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中用的狗 · 失去的天堂
在這枝蔓雜亂的灌木叢中,老路很難找到,有一部分路簡直就無法辨認。已經殘缺不全的籬笆暢通無阻,長得過於茂密的灌木叢遭到踩踏,已經枯萎、腐爛。新的灌木叢長了出來,直至一種像氈子似的熱帶叢林最終把這些無人保養的道路變得無法通行。然後人們便肆無忌憚地踩出新路。這些路再也不是按照某個計劃踩出來的,而僅僅只是圖個方便。這樣一來,各式各樣的道路便從四面八方通向一座房子。就連過去那條圍著公園繞了一個半圓形的主幹道現在也幾乎無法通行。草皮從它的邊緣一直蔓延到中心,連成一片,而在鬆軟的新草地上,接骨木和黃楊樹,還有丁香花正興高采烈地抽出新芽,已經腐朽的長椅上面滿是樹葉。位於道路彎曲處頂端的噴水池已經長滿苔蘚,同污泥和鐵盒牢牢粘在一起。儘管春天天氣潮濕,在噴泉當中卻幾乎看不見一點潮濕的痕跡。鋼製的噴嘴被人當作靶子,被扔出的石頭擊彎。我發現正在嬉戲的孩子們的蹤影。他們把污泥翻開,在某個地方挖一個洞,在洞底,一種黏稠的綠色液體清晰可見。現在我還看見,撒上礫石的大廣場已被挖掘,被人開墾。人們把石頭和掃在一起的礫石都堆在噴水池裡。胡亂補上的籬笆圈住幾窩蹩腳的甘藍葉球,這些甘藍葉球經過了冬天,有足夠的時間腐爛。籬笆裡面還圈住一些纏繞住枯萎的菜豆卷鬚的水管和幾隻必不可少的白鐵桶。這些水桶裡面的水綠茵茵的,一陣陣臭氣撲鼻而來,同那種想必是隱藏在噴水池底部的水大體相似……
不過最終我也發現了一個人。在一個很可能是堆放園藝工具的棚屋後面,一位老人坐在一隻木箱上,拄著夾在雙膝之間的鐵鍬,嘴裡叼著一隻菸斗。儘管我回家之後的這個天氣暖和、影影綽綽的午後讓我非常希望能找到人,但當我真的看到一個人時,我卻驚恐萬分。我後退幾步,使棚屋又把我遮住,讓他看不見,也把他遮住,讓我看不見。在這之後,我才環顧四周。
從這裡可以清楚地認出公園的老樣子。昔日撒上白色礫石的美麗、巨大的半圓形廣場,如今已被胡亂栽上的籬笆,被衝壓而成、已經鏽蝕彎曲、似乎就要斷裂的狹長金屬薄板,被煤氣管道和山毛櫸樹枝分割得支離破碎。儘管這個廣場昔日平坦、整潔的邊緣——那些灌木叢被弄得亂七八糟,遭到剪切、燒毀和踐踏,但廣場卻仍然保留著完美無缺的那種溫馨、奔放的美。那些考古學家說,沒有任何東西像一個洞穴、一種在地里挖成的東西那樣完好無損,幾千年後輕而易舉就能發現的了。這個滿懷深情開闢的公園也同樣被原封不動地保存下來。在明顯可見的半圓彎曲處的頂端上面,是噴水池那小小的、完美無缺的圓圈。這個圓很完整,只是被弄髒了,主幹道從大門筆直地通往這裡。甚至在灌木叢那鬍鬚狀的、綠色的、壓皺的碎枝爛葉中,還有一些人們從近處也許都很難發現的小路,如今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這些小路在灌木叢變得綠油油的拱形背脊上,像一道道輕輕抽打的鞭痕一樣完好無損。主幹道左、右兩邊還有兩條像音部記號一樣的小路清晰可見。現在我終於敢對那座房子看上一眼了。白楊的幼芽又茂密又鮮嫩,光輝閃耀,生機勃勃。我透過一排白楊樹的空缺處看到它。我還數了數樹木,十二棵樹當中只剩下七棵,而栽在兩側的那兩棵垂柳卻完好無損。房子正面幾乎沒有什麼變化,呈灰白色,不怎麼講究,就好像有意讓它這樣似的。只是有部分地方大塊的灰泥已經脫落,有幾處猶如在水裡浸泡過的一本舊書的書皮那樣,有很大的、近於灰白色的污水斑痕。只有少數幾扇窗戶完好無損,裝上了玻璃,而大多數窗戶都貼上紙板或者釘上木板,剩下的窗戶有一部分已經堵上,在中間開一些小窗戶,這些窗戶對於寬大的窗框來說,顯得過於狹小。
在這一瞬間,我的眼睛只顧觀看。回憶太多,感受太強烈,使我無法把它們表達出來。雖然人們能夠稱之為過去、回憶、青年時代、生活的一切,都把我同這個公園、這座房子聯繫起來,但我現在站在那裡卻無異於一個參觀者。這位參觀者在一座別墅室外的某個地方受到好奇心的驅使,穿過有缺口的籬笆,經過銹得一塌糊塗的大門,走進花園,以便觀察遭到毀壞的痕跡。
人們痛苦萬分地認識到在你這個年齡初期發生的這些內心深處的變化。人們滿懷著不可名狀的悲哀,離開童年時代的玩具和遊戲場地,以便滿懷恐懼、憂傷和喜悅地跨進成年人往往稱之為生活的這種喧嚷之中。人們還要更加傷心地離開這座青年時代的住房,這個夢幻之鄉,很可能在那時已經預感到,我們的回憶只不過是對夢幻的回憶而已。人們已經在這裡嘗到,當一個人不再是壯年人,而將成為一個垂垂老者時的這種不可名狀的痛苦,而且首先感到的是那唯一保險的瞬間,到那時人們將越過死亡的門檻,以便走進另外一種生活。
房子的屋頂只有一部分還蓋有深灰色的波形瓦,看來屋頂損壞得非常厲害,因為大部分地方釘著屋面油氈和鐵皮,有一部分釘著花里胡哨的廣告牌,我甚至透過小小的天窗,還看到一個洗衣角。在洗衣角邊,有一些可憐巴巴的灰色尿布在微風中飄蕩。在房子拐角的左邊,懸吊著一截檐溝,同七年前我站在這裡告別時一模一樣。當時我曾經想過:他們必須叫人把它修好。我並沒有想到:我不得不離開這裡,而且不知道是否還會回來。我曾經想過,他們必須叫人把它修好。但是他們並沒有修,那截檐溝依舊吊著,用一個夾子把它固定在房檐上。現在這個夾子已經脫落,檐溝在那裡斜吊著,好像隨時都會掉下來似的。在灰色的牆壁上,水的痕跡清晰可見。每次下雨之後,這些水便像傾盆似的嘩嘩往下流,流到牆上,然後再沿著窗戶往下流,流出一道有白色、深灰色邊緣的軌跡來。在這道軌跡的左右兩邊是巨大的白色斑痕。這些斑痕呈圓形,往外的一面,顏色越來越深,變成深灰。
