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碑 · 十五

沈起予 《殘碑》
在天氣打烏的時候,長街上有一長串車子直向前沖,而一遇著前頭一部有阻礙時,車夫們便一齊叫著「留到!」,「留到!」用力站住,但終於每個人的拖柄都要在前一輛的背上猛撞一下,坐的人也就跟著要把身子前後一顛。 在這一串車子中間,孫丘立坐著,很發急。七點鐘快到了,而車子老是這末一走一停,望著會要趕脫最後一趟的輪渡。 車子拖到漢陽門,已經是七點過了五分。完了!他想只有冒著危險坐划子。可是待他走到江邊一看,下面的輪渡竟還未開,雖然上面已經是黑壓壓的擠滿了人。於是他即刻飛跑下去,而在他剛攀住輪口上的柱子時,機器艙的鈴子便響了。 一擠進艙中,他便看出今天有什麼地方發生了不尋常事情。船上有許多人在興奮地談著,也有許多人在緊張地聽: 「他媽的,要搗亂就跟他收回來!不理他,他反不甘心。」 「……怕他有槍!人多了,他敢打!」 「對喏,收回英租界的時候我就親眼見過:大家從江海關一網涌過去,他媽的,守在江邊的幾個英國兵,拖起機關槍回頭就跑!」 「是呀,那時候不曉得什麼人一下就爬到江漢關頂上去將青天白日旗一扯,同時一長串籩炮就從上面放下來,——真是說不出的高興!」 「聽說德租界的××鋪子統被打壞了,許多人還要衝進×租界去。……」 「還不是!他的媽的短腳干,以為還是從前,可以亂殺人!」 長衫,短褲,軍服……各色各樣的人物,和腔調,就這樣各自興奮著臉孔,鬧動了全船,而大家都是那末表示著自信和力,充滿著緊張和痛快。孫丘立想抓住人問個底細,然而在這種情形下,反因自己的這一身軍服而不便問。但這越使他心急;在這到處都是火藥庫的地方,本隨時都會來一個爆發,但不料這爆發就在自己離開了職守的這簡短的下午。 下船後,他即刻跑上一碼頭,但街上倒意外平靜。於是他急雇一輛車子到怡園,想看看後城馬路一帶如何,可是下車來,除了見著大家的臉孔都有些興奮而外,也不見有特別的大變動。待約走了一刻,他才聽見前面一片歌聲響起,一隊兵應著長官的哨子,悲壯地唱著《滿江紅》,往×租界那面去了。他想事情一定是發生在那面。於是穿過交通路,他急折回本隊來。 回到隊里,他急向韋志成的房間走去,想問本隊是否曾受調動,或者總隊是否有電話及命令之類下來,但一到門前,他竟不得不突然站住了;房內隱隱有一陣??的笑聲傳出,似有一個人被壓在床上,連氣都透不過來一樣。 「起去……會有人來的。」被壓住的人似乎勉強止住笑,掙扎出這末兩句。 「壞傢伙,才過了這幾天,就變了心。」 丘立聽出這是韋志成的聲音。他覺得奇怪,在這樣緊張的時候,怎麼韋志成會關在房內瞎鬧呢?於是他一腳把門踢開,踏了進去,果然見著韋志成螃蟹似的,正攤開四肢,爬在那個女孩子模樣的勤務兵身上,扁長的嘴巴還口涎滴滴的在勤務兵的臉上亂咬。 「真正豈有!外邊發生了天大的事情都不曉得,還在這裡窮開心!」 韋志成即刻坐了起來,可是對於孫丘立所說的「天大的事情!」不特並不驚異,而且還有些滿不在乎的神氣。他簡單地哼了一聲,說: 「什麼天大事!不過死了個把黃包車夫而已。」 「只死了個黃包車夫?可是我剛才在後城馬路見著一隊隊的兵向著×租界開去,據說那邊說不定要開火。……」 「要開火?」