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連續殺人事件 · 第十五章 糖罐與光一的戲法
加代子小姐的屍體運走後,我們和坪平夫妻、女傭八重等人全擠在客廳,因為飯廳與廚房被封鎖了。
勘查結束後,獵犬警官一行人帶著下枝小姐和諸井護士來到客廳,約莫九點半多,他們先調查飯廳與廚房後,才展開偵訊。
「晚上又來麻煩各位,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著實對我們的無能感到非常慚愧,我們的對手簡直就是惡魔中的天才。」
獵犬警官顯得有些興奮,失去平時的冷靜,充滿鬥志,一副絕不服輸的模樣。
「今晚居然在不同場所,同時殺掉兩個人。」
「兩個人?」宇津木秋子不自覺地驚叫。
獵犬警官點點頭,說:「沒錯,兩個人,歌川多門與加代子小姐,而且行兇手法如出一轍,也就是兩個人的食物都被摻入毒藥,加代子小姐是氰酸鉀中毒,歌川多門則是死於嗎啡過量。」
真是令人驚愕。多門老爺不是因為咖啡,而是吃下被混入嗎啡的布丁才慘遭不測。
方才坪平夫妻接受偵訊,多門老爺不吃肉,只吃魚、肉等較清淡的食物,一如往常,和我們的菜色有所不同。這一天有鹽烤鲶魚、生鯉魚片、清湯、涼拌豆腐和醃漬物等菜餚。
多門老爺晚餐後吃了個布丁。本來習慣午餐後吃個果凍,不過今年春天以來,彩華夫人都會親自做布丁。
因為嗎啡是摻入布丁中熬煮,所以不太可能有人在成品上撒東西。
「還真是難以想像呢!我在做布丁時,根本不覺有異啊!而且也不記得自己離開過廚房,更沒發生什麼不尋常的事。」
「布丁是什麼時候做的呢?」
「記得是四點左右吧!因為刑警先生想和矢代先生見面,所以我和丈夫去了矢代先生房間,還在那裡巧遇加代子小姐,之後就去廚房,將稍早做好的布丁放進冰箱。」
「夫人,莫非問題出在砂糖?」
坪平太太突然插話。只見彩華夫人睜大眼,看著坪平老闆娘,瞬時臉發紅,雙眼閃亮。
「砂糖有什麼問題嗎?」獵犬警官這麼問。
坪平太太答道:「老爺身體不是很好,所以不習慣食用砂糖,都是以甜菜糖替代。因為只有老爺要吃的東西才會用到甜菜糖,所以用另一個糖罐裝著。」
警官立刻針對飯廳里的砂糖、醬油等展開嚴密調查,最後在多門老爺專用的糖罐里發現摻入多量嗎啡。
是那種普通的玻璃糖罐,裡面還剩一半,一直到今天為止,烹飪上都沒有發生任何問題。
「除了做布丁要用到砂糖外,其他料理也會用到嗎?」
「除了晚餐菜餚,其他場合併沒用到。」
坪平一臉慘白,戰戰兢兢地回答。
「做布丁前,何時用過這糖呢?」
「午餐後的紅茶。因為午餐是三明治,所以搭配兩大杯牛奶、紅茶,加入砂糖一起熬煮。」
「用量頗多呢!」
「嗯,是的。我想用於布丁的量最多吧!」
「歌川先生全喝光了嗎?」
坪平一時之間答不上來,下枝小姐趕緊接口說:「全都喝了。」
「那是你負責的工作嗎?」
「是的。」
「之後沒有其他異常嗎?」
「沒有。」
「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紅茶?」
「老爺一般都是十二點半用午膳,晚餐則是八點左右,都是下枝小姐於用餐前十分鐘左右端去給他。記得是離十二點半還差十分鐘左右。」