這截檐溝在那裡吊了七年。七個年頭,哦,我離開這裡走得遠遠的。我多次看到了死亡,覺察到了死亡,感覺到了死亡。我大吃大喝,也挨過餓,餓得開始夢見香噴噴的白麵包,開始想像人們將會回想起,回想起這一切,人們將會分發麵包,把麵包分給整個的飢餓世界。我當時已經餓到那種程度,餓到再也不感到飢餓,而已經在睡著時充滿了甜蜜的夢幻。這些美夢使人感到真正的吃飯——如果再開始吃飯的話——好像是某種非常令人作嘔的事情似的。他們向我射擊,幾千次地向我射擊,用步槍、投射器、大炮、船上的火炮向我射擊,還使用了飛機、炸彈和手榴彈。他們擊中了我,我感覺到自己的血,從頭上流下來,又甜又稠,黏糊糊的,很快就凝固了,就在我嘴唇上。我經過積滿灰塵的公路,走遍整個歐洲,我對自己的雙腳再也沒有知覺。我在昏暗的郊外跟在白頸項女人後面弔膀子,但卻沒有哪一次能搞到一個白頸項女人,哦,昏暗的小巷中的這些白頸項女人呀……在這段時間,我遇到過許多、許多的事情,而只要想起這件事就感到可怕:這些壞掉的檐溝仍然在這裡吊著,整整七個年頭,把雨水傾注到這棟房屋的正面。這塊薄薄的鋅板吊在那兒,在剩下的一個支撐點上吊了七年。屋面瓦已經飛走,樹木東倒西歪,灰泥已經剝落。炸彈落向四周,落向城市敞開著的、環境優美的各個側翼,落向由灌木叢編織而成的郊區。可是這塊鋅板卻從來沒有被擊中過,或者被氣浪掀離它那岌岌可危的位置,掉下房去。在這七年當中下過多少次雨,可是雨點噼噼啪啪地打在房屋的正面,卻被砂岩般吸水的破屋吸收了,再一次向外蹭出白色和灰色的痕跡……
在那裡,在一排白楊樹的缺口使我能更仔細地觀察這棟房子的地方,我看見掛在外面、掛在隨風擺動的支架上的衣物,看見洗得褪了顏色的男襯衣,看見破破爛爛的女內衣,看見紅紅綠綠的套衫,看見各式各樣的衣服,看見有個地方還晾了一床濕漉漉、沉甸甸的被子。這床被子恰似鉛塊一樣沉重,好像要把支架拉倒在地似的。再也見不到任何熟悉的東西,我感到高興,我過去就一直憎恨這棟房子,而只喜歡它的居住者。儘管公園和房屋猶如永不褪色的透明水印花紋一般,處處都酷似昔日的面貌,我卻感到內心被屋脊上這塊小小的鋅板深深地刺痛了。這塊鋅板斜吊在支撐屋頂的小天使畫像那百孔千瘡的帶狀邊飾上面……
已經有好一些時候了,我仿佛注意到在我視線的邊緣有一個人像影子似的,這個人曾經坐在那裡的長椅上。看來,他已經站起身,繞著棚屋的拐角走。現在,當我意識到他的存在時,我才想起,他想必在我視線邊緣,像一個淡淡的影子似的已經待了好一會兒了,是幾分、幾秒或者幾個鐘頭,我不清楚。他簡直就像人們眼裡的一小團灰色絨毛。人們正忙著查找這團絨毛,以便把它弄掉。我再一次轉過身去,再一次目不轉睛地望著這個公園,尤其是那些灌木叢,在內心深處痛苦地回憶起那張石頭長椅。這些長椅隱藏在那些像音部記號一樣的道路密密麻麻的符點中間。然後,我便轉向我視野中這個勾起我回憶的、恭恭敬敬等待著的影子,向前走了幾步。
直到現在,我一直在漫不經心地穿過這些小菜園。這時,正好到了一個有籬笆缺口的地方,尤其是在這裡,到處都看不見一點兒播種或者耕種的跡象。我從一小塊留有玉米茬兒的地里出來,走上一條羊腸小道,朝著棚屋的方向走了幾步。
真好像我這三步就越過了聽覺的界限似的。那個人友好地向我點頭打招呼,用同樣的話來回答我「晚上好」的問候。我剛站到他身邊,就聽到正在嬉戲的孩子們吵吵嚷嚷的聲音,聽到女人在叫喊,男人在吹口哨,以及下班後所有那些難以形容的嘈雜聲。春天下班後,在一棟居住擁擠的房子附近,往往可以聽到這些嘈雜聲。收音機在毫無顧忌地哼著歌曲。現在,房屋巨大的入口盡收眼底。在這裡,我看見兩個年齡不大的女孩,她們在入口處巨大的砂岩柱旁玩紅皮球……現在我才看見,在房子的左側好像有一個被手榴彈炸成的大窟窿,這個地方用奇形怪狀的灰黑色磚頭堵上了。在白楊樹之間,小孩子在一個沙堆上玩耍,別的人兜著圈子,用棍棒鬥著玩。他們尖叫著,哈哈大笑。有一個人把一輛自行車倒立過來,卷著雙袖忙活……
我身邊的這位老人坐在一塊馬馬虎虎釘在兩根木樁上的木板上。我在他旁邊坐下身來。他矮小、瘦削,雖然戴著一頂褪了顏色的水手大蓋帽,我卻從他光禿禿的鬢角和他腦袋上顯而易見的、毛髮全無的部分看出,他很可能是禿頭。他那張瘦瘦的臉很容易就被太陽曬得黑黝黝的。他那雙顯得非常細小、非常呆板的眼睛十分友善地審視著我。我在他身旁坐下差不多還不到半秒鐘,他看來就已經感覺到我正在又是聞又是吸他的菸草味。他一聲不吭,開始費勁地在口袋裡搜尋,而這時我已經伸手去摸我的菸斗……
「我沒有小菸葉。」他說著,遞給我一個鎳做的菸葉盒……
「謝謝。」我說著,接過菸葉盒,趕忙把它打開,裝好菸斗。
「還要火吧?」他問。
我點點頭。
「謝謝。」我重複道,把菸葉盒還給他。
「您從……」
「從法國來。」我說。
「我正想說,看得出,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特徵。不順利吧?」
我點點頭。
「是呀,是呀。」
同某個人一道抽菸斗,一道做那種共同的嘴唇運動,真美。這幾乎是在吧嗒吧嗒地吸菸,是在輕聲地、幾乎聽不見聲音地噴煙,噴煙時把藍色煙霧一起吐出來,而這些煙霧從肺里出來時還是灰色的……
我現在再也不看別的東西。我忽然明白過來,老人要問我的,正是大家都要問我的事情。我知道我肯定會拒絕,拒絕。他開口講話時,我感到害怕,但他只是說:「您在這兒找人吧?」
「是的。」我輕聲說。
「找誰?」
「瑪利亞·×小姐……一家。」
「哦,」他叫道。當他坐在我身邊挨得這麼近時,我感到自己永遠也不會忘記他衣服上的氣味。我覺察到他實際上把身子挪開了,離我遠遠的。「這位小姐!」
