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穗子 · 第二部

堀辰雄 《菜穗子》
一九二八年九月二十三日,於O村 這兩三年來,我從未想過這本日記還會再回到我手中。去年的這個時候,我在O村,一件偶然的小事讓我想起這本暫時被我忘記的日記,不由得慚愧萬分。那時候我是打算把它燒掉的,可又想在燒掉之前再讀一遍,最後就這樣猶豫著,竟錯過了燒掉它的時機。當時的我,做夢都沒想過自己還會再次取出這本日記寫下去。至於讓我再次拿起筆,一面鞭笞著自己的心,一面將日記寫下去的緣由,想必你在閱讀的過程中自然能夠明白。 去年七月的一天,清早就熱得讓人窒息。這一天,我從報上得知了森先生在中國北京溘然長逝的消息。征雄在那個夏天到來之前剛剛去中國台灣的一所大學教書,湊巧你也在幾天前獨自到我們在O村的山間小屋去了,只有我一個人留在雜司谷[11]的大房子裡。報紙上的那則消息說,森先生這一年多的大部分時間都在中國度過,鮮有作品發表。他住在古老的北京城裡一處安靜的旅館中,為舊疾所苦,連續幾周臥床不起,直到離世前的一刻,都像在等著某個人的到來,卻終究還是孤單地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一年前,森先生離開日本,似乎是為了躲避什麼人。但他抵達中國後,仍然來過兩三封信。讀他的信,不難看出他鍾情於「如古老森林一般」的北京城。他還曾在信中玩笑般地提到,自己願意在這樣的地方孤單地度過晚年,然後不為人知地死去。不曾想這玩笑話如今卻成了真的。也許森先生將初見到北京的想法寫進信里寄給我的時候,就已經看穿了自己的命運…… 大前年的夏天,我和森先生在O村見過一面後便再未謀面。他不時會寫信給我,信中充滿了對人生徹頭徹尾的厭倦和對自己這種情緒的嘲諷,讓人讀來滿是悲傷。平庸如我,怎麼可能寫出足夠安慰森先生的回信呢?尤其是在他突然要去中國的時候,似乎很想見我一面——他當時怎麼還能如此從容?那時我還在為之前的事介懷,自知無法和他坦誠相見,便委婉地拒絕了。如今我越是看那些信,越是徒增悔恨,哪怕那次我能見見他也好。可若真與他面對面了,我又該怎樣對他說明那些書信里寫不下的心事呢? 讀了那天的早報,好像有什麼猛地壓住了我的胸口。我冷汗直流,在長椅上躺了許久,突然襲擊我的胸痛才多少有所緩和。這之後,我懷著半是後悔的心情,對森先生的孤獨離世想了許多。 回憶起來,那應該是我心絞痛第一次輕微發作。但我的身體在這之前沒有任何預警,所以當時我只當是自己驚愕過度的反應。發病時我一個人在家,可正因如此,它反倒沒引起我任何重視。我甚至都沒叫女僕來,只是自己忍耐了一陣,不久就緩了過來,於是沒有告訴任何人。 菜穗子,當你獨自在O村得知森先生去世的消息時,又該受了多大的衝擊呢?我想,那時的你應該想了很多吧!相比為自己考慮,你也許替我想的更多。不難想像,你一定一面擔心我被這一消息打垮卻仍舊默默忍耐的可憐相,一面痛苦地獨自思索。但你始終死死地守著沉默,甚至沒有像之前那樣敷衍了事般地寄一張明信片來。不過我反而覺得這樣更好,甚至覺得這一變化再自然不過。我以為,森先生既已不在人世,我與你也就終將迎來心無桎梏地談論起他的那天。就在不久的將來,我們一起住在O村,一定會有一個適合談起這些的傍晚。但八月過半,我好不容易處理完那堆雜務,才知道你為了與我錯開,已不動聲色地提前回到東京,這時候我終於忍不住有些生氣了。我覺得,你是特意藉此明白地告訴我,我們母女的不和已經無可挽回。 