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穗子 · 二十四

堀辰雄 《菜穗子》
「菜穗子,你到底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突然跑回來?」 圭介剛剛問出口,就意識到自己已經問過同樣的問題了。他想起第一次問的時候,菜穗子只默默地盯著自己,臉上露出若有若無的微笑,於是急忙多問了一句:「療養院裡發生什麼不愉快了嗎?」像是害怕再次得到她沉默的回答。 圭介看出菜穗子似乎不知該如何作答。不過他絲毫沒有想到,菜穗子是在為不知該怎麼解釋自己的行為而苦惱。他只是擔心其中是否有什麼讓自己更加不安的理由。但與此同時,他又從未像現在這樣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哪怕答案可能讓自己陷入巨大的擔憂,眼下也要追根究底地問個明白。 「以你的性格來看,想必是經過深思熟慮才會做出這種事的……」圭介繼續追問。 菜穗子一時無言以對,她透過旅館朝北的窗口,俯視在這一帶的淺淺山谷里密密麻麻排開的低矮房屋。雪給這片谷地里的城鎮蓋上一層純白,這道純白山谷的對面,能隱隱約約地望見某個地方的教堂,尖尖的屋頂夾在皚皚白雪中間,亦真亦幻。 那時菜穗子意識到,自己若是站在對方的立場上,會先解開心中的疑惑,而圭介卻是想先解決當下的事情,之後再去仔細想想這是怎麼回事。她覺得這確實像是圭介會做出來的事,但依然想讓丈夫再多靠近自己一些——他好不容易才漸漸靠近了自己的心。她閉上眼睛,再一次試圖用丈夫也能聽懂的方式來解釋自己的行為,可在性急的對方眼裡,她的思考無疑仍是沉默的作答。 「你不覺得這也太出格了嗎?干出這種事來,讓別人怎麼想啊?」 圭介似乎已放棄了刨根問底的念頭。這一番話讓菜穗子覺得,丈夫與自己的心又忽然拉遠了距離。 「這種事,別人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唄。」 菜穗子立刻挑起丈夫話里的毛病來。與此同時,平日裡對丈夫的憤懣也一股腦兒地湧上心頭。這種情緒連她自己都始料未及,也無暇壓下這股怒火。她於是半帶怒氣,口無遮攔地說:「這場雪下得太精彩了,我待不住了。於是,就像個不懂事的小孩兒一樣,一定要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僅此而已……」菜穗子說著這些,忽然想起近來一直都很掛念的都築明那孤獨的身影,不知為何就紅了眼眶,「所以,我明天就回去了。也會跟療養院的那些人這麼解釋並且道歉的。這下你滿意了吧?」 菜穗子眼裡含著淚水,說出這番此刻之前完全沒想過的說辭。她原本只想故意刁難一下丈夫,但說著說著,她連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了,甚至也開始懷疑這套說辭中是否真的包含著讓自己這樣做的原因。 或許當真如此吧,菜穗子說完這些,頓時覺得心情都豁然開朗了。 接下來,兩人誰都不開口,就這麼沉默著俯瞰窗外的雪景。 「這次的事我還沒跟老媽說呢。」過了一會兒,圭介開口說,「你也別告訴她。」 圭介說著,眼前忽然浮現出母親最近蒼老了不少的面容。他不由得鬆了口氣——這件事看樣子好歹能先告一段落,不至於鬧得沸沸揚揚。但他又開始覺得自己做得不太好。有那麼一瞬,他突然覺得菜穗子很可憐。「如果你這樣做是因為太想回到我的身邊,那一切就另當別論了。」要不要跟妻子說這句話,他很是猶豫了一陣。但他轉念又想,菜穗子看上去原本已經不像個病人了,若是自己在這節骨眼上說出那種話,最後又要她再回到那山裡的療養院去,也太不合情理了。無論發生什麼,菜穗子明天都會回療養院——兩人之間達成的這個共識無疑給圭介多留了一些餘地,正因如此,他才想問出那樣的話,來試探對方的心意。當他意識到這個事實時,他決定不在這種問題上堅持了。不過,在他的心底,又是多麼想抓住剛才心潮暗涌的時刻,抓住兩顆心就要貼在一起之前顫抖的瞬間,讓它們永遠留在自己和妻子之間啊!可就在這樣的時候,母親蒼老的面容又清楚地在他心頭浮現——即使臥病在床,她依然守望著兒子的一舉一動。在圭介這個膽小的男人心裡,母親近來顯著的蒼老,乃至生病的緣由,仿佛都與自己和菜穗子現在在此地的所作所為不無關係,這讓他愧疚不已。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的母親近來其實已幾欲向菜穗子拋出橄欖枝。他最近終於不再像前一陣子那樣,為菜穗子的事情深深地懊悔了。