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中用的狗 · 逃亡者

海因里希·伯爾 《不中用的狗》
他從隱藏處忐忑不安地望著那輛裝有刺眼的前燈、在公路上飛馳而過的小汽車。他嚇了一跳,仿佛有人突然打了他的臉似的,因為汽車嘎的一聲停了下來,動作敏捷地掉過頭來,讓燈光那無情的光柱慢條斯理、緩緩地掃過田野。樹木在非自然的亮光中忽然亮了一下,就好像它們一下子被人喚起,醒悟到一種可怕的生活……灌木簡直是被這道發瘋的亮光啐了一口唾沫,又重新滑到了黑暗之中,緊接著這道光波便被隱蔽著他的那堵牆所接收。他認為自己已經感覺到這道光仿佛在聚集力量,然後就會從上面漫過搖搖欲墜的牆壁邊緣。他頭暈目眩,感到一陣劇痛,趕忙閉上眼睛:耀眼的光芒透過牆壁中間的一道裂縫刺進他的眼裡…… 他聽見汽車發動機有規律的隆隆聲和男人們的聲音,他入迷地傾聽著,這時前燈已經熄滅,黑暗又以它那巨大的重量重新降臨到他的頭上。他從潮濕、冰冷的草地上站起身來,還敢於把頭伸出牆外。汽車逆著光停在公路上,他看見兩個人的側影,看來正是向他轉過頭來。他差不多感到,好像他們已經察覺到他就在這兒……他用自己的雙眼看穿昏暗的夜色,就好像他非得去認清他們的面貌不可似的,因為他一定要知道格馬特是否在那裡。格馬特!一想到這個人,他的心跳都停止了!這樣一來,他註定要完蛋了。格馬特是全縣最狡猾的密探,是最卑鄙的吃人老虎!他具有一種簡直是超常的本能……兩個男人的語調聽起來差不多是漫不經心的……是一種平淡死板的嘟囔聲。 可是忽然,他聽到在黑暗的田野上,在自己右邊和左邊,響起了陣陣嘈雜聲……對,好像是在躡手躡腳地走路……簡直就是在趿著鞋踢踢踏踏地走……以及實實在在、不可避免的、刺耳的咯吱聲,只有當人們從環繞他四周的濕泥地里拔出一隻靴子時,才會發出這種聲響。我的上帝呀……在這同一瞬間,他猛然想起,他的腦袋就像正對著暗藍色天空的一個黑球,映在牆壁上,從遠處肯定能夠看到!他連忙低下頭來,由於巨大的恐懼,嚇得直喘氣。緊接著,在十分之一秒這一瞬間——這時他正盡力清理正在捲起的這團思想和感情的亂麻——一顆子彈從牆沿上呼嘯而過,是從公路那邊射來的……這是狩獵正式開始的信號。難道說在恐怖剛開始的那一瞬間他就沒有聽到這種射擊聲……他忽然變得非常輕鬆……啊,如此特別的輕鬆……仿佛他心中冰冷的仇恨已經凝結成一大堆恐懼與困苦。他飛快地但又是小心謹慎地考慮著。現在,面紗已經揭開,他看出了這種手法:他左右兩邊的人都已經走了過去,他聽見兩邊有幾個人的響動聲,現在他們已經在他背後……一直到公路上,他們很可能布置了一連串崗哨,在那裡站著長有一顆鬼腦袋的格馬特,是此人領導這次搜捕……這毫無意義……只要他動一動,他在黑暗中就可以被他們的手槍打穿十個窟窿……他們肯定知道他在哪兒,而他卻無法料到他們會在哪兒爬來爬去。他只能往前撞,直插圍獵的正中心。半秒鐘之後,他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計劃,一個非常簡單、極其冒險的計劃。但是仇恨卻在鼓勵他。這是刻骨銘心的仇恨,它具有愛情那麼大的能量。