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連續殺人事件 · 第五章 貓鈴
一行人從局本部來這山村,起碼得花上五個小時。由長舌的南川巡警負責看守現場,所有人被要求留在飯廳,所以沒辦法出去散步。
「哎呀!腳印都不見了,走廊也是,真是的。即使是一根毛髮、鞋子上掉的一粒沙,都有可能成為破案關鍵,聽到沒?這些可都是很微妙的東西呢!得靠各位幫忙,耐心花點時間,才能發揮犯罪科學的偉大之處。」
只開了一條通路,讓大家方便上洗手間。巨勢博士於十一點半左右抵達,我和其他人一起迎接他,只見一位身長五尺,有張圓滾娃娃臉,看起來約莫二十三四的矮個子年輕人走進來,雖然吵起架來得理不饒人,卻毫無大偵探的架勢。聽我和一馬說明時,他仿佛自己被偵訊似的畢恭畢敬應答著「是、是」。
「這就是那封偽造過的信,依你的眼力應該能輕易識破吧!」
「沒這回事,我沒那麼厲害啦!嗯,這是歌川先生的真跡嗎?哇!模擬得還真像呢!可真有一套,根本分辨不出來嘛!」
看來眾人對巨勢博士的評價頗低。不過畢竟長得可愛、討人喜歡,又彬彬有禮,完全沒有架子,所以大受女士們歡迎。
「巨勢先生,有沒有要好的對象啊?」
「咦?有啊,不好意思。」
「可以帶她一起來啊!打封電報叫她過來吧!」
「她很怕生,還是個十七歲少女。」
「哎喲!那還沒接吻囉?」
「只有一次而已。她臉都紅了,不過沒生氣就是了。」
「那就當做一趟蜜月旅行也不錯啊!趕快叫她過來吧!」
「可是現在這裡不太方便吧?況且從沒用過刀叉的她,也不懂什麼西餐禮儀,正在偷偷練習中。」
因為南川巡警正在看守,只好將目標移到巨勢博士身上,藉以發泄心中不滿。
兩點半,初審審判員、檢查官、警官等一行人坐著公務車抵達。通過一馬遊說,巨勢博士獲得能隨警官出入現場的許可。
法醫驗完屍,從現場採取相當多的指紋。搜查部長平野雄高,是個十分敏銳的警官,不管再怎麼狡猾的罪行也能嗅出端倪,一旦被他瞪個三四次,絕對會被識破。雖然是個屈居窮鄉僻壤,人稱「獵犬警官」的高手,不過在業界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只見他斜睨了現場三四眼,隨即指揮進行嚴密搜查。
「沒有明顯出血,是否有特殊理由呢?是早就已經死了?還是……」
「若不進行解剖,很難判斷出來,將兇器呈直角刺進心臟,只有一點內出血,這種方式俗稱『心臟止血栓』,不過未經解剖還是無法判定。」
屍體被抬上卡車,送往縣立醫院進行解剖。
「咦?這是什麼東西啊?」有位刑警從床下拾起一個黃銅小鈴鐺。他是荒廣介部長,縣內派來的警員。擁有不管犯人耍啥花招,都能嗅出真兇的敏銳第六感,被同事們暱稱為「狗鼻子」的他,一看就知道絕非等閒之輩。
「這是什麼東西啊?」
「鈴鐺吧!」是那種系在貓脖子上很便宜的小鈴鐺。
「也許床下還有什麼。喂!書呆子,你個頭最小,鑽進去看看吧!」
「狗鼻子」一副老大哥的模樣命令屬下。叫做「書呆子」的刑警,本名長畑千冬,腦子裡塞滿一堆亂七八糟的學問。不但能說德語,還通曉一點醫學知識,但一遇上推理就不見得高明了。因為老是將單純的犯罪想得過於複雜,反而陷入死胡同打轉,所以才被取了個「書呆子」的戲謔綽號。因為這次事件是由東京來的一群知識分子們所引發的複雜案件,所以獵犬警官認為,也許很適合書呆子的胃口,因此特地帶狗鼻子和他過來。雖然狗鼻子的敏銳度一流,但就是少了點耐性,要是一般鄉下小犯罪靠直覺還行得通,不過面對高級知識分子的智慧型犯罪,恐怕能力稍嫌不足。
