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連續殺人事件 · 第九章 火葬歸途

坂口安吾 《不連續殺人事件》
在大廳里的靈堂舉行過誦經和焚香事宜後,以大八車 載著棺木往火葬場駛去。特地前來處理後事的男人們不用說,一馬、木兵衛 「就是啊!這麼大的家只留下我們幾個女人,感覺好寂寞啊!」秋子小姐說。 「哎喲!內海先生還真是受歡迎呢!」千草小姐故意大聲冷笑,「要去就去啊!難不成想留下來當美女們的玩具?不至於這麼笨吧!」 千草小姐的個性還真是刻薄。可能因為長得不漂亮,所以心也自然變得扭曲下流,才會說出如此低俗言辭。不過駝背詩人這傢伙也是個怪人,居然對沒什麼大腦、粗魯無禮的千草小姐有好感,還真是不可思議。只見他似乎心情很好,傻笑著說:「是啊!我要去,王仁那傢伙沒我引渡可不行啊!不然就無法安心上西天了。」 他落在隊伍後方一跛一跛地走著。彩華夫人和他並肩齊走,一直送到門外。 穿過森林,終於來到山谷底杳無人跡的火葬場。四周圍繞著一望無際的平坦草原,遠處矗立缽狀的山脈,山鳩在森林間啼鳴。火葬場的柴薪已經架起,旁邊有間焚屍工人守夜用的小屋。 再次開始誦經、點火。一想到那旁若無人的彪形大漢,身軀即將隨煙消逝,心中真是感慨萬千。 我們決定明早再來迎回遺骨。不知不覺天色昏黃,浮起薄薄煙塵。山谷逐漸籠罩於煙霧中,群山被晚霞照成了暗紫色,蟬聲泣啼,這是深刻留在我記憶深處的夏日夕陽山景,卻還不是蟬鳴的時節。 內海果然極度疲累,臉色愈來愈慘白。 「喂!駝背詩人先生,你上車,我來推吧!回程的大八車應該比較輕。鬼氣森森、醉生夢死,還真是個拖著老朽身軀的奇怪貴公子,快坐上去吧!快啊!」 「妖怪可是變幻莫測、長生不死的。那我就不客氣啦!」 待內海緩緩登上大八車後,車子隨即啟動,光一在後面幫忙推車,走上陡峭山路。 接著是僧侶們與一馬、神山東洋,再來是丹後弓彥、小六、木兵衛,加上巨勢博士和我緩緩走著。 弓彥突然露出嘲諷神情,環視著我們,說:「珠緒小姐的事我不清楚,不過殺害王仁的,應該是我們四個其中之一。巨勢君也是這麼想吧?」 冷靜的木兵衛連哼都沒哼一聲,完全不予理會,繼續往前走。過分正直的人見小六則稍微喘著氣問:「咦?為何說是我們四人呢?」 「我們四人中嫌疑最大的就是你吧!因為你是那種老謀深算,什麼事都藏在心裡,又很會察言觀色之人。所以王仁和珠緒小姐是你下的毒手,對不對?」 「所以才說兇手是我們四個其中之一?」 「乾脆就承認人是你殺的吧!你也是個作家啊!我們都是搞創作的,說話本來就比較口無遮攔,況且我也不是什麼神探。」 雖然弓彥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不過還是露出諷刺的笑容。 「若王仁是因為盜匪失風而慘遭殺害,未免無趣了些。還有,我只是打個譬喻啦!也有可能是一馬為了妹妹的事找王仁談,搞不好王仁太過無禮,所以一馬一時衝動殺了王仁和妹妹,這是司空見慣之事。若事實真是如此,也很無趣不是嗎?當然我也脫不了嫌疑,正因如此,若是事實也沒意思。我們不是神探,只是搞文學的,沒必要探究事實真相找出兇手吧?只是假想一下兇手殺死王仁和珠緒的樣子,不覺得這題材挺有趣的嗎?對創作者而言,也是很不錯的靈感來源。身為文人的義務,就是丟棄那些迂腐犯罪理論,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小六十分憤怒,不做任何回應。 「幹嗎!討論文學?能不能停止這種無聊廢話,就事論事看待這次殺人事件?真相就是真相,兇手就是兇手,哪來什麼陳腐可議?況且也有可能是我們不認識的人所為啊!事關人性,哪來什麼迂腐犯罪理論……」 木兵衛以沉著的聲音,像連珠炮似的說個不停,怒氣沖沖的小六隻顧一個勁兒地往前走。 「丹後這傢伙八成心懷鬼胎吧!什麼嫌疑犯、迂腐真相,說穿了只是想替自己辯護罷了。我最看不起他這種人了!王仁雖然傲慢無禮,不過心地還算坦蕩,有其可取之處。和那豪邁開朗的性格相比,同樣是作家的丹後,很明顯略遜一籌。