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想與反駁 · 6. 對逼真性的一個歷史注釋(1964)

卡爾·波普爾 《猜想與反駁》
這裡要對逼真性和機率之間的混淆的早期史作些評論(作為對第十章第ⅩⅣ節的補充)。 (1)簡言之,我的命題如下所述。我們所掌握的最早的說法明確地運用類真或逼真的觀念。後來,「類真」變得模稜兩可了:它獲得了附加的意義諸如「像真的」或「或然的」或「可能的」,因此,在有些場合就不清楚是指哪種意思了。 在柏拉圖那裡,由於他的極關重要的模仿或模擬理論,這種模稜兩可變得很明顯:正如經驗世界模仿理念的(真)世界一樣,經驗世界的說明或理論或神話也(似乎)「模仿」真理,因而只是「類似真理」;或者,把同樣這些詞句按它們的其他意思來譯,這些理論不是可證明的、必然的或者真實的,而只是或然的、可能的或者(一定程度上)是似乎真實的。 這樣,柏拉圖的模擬理論便為(那時已流行的)錯誤的和引人入歧途的「類真的」等於「或然的」的等式提供了類似哲學基礎的東西。 亞里士多德使一個附加的意義變得相當突出:「或然的」=「頻繁地出現的」。 (2)為了提供一點細節,我們先看看《奧德賽》的19,203這段:足智多謀的俄底修斯告訴珀涅羅珀(她沒有認出他來)一個包含了一點兒真實因素的虛假故事;或者像荷馬所說的那樣,「他使得許多謊言像真理一樣」(「etumoisin homoia」)。在《神譜》的27f中重複了這句話:奧林匹斯的繆斯,這些宙斯的女兒們,對赫希俄德說:「我們懂得怎樣撒許多謊,說得像真理一樣;但是,我們也懂得怎樣說真理(alētheia),如果我們願意的話。」 這段話也很有意思,因為這段話里,etumos和alēthēs都作為「真實」的同義詞出現。 包含短語「etumoisin homoia」的第三段是《神譜》的713,這裡狡猾受到讚揚(就像在《奧德賽》里一樣),把謊言說得像真的一樣的能力被說成是神授的(也許暗中指《神譜》中的繆斯):「你應該用神一般的內斯特的如簧巧舌把謊言說得像真話一樣。」 和這些段落有關的一件事是,它們全都和我們今天所稱的「文學批評」有關。因為,這是個「講故事」的問題,而這些故事是(和聽起來是)像真的似的。 在色諾芬那裡可以看到非常相似的一段話,色諾芬本人就是個詩人,也許還是第一個文學批評家。他引入了(DK B35)術語「eoikota」來代替「homia」。也許在提到他自己的神學理論時,他說:「我們可以猜想,這些東西有如真理」(eoikota tois etumoisi;亦見前面第219頁)。 這裡我們又獲得了一個短語,這個短語同一個術語一起明確地表達了逼真性(不是機率)的觀念,這個術語(我已把它譯成「我們可以猜想」)源出於doxa(「意見」),而doxa這個術語在巴門尼德那裡和巴門尼德以後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這個術語也出現在色諾芬的最後一行即B34中,這一行前面已在第37和219頁上引過,用於同「saphes」即「確實真理」相對比。) 接下去的一步是重要的。巴門尼德的B8,60使用了eoikota(「相似的」或「類似的」),而沒有明確地提到「真理」。我認為,還是像在色諾芬那裡一樣,意思是「像真理似的」,我前已按此翻譯了這段話(「完全像真理」;參見前面第16頁)。我的主要論據是它和色諾芬B35相似。這兩段話都是說凡人的意見或猜想(doxa),兩段話都說了一些相當贊同它的話;兩段話都顯然意味著,這種相當「好的」意見實際上並非真實敘述。儘管有這些相似性,巴門尼德的話常常還是被譯成「或然的和可能的」(參見前面第340頁上的注①)。 這一段是很有意義的,因為它和柏拉圖的《蒂邁歐篇》中的一段重要的話(27e—30c)密切相關。