他很可能覺察到,我的心現在猛然間開始非常劇烈、非常急促地怦怦亂跳,也許他還看到我額頭上冒出的汗珠。他肯定會感到奇怪,我突然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嘆著氣把菸斗的斗緊緊地捏在手裡……因為他現在又重新靠近我,輕聲說著,他說話的神情比他先前說什麼事情時都要冷靜:「別害怕,她就在那兒……」
「謝謝。」我說著,把菸斗放進嘴裡。我現在明白,我還有時間,還有很多時間。我自己都害怕這大口大口、很深很深地從我鼻子裡呼出來的氣。我並不知道,或者說不想知道這呼出的粗氣。
我注意到老人在非常仔細地打量我這身業已破舊不堪的蹩腳制服。我感到他又靠近了一些。我閉上雙眼,因為我知道他現在又要問我了。
「也許——」他說,「您認識他……」
我一聲不吭。
「他是軍士。格里特納·胡貝爾特,我兒子,也在西線。也許您認識他……」
「哪兒?」我用嘶啞的聲音問。
「法萊斯。」他說。我感覺到他正在急切地等待著……
「我也在法萊斯。」我一面說著,一面凝視著他。他也把菸斗從嘴裡拿走,用右手握著菸斗熱乎乎的斗。在他抿住的嘴唇上和眯著的眼睛裡已經顯出這樣的神情,確信他從我這裡也打聽不到任何消息。「不認識。」我邊嘆息邊說著,而且還搖搖頭。然後,我又把菸斗放進嘴裡,看著房子。
「真可笑,」他說,「那麼多人都從那兒回來,可就是沒有人認識他……」我想說點什麼,可他卻舉起煙鬥打斷了我的話。「哦,我明白,」他說,「這樣一個名字無關緊要。凡爾登也是一個名字,人們往往並不知道離自己五十厘米遠的地方躺著的是誰,這些事我都明白……」
他打住了話頭,抬起頭來,因為從屋裡傳來一個年輕人高高興興的喊叫聲:「爸爸。」
「好的,」他輕聲說,「我就來。」他把菸斗杆放在帽檐上,向我致敬,然後便走了。我把他叫回來,我問:「她住哪兒……」
他馬上就明白了我的意思,隨後便用菸斗指著那間屋子,緊靠吊著的檐口那一間。
「謝謝。」我說著,目送著他,看著他走向那棟房子。他大概就像往常那樣走著,走得很慢,步態從容,背有點兒駝。他在那排白楊樹中間的石獅子上把菸斗敲乾淨,轉過身來,再一次對我點點頭。還有幾秒鐘,他就要走進那黑乎乎的入口消失不見了。我在這時突然明白,我在這幾秒鐘內明白了,我們對所有的事情都負有責任。沒有任何東西會感動我們,當一個人向我們打聽某個人時,我們都說不知道。我們不得不老說不知道,我們這樣說並不感到這會使我們心碎,因為實際上我們是在說:我是我兄弟的守護者……
我知道她不在那裡,可我還是猛然站起身來,跟在老人後面走進房子。我並沒有一個勁兒地東張西望,可我卻感覺到,聞到,而且在從旁邊經過時也看到,這棟房子看起來就好像是有一個連的士兵在裡面住了三個星期。樓梯欄杆差不多全都完好無損,只是偶爾有些地方缺一根板條。樓上黑乎乎的,我馬上就看到側面的窗戶用木板蓋住了,從木板之間的縫隙透進一縷縷死氣沉沉的銀灰色光線。從走廊的情況看,好像外面是一個陰雨連綿、冷森森、灰濛濛的冬日,而且是在一個不見星光、令人傷心的夜色來臨之前的傍晚,天上濃雲密布……
儘管我心裡明白,她並不在那兒,但我還是疾步走向走廊盡頭,敲完門,等著,然後又是敲門,又是扳門把手。當然一點兒動靜也沒有。我也沒有覺察到任何動靜。這段時間,我在那兒待著的這半分鐘,我把自己給問倒了,為什麼我一點兒動靜也沒覺察到呢?她偏偏保留這間屋子這件事說明了一切,說明了很多問題,可我卻任何動靜也覺察不到。最後我終於發現了一張貼在門上的紙條。我把它撕下來,借著從發出霉味的舊木板之間的縫隙透進走廊里來的一縷光線看這張紙條……
這是她的筆跡。我七點鐘回來,鑰匙在隔壁。M.O.我把紙條塞進口袋裡,去敲隔壁的門。我敲門之前,什麼動靜也聽不到。可是現在我卻感到一種沉悶的寂靜,這種寂靜使我的心臟感到壓抑,就好像有人在把氣打進我體內。這股氣逐漸上升,越來越接近我的心臟。我又敲了一下門,緊接著便聽到有人在低聲耳語,有人從床上站起來,有一把鑰匙在轉動。我在朦朦朧朧的黃昏里看到一個非常漂亮、滿頭金髮的女人腦袋。她蓬亂的頭髮散落在臉上。儘管我只看見她頸項上很小的一部分,但我明白,她沒穿衣服。我也能料到會有這種事情。
「×小姐,」我說,「請把×小姐的鑰匙……」
「哦,」現在她說,「就是床上掛著的那一串……」
「好的,」我說,「……也許……」
她趕忙把門關上。我又聽到了低聲耳語。緊接著,便有一隻赤裸裸、胖乎乎、非常漂亮的胳膊伸出來,把鑰匙遞給我。
我又走了回去。現在我明白,在這發出霉味的、可能總像是冬天的走廊里,在走到最近一道門的這三步時,我心裡明白,當我走進房間時,要讓自己不回首往事已經毫無意義。我把鑰匙插進鎖里,但隨後便停住了。我緊緊抓住口袋裡的那張紙條,我感到它好像就是捏在我手指之間的一個很小很小的硬紙球似的。
當時我還以為只是看到了她頭髮的頭路。她的頭路在我眼皮底下,顯得垂直、乾淨、雪白、陡峭,猶如一條非常狹窄、亮麗的水道,湮沒在她淡褐色頭髮那起伏不平的波紋之間。我的目光落到這條頭路上,再也沒有一個地方能重新相聚。這條狹窄的水道沒有盡頭,我感到我很傷心。哦,這條頭路呀。
