在高聲大叫:「不是那邊,往右,往右,要往右走啊。」 「哎?」 椎原典子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龍夫趕到她的身旁說道:「接下來我們去木賀那邊看看。」他的語氣堅決肯定。 「為什麼要去木賀呢?」椎原典子肚子裡的氣還沒消呢。 「你剛來這裡時,不是住在木賀的嗎?並且在半路上還遇到了田倉,是吧?還有,在當晚九點左右以及次日的晨霧中看到兩對男女,也是在那兒附近吧?」 椎原典子很無奈地邁開了腳步。龍夫的嘴角泛起了微笑。 「又是實地踏勘?」椎原典子故意向龍夫投去責問的目光。 「對,這次要用全新的眼光來觀察。」 椎原典子心想,他又來了。「全新的眼光」云云,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典子已經懶得問他了,一聲不吭地低著頭走著。 「哎?」崎野龍夫站住了,「你看,剛才那人回來了。」 他正眺望著村道的方向。典子也回頭望去,在比此地更低的位置上,蜿蜒曲折的村道隱約可見。每到拐彎處,村道的路面就看不見了,而在看得見的部分那兒,剛才擦肩而過的當地的中年人,正獨自走著。 「那兒就是田倉墜崖的附近吧?」 椎原典子打量了一番,覺得沒錯:「是啊。」 「嗯,這麼說來,站在這條國道上也能看到站在那裡的田倉。」 崎野龍夫目不轉睛地眺望著。 「看不見的。」 「為什麼?」 「那不是在夜裡嗎?黑咕隆咚的,怎麼看得見呢?」 「假設田倉跟什麼人在那兒說話,而對方拿著手電筒,那手電筒的光從這裡肯定能看見。」 「可是,單憑手電筒的光,怎麼知道那就是田倉呢?」 「如果是單憑光線就明白的人呢?」 椎原典子看看龍夫的眼睛。他的目光顯示出他像是在苦苦思索著什麼。 椎原典子剛才對他的不滿,一下子全都煙消雲散了。 二人繼續默默地朝木賀方向走去。一路上不斷有開往仙石原方向的汽車從後面趕上他們,並從他們的身旁掠過,開到前面去了。 二 初秋時分的陽光照耀著路面,椎原典子和崎野龍夫正漫步在這條大道上。右邊是奔流不息的早川河,河面遠低於路面,清晰可見,潺潺的流水聲自下而上地傳入耳中。左邊則是傾斜的山坡,山坡上山道彎彎,直抵強羅。 這一帶住家很少,道路兩旁種著成排的街樹。路前方聚集著許多不太大的老式旅館,道路在那裡打彎,通往架在早川河上的白色大橋。遠遠的就能夠望見典子第一天來這裡時所投宿的那家旅館了。 「就是這一帶吧?」崎野龍夫說道,將腳步放得更慢了,「你初到這兒的晚上,就是在這一帶遇見田倉的吧?」 「是啊。」椎原典子看了看前後的地形,停下腳步回答道,「當時黑咕隆咚的看不太清楚,估計就是這裡吧。」 那時,田倉身穿著不知是哪家旅館的和服單衣,雙手扯住寬大的袖子扇著風,顯得十分愜意。 「這不是椎原小姐嗎?」他當時就是這樣叫住典子的。他身上有一股酒氣,似乎在旅館裡已經喝過酒。田倉問典子住宿的旅館定了沒有,還說村谷女士肯定是寫不出東西來了什麼的,話很多,好像要一直跟著典子似的。典子記得當時對他感到十分厭煩。 現在想來,田倉是從他所投宿的位於強羅的春日旅館出來沿著蜿蜒曲折的山道走下來,到這一帶散步的。 「當時他所遇見的人,不僅僅是阿典你一個吧?」崎野龍夫眺望著沿路的地形說道。 「對,還有所謂的『有意思的情侶』嘛。」 「是啊。總之,田倉那天晚上在這兒散步時,遇上了你和引起他強烈興趣的一對情侶。他對春日旅館的女侍沒有說起你,只說起了那一對,說明他對此十分感興趣。」 「你不是對這事也十分上心嗎?」 椎原典子對此事不怎麼關心,所以見龍夫熱衷於此,心裡覺得怪怪的。 「這事很重要哦。如果揭開那對情侶的真面目,那麼這個案子一半的謎題也就解開了。」 「哦,有這麼重要嗎?」