心機深沉、個性陰森,根本不配當作家。雖然王仁平常說話大大咧咧的,不過還算明白事理,思慮較深,當然光看外表感覺不出來,不過作家本來就愛東想西想,王仁的作品比起丹後現在的作品,顯得簡潔有力,思考面也廣,格局大多啦!反觀丹後,老是變不出新把戲,思慮也不夠深入,十分小家子氣。所以你剛才說的那番關於兇手的論述,只是為了替自己辯護而已。你就老實招了吧!王仁是你殺的,珠緒小姐也是你下的毒手。你一定很怕自己被識破,也很在意巨勢君出現於此。」 丹後奚落的笑容從未停過。攀上山谷,走入了鄉村小道。 「不好意思,我想四處晃晃再回去。」 丹後弓彥和大家道別後,便往與村子反方向的另一頭走去。那一帶是溫泉區,還有一間溫泉旅館。雖說是溫泉旅館,也只有住在附近的人才會去光顧,充其量只能說是那一帶的公共澡堂。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那間溫泉旅館有賣雜貨和藥品,現在已經沒人購買戰前的東西,所以應該還有沒賣出的存貨,像是戰爭期間流通所謂卡爾莫寧 ,雖然那時我只要喝點酒就睡得著,不需要靠什麼安眠藥,可是最近深為失眠所苦。原本就想去趟溫泉旅館,看看能不能買到戰前留下來的卡爾莫寧,後來丹後先行離去才猛然想起。於是我也先行脫隊,想追上丹後。走了三町後,他卻往回走。 「怎麼了?不是要去溫泉旅館那邊嗎?」 「就算去那邊也無法解悶,我先走了。」 從這裡到旅館還有四五町之遙,那個村子只有十五戶人家。 溫泉旅館老闆約莫四十上下,一副看起來還蠻精明的斯文模樣,聽我說明來意後,他說:「是啊!有時也有客人為了買東京沒有賣的東西,特地跑來我這裡找。因為不曉得現在行情,還是別賣比較好。以前就是因為什麼都不知道,賣得太便宜,結果大虧本,現在已經沒什麼庫存了。」 「可以麻煩你找找看嗎?如果有的話,用黑市行情賣給我也行。」 「我是不知道什麼黑市行情啦!聽說都是幾百倍幾百倍地賣呢!」 「藥品從以前就是照九倍價錢來賣,食物的話大概有百倍,不過我看現在藥品應該也有百倍行情吧!價錢等會兒再商量,先看看到底有沒有我要的東西吧!」 以前的藥收納於架上一角的紙箱,雖然每個都拿起來察看,可是沒有我要的。因為受到老闆很多照顧,總覺得不買些什麼有點不好意思,所以買了胃腸藥、驅蟲藥,還有其他兩三種藥品才離開,結果沒一件能夠立刻派上用場。 「卡爾莫寧?那是什麼藥啊?」 「幫助睡眠的藥。」 「我想起來了。三個月前,歌川先生家的客人南雲先生和歌川先生的妹妹由良婆婆來這買了一堆東西,那時好像有買什麼安眠藥之類的。」 歸途天已全黑。山毛櫸林一片昏暗,走起來十分危險,只能憑藉微微亮光穿過歌川家後山的捷徑,走到通往三輪山的山徑。打算從那裡繞到後門,正準備下坡時,在後門巧遇剛從禪寺那頭走來的一馬。 「喲!是你啊!你自己也很晚回來嘛!」一馬顯得有些驚訝地說。 「跑去溫泉旅館那裡買卡爾莫寧,想看能不能碰運氣買到戰時留下的藥品,沒想到被由良婆婆搶先一步。」 「原來如此。那間溫泉旅館的存貨最近可成了搶手貨呢!寫封信叫我先幫你買下來不就得啦!我去草林寺商談關於妹妹葬禮一事,沒想到沒半個人在,只好坐在本堂發獃了三十分鐘。」 這時,從大門方向的斜坡出現手電筒一晃一晃的光影,原來是海老冢醫生。認出是我們後,他愣了一下,才對我們打了聲招呼:「王仁豪傑也化成一縷煙了嗎?」 王仁化成了一縷煙。居然從這傢伙口中聽到我心裡的話,難不成這傢伙是我肚子裡的蛔蟲?不只王仁,大家終究都會走上這條路。海老冢這傢伙不知在叨念什麼,恍惚的我仿佛被敲了一記。 這時,我突然驚覺一件很糟糕的事,腦中開始一片混亂。 我剛向一馬提過,稍早前和攀上山谷小徑、準備往村道走去的三人道別時,也提過同樣的事,那就是我說我要去溫泉旅館買卡爾莫寧。王仁陳屍現場,發現玻璃瓶內摻有安眠藥。此外,珠緒小姐的枕邊也散落著可疑白色粉末。老天,我竟然忘了這事。 我還一副故意誇耀自己常用卡爾莫寧似的,演技真是拙劣。很在意會被大家視為嫌疑犯,心情馬上變得鬱悶,不太愉快。 和海老冢醫生在廚房入口分手,我們繞過花園往別墅走去時,看到四位僧人、多門老爺和由良婆婆,一起坐在白天還是靈堂的主屋大廳用膳。 