我們在平原正中央的某個車站與車站之間擦身而過,我代替你住進了山中小屋,在O村請了幾位上了年紀的男僕。你也堅持自我,固執地獨自生活,自那以後一次也沒來過。於是,那年秋天之前我們再也沒有見過面。整個夏天,我幾乎一直在那深山的家中閉門不出。八月,村里到處是三兩成群來散步的學生,穿著白底碎紋的衣衫。看見他們的身影,我連村子都懶得進了。九月,學生們走了,霖雨又如約而至,就是想出門也沒法出去。男僕們看著我百無聊賴的模樣,似乎私下裡也有些擔心,但這如大病初癒般的生活狀態其實深得我心。偶爾我會趁著僕人不在去你屋裡,看看你隨便擺在屋裡的書,或是窗外的雜樹林。我順著每一根樹枝看過去,想像剛剛過去的那個夏天,你住在這間屋裡的時候,都在想些什麼。我努力想要讀懂這一切,卻總有某種無法言說的情感充斥心頭,不知不覺就在你的屋裡待上很久…… 又過了一段時間,雨終於停了,日子開始有了秋天的模樣。連續數日埋在濃密大霧裡的群山和遠處的雜木林忽然在我眼前現身,卻已是一半泛黃了的模樣。我的情緒多少緩和了些,早晚經常去四周的樹林裡散步。不得不悶在家裡的那些時日,我自然感激上天賜予我一段寧靜的時光,在樹林裡散步的日子我也很喜歡,似乎能忘卻一切煩憂。想想自己此前竟然過得那麼陰鬱,我簡直覺得不可思議。我想,人可真是任性的動物。我平時總喜歡到山邊的落葉松林里去,這片林子筆直地往遠處延伸,樹林的交接處淨是芒草淺紅色的穗子,其間不時露出淺間山清晰的褶皺。我知道林子的盡頭緊挨著村莊的墓場,有一天,我帶著好心情散步,不知不覺走到墓場附近,林子裡竟突然傳來人聲,我嚇了一跳,慌忙折返。正是彼岸[12]最當中的那天,回去的路上,林間的芒草叢裡突然鑽出一位中年女人,看她的樣子不像是當地人。對方見了我的裝扮好像也很吃驚。她是村子旅館裡的阿葉。 「今天是彼岸節,我一個人過來掃墓。心情很好,就溜達了很久,一直沒回家。」阿葉微微紅著臉,不經意間笑了笑,「已經有好長時間沒這麼悠閒過啦……」 阿葉有一個長年患病的獨生女,好像和我一樣幾乎不太出門,所以這四五年來我們僅僅是偶爾從別人口中聽到對方的傳聞,很少有過像今天這樣的碰面。因此我們感到難得而親切,站著聊了很久才依依不捨地道別。 我獨自走上回家的路,不住地想起方才道別的阿葉。與幾年前見她那次相比,她似乎老了許多,行為舉止卻透著十足的女人味,很難相信我們只差五歲。僅僅據我所知,她這些年遇到的淨是不幸的事,再好強的人,只怕也無法像她那樣純粹而淡泊。這一切都令我大感震撼。與她相比,我們都該感謝命運對自己的仁慈,我們總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難過個沒完,好像不難過就對不起自己一樣——我隱隱覺察到,這樣的自己太不正常。 還沒走出林子,太陽就已西斜。我突然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不由得加快了回家的腳步。一到家,我就爬上二樓,從自己房中的西式櫃深處取出這本日記。最近這幾天,太陽一沒入山頭,空氣馬上就變得冷颼颼的。每個傍晚出門散步前,我都會請老男僕提前將壁爐里的火生好。可唯獨這天,男僕有其他事要辦,把生火的事耽擱了。我恨不得立刻把這本日記扔進壁爐,卻不得不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將日記隨意卷在手中,焦躁不安地看著男僕將火一點點生起來。 男僕頭也不回,只是默默地撥動柴火,任我在一旁焦躁。在這位純樸善良的老人眼中,此時此刻的我大概還是平日裡那個安靜的夫人。