椎原典子覺得這似乎只是龍夫的自以為是罷了,所以他說起來不免誇大其詞,「田倉見到的那一對情侶,也說不定是跟這個案子毫不相干的。」 「這個嘛,當然也很有可能。」崎野龍夫暫時接受了這一種說法,可他又說道,「不過,那是田倉說出來的啊。因此要將這一切都看作跟案子相關的。懷疑一切,這可是犯罪調查的基本思路啊。」 「或許是基本思路吧,可順著這條思路往前走,也說不定會墜入雲裡霧裡。你過於將希望寄托在情侶事件的重要人物身上,說不定會馬失前蹄哦。」 「這就沒有辦法了,你和我的感覺各不相同。」這次龍夫沒跟典子較勁。 「這麼說來,那天夜裡田倉從強羅的春日旅館沿著蜿蜒曲折的小道下來,在這一帶散步來著……」他指著山坡上的羊腸小道說道,「而你呢,住在木賀的旅館裡,晚上九點左右從旅館裡出來,看見村谷女士的丈夫跟一個年輕女人在一起。第二天早上,你又沿著那條彎彎的小路往上走,對吧?」 「是啊。早晨七點左右,霧很濃。」 「當時在濃霧中看到的是……?」 「村谷阿沙子女士跟田倉。」椎原典子答道。 「這就不對了嘛。」崎野龍夫稍稍加強了一點語氣說道。 「……」 「我想起了春日旅館裡負責照料田倉的女侍所說的話。她不是說那天早上田倉從未出去過嗎?」 是啊。這正是典子覺得難以理解的地方。 上次來箱根調查時,椎原典子和崎野龍夫曾向田倉在七月十一日夜晚投宿過的春日旅館的女侍了解過情況。 當時,女侍說田倉「十二日早晨,一直到九點鐘,都在房間裡睡覺,沒有出去過」。 椎原典子因為在十二日早晨七點左右,看到阿沙子女士和田倉並肩站在晨霧之中,覺得女侍是否記錯,曾反覆問過此事,而那女侍頗有自信地說過:「他確實一直睡到了九點左右。不可能有錯。」 椎原典子當時屈服於女侍的自信,並未堅持自己的主張,可典子也有自信,認為自己確實看到了田倉。 椎原典子現在向龍夫強調了這一點。 「你所謂看到了,真的能確認就是阿沙子女士和田倉嗎?」崎野龍夫半信半疑地問道。 「嗯。當時確實隔著一段距離,晨霧又很濃,我看到的只是模糊的人影。但是,難以想像會是田倉之外的其他人。」 「那就是說,沒有看清相貌,對吧?」 「從大致輪廓上就可知道。阿沙子老師的特徵是不會看錯的,她的聲音也一聽就明白。」 「阿沙子女士這方面,我也承認的哦。」崎野龍夫說道,「我說的是站在她身旁的那個男人。因為,田倉的身材並沒有什麼特殊的特徵。」 「瘦瘦的,高高的……對了,身高正好跟他差不多。」 「兩人談話的內容沒有聽清吧?」 「那倒是確實沒有聽清。」 「那就是說,隔著相當遠的一段距離,對吧?」崎野龍夫有些自以為是地說道。 「啊呀,崎野,你以為我將別的人當成田倉了?」椎原典子向龍夫投去責難的目光。 「不,你的眼睛和耳朵我還是信得過的。」崎野龍夫避開典子強烈的視線,說道,「可是,春日旅館女侍所說的話,也不能置若罔聞啊。她說田倉在早晨九點之前沒有出去過,一直在睡覺,可你說在七點看到某個人嘛。」 說著,龍夫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窸窸窣窣從口袋中掏出一本筆記本。 「等等,等等。這條道是極其重要的。」他嘴裡嘟囔著,掏出鋼筆就開始在筆記本上寫了起來。 這期間,不斷有出租車和巴士從他們的眼前開過。出租車似乎都是去仙石原的高爾夫球場的,因為從車窗里可以看出,客人們都帶著打高爾夫球的用具。巴士中的乘客也透過窗戶好奇地看著站在路邊的崎野龍夫和椎原典子。 每逢這種時候,典子總覺得很難為情。 「嗯,大概就是這樣吧。」 崎野龍夫將筆記本遞到了典子眼前。只見上面畫著像表格一樣的東西。 