只見書呆子鑽進床下,四肢趴地說:「哎呀!真奇怪!床下居然有件上衣。」將上衣抽出來一看,上面有一塊地方沾滿灰塵,好像被當成抹布擦過某物。
「奇怪,是擦哪裡呢?是這張桌子?還是那張書桌呢?」
「想也知道,那些地方怎麼可能沾滿灰塵?當然就是發現上衣的地方啦。」
「床下嗎?」
「你趴下去看看。」
「嗯,這裡果然有擦拭痕跡。可是為何要擦床底下呢?明明連滴血水的痕跡也沒有啊!」
經查證上衣為死者所有。
直到傍晚才完成縝密現場搜查。兇器上沒有留下任何指紋,倒是從放在桌上的長頸玻璃瓶和馬克杯上,採到了幾枚指紋。經過比對後,除了死者的之外,還有珠緒小姐和秋子小姐的指紋。秋子小姐的指紋很清楚地顯示,她握住長頸玻璃瓶往杯子裡倒東西,瓶里還留有少量暗褐色液體。
「窗戶一開始就是開著的嗎?」
「床尾的窗子是開著的,可是兇手不可能從那裡侵入吧?因為沒有任何架梯或攀爬痕跡。」南川巡警表示,自己並非只會傻傻地看守,也是有套辦案本領的。
「這一帶沒蚊子嗎?」
「才怪,蚊子可多呢!那裡不是放著裝有熏蚊香用的瀨戶燒 嗎?」
「這我當然知道,可是並沒留下什麼蚊香灰啊!」
桌上放著約五十張寫好的原稿和約五百張左右的空白稿紙,稍微整理一下,並沒發現任何擦拭痕跡,房間也沒有刻意遭弄亂的跡象。
等待解剖報告出爐的同時進行偵訊,只留下數名警員,撤回鑑識人員行人。當他們走出去時,獵犬警官對其中一位警官悄聲說:「明天帶鬼點子過來。這裡有好幾位女強人,恐怕會有一場混戰,這我搞不定,只能靠鬼點子了。」
這話不小心傳到我耳里,我有點驚訝地問:「什麼意思?鬼點子是什麼啊?」
「哈哈!被你聽到啦?她可是本署有名的女警官。因為鄉下地方警力不足,特意挖角來的,她叫做飯冢文子,是個有點任性的性感美女。真是的,我怎麼隨便開人家玩笑?不過她可是有著男人遠不及的膽識呢!就算是讓本縣前科累累的頭號殺人犯聞之喪膽的狗鼻子,都拿她沒轍呢!她有個天才腦袋,不管是看到的、聽到的,隨時都能讓她突發奇想,就算安靜坐著也不例外,雖然十之八九都猜錯,不過有時也是會中靶的。她是那種不按牌理出牌的人,滿腦子點子不斷,她的腦袋瓜還真忙碌啊!雖然我不清楚你的靈感是怎麼激發出來的,不過我們鬼點子可是那種迅速突圍型,很厲害呢!」
獵犬警官一行人也一起用晚餐。狗鼻子和書呆子喝了點酒,獵犬警官則是猛吃甜點。
「能夠接受這樣的款待,深感榮幸。人家老是對我們抱持偏見,甚至懷有敵意,我們心裡也不好受,況且警局又不是專門製造犯人的機關啊!真是的,居然在吃飯時說這麼不識趣的話,不過與其刻意迴避,倒不如坦率點,氣氛也比較輕鬆,還請各位包涵。希望能在稍微輕鬆的氣氛下進行偵訊,也希望各位能放寬心配合。這棟在深山中略顯突兀的西洋式建築,是鋼筋水泥造的嗎?」
「是的,屬於萊特 式建築,屋齡應該有十五年左右吧。主屋的話,約一百五十年。」
「每扇門的鑰匙孔設計都很精巧呢!」
「其實這種深山人家沒必要鎖門,反正也不可能有小偷,不過晚上倒是有不識相的傢伙,我是指私通一事。」
「警官先生,停止這種無意義的話題吧!兇手不可能是外來人士,我敢斷言。你那種問話方式就好像在挑逗我們的神經一樣。」我慍怒道。