他再也不感到寒冷,不感到飢餓,不感到恐懼……只是在那前面的某個地方站著死敵,現在他不得不用一頭水牛的力氣和一個天才的放肆,向這個敵人撞去……他還聽到包圍圈在他後面合攏,兩個圍獵者在果園的圍牆後面相遇,用聲音很低的一個詞接上口令……然後他飛快地禱告,恰似火焰燃起又熄滅。他差不多感到,仿佛他就要露出微笑……是呀,在黑暗中,在密探的包圍中簡直是對勝利確信無疑的微笑……後來,他舉起雙手,高高地舉過牆頭,大聲叫喊:「別開槍,格馬特,我投降……」他聽見圍獵者驚奇的叫喊聲。緊接著他便很快跳過圍牆,朝公路跑去,在跑走時,他還一面哈哈大笑,一面高聲大叫:「吹口哨把您的狗都喚回去吧……」 從那裡到公路幾乎不到一百五十步。他跑得很快,那一幫人還沒有回過神來。直到他在黑暗中認出格馬特身穿黑制服的巨大身影時……一切都變得比夜晚的藍色更黑了。他舉著雙手,高高地舉在頭上……就連他跳過壕溝時也是如此。後來,他在頭燈的燈光下清楚地看到那張冷酷、漠然、清秀漂亮的面孔。他還看到,那張心滿意足、掛著一絲笑容的嘴要張開講話,但他卻把全身縮成一團,撞了上去——這是他唯一的武器……用仇恨那難以置信的全部野性,瘋狂撞向格馬特……他感到撞擊猶如一種興趣,他圍著汽車拚命地跑著,還聽到——所有這一切他都考慮到了——司機大叫一聲從駕駛座上跳了下來。然後他輕手輕腳、小心翼翼地臥倒在公路上,慢慢悠悠、悄然無聲地在車下爬行。位置很低的油箱正好有那麼大的空間,讓他能夠看見格馬特:他離格馬特有兩步遠,躺在公路那堅硬冰冷的瀝青上面。他不得不作出他意志力的最大努力,強忍著他就要哭出聲來的那種深沉、可怕的抽泣……他渾身發抖……直冒虛汗……油的氣味引得他空空如也的胃十分難受,直想嘔吐。 差不多只是為了分散注意力,緩解這種可怕的焦急心情,他望著格馬特……此人躺在公路上邊呻吟,邊咒罵,他的臉在狂怒中變得猙獰可怕……血從後腦勺的一個傷口裡流出來,流到灰色、冰冷、暗淡無光的公路上。司機束手無策,手忙腳亂地在為他忙活……試圖把他扶起來,在他頭下墊了一個汽車坐墊。從黑暗中傳來密探們的喊叫聲…… 格馬特站起身來,施特里克曼給他包紮好,遞給他幾片藥,他用酒把藥片吞了下去。現在他靠著車子站著。他的靴子,這雙時髦、柔軟的小靴子,可憐的貢德爾蘭德每天早上都必須擦亮的這雙靴子,現在就在約瑟夫眼皮底下……他有半秒鐘之久感到有一種極大的誘惑,要去抓住它們,把它們從格馬特腳上脫下來,使他再一次嘴啃泥……確實,為了讓這個魔鬼再摔倒一次,他差不多是有意識地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了。但是他現在所聽到的事情卻要求他全神貫注……格馬特用他那冷漠的語氣,止住了密探們的咒罵和毫無意義的威脅,他生氣地說:「要是你們少說點廢話……馬上追捕這條狗……要是那樣,我們現在就已經把他……那……那就開一下燈吧,尤普……」看來他拿出了一張地圖……密探們的腳步都圍繞在他那雙漂亮無比的靴子四周。「我們在這兒——在布雷克道夫的出口……那兒是邊界。這就是說,如果他想要越過邊界,那就非從我們現在這條公路往回走不可……該死的,我的腦袋……這隻豬玀,只要我們逮住他……我們非逮住他不可,我給你們說……這個髒東西……」他呻吟了一下,雙腳猛然一頓,然後繼續往下說,「那麼……貝格和施特里克曼,你們就在這兒這個地方和埃爾斯哈根之間來回巡邏……往這兒看……格羅斯卡姆普和施特里希寧斯基在布里克海姆和戈爾德倫之間。