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白的軌跡 · 第十二章

松本清張 《蒼白的軌跡》
一 來到小田原警察署的門前時,龍夫問典子道:「上次為了田倉之死的案子來時,見到的那位熱心的警部補叫什麼名字來著?」 「好像叫和田吧?」椎原典子想了想答道。 「對,對,就叫這個。你的記性很好嘛。這次,我們也去見和田警部補就行了。」 「是啊。總算有過一面之緣的。」 對於他們兩人來說,總覺得跟警察署不太好打交道。不一會兒,他們就走進了小田原警察署那不招人喜歡的大門前。 「和田警部補嗎?前一陣子,他已被調到沼津警察署去了。」 接待處的一個巡查回答了他們。這人也不是上次來時見過的警官。 「哎?去沼津了?」崎野龍夫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失望的神色,無可奈何地遞上了名片,「這是我的名片。有關真鶴髮生的兇殺案,想拜訪一下你們的偵查主任。」 巡查用目光掃了一下名片上的公司名稱,看著龍夫說道:「原來是出版社的。已經要來採訪了嗎?」 在這種場合中,出版社的名片還是比較管用的。 「已經設立了偵查本部,你們直接去那兒吧。出了大門,沿著房子往裡走,有一個練功場。那裡搭了臨時的偵查本部。」巡查給他們指了路。 「請問偵查主任叫什麼名字?」 「是伊原警部補。」 崎野龍夫和椎原典子照著巡查的指示,出了大門朝一旁走去。一條小路的邊上種著許多花草,像個小花壇似的。 練功場的門上貼著一張長條白紙,上面煞有介事地寫著「真鶴兇殺案偵查本部」。龍夫走在前面,戰戰兢兢地打開了門。 他探頭望進去,只見榻榻米上排列著一張張的矮桌,一些穿著襯衫的警察坐在那裡。其中有一人轉過臉來,用很大的聲音,喝斥般地問道:「什麼人?」 「呃,我們是東京的出版社的。」崎野龍夫似乎是被對方的聲勢壓住了,輕聲答道,「為了這次的案子而來,能讓我們見見伊原警部補嗎?」 剛才那個大嗓門聽了,向正面朝外坐著的一個大胖子男人看了看。大胖子的背後有一塊黑板,黑板上貼著現場的示意圖。或許是特意從東京趕來這句話產生了效果,大胖子臉上露出無可奈何神情,吃力地站了起來。 「我就是伊原啊。」他開口道。這時,他剛剛看到門外還站著一位年輕女性,感到有些意外。 「啊,百忙之中前來打擾,真是太過意不去了。」 椎原典子也立刻遞上名片。伊原警部補的臉紅了一下,立刻又恢復常態。 「為了這事兒,特意從東京趕來的嗎?」警部補走出了練功場,並隨手關上了身後的門。 「是的。」崎野龍夫對他鞠了一躬。 警部補手裡拿著名片,露出笑臉,半開玩笑似的說道:「出版社來得比報社還快,可真少見吶。是不是受到了最近流行的周刊雜誌的影響,加快工作節奏了?」 「沒錯。現在吊兒郎當的可干不下去了啊。」崎野龍夫臉上的表情顯得較為輕鬆。 「我很忙,只給你們五分鐘哦。」伊原偵查主任收起了笑臉,恢復了嚴肅表情。 「可以啊。」 「那麼,就請提問吧。」 偵查主任站定身軀,擺出一副接受提問的架勢。 「大概的情況我們已經在報紙上看到了。」崎野龍夫說道,「剛才我們也去現場看了一下。」 偵查主任看看他們倆,那眼神似乎在說「你們可真起勁啊」。 「由於被殺的是二十出頭的青年人,所以我們才比較感興趣。因為最近青少年行兇犯罪的案子非常多,我們正想針對這個問題在下期做個特集。現在看到了這個案子的報道,就想到如果兇手也是青年的話,就可當作一個實例寫進去。所以,我們就跑來了。」崎野龍夫隨口編了一個理由。 伊原主任對此點頭表示同意。 「行啊。只要不影響偵查,什麼都可以告訴你們啊。」 「多謝了。」崎野龍夫謝過之後,掏出了筆記本,「首先,這是一件兇殺案吧?」 「那還用說?受害人的頭部被人用鈍器猛力擊打,形成了頭蓋骨骨折的致命傷。