在這一段里,柏拉圖從巴門尼德區分「始終現存和從不生成的東西」與「始終生成著和從不現存的東西」開始(27e—28a);他附和巴門尼德說,第一種東西能被理性認識,而第二種「是意見和非理性感覺的一個對象」(亦比較前面的第237頁)。 從這齣發,他繼續解釋道,變化和生成著的世界(ouranos或cosmos:28b)是由造物主創造的一個摹本或類似物(eikon),它的原型或范型是永恆不變的現存的存在。 在巴門尼德那裡,從范型到摹本的過渡相當於從「真理之路」到「似然之路」的過渡。我前面已引用過後一種過渡(第16頁),它包含術語「eoikota」,而後者和柏拉圖的「eikon」,即和「類似真實」或「類似現存東西」相關;從中我們或許可以得出結論:柏拉圖把「eoikota」讀作「類似(真實)的」而不是「或然的」或「可能的」。 然而,柏拉圖還說過:在作為類似真實的東西時,摹本不可能確實地被知道,對它我們只能有意見,而這種意見是不確實的、「可能的」或者「或然的」。因為他說,對范型的說明是「經久不變的、不可動搖的、不可反駁的和戰無不勝的」(29b—c),而「對(僅僅是)范型摹本的類似性的東西的說明將……(只)具有類似性;因為,像現存相對生成一樣,真理相對(純粹)信念也是這樣。」 正是這一段引入了在不完全確實信念或部分信念的意義上的相似性或或然性(eikota),而同時又把它和逼真性聯繫起來。 這一段結束時,這種向「似然之路」的過渡又發出了一個迴響:正像女神允諾巴門尼德給出一個「完全像真理」的說明,以致再不能提供更好的說明一樣(前面第16頁),我們在《蒂邁歐篇》(29d)中讀到:「如果我們能提供一個說明,它在相似性(eikota)上比其他說明都好,記住[我們]……是人類這種創造物,接受一種似真的說法(eikota muthon)是與我們相稱的……那麼,我們應該滿足。」(對這一點,「蘇格拉底」回答道:「妙極了,蒂邁歐!」) 應當指出,饒有興味的是,這個關於「類真性」和「相似性」(即「或然性」)之間非偶然的含糊解釋的介紹並沒有使柏拉圖後來在《克力錫亞斯篇》(107e)中避免在「類真說明」的意義上使用這個術語。因為,鑒於前文,這段話應讀為:「就天上的和神性的事物而言,我們應當滿足於一種類真度很低的說明,但是,我們仍應仔細地檢驗凡人的說明的精確性。」 (3)除了柏拉圖使用「eikota」(和類似性質的術語)時這種系統的和無疑故意的含糊之外,除了範圍廣泛的形形色色意思明確的用法之外,還存在著廣泛的意思根本不明確的用法。在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那裡,不同用法的例子是:它用於同「可證明的」和「必然的」相反的意思;它用於表達「僅次於確實性」。它也常用作「肯定」、「當然」或者「這在我看來似乎完全正確」的同義語,尤其用作對話中的插入語。它在「或許」的意義上使用;它甚至在「頻繁出現」的意義上使用;例如,在亞里士多德的《修辭學》的2,25,8里:「……或然的東西(eikos)不是不可避免地會出現,而只是在大多數場合下會出現的東西……」 (4)我打算用另一段文字批判作為結束,這段話在亞里士多德的《詩學》(1456a,18,18和1461b,25,29)中出現了兩次,在第一次出現時,他把它歸諸詩人安喀松。「也許不可能的事情要發生了。」或者更明確些說,雖然略欠文采:「不可能的事情要發生了,這像是真的。」 補充注釋 自從1960年寫這篇(現已擴大了的)第五章的附錄以來,我已讀過了查爾斯·H·卡恩的最令人敬佩的書《阿那克西曼德和希臘宇宙論的起源》(1960)。卡恩正確地強調了關於自然的早期思辨的「本質上的統一性」(第5頁),並指出阿那克西曼德思想的框架至少直到柏拉圖的《蒂邁歐篇》為止始終統治著後繼者的宇宙論。