我回營地去,讓人派增援部隊來,然後你們就作好安排,我們要封鎖這整個的開闊地帶,直至邊境……好吧,你們都清楚啦……該死的,你們好好看看這幅地圖……」他又一邊呻吟著,一邊似乎是去抓他的頭,同時發出一連串不堪入耳的咒罵。「出發,」他接著說,「我只等到你們開始行動……畢特勒,你可以掉車頭了……」 當馬達的隆隆聲突然響得更加厲害,整輛車開始抖動時,約瑟夫才醒悟到了可怕的危險……他感覺到恐懼的、怕死的汗水正從他全身的毛孔里滲透出來……他的心跳停止了,他用盡他那雙幾乎是疲憊不堪的手剩下的最後一點兒力氣,緊緊抓住汽車底部的傳動杆……緊接著,他把雙腿抬起來,用雙腳夾住一根管道和汽車底部之間的某個地方。可是他夾得不緊,所以當汽車往後倒,開始轉變方向繞行時,他就往後滑,一直滑到公路排水溝邊。汽車輪子滑了下去。由於這一撞,他緊緊抱著的雙手鬆開了。他頭朝下,雙腿在上,緊緊地夾著,無可奈何地吊在汽車下面。這時,汽車輪子馬上就轉動起來。他抑制住就要從他內心裡爆發出來的高聲大叫……由於虛弱、激動和瀕臨死亡的痛苦,他幾乎失去知覺。他再一次把身子夾緊,可是對於淚水的流淌,他卻無法阻止……大滴大滴熱乎乎的淚水從他眼裡奪眶而出,淚水的洪流使他雙眼變得模糊不清…… 他還下意識地感覺到當格馬特走上踏板時,汽車在抖動……可是淚水從他眼裡卻不停地流啊,流啊,就好像失望的那種無窮無盡的痛苦要突破意志的外殼,現在就要跑進這寂然無聲的夜色之中…… 他無法想起自己什麼時候鬆開了緊緊夾住的手和腳……他感覺到汽車輪子猶如可怕的困境中的最後的一口氣,緊貼著他的頭飛馳而過。後來他發現自己遍體鱗傷……骯髒……睏乏、飢腸轆轆,流過淚的臉上仍然濕漉漉的,躺在堅硬、發亮的公路上。 孑然一身是如此可怕,他差不多已經希望那一群幫凶和狩獵這整個異乎尋常的緊張勁兒又重新回來…… 黑暗變成了一團漆黑。夜幕不聲不響地、嚴嚴實實地覆蓋著大地。約瑟夫離開公路,好讓他的腳步聲不發出大的聲響。現在他穿過公路邊鬆軟的田地向布雷克道夫走去。啊,他真希望哪怕只有一個小時也好,在某個房子裡,在人們當中坐一坐……也許吃點東西,洗一洗……暖和暖和。我的上帝啊,人們,人們……把其他人都視為他好幾個月待在鐵絲網後面,在劊子手的魔爪之中與之為伍的人……只要一個小時,在增援部隊到達之前,他就可以繞過來回巡邏的崗哨,到達邊界,在天亮之前,然後……然後在那裡也許就有自由…… 他一直沿著路邊走,現在又全神貫注地注視著夜晚,最後到達那個村莊。不過到的時間肯定已經晚了,沒有一個地方還有燈光……黑色的街區依稀可見,黑魆魆地矗立在夜空……樹木的輪廓……他路過一個寂然無聲的院落,緊挨著灌木叢,刺劃破了他的皮膚……然後忽然間,教堂那碩大無朋、陰森恐怖的側面黑影非常突然、非常可怕地出現在他的面前……這是一個異常安靜的廣場,四周巨樹環繞,那裡有一座房子,房裡還亮著燈。他小心翼翼、步履緩慢地走著。千萬別惹得狗叫……要不然,那些密探就會像狼一樣撲到他身上…… 他的頭痛得要命,仿佛有一隻無情的手指在他備受折磨的腦袋裡攪動……他的臉被劃破了,他全身又濕又髒……他感到很累,很累,以致他每走一步都不得不用力抬起雙腿。他終於靠到了黑乎乎的門上,用手去摸門鈴。