他在自己右胸感到她的心臟在跳動,非常均勻、輕微。他知道,這是一顆善良的心,對他充滿著如此多的愛,使他在任何地方也找不到一種更為偉大的愛。他當時什麼都清楚,知道他同她是如此親近,他絕不可能、永遠也不可能同她更加親近的了。窗戶半開著,公園的氣味鑽進屋來,這種氣味芳香、濃郁,充滿著迷惑人的腐臭。光線透過綠色窗簾照進室內,把她放在地板上的所有衣服都染成綠色。地毯和五斗櫥,以及在上面放著他的腰帶的那張椅子,一切都成了綠色和暮色,既溫馨又美好,就連最廉價的銀制皮帶鎖扣也泛著綠光。他清楚地看到國徽和月桂花環周圍「上帝與我們同在」的凸形文字。看到她的衣服,看到那條棕色裙子和紅色套衫時,他心裡充滿著一種無窮無盡的柔情蜜意。這種柔情使他忽然明白了,男人給女人許諾要把星星從天上摘下來是怎麼回事。他的戰地上衣攤開著,放在那裡,所以他只能看到襯裡和一部分鑲上白邊的肩章。他看到領結骯里骯髒。然而他那到處瞎看、高興得到處瞎看的目光,卻不能不重新回到她頭上那條異常清晰、乾淨的水道上去。這條頭路就在他眼皮底下。他明白這條水道沒有盡頭;他也清楚,他對任何人都不可能比對她還要親近。儘管如此,她離他卻如此遙遠,遠得像她頭上的這條水道一樣沒有盡頭。
他在自己的下巴頦兒上感到她熱乎乎的鼻子,她呼出的氣息撫摸著他的脖子。他感覺到,要是他不動彈的話,她是永遠、永遠也不會再動彈一下的。
他手裡仍然拿著已經插進鎖里的那把鑰匙的圈柄,他感覺到她那張現在在他手裡皺成一個小紙團的紙條。他咬著下嘴唇,同時還聽到,在隔壁房間裡,曾經說過「哦,就是床上掛著的那一串」的那個女人的聲音,開始哼著一支歌曲。他從她的聲音聽出,當她做一次肺部深呼吸時,她的哼唱就停頓一下,現在還可以聽到一個男聲。
就連他當時也感到真的再也不想動彈一下了,他真想把自己的目光一再落入這條水道的深淵。有時候他真想摸摸那些綠色的、猶如一個陌生人蛻下的皮一般放在地板上的衣服,真想在自己右胸聽聽她心臟的跳動。她的心臟跳得很輕,很均勻。這是一顆善良的心,一顆幸福的心,一顆他永遠也不可能感到在世界上還有比它更好的心。她貼在他下巴頦兒邊的熱乎乎的鼻子;還有那輕微的呼吸,猶如小孩子的呼吸一般,有規律地撫摸著他的脖子。
有時候他把頭放到她的額頭上養神,然後便可以在昏暗的牆壁上看到那幅巨大、沉重、漂亮的油畫。它很可能是魯本斯[6]的畫,一個婦女泛著微光的、色澤鮮明的、粉紅色的肌肉在深綠色的牆壁上顯得過於逼真。不過這位婦女有一頭銀灰色的頭髮,這些頭發現在也成了綠色。她那親切友好的微笑並不是衝著他和她的,而是衝著非常遙遠的地方。他在她額頭上養神這段時間,當他筆直向上抬起眼睛時,他會看到白楊樹的樹梢已經變成銀灰色,而且近在咫尺。他相信已經聞到它那清涼、刺鼻的氣味。他通過白楊樹之間的缺口看到遠處,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看到城市的邊緣,看到紅色屋頂,看到樹上五彩斑斕的葉子,看到新教堂的灰白色尖塔和老教堂的黑色尖塔。這時他忽然想起,秋天已經到來,戰爭……
他既看到了所有的東西,同時又什麼也沒看到。他看到地毯上的圖案,看到各種顏色總在不斷變換的回形花紋。這些回形花紋相互交錯、相互重疊,然後再相互重疊、相互交錯,在交叉點上有巨大的彩色花朵。他看到淺褐色梳妝檯邊的那些小小的破損處,看到她放在屋子中間的長襪上有一個誘人的、透亮的小窟窿,一個綠色的小窟窿。而在他觀看所有這一切時,他什麼也沒有看到,只看到在她頭路盡頭的那極其遙遠、不可企及的遠處。
四周如此寧靜,人們簡直不能相信會有戰爭……在他背後,在淡黃門外的這些走廊上洋溢著那種親熱、美妙的友好情誼。這種情誼在魯本斯畫的那個婦女臉上可以看到。這位婦女看見他們躺在那裡,卻沒有理會他們。在半開著的窗戶外面,在公園裡,仿佛聚集著大量濃郁、美好的秋天的氣息。一種飄忽不定的、深沉的恬靜籠罩著這間屋子,絕不會有任何人再踏進這間屋子,如果他們不願意,也不會讓任何人走進屋來……
但他心裡明白,現在不僅僅是秋天,而且還有戰爭……在變得清醒後,他的目光便落到了她頭上的這條美妙明亮的狹窄水道上。就從這一瞬間開始,他就明白,他得起床,得離開,然後又必須再回來。他明白,他當時最怕的就是再回來。他明白,這個骯髒的領結很快又會觸摸他的脖子,他又會面無表情地讓人訓斥。有片刻工夫,他感到,他好像看見遠處,看到城市邊緣,那裡已經被夷為平地,沒有尖塔,平平的,猶如沒有教堂的村莊的瘦削剪影……
忽然,他感覺到她的睫毛在他臉上輕輕擦過。他知道,她在睜開眼睛。這時他忽然想起,自己精赤條條。然後,他非常清楚地看見她的頭髮,看到她的頭路並不長,在頭路盡頭是枕頭的白色。他好像從昏迷狀態中甦醒過來,一切都挪得更近了,就好像通過望遠鏡把所有東西都拉近了似的。他覺察到園圃里有濃烈的氣味,烏雲密布。他聞到她的肌膚,聽到下面的平台上有幾個人在輕聲聊天,聽到杯子在叮噹作響,以及一個女人怪聲怪氣的哈哈大笑。那時他又忽然想到,下面坐著的那些人都知道這種事,可就是沒有任何人會說出點什麼。
他對幾分鐘之後所做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穿上衣服,吻她的額頭,躡手躡腳地走出去,從後門溜走,以便再也不回來。
在他忽然想起自己正精赤條條這一秒鐘,他看見她在第二天早上起床,到了下面,但並沒有人問起那些事。只是到了有一天,才有人笑眯眯地談起女郵差要送來的一大批信件。後來他好多次、好幾千次地看到她在這裡拿著信匆匆忙忙跑上樓,砰的一聲把門打開,趕忙用背靠著門,全身顫抖著把信的邊緣扯破。
當他穿過後門,穿過這道銹跡斑斑、嚓嚓作響的小鐵門時,他已經明白,他再也不怕死亡,卻總是害怕活著……
他放開皺成一團的紙條,他感到自己的兩隻手都出了汗,濕漉漉的。緊接著,他趕忙轉動鑰匙,把門撞開。