目擊時間 目擊事件 目擊對象 七月十一日晚木賀附近的道路上遇到田倉椎原典子和情侶X-A&B 七月十二日晚九時許椎原典子在其木賀的住宿處外的霧中村谷亮吾和X-C七月十三日早晨七點晨霧中椎原典子在彎曲的山道上村谷阿沙子和X-D 「X-C為女性,X-D為男性。當然,這三個X,人物是各不相同的。X代表疑問。」崎野龍夫加以解釋道,「問題就在於這附近出現過的三個X。這個搞清楚了可就有意思了。」 田倉所看到的「有意思的情侶」是誰,不知道;和亮吾並肩站在霧中的女子是誰,不知道;和阿沙子站在晨霧中交談的男人是誰(典子以為就是田倉),不知道。龍夫所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吧。 「啊,真有點頭暈腦脹了。」 崎野龍夫看到巴士上開往「湖尻」的標記後,就邀請典子道:「阿典,我們去仙石原那邊隨便走走吧?」 「好啊。」 總不能老想著田倉遇害的案子吧?現在已是八月下旬了,高原上的秋風該是令人十分舒暢的。典子回答得爽快,因為,能與龍夫一起在草地上漫步是一件令她感到興奮的事。 上次,典子坐火車去岐阜時,龍夫曾將手伸進車窗里跟她握別。那是她第一次接觸龍夫的手掌,那種肌膚接觸的感覺,曾經保持了好長一陣子。 當時,她就想:自己的方向決定了。 三 好久沒有到仙石原來了,典子感到非常滿意。 天高雲淡,陽光明媚。高原上,茵茵綠草隨風搖擺,順著山道穿過狹窄的山谷來到此處後,寬闊的空間令人心曠神怡。在舒緩起伏的群山輪廓之中點綴著幾處簡易的木屋,遠處高爾夫球場的白色建築顯得十分别致。 草地上也有外國夫婦在悠閒漫步。 崎野龍夫瞪大眼睛掃視著四周,自言自語地嘟囔道:「宮之下坐車到這裡要花多長時間呢?」 「坐出租車的話,估計要三十分鐘吧。」椎原典子漫不經心地說了個大概的時間。 「三十分鐘……」 崎野龍夫雙手抱胸,眺望著廣闊的平原。典子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 崎野龍夫在草地上來回踱步。他仿佛根本沒有考慮到典子的存在,只顧一個人獨自徘徊著。 從他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在專心考慮著什麼問題。這種表情和他稿子寫不下去時抱著頭冥思苦想的表情一模一樣。 椎原典子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呆呆地看著龍夫走來走去。只有風吹拂著她的臉頰。 「阿典,」崎野龍夫出其不意地站住了,揚起臉對典子說道,「我們接下來去那邊攔一輛出租車,坐到小田原,然後坐火車在藤澤下車,到那兒去看看吧?」 「去藤澤?」 椎原典子將兩眼瞪得大大的,心想:龍夫要說些什麼? 「嗯,有件事要告訴你。因為你好像對此事毫不起疑似的。」 「什麼事?」椎原典子不知道龍夫的話是什麼意思。 「這個嘛,你去了就會知道的。」崎野龍夫快步朝大道方向走去。這時正好有一輛送客人去高爾夫球場的出租車,正要空車回去。龍夫舉手將其攔了下來。 「去哪裡啊?」出租車司機打開車門後問道。 「去小田原車站。」 「去小田原,好生意啊,請上車吧。」司機十分高興。 出租車沿著柏油馬路飛快地朝小田原方向駛去。一路上經過了木賀、底倉和宮之下。 崎野龍夫看著手錶,經過宮之下時,他對典子說道:「從仙石原到這裡,正好二十一分鐘。上坡的話要多花一些時間,估計要花二十五分鐘吧。」 風,從車窗外刮進來,也刮跑了龍夫最後的話音。 「怎麼啦?」椎原典子問道。 「嗯,目前的你只要知道這個時間就行了。」崎野龍夫並未加以說明。 老毛病又犯了——典子這次並未生氣,反而微笑道:「崎野,你要是能改了這種故弄玄虛的毛病,就更好了。」 崎野龍夫摸了摸下巴,沒有回答。 來到了小田原車站後,他們坐上了開往東京的列車。