走道上響起尖銳刺耳的鈴聲,他嚇了一跳,他聽見敏捷、輕快的腳步聲……燈打開了,燈光從門底下透出來……我的上帝,要是他現在正好來到一個黨的英雄家裡……但是恐怖對於他那業已消耗殆盡的意識再也沒有威力,一陣突然感到的噁心似乎要翻腸倒肚……上帝呀,只需要安靜,安靜和一點點麵包…… 他跌跌撞撞地穿過打開的房門,感到還有力氣對著模模糊糊的人影低聲耳語:「快……快……把門關上……」 被燈光弄得眼花繚亂,被他的苦難壓得精神崩潰,他啜泣著,衣衫襤褸,骯里骯髒地靠牆站著,用他那雙痛得眯著的眼睛望著大驚失色的神甫助手。一陣音樂聲,一陣逐漸減弱的、憂傷的曲調闖入他的耳膜,仿佛人類對於天堂的整個隱隱約約的渴望都湧進了這一小段音樂里,它甜蜜而又低沉,充滿了憂傷。它像死神的子彈擊中了他,他如同被人攔腰一砍,一下子就昏倒在地…… 當他重新睜開眼睛時,他看到的首先是書……他盯著滿牆的書。這些書五顏六色的標題在一盞閱讀燈暗淡的燈光下閃耀著柔和的光輝。他感覺到背後有火爐的暖氣。他坐在一張沉重、柔軟的沙發椅上,坐在上等的軟墊上,在他右面是一張又大又平、漆成黑色的寫字檯。一個友好的男聲問道:「怎麼樣?」他驚恐萬分地轉過頭去,看著正向他彎下身來的神甫助手那瘦削、蒼白的面孔。他首先感到的是優質菸草和優質肥皂的一股奇妙的氣味。這種氣味同懺悔室里那種中性的、舒適的氣味混合在一起……一雙灰白、機靈的大眼睛從臉部白色的表面,向他投來期待的目光。這張臉罩上了一層冷淡的薄薄面紗……這雙眼帶著一種幾乎是公事公辦的好奇心注視著他,接踵而來的是第二個問題:「到底怎麼樣?」……可是約瑟夫卻精神恍惚地凝視牆紙,凝視著這些豪華、乾淨、暖和的黃色牆紙……幾面牆上掛著一些漂亮美觀的版畫……一個舒適與溫暖、美麗與安全的夢籠罩著整個空間。這與他在集中營藉以棲身的棚圈形成如此可怕的對比,使他的眼淚再一次情不自禁地奪眶而出……我的上帝呀,這張沙發椅,既柔軟又舒適,用來當座位確確實實特別合適!神甫助手蒼白的臉神經質地驟然移向寫字檯。寫字檯上有幾本打開的書,零散放著一些紙。「怎麼?」他又問了一遍,但立即就從他的臉上抹去了這種不耐煩的表情,就好像他感到羞愧似的。約瑟夫慢騰騰地朝他轉過頭去。 「也許您能夠給我一點兒東西吃吧……我還得洗一下……然後……然後……」他很快就站起身來,用一種無可奈何的姿態指著自己下面,「他們在追捕我……過半個小時我就得離開……我的上帝,我是在這兒做夢啦……」他焦急萬分地把手攥成一團,全身顫抖地等待著…… 神甫助手已經攤開兩手,深表歉意地說:「我的女管家……」不過他後來就打住了話頭,示意這個可憐的人跟他走,走出房間,到過道上去。約瑟夫躡手躡腳地追著他。 「您是從集中營里出來的吧?」他在通往廚房的路上問。約瑟夫用沙啞的聲音嘟囔著:「是。」廚房異常乾淨,人們滿可以認為還從來沒有在裡面煮過東西。它仿佛是只供參觀用的……一切都在玻璃製成的電燈光下閃閃發光……看不見一點兒灰塵,四周沒有任何地方放著餐具……櫥櫃都鎖著。從爐子的外表可以看出,爐子是冰涼的。「我的上帝,」他搖搖頭說,「她總帶著鑰匙……」可是約瑟夫卻從收拾乾淨的煤箱裡拿出一根火鉤,嘴角的四周帶著一種引人注目的、幾乎是玩世不恭的、冷漠的表情,非常乾脆地說:「我可以……」神甫助手恐怖萬分地轉過身來,然而約瑟夫卻把他擠到一邊,把火鉤插進櫥櫃兩扇門之間,用勁一撬,把門打開……他嘆著氣,用幾乎不懷好意的眼光觀看那些美味佳肴…… 神甫助手面有慍色,其中還摻雜著一種輕微的厭惡。