他自己是不可能把自己打成這樣的。」伊原主任答道。 「兇器找到了嗎?」 「還沒有發現。現場很仔細地查找過了,可就是沒有。估計是被兇手帶著逃走了。」 「推定是什麼兇器?」 「從傷口的局部破損情況來看,應該是鐵錘一類的東西,也可能是鐵棒或扳手。並且,我們推斷兇手的力量非常大。」 椎原典子在一旁聽著,心想:頭蓋骨骨折——這不和田倉的死因一樣嗎? 「既然兇手的力量很大,那麼可以認為他是男性,並且是個青年吧?」 聽龍夫這麼一說,偵查主任就在嘴邊浮起一絲微笑反問道:「你想說,是不是他的同夥乾的?對吧?」 「是啊。」 「我們也正順著這條線索追查呢。」 「追查?這麼說已經發現了嫌疑人了?」 對於這個提問,主任不置可否地閉上了嘴唇。似乎是為了掩蓋自己的曖昧態度,他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了一支皺巴巴的香菸。典子捅捅龍夫,龍夫立刻拿出火柴給主任點了火。 「謝謝。」伊原警部補向典子道了謝。 「剛才您說到對現場進行了仔細搜查,」崎野龍夫改變了提問的矛頭,「那麼,有沒有發現兇器以外的,能成為破案線索的東西呢?」 「沒有。」主任立刻回答道。 「可是,我聽說刑警們曾拚命尋找過火車票碎片什麼的……」 「誰說的?!」伊原主任目光一閃,厲聲問道。 「是聽附近的村民說的。」 主任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說道:「是的。在屍體的附近發現了三等火車票的碎片。不過,現在還不好說和案子是否有關。只是為了慎重起見,才找火車票的其餘碎片的。可是,一片也沒有找到。說不定只是風將那碎片從別的地方刮過來的。」 「掉在屍體旁邊的火車票碎片上,有文字嗎?」 「什麼也沒有。雖說是火車票,其實只是火車票的一角,正好是沒有文字的部分。」 崎野龍夫用懷疑的目光看了看主任。然而,伊原主任並不像是在說謊。 「如果碎片上有發車的站名或目的地,哪怕是出票的時間,就會非常有參考價值了。」主任用頗為遺憾的口氣說道。 「車票新嗎?」 「比較新。」主任答道,「不像是在那之前三四日買的。從其新舊程度看,至多是在兩三天之內買的。」 椎原典子在一旁聽了,心中暗想:如果這火車票是兇手或被害人的,那麼在通常情況下,就應該是乘車之前或者中途下車時帶下來的。所謂通常情況,就是指到站後一般要將車票交給剪票口;如果不交給剪票口,自己帶出來就屬於特殊情況了,應該除外。而離開現場最近的火車站是真鶴車站,在那裡上下車的乘客應該不多。 崎野龍夫似乎也想到了這一點,因為他問主任:「去真鶴車站調查過了嗎?」 「去過了,也沒有找到一點線索啊。」伊原主任搖了搖頭說道,「車站上的工作人員說不記得有長得像被害者那樣的乘客。當天也好,前一天也好,上行下行的乘客都沒有幾個。如果被害者在這些乘客裡面,總會有工作人員記得他的相貌的。既然沒有,就只好認為被害者並不是在真鶴車站下的火車了。」 說好的五分鐘快要到了,龍夫有些著急。 「從車站到現場附近,有目擊者嗎?」 「也沒有。」 「這麼說來,被害者是怎麼來的,全然不知了?」 「就目前而言,是全然不知。」 「可是,現場就是從小田原到熱海的公路,巴士、汽車、卡車都能在上面跑。這方面也沒有什麼線索嗎?」 「巴士方面也調查過了,可是沒發現什麼線索……喂,你也問得差不多了吧?」主任看了看手錶說道。 「請稍等。巴士方面不行的話,卡車方面又會怎麼樣呢?」崎野龍夫想要拖住他。 「卡車?」 可能是出乎主任的意料之外了,他的眼神有些變化。 「就是,會不會是卡車將兇手和被害人帶到了現場?」 主任沉默不語。 「主任您剛才不是說過,兇器也可能是扳手嗎?扳手和卡車不是很般配的嗎?」 