獵犬警官點點頭。
「從十二點二十分起的四小時內,有誰拿過那個糖罐嗎?」
坪平吞吞吐吐地說:「我並沒有特別注意。」
「你不可能一直待在飯廳吧?」
「嗯,下午回房間小憩到三點左右,不過我知道內人在廚房一直待到一點半多就是了。」
「這之間有看到誰進出過廚房嗎?」
「用完午餐後,大家都回房午睡,一直到三點左右,都沒有看見任何人進過廚房。然後三點多我去廚房準備晚餐時,陸續看到夫人、宇津木小姐、矢代太太、丹後先生、神山太太等人進出過,不過沒看到任何人碰那糖罐。」
「也就是說從一點半到三點,廚房沒半個人囉!」
「應該是,不過兩點左右有人送香魚來,記得是諸井小姐簽收的。」
「然後轉交給你嗎?」
「沒有,我口頭交代她放進冰箱,就從門外看到送貨員回去了。這裡的僕役有飯後午睡的習慣,所以各位請不要在這段時間派差事。」
獵犬警官一臉興味盎然地直盯著諸井護士。
「最近都不必去醫院那邊嗎?」
「早上八點到十一點半會過去。因為千草小姐出事,由良婆婆病情惡化,所以老爺要我多注意她。」
諸井護士態度依舊沉著穩重。一般男人面對大人物時,態度多少都會不太一樣,不過諸井護士就算面對大公爵也好,獵犬警官也罷,還是如此從容,面無表情地回應。
「簽收香魚也是你的工作嗎?」
「那時這家裡沒休息的僕役只有我而已。」
「那時廚房裡沒人嗎?」
「不,有一個人。」
在座眾人不禁緊張起來。獵犬警官深吸一口氣問道:「是誰?」
「加代子小姐。」
眾人頓時騷動起來。獵犬警官以嚴厲的口吻說:「諸井小姐,我看你是故意拿死人當擋箭牌吧!」
諸井護士冷冷地點點頭:「也許吧!但如果因此懷疑我所說的,那可真是愚蠢。」
「加代子小姐在做什麼呢?」
「她說她來喝水。我將香魚放進冰箱時,她就離開了。後來我走出廚房,就看見她坐在客廳椅子上看書。她說她本來想去找矢代夫人,可是夫人在午睡。」
「我也有看到加代子小姐在客廳,大概兩點四十分左右吧!的確是在看書的樣子。」胡蝶小姐插話。
已經快十一點了,獵犬警官顯得很焦躁。
「神山先生,請以你的專業和敏銳觀察力,說明一下晚餐情形。」
「這樣啊,那我就代表大家說明吧!」
果然訓練有素。方才還只是在旁傾聽,一經指名代表眾人,立即一副志得意滿狀。
看得出來獵犬警官有些疲累,只見神山略顯得意似的深吸口氣,說:「開飯前大家都聚在客廳喝點啤酒、紅酒之類的,直到晚餐準備好,那時鴿子鍾剛好報時七點整。為了慎重起見還是提一下,這鴿子鐘好像慢了四分鐘。七點報時,海老冢醫生突然帶了個什麼『《論語》研究會』叫奧田的、面色蒼白、還穿著軍服的高個男人走進來。海老冢醫生為大家介紹後,那位『聖人』沒頭沒腦地說了句:『人不是為了麵包而活。』於是土居大畫家斜睨了『聖人』一眼,罵他:『混蛋!孔老夫子有說過這種話嗎?居然敢在一群作家前說什麼中西合璧的荒謬言辭,真是個怪傢伙。』人見小六也對他不禮貌的行為十分光火,只有丹後先生好像挺認同他似的,結果一馬先生毫不客氣下了逐客令,於是土居大畫家就將他轉了個身,從飯廳推了出去,海老冢也隨後追了出去。那時令我比較在意的是,海老冢醫生,你好像沒穿鞋就從主屋跑過來,是赤腳跑過來的嗎?」