他現在背著動個不停的雙手,注視著這個坐在桌旁,簡直是狼吞虎咽般大口大口吃著厚厚的、抹著黃油、放上香腸的麵包片的人……這個身穿骯里骯髒的斜紋布衣服、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人十分可怕……那蓬亂骯髒的頭髮和這雙灰色的、特別令人捉摸不透的大眼睛裡這種可怕的食慾……在寂靜中,除了咀嚼食物的響聲之外,聽不見任何聲音……有時候可以聽見一聲奇特的擤鼻涕的聲音,好像他感冒了,又沒有手絹。神甫助手根本無法讓自己的目光離開這個人。可是這個人好像根本就不再注意他…… 看來,似乎時間已經停了下來,整個世界只剩下這間廚房。現在他正在這間廚房裡,心驚膽戰地坐在這個流浪漢旁邊,而這個流浪漢卻在不停地吃啊,吃啊…… 約瑟夫左手拿著長麵包,右手拿著餐刀,顯出猶豫不決的樣子……不過後來他卻把刀扔到桌子上……把麵包推開,站起身來。「您至少能夠給我提供一點喝的吧,要不,那您肯定已經像這樣干啃過十幾片麵包了……」他氣呼呼地、開門見山地說。然後,他走到浴盆邊,準確無誤地從嵌進牆裡的容器中拿出一塊肥皂,開始撲哧撲哧地洗起澡來……就連藏在爐灶背後一塊乾淨布後面的毛巾也被他找到了,就好像他對這個房子裡里外外都已了如指掌似的。「乾淨衣物,現在這也許是最合適的……腳還要洗……」他邊放下用來使勁地、簡直是興致勃勃地擦他的臉、揩他的頭的那條毛巾,邊喃喃自語。他把那塊布重新掛上,正要找一把梳子,這時他第一次完完全全看到了神甫助手的臉。「我的上帝,」他用孩子氣的驚奇輕聲說道,「您不會生我的氣吧?」 「不會,」神甫助手氣呼呼地冷笑道,「您是我過去還從未遇到過的最可愛的人……」他站在門口等著。約瑟夫搖著頭,經過他身邊,到了走廊上,向書房走去……當他已經重新坐在沙發椅上時,還在一個勁地搖頭…… 神甫助手在外面把燈滅掉,又重新把門鎖上,現在匆匆忙忙走進屋來,差不多就好像他害怕讓這個人獨自待著似的。他面部戴著這副罕見的、帶有某種強硬態度的面具,就像我們有時候在某些人身上所見到的那樣,這些人由於職業上的原因,不得不從事貧民救濟工作。 「我還有一些事情得求您……」約瑟夫開口道,他現在講話的腔調差不多就像公事公辦般的冷淡,「首先要一把梳子,因為,也許您理解這種感情,如果一個人洗了澡而不梳頭,那他會感到非常奇怪、很不成熟的……謝謝。」他接過黑梳,舒舒服服地梳著頭髮,「接下來,如果您有的話,是一支香菸……請原諒,還要一口酒……我想,然後我就可以輕輕鬆鬆地越過邊界……我感到自己很強大,再也不感到害怕了……」神甫助手默默無言地遞給他一支香菸和一盒火柴。「現在我明白了,為什麼蠢豬一樣的幫凶在集中營比我們強得多,因為我們老挨餓,總是骯里骯髒的。」他長長地吸了幾口煙,一會兒看看香菸,一會兒又看看指甲,然後非常輕聲地說:「請原諒。」接著,便用折斷的火柴棍清除手指甲里的髒東西……「這樣……現在我感到簡直舒服極了……」他慢慢地、全神貫注地打量神甫助手的臉。在神甫助手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深表同情的表情。