近來母子二人已經重歸相依相伴、無風無浪的日子,他又開始從這份慵懶之中感到一種安逸——圭介心裡爭鬥了一番,最終決定再等一段時間——車到山前必有路,在那之前,只能再委屈菜穗子一陣子了。 菜穗子已經不去想這些了,她一直面朝大雪紛飛的窗外,出神地望著那在暮色四合的谷地對面忽隱忽現的教堂的尖屋頂。不知怎的,她覺得自己小時候曾見過和它一模一樣的建築。 圭介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菜穗子瞥了他一眼道:「你請回吧。明天不用過來了,我一個人能回去。」 圭介手裡拿著懷表,忽然開始在腦海中描繪菜穗子明天早上在紛飛的大雪中離開,回到雪越發蒼茫的山裡,繼續一個人生活的情景來。此前早已被他在無意間忘卻的那股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和病魔與死亡的不安情緒在他的心裡復甦,仿佛帶著某種攝人心魄的力量。 兩人話語之間,菜穗子一直注視著丈夫茫然若失的臉,無意之中,她的唇邊浮現出一個純真的微笑。她以為,丈夫或許在下一刻就會明白她的心,對她說:「在這家旅館多住上兩三天可好?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就咱們兩個悄悄地過……」 可是丈夫搖了搖頭,像是要把某種念頭從腦子裡趕走。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將握在手裡的懷錶慢慢地裝回了衣兜。這仿佛是在告訴菜穗子,他必須得回家了…… 圭介踏著厚厚的雪回去了。菜穗子在光線暗淡的門邊目送他離開後,徑自把臉貼在玻璃窗上,隔著那幾棵從頭到腳都披著白雪、如怪物一般的棕櫚樹,呆呆地眺望黃昏里的雪景。雪還遠沒有要停的意思。有那麼一段時間,菜穗子的心裡空落落的。一些分不清是否與此刻的心情有關的片段,接二連三地爬上她的記憶,隨即又被忘得一乾二淨。比如說山里那只有半邊身子沐在風雪裡的車站;再比如說剛才自己眺望了很久的、不知是哪裡的教堂,那個尖頂似曾相識,她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到底在哪裡見過它;又比如說默默忍受著一切的都築明;還有剛才那群歡叫著打雪仗的孩子…… 這時,她背對著的廳里的電燈總算點亮了。電燈一亮,菜穗子靠著的那面窗戶就開始反光,外面的風景頓時模糊了起來。她這才明確地意識到,今晚自己只能獨自待在這家小旅館了——從剛才到現在,她只在旅館裡看到過兩三個外國人。不過,她幾乎沒什麼時間為了這件事寂寞或懊悔,因為另一個念頭忽然在她心裡鋪張開來。今天的她像是為什麼東西著了魔一樣,而就在她不顧一切、為所欲為的時候,幾個人生的片段竟突然閃現在眼前。之前的她總在一個地方打轉,是絕對不可能回憶起這些的。而正是這些片段,在冥冥之中為她指出了一條新的人生之路。 菜穗子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依然心不在焉地望著外面的風景。窗外已經什麼都看不清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她的臉貼在涼涼的玻璃窗上,漸漸愉快起來。廳里已經暖和起來,她甚至覺得臉頰有些發燙。而她在舒適的氛圍中,仍然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明天必須回那所山裡的療養院去,那裡的嚴寒沁入骨髓…… 服務員走過來通知她晚飯已經準備好了。她沉默著點了點頭,忽然覺得肚子空空的,於是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而是徑直朝裡面走去,走向不久之前便隱約有碗筷輕響傳出的食堂。 [1] 位於日本東京都杉並區。 [2] 日本東京中央區的一個主要商業區,長久以來以高級購物商店聞名,是東京的代表性地區。 [3] 地名,位於日本東京都大田區。 [4] 有研究者認為,多曬太陽有助於肺結核等肺病的治療。 [5] 在日本,立春後的第220天(通常為9月11日前後)被稱作二百廿日。颱風多在此時節來襲。 [6] 位於日本甲信地方中部、長野縣中部的城市。 [7] 位於日本長野縣東部的一個市。 [8] 日本東京港區的一個區域。 [9] 原本位於東京銀座附近的一座橋,是當時銀座地區有代表性的建築之一,現已被拆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