「想說什麼就說,別客氣。因為我們都是搞文學的,習慣直來直往,刻意拐彎抹角,反而讓我們覺得彆扭,不想配合。」
「別這麼說,矢代先生,您對這事比我們警方多少清楚些,我們還像張白紙,得想辦法搞清楚狀況。您知道的事我們未必知道,所以才要請教各位啊!那麼我想請教矢代先生,為何如此斷言兇手絕非外來人士呢?」
「因為沒有遭竊痕跡啊!而且誰會特地大老遠跑來殺那傢伙呢?」
「意思是指除了這裡的人之外,沒有人有殺望月先生的念頭囉?」
「這種事我怎麼知道啊!不過住在這裡的人多少都想殺瞭望月吧!況且並未發現任何外來者侵入跡象。」
「了解。不過您說的這番話並不能確定兇手非外來犯,因為從走廊玄關登上樓梯,正面就是望月先生的房間,有可能兇手潛入時,死者驚醒慘遭殺害。」
「兇器短刀是放在會客室架上的裝飾品,兇手應該是熟悉內部之人,不是嗎?可見一開始就有殺意,才會帶著那東西吧!」
「原來如此,但也不能如此武斷。命案發生當天,那把短刀還是放在原處嗎?」
沒人回應。一馬回答應該放在原處。
「昨晚大家像這樣圍桌用餐,之後呢?」
「之後?平常用完餐後,大家就各做各的,不過昨晚為了歡迎矢代他們來,在隔壁客廳喝酒聊天、跳舞,鬧到很晚就是了。」
「哥,真是敗給你了。警官先生想知道什麼?就是想知道是誰、什麼時候殺人啊!我來說明好了。王仁先生和我提早回他房間休息,記不得是幾點了。我從王仁先生房間離開時,他已經睡了,那時桌上並沒有打火機和沾著口紅的菸頭,因為我根本不抽菸。於是我關上燈走出房間,接下來就輪到打火機的主人秋子小姐來說明了。宇津木小姐,請。」
秋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我是去過王仁先生的房間,大概一點左右。」秋子很直接地說。
「王仁先生已經睡了,還發出鼾聲。因為怎麼搖都叫不醒,我索性坐在椅子上,抽了根煙。」
「那時有喝玻璃瓶里的飲料嗎?」
「有,喝了一點。不過本來就剩下不多。」
「那是什麼飲料?」
「牛扁汁 。別看王仁先生好像很結實,其實胃不太好,所以每天習慣喝些牛扁汁以代替茶。」
「冒昧請教,你只是去一下隔壁房間,也要帶著打火機嗎?」
「並不是每次都這樣,不過王仁先生不會請我抽菸就是了。我昨晚原先沒帶打火機就過去,結果發現房門鎖著,只好作罷,可是想想覺得有些不對勁,碰巧想起王仁先生的鑰匙寄放在我這裡。結果找一找,還真的找到了,於是我帶著打火機和煙又過去了一趟。」
「說謊!我離開時根本沒鎖門!」珠緒小姐大叫。
「可是房門真的上了鎖啊!」
「哈,那可怪了!那鑰匙呢?」
「我又帶回去了。鎖上房門,刻意留下打火機,是打算等王仁先生醒來之後,讓他曉得我曾經來找過他,也替他鎖上門。可是除了我之外,還有人替他鎖上門,至於是誰,只有王仁先生清楚吧!我是為了表達不滿才刻意留下那隻打火機。」
「胡說八道!我今天早上發現王仁先生的屍體時,房門根本沒上鎖,不然我怎能進他房間發現他死了?」
「看樣子愈來愈複雜呢!這屋子裡,每間臥室的鑰匙是一樣的嗎?」
「不,每間都不一樣,不過都有備用鑰匙。」
「這麼說,望月先生的鑰匙在宇津木小姐那裡,那麼另一位可以上鎖並打開房門的人是誰呢?是持有同一把鑰匙的人嗎?」
「是的,每支鑰匙都複製三把。一把由個人保管,一把放在隔壁客廳的桌子抽屜里,另外一把記得是放在保險箱。」