我回來前,在這個家獨自翻著書本度過整個夏天的你,在他眼中大概也永遠是一個安靜的女兒。儘管於我而言,你是個讓我那般束手無策的女兒。原來對這些純樸的人來說,我們永遠是「幸福的人」。無論我們怎麼解釋,他們大概也不會相信我們母女的關係有多惡劣……那時我忽然就這麼覺得了。其實在這些人——這些所謂單純的旁觀者的眼裡,也許「幸福的夫人」才是我最生動的樣子,也只有那個我才真實存在於這個世上,而不斷被生之惶恐威脅的我,莫非只是任性的我憑空捏造的一個空殼而已……從今天見到阿葉的那一刻起,這種想法便在我心中生根發芽。阿葉心裡的那個自己究竟是什麼樣子,我並不知道。可在我看來,依她那樣好強的性格,說不定覺得自己背負的命運根本沒什麼大不了。恐怕在誰看來都是一樣。想來只有那個所有人都看得清楚明白的模樣,才是一個人在世界上真正的模樣。若是如此,那麼縱使我前半生就與丈夫死別,此後的人生不得不與寂寞相伴,可我好歹也將兩個孩子撫養成了優秀的大人——堅強而踏實的寡婦,這才是我原本的姿態。至於我其他的樣子,特別是這本日記里充滿悲劇色彩的模樣,不過是我一時興起描繪出的虛像。只要這本日記不存在,日記中的我也就會從這個世上永遠消失。是啊,這種東西就該一咬牙給燒掉才是。現在馬上燒了它吧…… 這就是我傍晚散步回來後做的決定。可即使如此,男僕離開之後,我又像錯失了良機一般,呆呆地攥著那本日記,遲遲沒有把它扔到火里。我已經開始反省了。我們這樣的女人,無論想起什麼,只要在想起來的瞬間去做,那麼即便是自己平時做不到的事也能完成,之後還能編出無數這樣做的理由。可一旦有時間設想,便會對一切都猶豫不決。那時,我已決心將日記扔進火里,卻又突然覺得,若能抱著現在這樣清醒的心態,將它重讀一次,弄清楚長久以來究竟是什麼讓我痛苦,再燒掉它也不遲。可我這樣想著,卻怎麼也提不起精神來重讀它。於是我就將它原封不動地擱在壁爐上,想著晚上也許會想拿過來讀一讀。可到了深夜,我只是在睡前將它帶進自己的房間,把它放回老地方。 這件事發生後沒過兩三天,一個傍晚,我像往常一樣散步回來,竟見到你靠在我平時坐的那張椅子上,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從東京回來的。壁爐里的火剛剛生好,發出畢畢剝剝的聲響,你正目不轉睛地守著它…… 那個夜晚,我們進行了一場不太愉快的談話。它和第二天早晨突然出現在我身體上的顯著變化一道,給我日漸衰老的心一記重創。隨著記憶逐漸遠去,那段過往在我心裡變得清晰起來。又過了大約一年,今天晚上,我在這深山裡的家中,在同一個溫暖的壁爐前,再一次攤開這本曾決意要燒掉的日記。這一次,我準備真誠地懷著贖罪之心面對自己犯下的錯。我將在靜候死亡到來的為數不多的時日裡,不斷鞭笞自己孱弱的內心,努力將發生在那天的事巨細無遺地記錄下來。 你坐在壁爐旁,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向你走來,像是有些生氣,一句話也沒有說。我也不管不顧地沉默著,搬過一把椅子,不慌不忙地坐在你旁邊,就好像我們昨天排演過這一幕一般。說不上為什麼,我很快便從你的目光里讀出了苦楚,幾欲開口說出你希望我說的話。可與此同時,你的神色里又閃著一股冷峻,將我已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地凍結。如此一來,就連你為何來得這樣突然這種簡單的問題,我都已問不出口。你似乎早已打定主意,在我自己找到答案之前絕不會主動開口。