然後,照龍夫所說的那樣,在藤澤下了車。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有去遊行寺 參拜的信徒團體正在車站前集合。 由於上次已經來過一次了,他們很順利地找到了田倉家所在的地段。田倉家裡已經有陌生人住進去了。 「阿典,」崎野龍夫小聲對典子說道,「你去附近打聽一下田倉妻子的事情。打聽女人家的事嘛,你出面比較方便。」 原來是這樣啊,這倒是有必要的。在這件案子中,田倉之妻所處的地位非常重要。田倉平日裡跟妻子的情況是怎樣的,從鄰裡間了解到這方面的信息,對調查工作自然能夠起到參考作用。 四 那位中年婦女稍稍有些發胖,看到典子走上前來並對自己鞠躬,她那對小眼睛中就閃出了好奇的光芒。 「勞駕,我想打聽一下。」 「哦,好啊。」 中年婦女將臉正對著典子,又將背在背上的孩子往上聳了聳。 「我想打聽一下田倉先生的事。」 「可田倉先生已經去世了呀。」中年婦女張開薄薄的嘴唇,說道。 「嗯,這個我已經知道了。其實,我是想打聽一下田倉先生的妻子的事情……」 「田倉先生的妻子?」 中年婦女用略顯驚奇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典子身上的服飾。 「是的。是這樣的,我是田倉先生妻子的一個同學的妹妹。」椎原典子急中生智,隨口編造了一個理由,「我姐姐因為好久沒見到她了,因此讓我在藤澤下車時順便來探望她一下。不過,我知道她丈夫去世了,她也搬走了。可我想了解一下她在此地生活時的情形,也好給姐姐一個交代。」 中年婦女好奇地注視著典子那微笑著的臉,好像典子的臉上開了一個洞似的。 「如果您了解她的情況的話,能否告訴我一些呢,譬如說,她有什麼變化?日子過得怎樣?」 「您是說田倉先生的妻子嗎?」中年婦女眼睛瞪得溜圓,反問道。 「是啊。」 「可是,田倉先生家裡沒有妻子啊。」 這下輪到典子乾瞪眼了。 「啊?您說什麼?田倉先生沒有妻子嗎?」 「不,他妻子不住在他家裡。他妻子住在別的地方,跟他分居了。這是聽田倉先生親口說的。」 剎那間,典子呆若木雞。因為到目前為止,還一直認為田倉夫婦是生活在一起的,從未想到還有這樣的事。 事實上,田倉的妻子曾經闖到箱根的駿麗閣去找田倉,在小田原警察署里見到的筆錄上也寫著田倉家的地址。並且,在田倉家見到她弟弟坂本浩三時,她弟弟不是還說「姐姐帶著姐夫的骨灰回老家去了」嗎? 椎原典子一瞬間甚至懷疑,會不會是這位中年婦女搞錯了。 「田倉夫婦真的不在一起生活嗎?」椎原典子確認道。 中年婦女瞪起眼睛,似乎在說:我的話不可靠嗎? 「是的。我就是他們家的鄰居,他妻子在不在家這點事我總還是知道的吧?」 「啊,不好意思,因為,這實在是太意外了。」椎原典子低頭致歉道,「這麼說,田倉的妻子從不到這兒來嗎?」 「也見過兩三次的。」中年婦女的心情似乎又恢復了。 「兩三次?」 「是啊,是她從田倉先生家裡出來時,瞅到過幾眼。三十七八歲的年紀,穿著很考究的和服,人長得也漂亮。我後來問過田倉先生,他不好意思地傻笑著說是他內人。」 「那麼,他妻子經常來他家裡嗎?」 「我看到的就那麼一次。田倉先生曾解釋過,說他和妻子有些不睦,分居了。」 「那他妻子住在哪裡呢?」 「哦,對了,這個我也問了,可田倉先生支支吾吾地不肯明說。」 田倉夫婦是分居兩地的。 這對於典子來說可是個新情況。之前還以為直到發生了田倉之死案子為止,他們夫婦倆一直生活在一起呢。因為他們是夫妻,自然都會這麼理解的。 椎原典子突然想起了龍夫的話來。 你好像對此事毫不起疑似的。 「崎野,你是知道這個情況的吧?」椎原典子責問龍夫道。 從藤澤坐車到東京站時,已經是晚上了。 