「那個抽屜……喂!狗鼻子,你去確認一下。」
一馬和狗鼻子前去確認,赫然發現放在抽屜里的一大串鑰匙不見了。客廳的桌子抽屜里,放著印有歌川家名號的信箋、信封和稿紙等,方便客人自行取用。
「有哪位曾看過抽屜里的鑰匙?」
「我看到過。」駝背詩人內海很直爽地說。
「什麼時候?」
「因為我沒帶稿紙過來,所以翻翻抽屜,看看還有沒有稿紙,可是只發現信紙之類的,沒有半張稿紙。記得是剛來這裡不久的事,已經一個月了吧?至於幾月幾日就記不得了。」
「望月先生的房間和隔壁房間有扇門,那扇門的鑰匙呢?」
「臥室間的門是上鎖的,鑰匙也不會交給客人,就在被偷走的那串鑰匙中。」
「誰住隔壁房間?」獵犬警官攤開標有每人房間的配置圖。
「喔!是丹後弓彥先生,曾在雜誌上拜讀過您的作品。昨晚有沒有聽到隔壁房間發出異常聲響?」
「反正每晚都聽得到各種奇怪聲音,倒也不會特別注意。王仁死了,從今晚開始,應該比較容易入睡吧!有誰能說明愛欲聲和殺人聲之間的差別?」
晚餐後,大家紛紛往隔壁客廳移動時,狗鼻子卻突然叫住彩華夫人。
「夫人,請問一下,這拖鞋是……?」
「這個啊!這是室內靴。」
「室內靴……原來如此,不是拖鞋,而是靴子啊!您總是穿著這雙靴子嗎?」
「不瞞你說,我常被大家取笑,說怎會有這麼奇怪的偏好,不過我就是喜歡這種像玩具似的奢華感,我還有七雙類似的室內靴喔!我會依照每天心情交換穿。」
(此處有現場圖,缺插圖,望找到圖檔補充進去)
「每雙都綴有鈴鐺嗎?」
「只有這雙有。」
「昨天也穿這雙嗎?」
「昨天啊……是啊,昨天也是穿這雙的。但也有穿其他的,怎麼了?」
「鈴鐺掉了一個,記得是什麼時候掉的嗎?」
「對啊!只剩一顆鈴鐺,今天早上突然發現的,因為我東跑西跑,還絆倒過。我特別喜歡這雙呢!很可愛對不對?」
「嗯……這個嘛,我倒是沒在鎮上看過就是了。」
警官等人回去後,我們又開始小酌。平常不怎麼喜歡喝酒的木兵衛,居然沉默地喝起烈酒,而且還將宇津木秋子一口未沾的啤酒也喝個精光。
「我們來這之前已經不是夫婦了,不是嗎?」木兵衛低聲說。
因為喝不慣烈酒,只見他面色慘白,眼神變得很詭異。不過他對一臉沮喪的秋子小姐,根本瞄都不瞄,視線投向別的地方。
「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居然勾搭上其他男人,可是事關一個人的品性啊!既然和歌川分手,和我在一起,竟做出這種事,跟條狗有什麼兩樣?不,連當條狗都不配。其實我一直不願去想這件事,可是今天這樣,真的讓我很羞恥,不過當事人倒是不痛不癢,可笑吧!」
秋子小姐依舊沉默,只見光一開口回道:「都什麼時候了,可不可以停止你那自以為是的悲劇英雄式抱怨啊?在這裡相識,在這裡分手,不覺得應了現世報,有始有終嗎?是件值得慶賀的事,不是嗎?」
「你這個無賴給我閉嘴!你只配替你那幫子狐群狗黨說話!這裡沒人跟你是同類的。」
「你罵誰無賴啊?平常以翩翩紳士自居,竟然罵舊愛是條狗,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反正我本來就很討厭和男人打交道。不愧是宇津木小姐,被人家比喻成狗,還能像獅子般威嚴鎮定。不過,可沒有悲劇英雄會說女人是條狗喔!沒想到這種思想白痴也能介紹外國文學,看來日本永遠都會是登不上檯面的國家。宇津木小姐,我說得沒錯吧?不如咱們交個朋友吧!別跟這種不成材的傢伙在一起了,不如將今天作為我們相識的紀念日,如何?」