後來好不容易和你三言兩語地交談起來,話題也全集中在雜司谷那邊的人身上,除此以外再無他話。你我並排坐著,像例行日課一般默默盯著爐火。 日落西山,可我們誰也不曾起身點燈,照舊對著壁爐。外面一點點暗下來,火光照著你默不作聲的臉龐,光影的對比越發強烈,時而爐火閃動,光影也跟著搖曳。你越是面無表情,我越是能感受到你心裡的動搖。 我們相對寡言地吃完這山里人家特有的樸素飯食後,又重新回到壁爐前。你不時合起雙眼,看上去疲憊又睏倦。就這樣坐了很久,你突然提高聲調說起話來。不過仍然刻意壓低嗓子,像是不想讓男僕們聽見。果然像我隱約猜到的那樣,話題關係到你的姻緣。你那住在高輪的伯母之前為你說過兩三次媒,我們都沒當回事,今年夏天,她又來找我說了一門親。那時森先生剛在北京去世,我根本沒有心思聽她說這些,她卻不厭其煩地來了兩三次。最後我終於不耐煩了,就跟她說你的婚事已交給你本人做主,打發她走了。但八月份時她一聽說你和我前後腳啟程,自己回了東京,便徑自去找你說了親。還巧妙地用我當時那句「已將婚事交由你做主」當擋箭牌,向你發動了攻勢,說你太任性了,並且說我也覺得你之所以拒絕所有的親事,都是因為任性。我的那句話原本絲毫沒有那樣的意思,這你本該是再明白不過的。即使如此,當時的你似乎還是因伯母侵犯了你的隱私而憤怒,將我毫無惡意的言語看成了對你的中傷。至少現在你和我說話的方式,讓我隱約覺得你的憤怒也與我那句話有關…… 話說到一半,你突然抬起頭來看我,一本正經地問:「關於那件事,您究竟怎麼想?」 「這個嘛,我沒有想法。那是你的……」每當你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和你對話時都是這樣忐忑不安,但今天我說了一半便拒絕再說下去。看來一味地逃避已經過不了你這一關,今晚我就讓你暢所欲言,我也把該對你說的話全都說完吧。我下定決心,無論你的攻勢多麼猛烈,我都會照單全收,奮戰到底。於是,我把話繼續說了下去,語氣強硬得像對自己的鞭笞:「……那我就說說真實想法吧。那位先生雖是獨子,但他一直單身,老實巴交地和母親相依為命。這一點我挺介意的。聽你說來,那位先生似乎一直都對母親的話唯命是從。他……」 沒想到我會說這樣一番強硬的話,你盯著即將燃盡的柴火,仿佛陷入了沉思。我們之間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你像是立刻想到了什麼似的,試探般地說了出來:「這種老實巴交的人我反而更喜歡呢。像我這樣性格強硬的人,適合我的結婚對象……」 我看著你,想確定你的話里有幾分真心。你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燃燒的柴火,眼裡卻又好像什麼都沒有,目光空洞而篤定地看著身前那塊地方。看你的樣子,似乎在什麼問題上鑽了牛角尖。如果你方才說的那些想法並非故意惹我不悅,而是出自你的本意,那麼我也不能對你敷衍了事了。於是,有一陣子我什麼也沒有說。 你補充道:「我對自己再了解不過了嘛。」 我漸漸不知道究竟該怎麼答覆你,只好默不作聲地盯著你看。 「最近,我一直覺得,不管男人還是女人,只要沒結婚,遲早會反過來被什麼東西困住……這些東西從頭到尾都脆弱而善變。比如,為所謂『幸福的幻影』所困……難道不是嗎?但我想,結婚以後,至少可以從這種虛幻無常的情緒中解脫……」 我一時跟不上你的新鮮想法。聽你說著這些,我才發現你對自己的婚事有多麼認真,這讓我大為吃驚。在這一點上,是我對你的了解不夠。