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穗子 · 十九
以前,菜穗子每次接到圭介母親厚厚的來信,都不願意馬上拆開,而是把它扔到枕邊。輪到拆信的時候,也沒有一次不是懷著厭惡的心情的。然後竭力克制比拆信時更加厭惡的情緒,字斟句酌地構思違心的詞句,給婆婆回信。
但是,從冬天臨近開始,菜穗子漸漸從婆婆寄來的信里品嘗到一種與以往的空洞不同的情緒。她似乎不必再像從前那樣緊鎖眉頭,也可以把信讀完了。雖然每次收到婆婆來信,她依然不勝其煩地把它扔在枕邊很久,但一旦展開信,便久久不願釋手。婆婆的信怎麼不像以前那樣討人厭了呢?菜穗子並沒有仔細考慮過這個問題。只有一個事實是她不想否認的:每一封信中,婆婆都通過她那歪歪扭扭的筆跡,在菜穗子眼前栩栩如生地勾畫出圭介近來越發消沉的模樣。
都築明來探病後不久的一個彤雲密布的傍晚,菜穗子收到了一封婆婆的來信,信封照例是灰色的,她也照例一臉嫌棄地把信放在一邊。可是過了一會兒,她擔心發生了什麼事婆婆才寫信來,便手忙腳亂地拆開了信封。可是信的內容依然與之前大同小異,並沒有像自己方才幻想的諸如圭介忽然病危之類的內容,難免讓她有些失望。但由於信中有些字跡潦草的部分難以辨認,她第一次讀的時候心急火燎地都給跳了過去。於是,她又耐著性子從頭讀了一遍,隨後閉上眼睛,仿佛陷入沉思。回過神後她量了傍晚的體溫,確認依舊是三十七度二,便躺在床上,取過紙筆,開始給婆婆回信。握著筆的手似乎頗為無措,簡直不知該如何下筆——「最近幾日,這裡別提有多冷了。不過,療養院的醫生們都說,只要在這裡熬過一個冬天,我的身體就能復原。因此,院裡大概不會如媽媽的心愿放我回家的。不光媽媽您,請圭介也一定要……」她寫下這幾句,用鉛筆的另一頭摩挲著自己凹陷的臉頰,在腦海中勾畫著丈夫意氣消沉的模樣。以前她一用這樣的眼神盯著他看,他便把臉轉過去。現在,她專注的目光又不知不覺地投到丈夫的各種姿態上。
「以後能不能別再用這種眼神看我了?」被大雨困住的那一天,他似乎終是再也忍不住地對她說了這句話。圭介那時惴惴不安的樣子立刻取代了他從前的所有姿態,占據了菜穗子心裡全部的位置。她一個人閉上雙眼,像暴風雨那天一樣,不知不覺地笑了起來,那是一個有些瘮人的笑容。
一連好幾天,彤雲都遮蔽著天日。有時候,風不知從哪座山上吹來似雪非雪的一片片白,在空中洋洋灑灑。病人們都感嘆:終於要下雪了。但每每也都僅止於此,天空依然鉛雲密布。那真是徹骨的嚴寒。菜穗子想起都築明魂不附體的模樣,他憔悴的樣子根本不像是個旅人。恐怕他還是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吧?(菜穗子並不知道他追求的是什麼)在如此蕭瑟的冬季天空下,走過一個個陌生的村莊時,他心裡該是多麼絕望啊!菜穗子這樣想著,更是打心裡擔心這位青梅竹馬的好友,也越發覺得是時候給自己的人生下一個決斷了。
「我可不像阿明,有自己非干不可的事!」每到這種時候,菜穗子便深刻地體會到這一點,「也許是因為我已經結婚了?我是不是也像其他結了婚的女人一樣,只能活在不屬於自己的世界裡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