海老冢醫生只是不停地轉著眼珠,沒有回答。
「這只是前奏,接著才要進入正題。」光一打斷話題。
「接下來由我說明吧!快用完餐時,彩華夫人向京子夫人耳語一番,兩人便步出飯廳,不久後回來,不知向矢代、一馬和巨勢說了什麼,五個人便一起離開飯廳。之後大家就三三兩兩地出入,我也記不太清楚,後來餐後咖啡上桌。警官先生你聽我說,我的杯子特別醒目,杯口還破損呢!沒錯,打破一打咖啡杯的人確實是我,不過倒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總之因為是我打破,所以有缺口的茶杯當然給我用,說這種話的就是在場的某位女傭。你們聽我說,這分明是個詭計嘛!又有多少人參與其中呢?我想不用說,各位應該心知肚明才是。照原定計劃,是在我的杯子裡加入氰酸鉀,碰巧加代子小姐的杯子也有破損,而且破得比我的還誇張,我好意調換過來,才會釀成這起悲劇。要是我喝到那杯加了氰酸鉀的咖啡,一定馬上有所警覺,立刻吐出來,反正我命硬得很。刑警先生,只要調查用完餐進出飯廳的傢伙,就能逮到真兇。」
「你為何要將杯子對調呢?」獵犬警官挺感興趣地提問。
「這還用問嘛!為婦女同胞效犬馬之勞可是我的座右銘。」
「騙人!根本就是你將氰酸鉀加進杯子,然後故意和加代子對調。」
彩華夫人斜睨著光一,憤怒得全身顫抖。光一滿臉不屑不予理會,此舉惹得彩華夫人怒火直上心頭。
「這個人擅長魔術,一定是他將毒藥加進杯子裡,耍弄這種騙小孩的詭計。他可是玩紙牌、擲骰子等遊戲的高手,尤其擅長用手指變魔術。」
光一坐的沙發旁正好放了個棋盤,他像是要故意嘲弄彩華夫人似的,用指尖夾起棋子,伸直手臂。只見夾在指尖的棋子神出鬼沒,棋子與人仿佛合而為一,像生物一般變幻自如。光一邊耍戲法邊悠然地說:「各位看好囉!接下來是名為黑白夢幻戀之卷的戲法。」
他除了黑棋子外,指尖又瞬間夾了顆白棋子,神出鬼沒的技法令人嘆為觀止。光一一派輕鬆地瞅著彩華夫人,說:「我可不是什麼殺人狂喔!要殺人也該有個動機吧?我沒理由殺死加代子小姐啊!先找出殺人動機啊!好,各位請看!」
獵犬警官似乎按捺不住亢奮的情緒,但還是故作鎮靜,點起一根煙,環視眾人,然後緩緩地看向彩華夫人。
「夫人和矢代夫人為何要一起離開飯廳呢?」
只見彩華夫人雙頰泛紅,京子也忸忸怩怩,羞於啟齒。
「我們去上洗手間。」沒辦法,彩華夫人只好勉強吐出這句話。
「因為不敢一個人去,所以拜託京子夫人陪我。忽然從洗手間窗戶瞥見瀑布那頭的假山閃過一個人影。因為那裡有座涼亭,還點著兩盞燈籠,所以隱隱約約能看到什麼,那人影就出現在那一帶,瞬間沒入黑暗。我們很害怕,才趕緊找我先生、矢代先生和巨勢先生前去探個究竟,碰巧遇到長畑刑警,也幫忙查探。」
獵犬警官頷首。
「書呆子,你有馬上調查吧?」
「是的,趕緊奔過去探查,沒發現什麼可疑人影。因為沒辦法走直線穿越,還繞了一下別墅,那庭院的小路還真是曲折,很容易迷路呢!」
「畢竟只有你一個人,也沒辦法。」
獵犬警官相當體恤屬下。
「那各位有馬上回飯廳嗎?」
「我立刻回去,一馬和巨勢博士應該也是吧!」
聽我這麼說,一馬和巨勢博士點點頭。