韋志成張嘴一笑,似乎已看出孫丘立是在故意誇大其辭。「我猜準是你還不知道底細。」 「的確還不知道。不過在船上聽著許多人講得形勢洶洶的,上岸來也的確看見開了一隊兵去,——究竟是怎樣一回事呢?」 「事情小當然也不算小。據說,先有一個××水兵坐車回×租界,可是坐了車卻不給錢,——也許是給得太少。這當然是使車夫不依的。但待車夫跟上去追討時,冷不防那水兵回頭就是一拳,硬將他打倒在地下。坐車不給錢還要打人?旁邊有幾個車夫就這樣大抱不平,一齊上前去,想捉住兇手。但這時,兇手便即刻拔出刺刀來亂斫亂殺,弄得好幾個受了傷,其中有一個竟因傷重死了。……」 「那水兵呢?」孫丘立性急地問。 「當然揚長而去了。」韋志成依然是那末不慌不忙,「可是這消息馬上傳遍了碼頭,傳到了工會,一下整個武漢都知道了。你想在這樣的時候,還有不激動公憤的麼!於是有許多人就主張乘這機會收回租界,有的更不客氣就將租界外面的幾家××店子打得稀爛。……我正得著這個消息的時候,總隊的電話就來了,但你猜是什麼?」 「叫你在隊里玩勤務兵,是不是?」 猜不著韋志成對這件事的輕描淡寫究是什麼悶胡蘆,孫丘立忍不住這樣反刺一句。 「叫玩勤務兵還好一點!」韋志成這才憤然地站了起來,一腳踏到屋中,隨又車身轉來對著同坐在床沿上的孫丘立說:「不過叫的是派兵去保護××人!聽著麼,叫你明天一早就帶一分隊人到橋口的××紗廠去,一不准工人罷工,二不准有人侮辱帝國主義者。你剛才見著開去的兵,也說不定是去鎮壓民眾的吧。」 望著,韋志成漸說漸憤激,口沫也往外飛濺,但一刻即又放低了聲音,變成了十分鄙夷的神氣: 「哼,說我老韋也不革命,把我趕出來;你怕硬要是什麼才算革命麼,笑話!要革現在就正是好革的時候了,為什麼又要講狗屁的策略!……」 孫丘立這才明白了韋志成是在因為前次的撤差而發牢騷。因之想著事實也許和所說的不無兩樣。為著明了個究竟起見,於是他遂決心親自向局裡走一趟…… 經過半點之後,他又從局裡回來,心裡這才安定了。他將知道的一切告訴了韋志成,又勸了一陣不要因為一時的工作掉換而灰心等後,即挽著韋志成一同到×租界那面去看群眾們的情形。 後花樓與×租界幾乎是處在兩個極端。兩部車子軋出伊呀聲,穿著「洋街」,直由西向東卸去。……昔時侵略者跳梁的地方,現在大都關門閉戶,象給暴風雨洗刷過似的現出陰森氣象,偶從十字街口的電柱上射下來的燈光,在黑夜裡,似乎帶著一股寒意。過法租界時,雖然燈火較多,而且也有洋鋪子敞開門面,但一切都象受著極大的威脅而有一股怯懦氣。…… 待剛進舊時的德租界時,他們忽然見著有一輛救火車停在街心,而且還有一股水在向著一棟大洋房頂上濆。想著幾家被搗毀了的××鋪子就在這舊德租界,兩人便在這裡下了車。然而一下車後,他們卻看不出個頭緒,那棟房子既不象失火,而且除了幾個救火隊而外,連一個看的人都沒有。 「大概已經散了吧。」 滿以為出事地點就在這裡的韋志成沒興趣地這樣說。可是孫丘立仍主張繼續前走,——縱然已經散了,也想一直到邊界上去看他們在準備什麼否。 於是他們又穿過了兩條街;這才見著有三兩成群的人由江邊走上來,同時也有一部分人在邊談論邊倒回去。而前面一個轉角上復有一群穿藍色短衣的糾察隊,拿著棍棒站住,他們知道發生糾紛的地點,原來還在這邊。