「……」 「還有,尤其重要的是,被害者木下一夫曾經就是一名卡車司機。您看這裡有沒有什麼關係呢?」 伊原主任遮羞似的將已經燒得很短的菸頭遞到嘴邊,不過菸頭卻馬上熄掉了。 「你是說,要找出那輛卡車來嗎?」主任有意盯著龍夫的臉問道。 「是的。」 「早就安排下去了。」伊原主任宣告道,「但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可疑車輛的報告。」 「是這樣啊。」崎野龍夫朝下看了一眼,隨即抬起頭來,說道,「從報紙上看,木下一夫曾經是卡車運輸公司的司機,這條線上也沒有什麼線索嗎?」 主任再次沉默了。他粗壯的脖子上正在往外冒汗。 「譬如說,以前的搭檔什麼的……」崎野龍夫再接再厲地說道,「長途貨運卡車應該是兩個司機輪流駕駛的。」 伊原主任依然保持沉默。 「主任,您剛才說正在追查嫌疑犯,就是這條線上的嫌疑犯嗎?」 「嫌疑犯已經發現了。」偵查主任顯示出了官方的權威,說道,「但是,這不能告訴你們。因為最近報紙常常把嫌疑犯隨意寫成兇手。」 「我們不是報社的,我們是出雜誌的啊。」崎野龍夫糾正了對方的說法,「再說,我們幾乎已經猜到了主任所說的兇手了。」 「啊?」 主任故意眯縫起眼睛來,稍稍有些局促不安。 「是坂本浩三吧?」 聽龍夫這麼一說,主任眯縫起來的眼睛一下子就睜大了。 「喂,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們去卡車貨運公司調查過木下的搭檔。他們兩人在十多天之前,同時辭掉了工作。」崎野龍夫回答道。 主任重新打量起龍夫的臉來,同時也瞟了典子一眼。隨即,他就垂下了目光。 「確實如此。既然你們已經調查到如此地步,我也就實言相告了。」伊原主任似乎解除了一切戒備了。 「啊,果然是這樣啊。」崎野龍夫點了點頭,又問道,「那麼,有他的消息嗎?」 「不是有沒有消息的問題啊,」主任抬頭看著天花板說道,「今天早晨,收到了他本人寫來的信。」 「啊?」這下輪到龍夫大吃一驚了,「信?坂本浩三寫來的?」 「是啊。說是要自殺呢。當然了,他沒有寫住址。郵戳是東京四谷的。內容嘛,只寫了木下是自己殺死的,沒寫殺人的理由……現在,我們的偵查員已經趕赴東京去了。」 二 早晨,椎原典子一睜開眼睛便馬上打開早報來看。她以為會有昨天在小田原警察署聽到的坂本浩三自殺消息的報道,可哪個角落裡都沒有。她又拿過一份報紙來看,還是沒有。典子放心了:世道還是安穩的。不太安穩的消息只有一條:石垣島以南早早生成了一股颱風,有向本州靠攏的趨勢。 坂本浩三給小田原警察署的偵查本部寄出「自殺預告」,正是為了表明自己就是殺死木下一夫的兇手。不,這個已經可以肯定了。由於典子也早已料到,所以她並不感到特別驚訝。可是,他為什麼要殺死自己的同伴呢?關於這一點,偵查主任說,信上一句也沒有提及,因此,這方面依然是一個謎。 崎野龍夫說只要抓到了木下一夫,就找到了探明真相的一條線索,可是現在木下已經被殺,如果有兇手嫌疑的坂本浩三再自殺的話,田倉之死的案子又將墜入箱根的濃霧之中了。 自從以爆料為業的田倉遇害之後,村谷阿沙子的丈夫就失蹤了;接著是女作家有人代筆的問題;緊接著是她本人住院後不知去向;她小說的草稿是故人畑中善一的創作筆記;畑中的戀人就是田倉現在的妻子;而田倉的妻子現在也不知道去了哪裡;她的弟弟又殺死了自己的同伴逃走了——事情越來越複雜了,簡直是想起來腦袋就要發漲。但將整個事件簡化後來看,其中最讓人想不通的是田倉的妻子良子的去向。為什麼她也要躲起來呢?結合她弟弟那不可思議的兇殺行為,她的行為最最不可理解。她到底出於什麼原因要銷聲匿跡呢?現在到底在哪裡呢? 椎原典子無論是在吃早飯的時候,還是擠在高峰時段的電車裡的時候,都在想這件事,但根本理不出個頭緒來。 