「是你的第幾個紀念日呢?」
「這個嘛,請你翻一下公曆看看,沒有一天不是紀念日!要是我們成為天主教徒的話,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可都是紀念日呢!」光一毫不客氣地起身抓住秋子小姐的手,秋子小姐往後退,喊著:「你也不是個好東西!居然拿殺人嫌疑犯窮開心。」
「哎喲!腦筋還真是死板啊!為了追悼王仁,再也沒有比獻上我們的吻更神聖、純潔的事。因果輪迴是人生本義,從情人被殺那天開始因果輪迴,是無法抹滅的事實。」
「我今天晚上頭很痛。」秋子轉身準備離去,光一企圖追上時,幾顆高爾夫球朝他飛去,一顆打中頭,接著又一顆打中肩膀。彩華夫人從方才就拿著高爾夫球當沙包把玩,光一一回頭,彩華夫人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癱靠在椅子上,視線投向別處。
「你這傢伙!」
光一朝彩華夫人撲去,勒住她的脖子,連椅子都倒了。我立刻起身,人見小六也握著空啤酒瓶站了起來。我撲向光一,人見小六也氣勢駭人地上前阻止,傳言他以前是個以打架出名的左派鬥士。巨勢博士也在場,讓我更安心了。他從學生時代起,就是能和十幾個流氓單打獨鬥的狠角色,雖然博士不理會我們的爭執,依舊面帶微笑喝著酒,不過一旦狀況緊急,我想他還是會插手的,讓我更是氣勢大增。
「哼!自以為是保護公主的騎士啊?有種就學西方人一對一單挑!少在那邊自以為是了!一群笨蛋!」光一抓起桌上兩瓶啤酒,打開瓶蓋,一手一瓶,像吹喇叭似的牛飲著,往庭院走去。
「看來得給那傢伙一點顏色瞧瞧,大家合力痛毆他一頓,如何?」神山東洋說道。
他們夫婦幾乎都在傭人休息室那邊聊天,很少和我們混在一起,不過就算和我們在一起,也很少開口就是了。
「你看起來很有腕力呢!混過幫派嗎?」
駝背詩人心直口快這麼問。不過因為他總是面帶笑容,沒什麼惡意,所以不會惹惱別人。
「真不敢當啊!居然被這麼認為。其實虛有其表,中看不中用啦!」
「若沒有像我這種為保護女人而揮拳的實力,就沒有談戀愛的資格。順應潮流,看來為了美女似乎得練點拳腳功夫才行。木兵衛,如何?法國不是也有所謂駝背劍客嗎?」
「內海先生為我寫了本詩集呢!題目是《給患有心病的醜女》,有意思吧?還拚命讚美我呢!哪需要什麼拳頭,就別再挖苦人家啦!對了,我也要回獻給爽朗的駝背先生讚美禮。」千草小姐說。
不知為何,我就是對這位醜女沒什麼好感,因為她的心極度扭曲,表面率直,其實最喜歡嘲弄別人。老是自比醜女,內心卻驕傲自負,光是自比醜女這件事,就看得出她的心有多麼自卑、扭曲。
「我可沒說什麼心病啊!純粹只是歌詠醜女罷了。」
「哎喲!害臊囉?我們明明無話不談啊!」
「醜女怎能追求醜男呢?醜女就該為了暗戀美男子,暗自煩惱不已;醜男則是為了醜女苦悶而亡,才有價值啊!拿我相比,西哈諾 就不能稱為醜男啦!至少人家作的詩比我巧妙,我可是一無是處的男人啊!」
內海雙手抱頭,他的手指又細又長,指關節突出。他雙手遮住大半個臉,幾乎看不見表情,只見他倏地起身。
「我要先回房了。為了醜女,今晚就作首詩吧!」
「等等,要不要去散散步?應該不討厭吧?」
「至少不是很想。」