「我就是現在都真的不知道您為什麼生氣……」神甫助手霍地一下立起身來,就好像他臀部下面燃起了一團火似的……他在書架前惴惴不安地踱來踱去……他的臉上露出一種罕見的,由恐懼、悲傷、氣憤和不安匯成的百感交集的感情…… 「本來,」約瑟夫沒有得到回答,又繼續說,「因為您不給我酒,我甚至感到受了一點兒侮辱……不過客觀地看,我真的簡直就是一個可愛的人……」神甫助手突然在他面前停下步來,結結巴巴地問:「難道您是……您是……一個刑事犯?」約瑟夫的目光變得嚴厲,他眯縫著眼,審視著神甫助手:「當然,我犯下了反對這個國家的罪行,我猜想您也有份,犯下了一個罪行。」他瞥了一眼放在寫字檯上的那些零零散散的草稿紙。「除非您確實擁護您的教士長袍所表示的思想……」 「這件事就不用您操心啦……」神甫助手笑了笑。看來,好像他現在試圖至少在這種場合下找到一點幽默。約瑟夫又重複了一下酒的問題;可是神甫助手只報以含含糊糊的微笑……然而現在,當約瑟夫突然站在他面前時,他嚇得面如死灰,差一點兒就要叫出聲來。當約瑟夫抓住他教士長袍最上面的紐扣時,他做了一個絕望的防禦姿勢。「好吧,」他輕聲,非常輕聲地說,「我給您拿酒來……」 可是約瑟夫卻怒氣沖沖地把香菸啪的一下往寫字檯上一放,然後又放開了紐扣。「好啦,」他疲倦地揮手示意,「要是您能夠明白我想問您要什麼酒就好啦……這兒這些寶貝對您到底有什麼用?」他用一種野蠻的姿勢圈定了一些書,「您從中學到的東西,和您的同僚在五十年前從甜蜜蜜的《學說彙纂》[1]中學到的一樣多,我們今天,而且在這兒對這些匯編不屑一顧。」他把拳頭砰的一聲打在書牆上面……當他看到神甫助手痛苦的面容時,他打住了話頭。可是他的話卻像一個鑽開的源泉般滔滔不絕:「要是你們過於膽小,跳不出浴盆來擦乾身子,那你們就像待在裝滿溫熱水的浴盆里一樣,高枕無憂地處於中間狀態……不過你們卻不考慮考慮,根據無情的法則,水會變冷的……就像現實會變冷一樣……」他的聲音失去了責難的口氣,現在差不多已經是一種乞求的語調了……他的目光離開神甫助手驚魂未定的眼睛,很快地環視了一下那些書名。「在這兒,」他接著傷心地說,「我一定答應您,羅列我的罪行。」說著,他把一本小冊子扔到桌上:「這就是……好啦,再見……」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用最後的一瞥掃視了一下房間,然後跪下身來低聲說道:「為我祝福吧,我還有一段危險的路程哩……」神甫合攏雙手,在他頭上畫了一個十字表示祝福。當他想用臉上無可奈何的微笑留住約瑟夫時,約瑟夫卻低聲說:「不行,請原諒……我現在得走啦……這關係到我的性命……」他離開這座房子前,在黑乎乎的人影頭上畫了一個十字…… 外面黑漆漆的,仿佛黑夜要凝聚成一團似的。在黑暗籠罩下,村莊顯得異常低矮,恰似一群野獸在黑沉沉的天空下,被一種死一般的寂靜吞食掉了……約瑟夫小心翼翼、繞來繞去地穿過黑魆魆的小巷,以便走上空曠的原野。這時,孤獨似乎正以其全部的冷漠來與約瑟夫對抗。在他身後,教堂里鐘的噹噹聲響徹夜晚,猶如一種奇妙的安慰,簡直就像是最後的問候……鐘樓上既洪亮、而且還差不多是歡快地響了四下……然後又沉悶地、重重地響了兩下,仿佛上帝的錘子掉進了永恆之中…… 在寂靜的黑暗中,這些聲響宛如在提醒人們要有信心…… 他很快就可以區分土地的表面和依稀可見的障礙物……可以區分矮樹和灌木以及壕溝了……當他本能地保持橫穿公路的那條街道的方向時,他只能憑感覺……可他幾乎什麼東西都感覺不到。