剛到編輯部里沒一會兒,龍夫也來了。他馬上把典子拉進了茶水間。 「今天早晨的報上,沒有啊。」 看來他也一樣關心著坂本浩三自殺的報道呢。 「嗯,總算叫人鬆了一口氣啊。」椎原典子說出自己的直接感受。 「現在鬆氣還太早吧,說不定才剛剛開始呢。」 看到龍夫兩眼放光,似乎很期待那事發生,典子不由得心中一驚。 「討厭。」 「是他本人這麼預告的嘛。那封信上蓋的是四谷郵局的郵戳,說不定他已經死在東京都內的什麼地方了。」 「別說了,我不要聽。」椎原典子捂住了耳朵。 「我決定從今天開始訂閱神奈川縣的地方報紙了。」崎野龍夫笑道,「東京的報紙不會詳細報道發生在地方上的事情。看當地的報紙,就能了解他們破案的進程。」 「是啊。」椎原典子點了點頭,隨後說了自己今天早晨考慮過的想法,「警察知道這次的司機被殺和田倉遇害間有著某種關聯嗎?」 「估計沒有察覺到吧。」崎野龍夫歪著腦袋說道,「首先,田倉之死已被當做自殺處理了,而不是他殺。所以,警察不會將這兩件事聯繫起來考慮。再說,他們也不會像我們一樣想到,這次兇殺案的動機就在於卡車遲到一個半小時的理由上。」 這個嘛,怎麼說呢?典子想道,警察肯定會到卡車貨運公司去刨根問底地調查的,當然也會了解到卡車晚到的事吧。她覺得龍夫有些小瞧了警察的本事了,但她並沒有說出口,因為她不想爭論這些事情。她還有更迫切的事情要講。 「我說,我想到秋田縣去一趟。」椎原典子抬頭看著龍夫說道。 「哎?去秋田縣?」 「五目城啊,就是田倉妻子的老家。她弟弟將家具寄到了那裡,可發電報去卻因為找不著人而退了回來。我一定要去看個究竟。」 「到五目城去嗎?」 崎野龍夫看著典子嘆了一口氣,剛想要說什麼,就在這時,一個勤雜工跑了進來,說道:「崎野先生,典子小姐,主編來了。」 崎野龍夫不由得將眼睛瞪得溜圓。 三 白井主編坐在桌子跟前,正跟旁邊的蘆田湊近了臉說話呢,好像是工作上的事。三天不見,他的臉還是顯得那樣的精悍,可在那底下隱藏著極度的疲勞。典子遠遠地望著,相信這不僅僅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主編和副主編低聲商量結束後,就將臉轉向了大家。或許是神經過敏的關係吧,典子覺得主編看自己和龍夫的眼神有些特別。 「在這麼忙的時候,我卻為私事而請假,真是對不起了。」白井主編對大家打了個招呼,「剛才聽蘆田君說了,工作進展得很順利,我也就放心了。謝謝大家。可是,離終校只剩下五天,也有些事情不太及時,還請各位發奮努力。作為對自己因私請假的懲罰,我也會加大馬力的。」 主編的致歉兼動員結束後就開始個別指示:或布置任務,或提出質問,或予以建議。 這就是白井主編的日常姿態,可是,今天多少有些自己給自己打氣的感覺。 椎原典子也被主編點到了,可說的全是工作上的事,題外話一句也沒有提到。典子倒想跟他說說發生在真鶴的兇殺案,可看到主編的心情並不太好就沒說出口。再說,主編給她布置了一大堆的工作。 接下來的四五天中,典子因為工作而忙了個團團轉。終校日之前的那幾天總是忙得跟打仗一樣,編輯們個個都兩眼通紅。典子跟龍夫好好交談的機會也沒有。不過,忙裡偷閒,他們還是會利用一些時間上的間隙說上兩句。 「主編閉口不談自己去了哪裡啊。」崎野龍夫抱著胳膊說道。 「要不,還是有秘密?」椎原典子輕聲反問道。 「這也說不定啊。真是怪了,自己為什麼請假,理由一句也不說。去了哪裡了?去幹什麼的?我也不能這麼去問他啊。」 「你問了他也未必說真話,還不是白搭。」 「看他那張臉,就知道他夠辛苦的了。」 「哦,你果然也這麼想吧?」 「同感,對吧?所以說,他請假的時候,肯定有什麼事發生。」 崎野龍夫總認為主編和那個案子有關係。事到如今,典子也不得不傾向於他了。 