他快步走過地毯,急匆匆地從床邊走過。床依舊放在窗戶右邊。他要讓自己的目光從洞開的窗戶往外望,望到公園裡。光線只有通過拉上的百葉窗狹窄的縫隙照進屋來,而在這種光線下,好像屋子被切割成各種各樣、相互緊挨著的平面似的。屋子好像到處都是明亮的玻璃,但這些玻璃似乎又被一層層小小的陰影相互分離開來。他能看到的一切都被畫上了一明一暗的條紋。毫無疑問,這一切都是真的。就連那幅畫都還掛在牆上,它同這種深綠色的牆壁裱糊紙相比,仍然顯得過於明亮,過於有生氣。這張臉、這個五斗櫥、這張床也有橫條紋。他匆匆瞥了一眼玻璃櫃,玻璃櫃裡好像塞滿了破破爛爛的東西。在床和窗戶之間還有一個寫字檯。窗台下面,一切都是黑乎乎的,只有那些明暗條紋極其微弱的反光映照著。他聞到一股焦味,在那裡,在這個窗台下面很可能有一個爐子……但是所有這一切都只是他倉促之間感覺到的。他本想首先快步走過房間,砰然一下把窗戶打開,占有這個房間,但在走出這第一步之後,卻感到一些奇怪的事情,一些並不具體、空空洞洞、無法形容的事情。這些事情使他想起,這不是他自己的房間。所以他既不能占有她,同樣也不能占有這個房間。這是一些奇奇怪怪、聞所未聞的事情,這類事情在同一瞬間使他充滿了一種從未見過的妒忌心。這種虛無縹緲、毫無價值,但又是簡直無法形容的、確確實實的東西使他感動。就在他受到感動的這一秒鐘,妒忌的劇痛使他心如刀割。他心裡明白,他並不關心這種事,不怕這種事,不去重新占有她,而是要知道,他必須為占有她而鬥爭……
他在距門檻一步之處停留片刻,考慮他是否應當開燈,尋找某些蹤跡,尋找那些可以儘可能地給他說明這種陌生而又可怕之事的具體東西。但他立即就明白過來,這裡沒有任何近在咫尺的、明顯可見的東西,或者說與近在咫尺、明顯可見的事情相聯繫的東西。此外,他也清楚,即使這裡有這類東西存在,他也無權去尋找……
他慢慢退回去,重新把房門鎖上。
在隔壁房間裡,男女聲之間的對話現在聲音變得更大,也更清晰,他甚至還能聽清楚某個詞。可是它們卻像無法到達他身邊的子彈一樣,在他身旁落了下來。
在離他身後比較遠的某個地方,有一道門嘩的一下打開了,然後又重新關上。有片刻工夫,有一截髮出霉味的走廊灑滿了灰白色的光。其他的門打開了,緊接著又關上了。腳步聲順著木樓梯直往樓下,漸漸遠去。他現在明顯地聞到魚和切開的洋蔥味。他曾經靠在門框上,他現在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她的心臟跳動了二十五年之久,可他卻僅僅只有半分鐘才感覺到她心臟的跳動。她的頭腦思考了二十五年之久,有幾百萬、上千萬的想法,他所了解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他當初以為占有了她,最後占有了她。他想得太多,總以為自己怕遇到這種事,怕再回來。可現在他清楚,去想這種事情既荒唐又愚蠢。他根本就不了解,根本就不了解值得稱作占有物的東西。他同其他人一樣,也可以從海里取一桶水,然後便說,大海屬於他。他甚至連她喜歡吃什麼也不知道。他不知道她怎樣生活,靠什麼生活。他試圖想像,她坐在有軌電車裡,從車裡往外看,看那些映入她眼帘的東西,看行人、店鋪、動物、房屋、廢墟、鮮花和樹木。她針對所有這些東西,針對鮮花、樹木、動物、行人和店鋪的每一種想法,她一分鐘就考慮十次的每一種獨特的想法,都是一個特殊的世界。在她腦海里,有幾百萬這樣的世界,這樣的回憶,這樣的夢幻,他卻只知道極其少數的一點點,所以他現在感到非常難過。他站在發出霉味的走廊里,靠著門的鑲板。這時,走廊里散發著越來越濃的魚味和洋蔥味,同時還開始散發出濃濃的醋味。
他醋勁兒大發。這股醋勁兒猶如一隻鑽進他心中、如今把他撕成碎片的猛獸……哦,他真想就像當初曾經完完全全地占有過她那樣,完完全全地占有她,但又知道她頭上那條亮麗的水道永無止境,他無法走到盡頭……哦,他憎恨她那根他試圖想像到的鞋帶,憎恨一根棕色的、有點破損的鞋帶,在鞋帶吊著的、長長的兩端,很可能有已經乾結的髒東西牢牢地粘在上面。她依然是那樣窈窕,那樣不大修邊幅……
哦,當他剛跨出進入她房間的第一步時,他遇到了這所有的事情,遇到了與她有關的一切東西、一切想法的這種可怕的、模模糊糊的陌生感。他畏縮不前,就好像遇到一堵牆似的。這堵牆雖然並不厚,黑乎乎的,但卻陡峭堅固,不可逾越,矗立在他面前,高聳入雲,直至天涯海角……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但這時吸入的卻是混濁的、使走廊里煙霧瀰漫的霧氣。他吸得很多,很快就感到一陣噁心。這時,他猛然想起,他又餓又累……
他感覺到,他的臉很快就瘦了;他兩眼疼痛,在眼窩裡,感到一陣陣使人憔悴的、劇烈的、鑽心似的痛苦,他過去在不眠之夜的末尾就經常感到這種痛苦。他小心翼翼地把鑰匙又插進鎖孔里,踉踉蹌蹌地走進屋裡,隨手關上房門,慢慢取下他用一根長長的帶子背在背上的麵包袋。然後,他彎下身子,在門後面左邊的地毯上摸索著,尋找著,讓身子往下滑。現在他感到平躺著很不錯,便把兩腿伸直,把袋子放在頭下,就像他多次把它放在頭下那樣……
看來沒多久就是七點鐘了。雖然他明白,她的心在為他跳動,它為他深情而平靜地跳動著,還沒有一顆心比它跳動得更深情的,但他這時在心靈深處的某個地方仍然感到,她不會屬於他。他不得不把她交出去,交給他還從來沒有如此強烈地感受到的東西,交給某種無法形容的東西。這種東西從她那已經破損的鞋帶一直延伸到那些雲霧,她有時候抱著他根本不了解的想法所觀察的就是這些雲霧。他將會失去她,把她交給那個世界,那個往往使他很容易就想到死亡,卻很難想到生存的世界……
在門和一部分牆壁上面,窗戶現在再一次用它的黑白條紋畫上了放大的標記,一個正在洇開的投影,色彩柔和,線條模糊,白條紋明亮清晰,黑條紋模糊不清。現在他看到,過去掛在下面門廳里的那幅巨大的黑色耶穌受難像,如今掛在這裡……