他的心裡充滿著寂靜,充滿著受苦受難者無窮無盡的寂靜,在整個的蒼穹之下對於這種寂靜沒有回答,沒有回答作為上帝的預告,可是在整個人世間,在凡是有人為了十字架的緣故受苦受難的地方,這種上帝的預告卻是在到處散布的啊……他離所有的仇恨和所有的苦難是如此遙遠,如此遙遠,以致默禱在他看來,猶如寂然無聲的、聖潔的火焰。這些火焰從信仰、希望和仁愛的園圃里顯現出來,像花兒一樣純潔、美麗…… 他橫穿樹林時,小心翼翼地,一根樹幹、一根樹幹地摸著走,以免在黑暗中碰著了。當他進入開闊地時,他看到了燈光。在他右邊,在陰森、遙遠的地方,矗立著一個映照著黃色燈光的巨大建築物,一個用鋼鐵支柱支撐著的骨架……在那後面是高爐紅紅的血盆大口在發出紅光,就像地獄的入口處在噴著火焰。我的上帝,這肯定就是戈爾德倫的工廠!緊靠那後面就是邊界!這差不多還不到半個小時路程……在他前面,地勢往下傾斜,下面是一行樹木,他憑藉燈光的反光,從遠處認出了這些樹木的輪廓。他看見這一行樹木向遠處伸去……穿過黑魆魆的地面,伸向工廠。那很可能是一條公路,在公路的另一側,一切都籠罩在黑暗之中,那兒看來似乎是一座巨大的樹林在向遠處延伸,也許一直延伸到邊界那面去…… 他只能聽見從高爐和礦井傳來的一種非常遙遠的、幾乎是含糊不清的、碾磨東西的聲響,除此而外,什麼也聽不見…… 他面前的地面看來似乎非常平坦,這是一塊沒有樹木和灌木的草地。他往左面走了幾步……不過就連那裡也沒有可能在夜色的掩護下來到公路上。他越來越清楚地看到在那下面,在公路黑乎乎的路基上面那凝然不動的一行樹木……這差不多就像在那下面插上了一排永無盡頭的牙齒。恐懼又一次侵襲著他,它瘋狂地、嘲諷般地搖撼著他那冷靜沉著的外表……現在他感到,仿佛自己認清了黑夜這副面孔上一張咧著的大嘴那可怕的冷笑……他乾脆跑了起來,幾乎是在樹上重重地撞來撞去,而向下傾斜的草地也好像要一口把他吞下去。他無法看清草地有多陡…… 緊接著,就像天空被撕成兩半似的,探照燈刺眼的光束正好在他面前突然射向天空,仿佛探照燈被他吸引過來了。他像被人打了一下,在奔跑當中栽倒了……這一擊把他的下巴打得疼痛難忍。他的臉鑽進了酸澀刺鼻、潮濕冰涼的地里,而這時探照燈猶如一條巨大的黃色鞭子,在他頭上上下閃動。他鑽進地里,聽不見盤問口令。緊接著,一梭子彈就像不祥的汩汩聲在他面前向地里飛去……彈頭噼噼啪啪地鑽進地里。他躺在那兒,被要命的探照燈牢牢地釘住,就像埋設的一個目標那樣,躺在向下傾斜的草地上……在接踵而來的一梭子彈將他打得滿身窟窿、血肉橫飛之前……他叫著……喊著……他在孤獨寂寞中叫得如此大聲,好像天都要塌下來似的。他還抬了一下頭,睜著被照花了的眼睛大叫大喊著……可是從吐著火舌的嘴裡隨後發出的一擊結束了他的叫喊…… 現在萬籟俱寂,幫凶們站在他的四周,用手電筒照著他身體的碎片。他同這片土地十分相似,人們簡直可以認為土地本身也浸透著鮮血…… 「對……這就是他。」一個滿不在乎的聲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