「主編他知道司機被殺的案子嗎?」 「我覺得他是知道的。」崎野龍夫用肯定的語氣說道。 「哎?這是為什麼呀?」 「你沒注意到他的臉色嗎?儘管他拚命給自己打氣,可他那張臉看起來極度疲憊。這就是說,在他請假的那段時間裡,經歷了什麼重大的事件了。既然主編和田倉之死的案子有關,那麼真鶴的兇殺案他肯定不是從報紙上得知,而是直接知道。」 「說到報紙,」椎原典子說道,「從那以後,地方報紙上刊登了偵查進展情況了嗎?」 「刊登是刊登了,可沒有一點進展。」崎野龍夫說道,「偵查本部也公布了坂本浩三的事。可是,沒有發現自殺者的屍體,線索斷了,他們正一籌莫展呢。」 終校的最後兩天,編輯部里所有的人都跑到印刷廠去校對了,從早忙到晚,連喘口氣的工夫也沒有。 「喂,崎野,」椎原典子抓住一點點的空隙對龍夫說道,「終校結束後,我還是要去一趟秋田縣的。」 「前幾天你就說過了,真的要去嗎?」 崎野龍夫定睛看著典子,流露出肯定典子的想法,並給以鼓勵的眼神。 兩人正說著話,忽然發現白井主編正躺在校對室角落裡的一張長椅上。他睡著了。往他臉上看去,只見他臉頰消瘦,真像一個老頭了。他這種臉色絕不是因工作忙碌缺少睡眠造成的,而是一種深度的憔悴。 第二天傍晚,典子有事從印刷廠回到了出版社。當她正在抽屜里尋找一本筆記本的時候,主編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這時,辦公室里沒有第二個人了,典子趕忙操起了電話聽筒。聽筒中立刻傳來了一個低低的女人的聲音:「白井嗎?是我啊……」 聲調十分急切。 「啊……對不起,白井現在不在啊……」 椎原典子以為主編白井到印刷廠去了,可她剛剛說到這裡,白井就進入了她的視野。 「啊,您稍等一下。」 白井主編箭步上前,從典子高舉著的手裡接過了話筒,轉過身背著典子輕聲輕氣地說了起來。 「嗯,嗯……是嗎?那麼,我馬上就過去……」 椎原典子只聽到他這樣斷斷續續的隻言片語。不一會兒,他就「咔嚓」一聲放好了聽筒,隨即說道:「椎原君,我出去一下。」 說完,就急匆匆地走了。 椎原典子愣愣地目送著白井主編的背影。看看手錶,六點。看來主編是知道這個時候有人會打電話進來,才特意回來的吧?平時給他轉接電話時,不弄清對方是誰,他一般是不接的。不過,比起主編的反常行為來,電話中那個低低的、清澈的女聲更讓典子上心。因為她覺得這聲音好像在什麼地方聽到過。 四 椎原典子當天夜裡沒有回家,直接去上野火車站坐上了夜車。這是早晨出門時就跟母親說過,並得到了母親同意的。 「行啊,行啊。你也真不容易啊。」母親的兩眼瞪得大大的。 由於工作的勞累,典子在漫長的火車旅途中睡得死死的。平時,她連坐夜車都睡不著覺。但是,終校前這幾天的疲勞累積起來,現在好像一下子爆發出來似的,所以她睡得又香又甜,連夢都不做一個。 不過即便這樣,福島、米澤、山形等站名的播報聲還是依稀聽到的。朦朦朧朧中感覺到自己已經來到了遙遠的地方。 火車駛過新莊的時候,天亮了。朝窗外望去,只見一間間農舍全都像是浮在晨霧之中。在秋田市,上下車的旅客很多,耳邊一下子就全是東北腔了。 從秋田市到五目城要不了一個小時,五目城是在一日市換乘支線火車的終點站,因此是一個相當大的車站,市面也比想像中熱鬧得多。那些考慮到積雪而構造特別的民居,典子曾在照片上看到過,實物這是第一次看到,因此感到十分新奇。 椎原典子心想,不管怎麼樣,首先要找到田倉良子的老家。於是,根據記在筆記本上的町名,還有良子的弟弟坂本浩三在藤澤寄家具時所填寫的目的地,向街頭派出所的警察或行人邊打聽邊找,一路走了過去。原以為當地人的東北腔自己可能聽不懂呢,誰知別人一看典子就知道是外地來的,為了照顧她都用略帶口音的標準語跟她說話。 來到要找的番地一看,原來是家開在狹窄但熱鬧的市場中的雜貨店。 