「三人一起回去嗎?」
「沒必要非得一起回去吧!好像是一個一個回去的。」
「夫人和矢代夫人一起先回去嗎?」
「那時想去廚房向女傭交代一些事情,我們並沒有刻意一起回去,應該是京子夫人先回去吧!」
「幾乎是一起吧!我也到廚房和坪平太太隨便聊了幾句。」
警官用力點點頭。
「那時廚房已經準備好咖啡了嗎?」
「已經準備好了。」
彩華夫人堅定地看著警官這麼說,但聲音聽起來並不是很強硬,依舊低沉自然。
「我們返回時,咖啡杯已經擺放在客廳桌上。」
「杯子裡頭已經倒了咖啡嗎?」
「是的,砂糖和牛奶也從廚房拿了過來。」
獵犬警官從飯廳取來光一和加代子的杯子,仔細端詳著。光一的杯子有處大缺口,還有一處稍微小一點的,加代子的杯子則有兩處大缺口和兩處小缺口。
獵犬警官抬起頭,看著女傭八重。
「哪一個是土居先生專用的?」
「這個。」沒錯,她指向缺口較少的那個。
「沒有其他沒缺口的杯子嗎?」
「沒有。戰時打破了好幾個,尚未添購新的。」
警官點點頭。
「最近東西很便宜,而且便宜到讓人嚇一跳呢!」
然後他看著我和一馬,問:「你們也有瞧見桌上擺著咖啡杯嗎?」
我們點點頭。
「其他兩三位當時好像也有離開過,是哪幾位呢?」
「我離開過。」
神山東洋答道,還有木兵衛。
「你也看到桌上放著咖啡杯嗎?」
「我從洗手間回來時,剛好瞥見女傭準備將杯子收回飯廳,不太清楚桌上留了幾個,沒特別注意。」
「我回來時,已經沒看到杯子了。不過倒是瞥見海老冢醫生邊啜著咖啡邊從廚房走出來。」
警官一臉意外。
「海老冢醫生不在飯廳嗎?」
「我在廚房用餐。」
海老冢語氣冷漠得像把匕首,態度十分粗魯無禮。神山東洋接口道:「我本來要說明的,可是土居大畫家硬是插話,才會一下子從前奏變成終曲。大家用餐到一半時,大概是『聖人』已經走了,海老冢又回來飯廳。於是一馬先生以海老冢醫生會破壞氣氛為由,要他退席,所以海老冢醫生便離開飯廳。」
大家對於海老冢之後是否一直待在廚房用餐一事,十分存疑。光一更是不以為然,只見他老大不高興地不發一語。
「你是在廚房哪裡用餐呢?」
被這麼一問,海老冢只是目不轉睛地斜睨他,不做任何回應。坪平太太只好代為回答,依料理性質不同,調理的地方也不一樣,所以有時會在那兒,有時在這兒,一下子坐在椅子上,一下子站著用餐。
偵訊告一段落後,警官一行人準備打道回府時,光一不耐地埋怨說:「警官先生,我已經受夠了!不能馬上回東京嗎?」
「這個嘛!雖然無法強留您啦,不過如果沒什麼要緊事,還是暫時留下來比較好吧!」
「是沒什麼要事啦!只是我得開始準備秋天展覽的作品,況且這裡也沒我的事,真是受夠了!總之從明天開始,我要吃的東西我會自己做。」
「這怎麼行?這樣不是很奇怪嗎?因為你是會毒死我們的惡棍啊!」彩華夫人大叫著。
獵犬警官插嘴道:「不如這樣吧!派鬼點子每天過來,陪你們料理晚餐好了。」
「嗯,也好,這樣才能確保我能活著。」
彩華夫人拍了幾下胸口,一臉滿意。
「也許兇手就在我們其中,正斜睨著我,想到就害怕。」
之後她為多門老爺和加代子守靈,直到午夜兩點多,才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