待加緊腳步,兩人從轉角上一倒拐,果然,即刻有黑壓壓的一街人出現眼前,大家都在那兒轉動著,停留著,有的還在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有的還在勝利地歡笑,時時無目的地亂喊打×××;其中自然有不少湊熱鬧的朋友,然而大部分都是穿著褸襤衣服的碼頭工人,及滿身汗臭的黃包車夫之類,在那裡真正地想復仇,真正地要借這機會發泄出飽壓了無年數的怨氣。 孫丘立和韋志成兩人慢慢地往前擠去,不一刻便果然見著街旁有兩家××鋪子被打得稀糟爛;一家點心鋪的招牌橫躺在地下,玻璃窗成了無數的碎片,內面則桌椅也已粉身碎骨,膏餅之類,被踐踏得滿地。另一家則空無一物,只剩一個櫃檯,半埋沒在倒坍下來牆壁的泥土內。一面在這些亂雜的人群中,復有人高高地站在板凳上,嘶著喉嚨向大眾勸曉,他們勉強聽出那聲音是: 「同志們都是很革命的,大家散回去得了,……政府會努力去交涉,不致使大家失望的,……我們要守革命的紀律。」 但大家依然是那末逗留著,轉動著……雖然有一部分人聽著勸告而退了回去,但即刻又有三五成群的補充上來。孫丘立和韋志成兩人在這裡看了一回,便又順著街往江邊走去,也想順便在交界處看看×××有無異動。 「老孫,你今天是不是到你姊姊那裡去過?」走到一個僻靜處時,韋志成突然過來牽住丘立的手,問。 孫丘立即刻一怔,想不出這突然而來的問話是什麼用意,傖促間,竟以為是韋志成知道了他今天的一切。但幸好韋志成即刻又把話繼續下去了: 「我告訴你,你若是常常去的話,你千萬不要在她同住的徐若英身上打主意。」 「是你已經豫約了的,是不是?」 想著韋志成的素來的「草包」氣,而徐若英又正是他的小同鄉,孫丘立猜定這其間定又有些蹊蹺。 「那倒不是,不過我勸你,不要去白費心血就得了。」 「何以見得?」 「那末,……老實告訴你罷,那是已經有了戀人的;不過那戀人並不是男子而是一個同性,——就是她同住的密斯周,——你說該可奇怪!」 「你怎知道這樣詳細?想來你已經去白費過心血來的了。」 韋志成不回答,但隨即敞開下巴,發出一陣異樣的狂笑,直笑得眼淚口水都一齊往外長流,然後才突然斂住,很自暴自棄地說: 「所以,象我們這樣的人,還是跟勤務兵尋尋開心算了吧:要革命,別人不相信,要戀愛,還敵不過一個女子,你想還有什麼卵用!」 孫丘立這才知道韋志成的時時表現無聊的又一原因了。可是在韋志成的這種真率地絕望地告白之下,他竟毫沒有嘲笑的心情;他即刻伸一隻手臂過去拍著對方的肩膀,很同情而又帶著鼓勵的口氣,說: 「老韋,那算得什麼呢,——一個封建小姐也值得戀?而且你這次的掉換工作也不見得就是對你不相信;總之我們這樣在下面幹事的人,只好以上面的意見為意見的。比如眼前這件事吧,我們仿佛以為應當乘此機會多收回一個租界,可是在上面的暫把目標集中在一個帝國主義者身上的策略之下,也就只能跟著這樣干。老韋,我看你還是不要太消極了吧。」 「這,我自然懂得,」這時,韋志成又慷慨地說,「不過,老孫,你是曉得的,說我老韋也不革命了,那才笑話!你看著,將來是有事實證明的。」 兩人就這末很快地走到了江邊。可是待他們再向著日租界那面走了幾步,黑暗中突有幾個糾察隊拿著棍棒將他們攔住,據說前面××兵已經堆起沙包,架好機關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