「沒錯,這裡就是這個番地。不過,我們家是吉田,不是什麼田倉、坂本。」五十來歲的老闆娘,一邊接待著顧客一邊跟典子說道。 「這附近有田倉良子或坂本先生的家嗎?」 椎原典子已經料到多半會是這樣,但還是不死心。 「這個町內,沒一家姓這個的。」老闆娘立刻回答道。 這時,謝了頂的老闆從裡面出來了,問老闆娘那人要找誰,隨後說道:「田倉?不知道啊。」 老闆扭過脖子看了看典子,隨後又對老闆娘說道:「啊,前一陣好像有電報來,說是要找這麼個人,對吧?」 老闆娘把蠟燭拿給了客人,一邊找零錢一邊說道:「嗯。」 她點了一下頭,像是想起來似的又說道:「沒有這麼一家,電報也退回去了。」 肯定就是龍夫拍出的那封貼了收報人不明的回執而退回去的電報。 這樣的話,以田倉良子的名義從藤澤寄來的家具又怎麼樣了呢?典子想知道的是這個。 「不記得有這樣的東西送來啊。」夫妻兩人異口同聲地回答道。 奇怪了。電報是被送到這裡後退回的,可家具卻沒送到這裡。 還有,就連在這裡住了二十年的這對老夫婦都不知道田倉良子這個名字以及她娘家的舊姓坂本。 椎原典子朝車站走去。不管怎麼說,將家具寄出來是事實,因此那些家具肯定抵達過車站。 車站裡管收發貨物的工作人員查了一下登記簿,說:「哦,那是在車站提貨的。」 「哎?車站提貨?那麼貨物還在車站裡嗎?」 車站提貨這一點,之前倒沒有注意到。 「沒有了。」工作人員用力搖了搖頭,「收貨人早就來過了,已經提走了。」 「是本人來提取的嗎?」椎原典子注視著車站工作人員問道。 「呃,收件人是田倉良子,可來提貨的卻是個男的。」車站工作人員努力回憶道。 「男的?」 「是啊。四十出頭的年紀。因為他拿了提貨單來,所以就給他了。」 「那是在什麼時候?」 車站工作人員將目光落在登記簿上。 「七月二十六日。」 這下輪到典子在記憶中搜尋了。她記得自己和龍夫就在那個時候到藤澤車站去的。當時,藤澤車站的工作人員說,大概是五天前發出的,那就是說貨物到達五城目車站沒過幾天,提貨人就出現了。 「是啊,到貨當天的傍晚就來提走了。」車站工作人員認可了典子的說法。 「那人提了貨馬上就回去了嗎?」 「提貨歸提貨……」車站工作人員答道,「可他當場就把那些東西原封不動地賣給了舊貨商。」 「哎?舊貨商?」椎原典子將兩眼瞪得溜圓,「他是帶了舊貨商一起來的嗎?」 「嗯。是當地的舊貨商。說是價格等拆包後看了再說,他們雇了一輛小型卡車把東西都拖回去了。那位提貨人也跟回去了。」 椎原典子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為什麼要這麼做呢?難道說田倉良子就是為了要將家具賣給舊貨商才大費周折地從藤澤運回五城目的嗎? 那個四十出頭的男人到底是誰呢?典子的腦海中毫無緣由地掠過了白井主編的臉。 「不,不。不是這種長相的人。」車站工作人員聽了典子的描述後,立刻加以否定了,「是個瘦瘦的、黑黑的、不太入時的男人。嗯,好像不是這裡的人。是本地人還是外地人我還是看得出來的。」 聽說不是白井主編,典子就放心了。可到底是誰呢?一下子又墜入雲裡霧裡了。 有必要去向那箇舊貨商作進一步的了解。車站工作人員告訴了典子買主的姓名和地址。 椎原典子走出了車站。五城目雖是座冷清的城市,但也有一條商業街。每家店鋪的門前都掛著小紅旗,表明該店正在打折銷售。 姑娘們身穿西式服裝走在馬路上,有的還相當時髦。典子見了不由得微笑起來,因為她感覺到近來在年輕女子的服飾方面,大都會和地方城市的差別正在縮小。不過,兩者之間還是有些細微差別的,頻頻回頭看典子的女孩子也大有人在。 走過了四五個路口,舊貨店就到了。這裡已是很偏僻的地段了,店門口也看不到小紅旗。店名叫做山城古物店。店門很窄,還亂七八糟地堆了許多破舊的器物。 