他們想找一個僻靜的地方好好聊聊,沒想到這樣的地方倒還不好找。咖啡店裡老放著煩人的音樂,料理店的單間也不合適,小飯店裡則人來客往的,靜不下心來。最後還是就近選擇了車站旁那個提供抹茶的茶室。這裡既不放唱片,客人也很安靜。 「我道歉。」在典子的責問下龍夫撓了撓頭,回答道,「其實,我也是突生疑慮,才去了藤澤,像你今天這樣在附近打聽了一下。」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啊,是不是你說過的,什麼去鄉下轉了一圈的時候?」 「不,還在那之前。」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椎原典子覺得龍夫的做法有些捉弄人。 「所以我不是跟你道歉了嘛。好吧,我再次表示歉意。」崎野龍夫低頭又鞠了一躬。 「別想糊弄過去。你人是不錯,可這種獨來獨往的做法真叫人受不了。你也太耍滑了,你不知道調查這個案子是我們倆共同的責任嗎?」 說著說著,典子就又來氣了。 「阿典,你就饒了我吧。其實,我也想告訴你來著,可是一來二去的就拖了下來。再說,今天是機會難得。從箱根回來時,可以順便在藤澤下車嘛。再說,與其我告訴你,不如你親自了解這一事實的好啊。」 崎野龍夫的解釋多少有些詭辯的成分在裡面,可典子現在不想追究這些,她更想就所了解到的這一新情況討論一下。 「那麼,田倉的妻子到底住在哪裡呢?這事還真叫人吃驚啊。」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這可是真話哦。」 崎野龍夫這次說得著實。其實,從他的表情上也可以看得出,他的心裡也沒底。 「好吧,這個以後再考慮。他們為什麼要分居呢?」 「那當然是夫妻關係不好了。」 「這個我知道。田倉過世後,我們去弔唁時,他的妻弟坂本不就顯得並不怎麼懷念田倉嗎?那自然是姐姐姐夫不和睦在他身上的體現。」椎原典子說道。這雖然是她的直覺,可看來也確實是這麼回事。 「嗯,我也覺得是這樣。」崎野龍夫啜飲著苦澀的抹茶說道。 「可還是有些奇怪啊。」椎原典子兩眼盯著茶杯中綠色的抹茶,說道。 「有什麼奇怪?」 「不是嗎?並不怎麼來的田倉妻子,怎麼會知道田倉那天晚上去了箱根呢?」 崎野龍夫默不作聲地想了一下,隨後低聲嘟囔道:「是有人通知她的吧。」 「誰?是誰通知他的?」 「這個就不清楚了。因為如果沒有人告訴她,就會像你說的那樣,她是不可能知道田倉去箱根的。」 椎原典子的眼前出現了白井主編的身影。她聽龍夫說有人通知了田倉的妻子,白井主編就立刻出現在她的腦海里了。 可是,典子不想把這個念頭講出來。她也知道,恐怕現在在龍夫的腦海里,白井主編的身影更為清晰。 「可是,有一個疑問。」椎原典子說道,「田倉的妻子闖到箱根的旅館裡去,是她以為田倉在那裡玩女人,出於嫉妒才去的,對吧?小田原警察署里的筆錄上也有田倉妻子這樣的敘述,旅館裡的女侍也聽到從田倉房間裡傳出來的爭風吃醋般的吵架聲。可問題是,既然已經分居了,田倉的妻子就應該不關心田倉的私生活了。為什麼她仍要爭風吃醋呢?」 崎野龍夫抬起眼睛,凝視著典子的臉。他的眼神中含有一絲驚嘆。 「這個嘛,阿典你還年輕,在你面前這麼說或許不合適。女人的感情,儘管分居了也還是一樣的。」崎野龍夫輕聲說道,「等等。我們似乎應該重新檢視一下之前的信息。」 說著,龍夫掏出筆記本,翻到某一頁,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椎原典子也來了興趣,挪到龍夫的身邊,跟他一起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