「這裡的庭院不行,因為不曉得光一先生窩在哪裡猛灌酒,不如往山毛櫸林那邊走吧!」千草小姐從架上抽屜拿出手電筒,興高采烈地邊催促詩人,邊往飯廳門口走去。
「真是噁心!」珠緒小姐喃喃自語。
「不覺得很可憐嗎?」
說話的人是神山東洋。除了他,沒有人會在目睹這幕無趣情景時,冒出這麼一句話。
「可憐?什麼叫可憐啊?千草小姐就像個喜歡操控男人的美女呢!駝背詩人也甘願被她操控。自以為是女王,還真不知羞恥,分明就是披著孔雀羽毛的烏鴉,省省吧!」
女人還真是洞察壞心眼的天才。比起美好事物,似乎更能清楚嗅到醜事的氣味。珠緒小姐從方才就一直猛喝酒,可能是因為今天心情不好,只好一個勁兒地灌醉自己,喝到眼神都迷濛了。
「今天就喝個夠吧!」
「別再喝了,珠緒小姐。不然等會兒吐個不停,會很難過喔!」
彩華夫人這麼說,胡蝶小姐也勸說:「就是啊!珠緒小姐。你這麼猛喝對身體不好,別再喝啦!」
「我知道,可是再讓我喝一點吧!這樣一直喝,似乎就能看到幻影,是王仁先生被殺的幻影!而且很清楚喔!甚至連一個女人拿著短刀往下刺的表情,都瞧得清清楚楚呢!真是張恐怖的鬼臉,一張充滿妒意的臉。」
「別再說了!今天大家就早點休息吧!」
「好啦!對不起。」
珠緒小姐抓著彩華夫人的手,不一會兒便啜泣起來,看來他們姑嫂感情頗為融洽,秋子小姐還是大嫂時,兩人常常發生衝突,從那時就結下樑子。後來彩華夫人摟著哭泣的珠緒小姐離去。
過了十分鐘後,有位女傭慌忙地追過來說:「太太,小姐一直吐,好像很難過的樣子,快請海老冢醫生……」
海老冢聞言,猛然抬頭說:「真是的!居然要醫生照顧醉酒女人,就算女王我也不屑!」一副火冒三丈的樣子。
「去拜託琴路小姐吧。」
「是。」
琴路就是諸井護士的名字。約三十分鐘後,女傭再度回報,珠緒小姐已沉沉睡去,那時是十點零五分。因為光一回來了,所以大家紛紛起身,準備回房睡覺。
「幹嗎?我回來大家就跑光啦!好啊!走啊!走啊!我一個人也落得安靜。」
大家一聽他這麼說,紛紛回房去了。不久後,傳來不知是酒杯還是酒瓶破裂的聲音,打開門瞧瞧樓下發生什麼事,只見彩華夫人臉色大變跑過來。
「發生什麼事了?」
「那傢伙趁我收拾東西時,突然……」
只見她渾身顫抖,整理了一下情緒,才穿過走廊往自己的房間走去,耳邊還傳來室內靴的叮噹聲。我想起狗鼻子刑警的話,有股莫名的不安。
我敲了敲巨勢博士的房門。
「如何?找到什麼線索了嗎?」
「哪那麼快啊?我又不是福爾摩斯,還一頭霧水呢!我想這段時間,比起犯罪事件,情慾的殺傷力可能更強烈吧!這裡的明爭暗鬥可真令人嘆為觀止,害我得拚命克制對東京愛人的思念,免得昏倒呢!」
「對了,莫非王仁被殺的命案現場,留有彩華夫人靴子上的鈴鐺?」
「如您所察,就在床下。」
「不會吧!這是怎麼回事?難不成彩華夫人是頭號嫌疑犯?」
「不會吧!就算貓也不會戴著鈴鐺去捕鼠啊!這張圖是大家的房間配置圖,是誰決定的呢?只有內海先生一個人住樓下嗎?」
「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要不要去問問一馬?」
我們前往一馬房間。因為彩華夫人正在更衣,所以我們在門外等了一會兒。
「請進。彩華從昨晚就來我房間睡,她怕土居光一對她亂來。」