可你剛剛說的那番對婚姻的見解,怎麼也不像是一個未曾經歷婚姻的人的感悟——在我看來,那完全是別人成熟的思想。想來這些年,你一直這樣在我身邊悶悶不樂地過日子,我們的心緒相互纏繞,彼此都不知該何去何從。也許是這種不安的思緒將你死死地纏住不放,才讓你對婚姻有了這樣的看法吧…… 「你那種想法也有值得肯定的地方,但也不必因此就急著結婚……」我坦誠地說出自己的感受,「……你能不能……怎麼說好呢?對,能不能再放鬆一點兒?」 火光在你的臉上投下陰影,一抹複雜的笑容從暗影中閃過。 「媽媽,您在結婚之前可曾是從容不迫的?」你突然問我。 「是啊……我當時算是很自在的。畢竟那時候的我才十九歲上下……從學校畢業後,家裡因為窮,很快就把我嫁了出去,沒讓我遠渡重洋,去實現母親的夙願。我當時可是開心得不得了……」 「您不是因為發現爸爸是個好人,才從容自在的嗎?」 你的好爸爸自然而然地走入了我們的話題,我也久違地在你面前煥發出活力。 「你父親真的很優秀,我都覺得自己配不上他。婚姻生活從始至終都很順利,但我從不覺得是因為我命好。是你父親讓我相信,這些幸福都是我應得的。這就是你父親的性格。剛結婚的時候,我還是個小姑娘。但他從最初開始,無論在什麼場合,不光把我當作一個女人,更始終將我視為一個獨立的個體去尊重。因為他的付出,我才漸漸有了生而為人的自信……」 「父親真是個優秀的人……」連你的語氣中也不知不覺地帶了懷念的味道,「我小時候還總想著要做爸爸的新娘子呢……」 「……」 我沉默著,不由得浮起一個動情的笑容。但是我知道,在講起這些陳年往事的同時,也必須和你說說你父親在世時的一些事,以及他去世後的一些事。 可是,你卻搶在了我的前面。這一次,你的聲音沙啞,將矛頭直接對準了我。 「那麼,媽媽又是怎麼看待森先生的呢?」 「森先生?」我慢慢將目光移到你身上,這意外的發問讓我有些迷茫。 「……」 這次輪到你沉默著點頭了。 「森先生和你爸爸根本就……你……」我含含糊糊地開口,講到一半,突然從你認真的問話中清楚地明白,為什麼你堅持認為是森先生讓我們母女不和的。你的父親離世已久,卻一刻也不曾從你的心上離開。那時的你焦躁不安,認為我背離了你心中母親的形象。現在的你應該很清楚,那不過是你多心了。不過,那時候的我也做得不好,沒能坦誠地告訴你事情的原委。那時還總有些東西混進來,我胡思亂想,總也沒法把這麼簡單的事和你說清楚——這就是我唯一的過錯。我知道,現在是時候把這件事說清楚了。我該給你,也給我自己一個解釋。 「不,你以後不要再這麼問了。現在我們都很明白,那些事其實都沒什麼所謂。我就當它是件無所謂的事來和你說說。森先生對我的希望,不過是一個可以和他說說話的年長女性。我這樣不諳世事的女人說話不過腦子,有時反而讓他深有感觸。我和他之間不過如此,但在當時,森先生和我都沒能意識到這一點。聊天對象就是聊天對象,但森先生卻始終希望我以女性的角度來和他交流,這一點是不應當的。正因如此,我的處境才越來越尷尬……」我一口氣說完這些,不得不閉起雙眼——我的眼睛盯著壁爐里的火看了太久,此時隱隱作痛。少頃,我睜開眼,望著你的臉道,「我啊,菜穗子,活到現在總算沒有女人味了。我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了……其實我很想等到這把年紀,再和森先生見上一面,跟他推心置腹地聊一聊,再做個最後的道別……」 你依然默不作聲地對著爐火,篤定地看著眼前的一小片地方。火光在你臉上搖曳,顯得你的神色難以捉摸。 