他忽然又感到,這個並不屬於他的房間的陌生感,這種由軟皂、衣服和淡淡的香菸煙霧散發出的芳香使他心情沉重。他又猛然站起身來,急急忙忙收拾起麵包袋,打開房門。當他再一次轉動鎖孔里的鑰匙時,他在考慮,門上這張紙條會是給誰留的呢?不過這個念頭並沒有引起絲毫的嫉妒心。哦,他並不嫉妒別人。所有的人都一樣,他們都孤獨。他嫉恨這個世界,嫉恨必然充滿她滿腦子的這些想法……
在面向走廊的那些門當中,有一道門現在老開著。他馬上就發現,做飯時的魚味、洋蔥味和醋味就是從這道門後面鑽出來的。看來那間小屋已經煙霧瀰漫,所以令人作嘔的溫熱煙霧擴散到走廊上來。他還聽到,看來是把生土豆倒進有熱油的鍋中發出的噝噝聲,然後是慢慢煮開並開始煨熱的噝噝聲。現在從這道門裡又冒出深灰色的煙霧。這些細長、輕柔的成團煙霧逐漸消失在樓梯間。聲音很大,偶爾有一道門打開。他慢慢走向那道洞開的房門,在對面的牆邊站了一分鐘,打量一個胖胖的、年紀不輕的矮個子女人。這個女人把左手放在胸脯上,用右手慢條斯理地翻動著鍋里的土豆。在一張顯得骯里骯髒的桌子上放著一個很大的瓷碗,碗裡盛著幾條浸泡在醋里的淡青色的魚。他認出了周圍那些白色的、已經變黃的洋蔥圈。爐灶邊那個女人有一張深色的、差不多是深紅色的臉。他感到噁心。她的左手放在一絲不掛的胸脯上。整個房間只有通過一塊很小很小的窗戶玻璃透進光來。這塊玻璃在一個狹窄的木框裡面,嵌在砌築得很粗糙的石頭之間,看來是無法打開的。在櫥柜上——外層是已經用壞的劣質紅漆——放著一隻筒狀麵包箱和一個案秤。他看到那兒放著一個鬧鐘,發現此刻是六點四十分……
他慢慢退回到樓梯間,往樓下走去。天花板和牆壁上的白色石膏花飾只不過像一些骯髒的大型島嶼似的殘留著。對這些島嶼,大多數人們都要吹毛求疵一番,說什麼話的都有。
當他順著樓梯一級一級往下走時,他在考慮自己是否該走。
也許——他這樣想——這樣更好些,我現在就走,在我明白我必須走之前就走,也許我避免了使這位咄咄逼人的天使去完成這樣一個對她而言是非常痛苦的任務吧:免得她用劍來把我趕走,免得她用火把和劍來監視我走出門去……哦,也許我可以拜倒在天使的腳下,這兩分鐘可以蹲在門檻上,蹲在附近,可以一邊蹲著,一邊承受我最近三十年生活的重擔。
他在一個台階上停下來,通過用作遮攔的木板上面的一個窟窿,看到花園的後面部分。那道生鏽的小門還在那兒,他當時就是穿過這道門離開這棟房子的。這道門通向鄰居的地產。鄰居家的花園受到精心保護和照管,就連那棟房子也是重新翻蓋、重新粉刷過的,顯示出一種富有、安全和寧靜的意味。一連串又大又長的店鋪光彩奪目、富麗堂皇,它們為了夜晚的寧靜或者夜晚的節慶,同樣得把長長的、誘人的、又高又窄的窗戶關閉起來。草坪的土已經翻鬆,重新播種。他看見翠綠泛著細微、珍貴、柔和的光輝,看見春天這柔軟的絨毛。他看見三色堇栽得整整齊齊的苗床,注意到一位年輕苗條的夫人與她那同樣年輕苗條的丈夫並排走著。他們面帶笑容,步履緩慢,趾高氣揚地繞著圈走,欣賞他們的花園。那位女郎穿一條長長的深褐色裙子,比她那濃密的、泛著微紅光輝的頭髮顏色要深一些,一件領子高高的黃色套衫只讓人看見她那雪白頸項的一道窄窄的條紋,這條紋看起來恰似一個珍貴而樸素的領圈。這兩個人活像是用高超的技巧上緊發條的木偶。他們的笑容技藝高超,表現細膩,分寸得當。他們的姿勢和步伐排練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人們用不著去說明他們就是一部有美好結局的電影裡的配角演員。
他慢慢往前走,走到底樓。他現在看到,孩子們仍然在入口處玩球,像他們那些脹鼓鼓的皮球一樣,在光線明亮的門口灰白色的框子裡興高采烈地飛來飛去,輕輕地碰到砂岩柱上。這真美啊。與此同時,他還聽到在競賽中兩個女孩清脆、熱心、孜孜不倦的計數聲……
現在,當他來到外面時,他才看到,就連地下室也不得不住人。生鏽的褐色管子從洞口伸出來,煙霧就從這些管子裡冒出來,廚房裡的各種氣味好像隨著這些煙霧鑽了出來。他看見在一半伸出地面的窗戶後面,有些地方有黃暈昏暗的燈光;他聽到收音機的聲音和人的聲音。他忽然感到,他兩隻手表面上是毫不在意地揣在口袋裡,實際卻因為恐懼而被汗水弄得濕漉漉的:他害怕這種在世界各地從令人作嘔的機械裝置那諂媚奉承的喇叭筒里吹出來的音樂,害怕這些逆來順受、柔聲柔氣、諂媚奉承的聲音。這些聲音以其心平氣和、柔聲柔氣的自信把世界攪得很不安寧。人們無論在什麼地方都會受到這些聲音的侵害,無論在什麼地方都會受到這種諂媚奉承的音樂的侵害。這種音樂猶如一種喋喋不休的花言巧語,從幾百萬隻喇叭筒里放出來,灌進人們的耳朵里。在世界各地也都散發出洋蔥味、魚味、醋味和土豆的氣味。他真想深深地埋進地里,就是在那裡還要把耳朵塞住,只是偶爾舒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傾聽寂靜的歌曲,傾聽天堂里那柔情蜜意的、業已失去的一席之地。
他在口袋襯裡的內側把手擦乾,慢慢走向他幾分鐘前同那位老人一道坐過的長椅。他期待著與她重逢,已經等了多年。但是在這之後,他還要再等上兩個小時。這使他感到很不耐煩。這種急躁情緒也使他下不了決心。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她那間屋子的白色牆壁。在牆上,百葉窗的亮光和黑影構成銀色的和黑色的圖案,在門的上方,是畫著白色身軀的巨幅黑色耶穌受難像。他渴望躺在那兒的地毯上,把麵包袋枕在頭下,仰望著耶穌受難像,等待著,也許還要睡上一覺。但他明白,他馬上就要逃離這個陌生的、徹底的空虛。這堵雖然看不見,但確確實實是薄薄的、無法形容的、牢固的黑牆妨礙他走進房間,打開窗戶,把一切據為己有,重新把床、把從窗戶望出去的那一番景色據為己有,妨礙他眺望城市那遙遠的地平線。如今地平線剃得光光的,就像當時在兩分鐘的時間裡他有一瞬間所感覺到的那樣。哦,他心裡一直明白,這已經無可挽回,然而現在要實實在在地經歷這種事,卻是十分可怕的。再不,再也不……哦,他明白,她永遠也不會忘記他。他目光的痕跡在這間屋子裡所有物品上面是無法根除的。他的目光在她額頭上和畫像上,在地毯上,以及在地平線上和她身體的每一個細小部位上留下的痕跡,比最強有力的筆勾畫出來的既大膽又高貴的輪廓還要清晰。