一馬走近大廳走廊,問:「這是怎麼回事啊?和尚們怎麼會在這裡?害我一個人傻傻地在本堂坐了三十分鐘呢!」 「詩人還真是不解世事啊!」多門斜睨一馬一眼,不屑地說,「做完法事,本來就該招待僧人用齋,這是日本自古以來的習俗啊!」 「請問有什麼事嗎?」老僧人微笑地問一馬。 這位僧人戰前曾在大學教授印度哲學史,是日本知名的佛教學者,因為出身此村落,所以戰時便回來村中禪寺避難,是位光看外表完全看不出是位學者的窮酸老僧。 「沒關係,不打擾您用膳,明早再請教您就行了。」 一到客廳,晚餐已經準備好了。一落座,內海便開口說:「我今天坐大八車回來,從拉車的村民那裡聽到一件很妙的事。雖然兇手可能就在我們之中,不過也可能不是。聽說逃到村子的避難者中,有個行為怪異、似乎是退伍軍人的文學青年,聽說是個政治狂熱分子。他說過,像王仁那種色情作家要是不殺掉日本就完了之類的話,還掏出懷中短刀在村民面前耍弄,說什麼要用那把短刀殺了王仁。那個人也很討厭珠緒小姐,說什麼那種女人會讓日本亡國,聽說警方也盯上那男的了。」 一馬聽後一臉疑惑,說:「那男的不是來避難的,其實是村子裡土生土長的製圖工,叫奧田利根吉郎。後來跑去從軍,退伍回來後家被燒掉了,妻子也行蹤不明,所以才變得怪裡怪氣。其實他在從軍時行為就明顯偏差。當時他在中國北方服役,開始崇拜孔子,現在他暫住的房間窗戶上,也掛著什麼孔子研究所、論語研究會之類的招牌呢!當然這些都是聽說的,某天,他在路上碰到王仁,想上前向他理論什麼時,被王仁用槍嚇退。瘦弱單薄的他根本威嚇不了王仁,只能像鬥敗的小狗夾著尾巴逃走。批評王仁是色情作家的他實在很妙,居然寫過奇怪的信給內人。」 只見彩華夫人也一臉困惑:「不是什麼情書啦!不過還是和王仁有關就是了。說什麼不要被王仁這種色情作家給騙了之類的。」 「我是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很奇怪,不過這形容倒很貼切呢!被王仁弄傷後,他到我的醫院包紮,只是輕微擦傷而已。記得他那時曾這麼說:『有臂力的人都是暴力分子,什麼體力、精力都不是文化產物。』大概是這樣,可能腦筋真的有點不太正常。那時他還說,歌川多門曾寫信給丑怪的賣春女呢!沒想到對方連理都不理他。他並沒有指名道姓是誰,只說是妓女之間在謠傳。」海老冢又說了令人不太愉快的話。 「喂!誰快把這個裝模作樣的蒙古大夫給攆出去!」光一火冒三丈,「真受不了這個無聊又神經質的傢伙,實在太做作了,活脫脫是個曲學愚世之徒。你以為你是誰啊?根本不配和我們同桌!」他怒氣沖沖走過來,一口氣將海老冢坐的椅子抬起,丟到客廳。 光一一走回來,醫生又若無其事抱回椅子,毫不在乎地坐回原位。 光一怒不可遏:「我說你這個天才傢伙,不只身子殘疾,難不成連腦袋都生鏽啦?別開玩笑了,兇手絕對就在我們其中!」 「憑什麼這麼說?也有可能是外賊潛入所為啊!」 「笨蛋!如果是外人,怎麼可能做出這些事?兇手能夠自由上鎖、打開王仁房間,肯定握有鑰匙,所以只有住在這裡的人才能做到啊!」 只見一馬忍不住大吼:「我們又不是神探,這話題就到此為止吧!」 「呸!」光一吐了口口水,「正好,求之不得呢!不如來聊些情色話題吧!而且只限這話題喔!反正我們用餐時常聊嘛!男男女女聚在一起,一邊喝酒,一邊聊文學、藝術,談論諸位大作家難登大雅之堂的創作。總之,不愧是王仁先生,只有他寫的東西最成熟。所以來聊聊情色話題,大方地談論吧!今晚得好好找宇津木大師的碴兒才行。不過,我可愛死胡蝶小姐那刻意冷淡的態度呢!再怎麼說,我也是個日本人嘛!對佛像特別感興趣呢!尤其是飛鳥時代的創作。記得巴厘島的色情舞,還保有飛鳥時代的傳統情色風味,那腰際線條真想讓人一把摟住。」 光一又起身,模仿南洋土人扭腰擺臀的舞姿,甚至哼起土著民謠。擺手扭腰、哼哼唱唱,頗為精湛美妙,仿佛從南洋直接空運過來一般,讓在座女士們驚愕不已,原本憎惡的眼神也轉為讚嘆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