沉默中,我方才略微抬高聲音說的那些話仿佛在無盡的空虛中迴蕩,我忽然覺得很揪心。我迫切地想知道你此時的想法,問出了原本沒想問你的話:「你是怎麼看森先生的?」 「我?」你咬著嘴唇,良久沒有回答。 「我嘛,這話當著您的面,也許不太合適。但我對那樣的人是想要敬而遠之的。我會讀他寫的東西,因為他寫得很有意思,但我從沒想過要和他來往。像他那樣的天才,覺得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事都可以去做,這樣的人,我可不希望他留在我身邊呀……」 你的一字一句,都重重地打在我心上。我終於無計可施,只得再次閉上雙眼。事到如今我才終於懂得,我與你的不睦讓你失去了什麼。你失去的斷然不是對我這個母親的信任,而是一個女人對人生之中最神聖的事物的信任。即使身為母親的我還能回到你身邊,你對人生的信賴卻恐怕難以找回了…… 夜似乎更深了,連小屋深處都冷透了。剛才便已就寢的男僕已經睡著了,大概是突然驚醒,從廚房傳來年長者特有的咳嗽聲。我們聽到以後,不約而同地不再往壁爐里添柴。漸漸衰弱的爐火將我們的身體越湊越近,卻也在不知不覺間將我們的心藏得更深…… 那天晚上,我們回到各自的臥室時,十二點已經過了。但我格外清醒,幾乎一夜沒有合眼,整晚聽著隔壁你房間裡的床板吱嘎聲。到了黎明時分,窗邊仿佛已開始泛白,我終於鬆了口氣,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突然覺得有人站在自己床邊,便下意識地睜開了眼。一個頭髮蓬亂、一襲白衣的身影漸漸清晰,我認出那是穿著睡衣的你。你見我終於認清了人,立刻用有些氣憤的語氣說:「我很了解您。但是,您卻一點也不了解我。我的任何一面您都不了解……我只希望您能認清這一點事實。我在來這裡之前,已經和伯母把昨晚說的事定好了……」 我一時間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迷迷糊糊地看著你,你也回望著我,目光里全是痛楚。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從床上撐起半個身子,好像沒聽明白你說的話,還想聽得更真切些。 可那時,你已經頭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消失在門後。 男僕們早已起床,樓下的廚房不時傳出咔嚓咔嚓的聲音。我本想立刻起身去追你,聽到那聲音又猶豫起來。 早上七點,我如往常一樣穿戴整齊,走下樓去。下樓前,我側耳聽了一陣你房裡的動靜。整個晚上不時傳來的吱嘎聲現在一點也聽不到了。我暗自想像,一個不眠的夜晚過後,你此刻正躺在床上,將臉埋在蓬鬆的亂髮中,像每個年輕人一樣睡得人事不知。不久,太陽將爬上你整張臉龐,溫柔地為你拭乾眼淚……我甚至可以想像到你邋遢的睡相。為了讓你安睡,我躡手躡腳地走下樓,吩咐男僕等你起床再準備我們的早飯,然後獨自走到院子裡。 斜斜的陽光里秋意正濃,整個庭院樹影婆娑。在我惺忪的眼裡,夾雜在樹影間的點點陽光清爽到難以言喻。我彎下身,坐在榆樹下的長椅上。榆樹葉已經黃透了,明媚的陽光美得讓人怦然心動,清早醒來時那份沉重仿佛是上輩子的事。我懷抱著舒爽的心情,等著可憐的你起床。你出於對我的反叛,要做那樣不計後果的事,我必須堅定地阻止你繼續這樣下去。其實我也說不清楚為什麼你嫁到那家就會不幸,那只是我的直覺。究竟要怎麼和你講,才能讓你明白這一點,不再自我封閉了呢?