在花園的另外一個地方,他看見一個男人在拿著鐵鍬和鋤頭幹活。他向他走去,打量著一張帶有倦意的、並不友好的面孔。他把還有半袋的菸斗點燃,又坐到長椅上去,瞪著地面……
地面呈褐色,深褐色,有點潮濕,還留有當初鋪了半個圓圈的那種白礫石的痕跡。白色的小點變成了褐色,被壓進路面,踩進地里。在有些地方,被踩進路面的是已經腐爛成黑色的玉米茬兒、生鏽的釘子和燃燒過的黑頭火柴,在這當中,還有半顆被踩進去的黑色褲紐。
現在去想在那裡,在如今四周肯定雜草叢生的灌木叢里,在音部記號式的道路當中那些粉白色的長椅,在他看來十分可笑。他曾想再去尋找一次長椅,尋找在小樹林左側的那條長椅,在灌木叢中為自己開闢一條道路,去接觸它那冰涼、潮濕的表面,但只想起當時曾經有過的恐懼。那時候他同瑪利亞剛離開那個小樹林,離開那條長椅回來,他們剛走上平台。在這個平台上,笑聲朗朗的人們在暖和的秋夜,沐浴著宜人的潮氣,一邊輕聲聊天,一邊喝葡萄酒。
他曾經佇立在噴泉邊緣,望著她的房間,就是在樓上,在懸吊著的檐溝旁邊的那一間,他已經感到了分離的痛苦。那棟房子靜悄悄地待在那兒,被暮色籠罩著,在一排排白楊樹之間可以看見婦女們亮閃閃的衣服和雪茄正在燃著的火頭兒。他聽見一位年輕婦女的聲音,人們邀請她唱歌。當時這棟房子只有幾個人住,這裡總是冷冷清清的,總有點兒東西掉下來。
他離開了噴泉邊緣。他看到懸吊著的檐溝時曾經想過,他們一定會讓人把它給修好的。他同瑪利亞一道走過人群,進入她的房間。進門後她走在他前面。他在走廊上的半明半暗中看見她那身灰衣服長長的下擺,她雪白的頸項。當她轉身進入房間時,看見她模糊的側影……
後來在羅馬尼亞,在一個白色城市,他有一次走出一家店鋪,去高價出售兩塊手帕和一雙短襪。那是傍晚時分,在一些小巷當中,那些身穿灰制服的人,那些拖著白色燕尾服長長的燕尾的男士和女郎過著一種稍縱即逝、並不體面的生活。這裡萬籟俱寂,一團漆黑,瀰漫著墮落的淫慾。前線已經臨近,人們可以聽見榴彈擊中目標的爆炸聲。這種聲音並不遠,它不像擊中柔軟、黏性的生麵團時發出的那種沉悶的錘擊聲,而是很近,震耳欲聾,仿佛地球是一塊風雨飄搖、可以用鐵錘打得粉碎的、薄薄的一層膠合板似的。有時候甚至可以聽見正在掃射的機槍的嗒嗒聲,這種聲音速度很快,使人絕望,猶如一個再也沒有阻力、失去控制的剎車的嚓嚓聲。這些巷子看起來好像空無一人,但低級下流的生活比比皆是。他在這樣一個巷子中隨便走進一家店鋪。他推開一扇通往暗處的門,在昏暗中發現自己正在一個舊貨商店。在那裡,在昏暗中,散發出霉臭味的衣服就像屍體一樣,用黑魆魆的支架支撐著,掛在衣架上面。這些屍體的腦袋必須讓人掛上,他們的大腿好像已經被人砍掉。在衣架後面,在略帶藍色的架子上放著一些破爛貨,有家用器具、小人像和肯定派不上用場的鐘。他緊緊扶著骯里骯髒的小櫃檯,點燃一支香菸。忽然,在櫃檯後面不聲不響地露出一張小個子猶太男孩蒼白的臉。這張臉上充滿著調皮、恐懼以及他那個種族無比憂傷的神情。他把自己那兩張嶄新的手帕和那雙短襪放到櫃檯上。那張臉輕輕地顫抖著,緊接著這個男孩就被一個身穿皺巴巴的黃色成套女裝的婦人打發走了。當他看到她的側影時,他感到好像這就是那一瞬間瑪利亞的側影。當時他們從花園回來往樓上走,她走在前面,他看到了她的側影。這個女人默默無言地點點頭表示問候。他看到她俯下身去看那些東西,他感到她那濃密的頭髮好像染上了很深、很深的綠色。她的兩隻手在觸摸衣物。他看見她的手很小,非常纖細,非常小巧,就像一雙小孩的手。衣物非常輕巧、非常利索地在櫃檯下面消失不見了,一張淺藍色的鈔票放在了櫃檯的黑木板上。但她突然用一隻手蓋住了這張鈔票,然後抬起頭來。她的臉龐俊俏秀麗、十分蒼白,有一對紫色的嘴唇。在這張臉上顯露出一種猶豫不決、無動於衷的神情。他趕忙把鈔票拿過來,砰然一聲隨手關上房門。他心裡明白,掛在衣架上的那些衣服現在正輕輕擺動,那些小人像和家用器具正在相互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他沖向大街。儘管大街上擠滿了逃難的人群,有些地方堵滿了被打得無法動彈的坦克、馬車,儘管發布命令的尖叫聲試圖喚起人們的緊迫感,他還是走進一家小酒館,把錢用來醉酒。小酒館裡有一大群士兵,他們說,還有的是時間,情況根本不是這麼糟糕,俄國人還沒有力量繼續往前推進。他在那兒聽說,如果還可以稱之為是一條戰線的話,那麼前線就在城外兩公里的地方。他把對於這家掛著那些衣服的舊貨店,對於那個男孩和那個女人的側影——就是她帶著懶洋洋的殷勤勁兒衝著他嫣然一笑——的全部恐懼,同葡萄酒和燒酒一道,都喝了下去。因為他在一個偶然的場合受了傷,腿下部有一些輕傷,後來一個上士看護兵還讓他跳上一趟駛離火車站的傷兵列車。這時,火車站上每隔幾分鐘就有俄國人的榴彈有規律地、從容不迫地擊中目標……