椎原典子一踏入店堂,就聽到一聲「歡迎光臨」,隨即從昏暗的店堂裡面走出來一個五十來歲的小老頭。 他似乎以為典子是一位大主顧,恭恭敬敬地對典子鞠了一躬,反倒讓典子感到很過意不去。 「不好意思,我不是來買東西的。我想打聽一些事。」 「哦……」舊貨店老闆一聽就泄了氣。 「請問,您是否在七月二十六日買下了別人用火車發來的搬家物資?」 老闆聽了沒吱聲,盯著典子的臉看了一會兒。 「我是發貨人的親戚,是在秋田的,他們寫信來要我打聽一下。」 老闆依然看著典子的臉,不過,他終於開口了:「那些東西,有什麼差錯嗎?」 他的眼神顯出擔心。 對於舊貨店來說,如果收到的東西是來路不明的、被警察盯上的,那自然是最最麻煩的事了。典子來這裡調查可謂是一條捷徑,可她內心也為因此給對方造成的不安感到愧疚。 「不,東西沒有什麼差錯。」椎原典子安慰對方道,「只是因為貨款尚未送到藤澤的親戚那邊,所以來問一下。」 「我當場就把錢付給他了啊。」舊貨店老闆立刻用加強了力度的語氣說道,「三千五百元嘛。所有的東西加在一起就是這麼多。這是當時就說好的嘛。」 椎原典子心想,那麼多家具總共才賣了三千五百元,賣得也真夠賤的。估計貨主是急於出手才賤賣的吧。 「不,我並不是懷疑您啊。」椎原典子趕緊解釋道,「只是我那親戚沒拿到錢,叫我直接來問一下而已。」 「怎麼會有這種事呢?這不是讓我為難嘛。」老闆皺著眉頭嘟囔道,「我反正是付了錢的。事後再來找茬我可不管啊。」 「不是的,我可不是來給您找麻煩的,只是問問清楚而已。讓您不高興了,真是對不起啊。」 椎原典子道了歉後,老闆的臉色有些緩和。他長著一張圓臉,臉頰紅紅的,看來是個好人。 「那人看起來也不像是壞人啊。」老闆說道,「他是空著手來的,說是有家具要賣掉,我答應後,他就說東西還在火車站裡,想直接處理掉。又說價格可以提貨後看了東西再談。就這樣我跟他一起跑到了火車站。呃,那人有四十來歲吧,皮膚較黑。到了火車站後,他就去辦了手續,把貨提了出來。我呢,馬上就去雇了一輛車把東西拉到了店裡。總共有五件。那人說卡車錢他給。打開包裝後一看,發現果然是些處理了也不可惜的舊家具。衣櫃都已經鬆動了,滿是刮痕,碗櫃、餐桌也都是老掉牙了。不瞞你說,我還真不想收呢。」 「是嗎?」椎原典子微笑著點了點頭,應聲道,「那家也是很窮的嘛。」 「所以說,三千五百元這個價格對我來說也是挺難辦的了。我們這裡還有一家舊貨店呢,要是拿到那裡去,人家看都不會看。」小老頭賣弄人情似的說道。 「那麼,現在店裡還有一些嗎?」 如果有的話,典子倒想看看。 「沒了,全都賣掉了。」老闆有些不高興地說道,「我這裡地方小,為了早些出手,都低價賣掉了。賣得可快了。」 「是嗎?還有一件事想麻煩您一下。」椎原典子為了不觸怒這箇舊貨店老闆,用恭恭敬敬的語氣說道,「當時您付款的收據,能讓我過一下目嗎?我也是受人之託,職責所在啊。」 老闆果然露出了不耐煩的神色,但是,或許他也感覺到事情有些蹊蹺吧,馬上就轉身進了裡屋。 不一會兒,他就拿著一張小紙片出來了。 「就是這個。」小老頭像是在出示證據似的說道。 「對不起了。」椎原典子低頭致意後,將紙片接了過來。見這是一張店裡現成的便箋,有一半寫了字。 致山城古物店的收據: 收到家具出讓金三千五百元整。 七月二十六日 田倉良子代理人 字寫得並不好看。 「這個代理人的名字沒寫嗎?」椎原典子說道。 「是啊。」老闆說,「我那時也叫他寫來著,可他說不會有錯的,放心好了。我也就作罷了。」 椎原典子坐上了當天傍晚開出的快車「羽黑」號。大老遠地趕到了秋田縣五城目,卻沒什麼大收穫。不過,了解到了田倉良子從藤澤寄出的家具的去向,這一點或許也能稱之為收穫吧。 秋田縣熱鬧的城市開過後,車窗外的景色就是一片漆黑了。 