即使從現在開始一句句地準備,也未見得能把我的想法都說給你聽——倒不如不做一切準備,等著與你面對著面,完全忘我地交談。到時候心裡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也許反而能打動你的心……這麼一想,我便刻意不再去考慮這件事。頭頂金黃色的榆樹葉簌簌作響,不斷在我肩頭灑下細碎的陽光。我正享受著難得的舒爽,卻感到有什麼東西狠狠地攥住了我的心臟。這已經是第幾次發作了?這一次,疼痛沒有馬上停歇,它綿長到讓我納悶到底發生了什麼。我雙手按住長椅,勉強撐起半個身子,手上卻突然沒了力氣。 菜穗子的追記 媽媽的日記到這裡便中斷了。日記最後記錄的那件秋日裡的小事發生後整整一年,還是在這座山中小屋,媽媽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又將日記續寫下去。可她的心絞痛卻偏偏在此時再次發作,她就這樣一病不起。這本日記是男僕發現的,當時媽媽已經失去了意識,而它就躺在媽媽身旁,日記的內容剛開了個頭。 得知媽媽病危,我驚慌失措地從東京趕來。媽媽去世後,男僕將本子交給了我,我馬上就看出這似乎是媽媽在去世前的幾天寫的,但那時的我怎麼也無法靜下心來讀它。我把它留在了O村的小屋中。幾個月前,我已經不顧媽媽的反對結了婚。那時的我正為開闢自己新的人生道路而埋頭苦戰,重拾已被自己親手埋葬的過去,對我來說未免太過殘酷…… 第二次來到O村的家,一個人整理媽媽留下的東西時,我才翻開這本日記。距離上次回到這裡不過半年,可媽媽對我困苦未來的預言我已深有體會。帶著一半對媽媽的想念,和一半對自己的悔恨,我拿起了這本日記。才讀了一個開頭,便發覺自己又回到了日記里描繪的少女時代。讀著媽媽寫下的一字一句,我仍舊無法控制心中那小小的反叛。事到如今,我還是不能接納日記中的這個媽媽——媽媽啊,就像您在日記中寫的一樣,過去的我躲避您的原因,正在您自己身上。因為那個煩惱的我,其實只存在於您的心裡。現實中的我根本就沒有為那些事那樣痛苦或煩惱過…… 我不禁在心中呼喚著媽媽,無數次想要放下日記,最終還是把它讀完了。但就算讀完了,翻開第一頁時滿心的憤懣依然在我心中縈繞。 待我恍然回神,已經拿著日記走到了那棵大榆樹底下。前年秋天的那個早上,媽媽就是坐在這裡等我時第一次病發。現在還是早春,榆樹上沒有一片葉子,只剩下當初那條原木長椅,已經殘破不堪,卻還留在原地。 就在我認出母親那條破長凳的瞬間,我發現讀完日記的自己開始以一種難以言喻的方式向母親同化。與此同時,卻又對這份同化幾近厭惡。我恨不得立刻把手中的日記埋到榆樹底下。 [1] 日本古代有上總國,現為千葉縣中部地區的統稱。——譯者注(如無特殊說明,本書注釋均為譯者注。) [2] 日本古代有信濃國,現指長野縣。 [3] 日本知名活火山之一,位於東京以西150千米的長野縣、群馬縣境內。 [4] 日本江戶時代對驛站的稱呼。 [5] 日本律令制中規定5尺為一步,300步為一里。 [6] 英文,華麗、燦爛,光彩照人之意。 [7] 明治四十二年(1909)一月創刊,大正二年(1913)十二月後停刊的文藝雜誌。 [8] 指梅雨季節不怎麼下雨。 [9] 日式建築中用糨糊攪拌各色沙子,在牆上抹最後一遍灰的牆壁。 [10] 日本長野縣內的地區名稱。 [11] 日本東京都豐島區東南部地名。 [12] 春分周、秋分周。以春分日、秋分日為中間日的各七天,亦指這期間做的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