他現在看見自己那雙鞋子的尖頭,這雙鞋頭為黑色,同略呈褐色、用礫石嵌上的地面形成鮮明的對比。他猛然想起了一切,想起了駛向黑夜的昏暗的列車上,後來從某個人那裡得到一截散發出濃濃的大蒜味的香腸,一個吃起又干又有霉味的麵包。他當時渴得要命,一直等到很久、很久之後,等到他們在車上晃蕩了整整一夜之後,他們才在一個車站得到了一點兒咖啡,滿滿的一小鐵盒。有一群沉默寡言的人在這個車站黑魆魆的站台上過夜……
他的情況經常如此,他只要想起某種東西,想起瑪利亞的頸項或者她的側影,立即就有一大堆事情從他記憶中接踵而來,仿佛最初那個小小的念頭只不過是一根長長的、很長很長的鏈條上面的第一個環似的,不管他願意與否,他都必須讓這根鏈條從自己身上滑過去。但他使勁掐斷了這些想法,重新望著他那雙英國軍用皮鞋的黑色鞋頭,試圖想像會發生什麼事情。
有時候他試圖想像,他一定會找到一封信。他憑這封信會掙到一些錢,這些錢足夠他躺在這個房間裡,在這張床上。現在他試圖設想,他怎樣躺在這張床上,兩眼又怎樣盯著總掛在他視野範圍內的那幅耶穌受難像。瑪利亞會站在爐旁。她窈窕嫵媚,有點兒束手無策。他會對她講,請她千萬別用醋和洋蔥片燜魚。也許窗子會開著,會下雨,雨水會順著壞掉的檐溝往下流。白楊樹會起到隔音的作用,會使無數無線電收音機的回音又回到她的房間。
但他忽然發現,現在另一雙鞋進入了他的視野。這是一雙乾淨、發亮、非常精緻、非常漂亮的棕色男式低幫鞋。這雙鞋看起來好像是放在櫥窗里似的,但它就在小路邊上,離邊緣很近,鞋跟有一半懸在緊挨著邊緣的溝上面。他總以為自己這雙鞋,他們在軍營裡面發給他的這雙黑色英國軍用皮鞋好看,但他現在看到,同這雙漂亮、精緻、光亮、看起來就像從櫥窗里取出來的鞋相比,他的鞋顯得粗糙、醜陋、不像樣。不過在櫥窗里,鞋上面沒有褲子,沒有質地柔軟的、淺褐色的、差不多是本色的漂亮褲子,這種褲子上熨出來的褶兒看起來就像是一把長長的、鋒利的刀子。他敲乾淨菸斗,又忽然想到,他抽完剩下的煙用不了三分鐘的時間。他想到,三分鐘是一段很長的時間,比很多、很多年還長。他抬起頭,看見一張臉。他明白,他永遠也不會躺在床上,在他的視野里,永遠不會出現綠色牆壁上那幅黑色的耶穌受難像;瑪利亞永遠不會站在爐旁;他永遠不會讓雨水順著壞掉的檐溝往下流。他明白這種事情,儘管他知道,人們可以防止一切,除了死亡之外……
這張臉很文靜,寬寬的,嘴過於小了一點兒,眼睛過於細了一些,不過額頭倒是高高的,很漂亮,只有頭髮鬈曲,毫無必要地梳成整整齊齊的波浪形。他對留著波浪形頭髮的男人總有一點兒反感情緒……
這個人用他的雙手拎著一個棕色公文包,用拇指緊緊夾住這個包。他頭戴一頂顏色很淺的灰色軟帽,帽子的防汗皮圈非常乾淨。
這個人對他說:「啊,我看見,您就是她床上掛著的那張照片上的人。」他說的是剛才他對那位有漂亮腦袋的女人說過的同一句話——「是的,很可能。」
然後,他把那隻一直捏住紙條的手從口袋裡伸出來,小心翼翼地打開紙條,把它遞到他面前說:「這肯定是給您的……」
「是的,是的,」那個人說,「是給我的,就是說,八點鐘。」接著,他看看手錶說:「還有一個多小時哩。」
他們倆都在打量對方。那個人咬著下嘴唇,而他這位坐在長椅上的人現在也明白,她屬於那個人,只屬於那個人。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也沒有任何人能把她從那個人身邊奪走,這就像他很清楚,自己不會躺在那兒的那張床上一樣……
現在,他們的目光都在躲避對方。後來,他又看著地上。他看見那個人的鞋在焦急不安地走來走去。他提起腳尖,又放下腳尖,提起腳尖——這位坐在長椅上的人看見,在按照規定相互分開的鞋頭之間,有半顆牢牢陷進地里的黑色褲紐。
「也許——」現在這個聲音在他頭上說道,「要是我們在這個鐘頭談一談,倒是不錯的。」
我站起身跟他走。當我站起身時,在這十分之一秒鐘,在這一小段零零碎碎的時間裡,我心裡明白,我已經失去了她,最終地,而且是不可避免地失去了。遇到花園小徑太窄,沒有位置讓我們並排走時,他就走在我前面,像這樣走一秒鐘,待我們走到比較寬的路上時,又讓我同他並排走。我們默默無言地順著這條又長又直的路往回走。這條路穿過小樹林,通向外面,直到那道再也沒有人打開過的、生鏽的門。然後我們往左拐,拐了一段路途,好走到一個院牆缺口去。我現在看到,在外面那些樹木茂密的綠色頂蓋下面停著一輛車,一件黑色、精緻、行駛安全、質量上乘的物品,它性能可靠、乾乾淨淨、堅固耐用。離最寬的下車口越近,我們就走得越慢。現在我們停下步來,相互打量。我看見他現在全身發抖,他的嘴唇在顫抖,那張堅定、寬闊、勻稱的臉看來已經變了樣。他對我說:「從昨天起,她就是我妻子了,沒有人知道這件事。」我只是點點頭,看著地上,然後再望他一眼。
他眼裡顯露出一段令人難以置信的實情,這一點他是無法意識到的。他無法意識到自己的痛苦,自己的貧窮,自己的抽搐以及自己整個的、尚未意識到的痛苦——而實情卻是:有些東西人們既無法買到,也不可能通過任何方式獲得,而只能由別人贈送,在這些東西當中有一種,那就是愛情……
我又點了一次頭,隨即便離開了這裡。我小心翼翼地翻過院牆,穿過林蔭大道,經過一條沒有樹木、難以通行的公路回到城裡,以便從那個火車站出發。現在,太陽在我身後已經落到地平線上,它把我的影子亂糟糟地扔到我的面前,使我連自己腦袋的巨大圓點都很難辨認出來。只是在出現一種障礙、一段籬笆或者一座茅屋,或者一堵頹垣斷壁時,我腦袋的影子才會在我面前停下來,不斷地長呀,長呀,直到它長得超過對象的邊緣,然後再擴大,擴大,擴到我面前,接著便超出我的廣闊視野,向遠處飛去,使我再也無法看到它。我心裡明白,我永遠不會,永遠也不會趕上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