要說收穫的話——在火車的搖晃中典子思考著——就是了解到出現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將那些家具全都賤賣掉了。那人會是誰呢?跟田倉良子又是什麼關係呢?他這麼做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椎原典子在心中暗忖。 到目前為止,一直以為田倉良子的老家在五城目。 上次,田倉遇害後去他藤澤的家裡弔唁時,他的內弟坂本浩三曾經說:「姐姐帶著骨灰回老家去了。」 問他老家在哪裡,他很清楚地回答道:「秋田。」 從藤澤寄出的家具,目的地也是秋田縣的五城目。正因為這樣,才會認定田倉良子的老家就在這兒的。然而,實際來到了這裡才知道,五城目里並沒有良子的老家。也許這一家已經沒人了,早已蹤跡全無。因此,電報會以收件人不明的方式退回來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了。 這麼看來,將舊家具運到五城目車站並在此地處理掉,就成了要讓人相信田倉良子的娘家在秋田五城目的一個計謀了。也就是說,是為了避免像電報那樣因收件人不明而退回的一個手段。寄出的貨物並沒有退回,這樣的話誰都會覺得貨物已經平安送到了收貨人的手中,並且田倉良子的娘家確實在發貨的目的地處。 那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到這裡來把那些舊家具處理掉,肯定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既然在五城目早已沒有田倉良子的娘家了,那麼,又是為了什麼才要給人這樣的假象呢? 忽然,典子想到了另一種可能,不禁瞪大了眼睛。 或許田倉良子的娘家原本就不在五城目,五城目僅僅是一個虛構的故鄉。實際上她的娘家在另一個地方,並且不想讓人知道,為此故布迷陣,讓人誤以為這裡是她的故鄉。 那麼,那個來提貨的四十來歲的男人會是誰呢?那人和田倉良子之間有某種關係,這一點不言而喻,但他會是誰呢?還有,田倉良子本人又在哪裡呢? 村谷亮吾——典子的腦海中突然冒出了這個人。他是阿沙子的丈夫,在箱根銷聲匿跡之後至今杳無音信。他正好就是四十來歲的年紀,長得瘦瘦的。 不會吧! 椎原典子自己就給否定了。亮吾和田倉良子又有什麼關係呢?在舊貨店裡看到的收據上是一筆爛字,但字要想故意寫得難看一點也不是不能做到。可不管怎麼樣,怎麼也沒辦法將田倉的妻子和阿沙子的丈夫聯繫起來啊。同時,原本還設想亮吾和坂本浩三的卡車有關係呢。如果,到這裡來提貨的人真是亮吾的話,那邊又是怎麼回事呢? 車廂里的大部分乘客都已經不說話了,取而代之的是打呼嚕的聲音。由於昨天夜裡和今天夜裡的「強行軍」,典子也早已疲憊不堪,不知不覺之間閉上了眼睛,迷迷糊糊地昏睡過去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長時間,突然她覺得背上一震,像是被人拍了一巴掌似的,一下子就驚醒了。 被驚醒的可不止典子一個人,所有的乘客都清醒了過來。大家都瞪大了眼睛東張西望著。 「火車停了!」 不知是誰喊了這麼一嗓子。車窗外看不到一盞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因此,這裡絕對不是車站,不是火車該停的地方! 車廂里響起了一陣「嘩啦啦」的聲響,乘客們紛紛推上玻璃車窗,將腦袋伸出窗外。 「喂,出什麼事了嗎?」有人大聲地向外邊詢問。 這時,列車員提著燈沿著鐵軌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