「因為事情不太尋常嘛!不知是誰有什麼企圖,若今天的事件也是詭計的一環,那母親大人生日那天,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呢!到底是誰拿走鑰匙呢?老公,用繩子閂一下門吧!不,還是用鐵絲比較牢靠。」
「沒必要這麼神經質吧!巨勢來了,兇手跑不了的。」
「巨勢博士想知道客人房間是誰配置的,為何只有內海住樓下?」
「是內海自己要求住樓下,說什麼懶得上下樓,而且離洗手間又近。至於其他人倒沒有特別要求,只有土居光一是我堅持分配的,因為彩華不願意和他同住二樓,所以二樓雖還有空房,不過還是請他睡樓下和室。」
「要是沒有客人來,通常不會使用這棟房子,都是住在主屋那邊,珠緒房間所在的二樓那三間,就是我們的房間。」
「神山東洋和府上有什麼利害關係嗎?」
一馬猶豫了一下才說:「神山以前是父親的秘書,後來辭職了。不過他似乎握有父親把柄,也經常出入這裡,大概他們之間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吧!就算問父親,他也不願意說,所以根本無從了解。去年辭世的母親十分厭惡神山,因為母親極度討厭他,也許她知道什麼秘密也說不定,不過這全都是我的想像。總之我父親畢竟從政過,遭人勒索也是理所當然吧!為人子女的我不方便過問就是了。」
「常常來嗎?」
「一年大概來個四五次吧!他現在的妻子曾是我父親的愛妾,從前是新橋一帶的藝妓。他常大方地帶她回來,在我家住個幾天才走。對了,去年我母親過世前兩三天,他們也有來,碰巧遇到母親病危,聽說她老人家過世前一天,還將傭人支開,不曉得和誰爭吵。所以也曾懷疑遭勒索的人不止父親,還有母親,不過純粹只是我的猜想而已。」
彩華夫人的華麗睡衣令人瞠目結舌。這是其中最華麗的一件,中國風設計中帶點西洋綴飾,配色也很巧妙。
「夫人不覺得太華麗了嗎?」
一聽到我這麼奚落,一馬苦笑著說:「像這麼華麗的睡衣起碼有十四五件吧!明年這時恐怕會增為幾十件囉!她抱怨一件睡衣只能連續穿兩晚,實在可惜,方才還一邊咒罵土居光一一邊換呢!這房間沒放她的和服,她習慣早中晚各換一套和服,然後換個髮型,再變個首飾,如此費心裝扮,真令人稱奇。」
一旁的彩華夫人只是微笑,沒多說什麼。一舉一動都能成為話題的她的確為一馬所深愛著。多麼惹人憐愛啊!根本就是為了夜晚而生的女人。雖然彩華夫人有可能是殺人犯,不過我想根本不可能,怎麼想她都是個可愛、美麗、擁有天生迷人風采的女人。
回到房間後,京子神情不是很愉快地對我說:「方才老爺差傭人過來,要我們明天用完早餐後去找他,他說本來想過來和我們打聲招呼,可是身體微恙,不太方便。」
不是什麼好消息。歌川多門因為感冒,加上酗酒,所以肚子不適。我們來的那天,他從早上開始就一直昏睡。已從政界引退的他,每天就是到村子裡找人下棋,因為日子很無聊,有時也會在晚餐時間到別墅用餐,不過還沒和他打過照面就是了。其實我們在心裡偷偷祈願,希望至少在我們住的這段期間,他的病都不要好。
「那個叫下枝的女傭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喔!今年才十八歲,不曉得和琴路小姐處得如何?」
「別說了啦!我今天已經聽夠多狗屁倒灶的事了。」
我因為多喝了點酒,覺得有些累,一倒頭馬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