我認為他的強調是重要的,因為它矯正了我本人對這些後繼理論新奇性的強調。但是,在我看來,我的論點,即新奇性是批判性論爭的結果,似乎把這兩種觀點都包括了進去:顯然既有統一性又有新奇性。 這裡,對卡恩和我都感到非常重要的阿那克西曼德的地球自由懸浮理論,或許我可以再補充一點。我提出過,這個理論很可能是阿那克西曼德批判泰勒斯的結果。但是,我覺得很清楚,它也是對《神譜》中的一段話(720—725)的一個批判的反響。這段話明確提出,地球和圍繞著它的宇宙各部分是等距離的:因為這裡說在地球下面的地獄跟地球的距離與地球上方的天堂跟地球的距離一樣遠。(亦比較《伊利亞特》8,13—16;《伊尼特》vi,577。)這段話還強烈地使人感到,我們能夠畫一幅圖,在這幅圖中,如果天體被設想為一種球,那麼,地球就將占據阿那克西曼德指定的位置。(14) * * * (1) 這些附錄中討論的各個技術性問題特別和本書第10章有關。它們以前沒有發表過。 (2) 參見《科學發現的邏輯》,第31、34節。卡爾納普接受了這個思想:尤見他的《機率的邏輯基礎》一文,1950年,第406頁,以及他的《符號邏輯》(Symbolische Logik),第2版,1960年,第21頁。 (3) 尤見我的《科學發現的邏輯》的第30節最後一段。 (4) 《科學發現的邏輯》,第25節,第95頁;新附錄*x,(1)到(4),第422—426頁。亦見例如本書第一章(第Ⅳ、Ⅴ節)和第三章(第6節最後6段)。 (5) 關於「創造性的」和「非創造性的」定義的討論,可參見例如P·薩珀斯的《邏輯導論》(Introduction to Logic),1957年,第153頁,還有我的論文《機率演算中的創造性和非創造性定義》(Creative and Non-Creative Definitions in the Calculus of Probability),載《綜合》(Synthese),1963年,第2期,第167頁以後。 (6) 試比較例如W·費勒的《機率論及其應用導論》(An Introduction to Probability Theory and Its Applications)第1卷,第2版,1957年,第117頁。順便指出,我們可以把空子集等同於其惟一元素為-(a,-a)的單元子集,因為這個元素是(相對於b)絕對地獨立的,即相對於任何集An獨立的。因此,我們得到了2n個方程,它們的n+1涉及單元類,並且是很平常的。 (7) 參見《科學發現的邏輯》,第83節注❋②(第270頁)。 (8) 參見《科學發現的邏輯》,第404頁。 (9) 同上書,第402—406頁。 (10) 同上書,第400—402頁。 (11) 注意,「t」現在不是用來標示「重言式」;對重言式,我們後面還將引入符號「tautol」。(因為T很可能是不可公理化的,所以這種使用「t」的方法可以說等於把a,b,…,t,…解釋為演繹體系(而不是解釋為陳述);參見塔爾斯基:《邏輯、語義學、元數學》第342頁及以後,和第383頁上談到S·馬祖凱維茨的地方。) (12) 這裡假定的機率論在《科學發現的邏輯》的附錄❋iv和v中闡發了;亦見本附錄上面的第2節。 (13) 「6ν5ν4」,和「6ν4」在這裡是「或6或5或4朝上」和「6或4朝上」的縮寫。 (14) 卡恩引了《伊利亞特》8,13—16。雖然他提到了《神譜》,但並沒有涉及《神譜》的720—5(也許因為在某些稿本中第721—725行缺失抑或由於其他疑問?),這可以解釋為什麼他這樣(第82頁)說到《神譜》727ff等:「想畫一幅圖來配這樣一種描述,是沒有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