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連續殺人事件 · 第一章 醜惡萬分的人際關係

坂口安吾 《不連續殺人事件》
那是昭和二十二 年六月底的事。歌川一馬邀我前往日本橋一家名為「坪平」的小餐館碰面。坪平的老闆坪田平吉,以前是歌川家的廚子,平吉的妻子照代則負責跑堂。一馬的父親歌川多門性好女色,雖然已有妻妾,卻仍和風塵女子牽扯不清,甚至連女服務生都招惹。照代女士長得清秀可愛,自然難逃魔掌,聽說她和坪平結婚時,一馬的父親還給了他們一筆開店資金。因為一馬家位於東京的宅邸毀於戰火,所以他每次上京都暫住坪平那兒。 「其實,我有個不情之請,想邀你這個夏天到我家暫住。」 一馬家位於交通極為不便的深山中,下了火車後,換搭公車得爬個六里 山路,下車後還要步行將近一里才到。正因為地處偏僻,戰時我們幾名文壇好友曾經疏散至他家避難,另一個原因則是因為他家開釀酒廠,還能順便品嘗美酒。 「不如打開天窗明說好了。這月初望月王仁那傢伙突然來訪,後來丹後弓彥和內海明也陸續前來,說是我妹妹珠緒寫信邀他們避暑。正因為是你才敢家醜外揚。珠緒這傢伙今年春天剛墮胎,她不肯說孩子的爹是誰,也沒人知道,加上我一個月幾乎有一半以上都待在東京,就算想管也管不到。如你所知,望月是個粗暴、無禮又粗俗的傢伙;丹後弓彥表面上有如英國紳士翩翩有禮、一本正經,其實骨子裡傲慢自大,根本是個陰險乖僻的偽君子。只有內海明給人的感覺稍微好一點,可是他那駝背醜樣,根本沒啥魅力吧?三個人聚在一起總是吵個沒完,可是珠緒卻覺得有趣,邀他們到家裡做客,要是我才不會給自己找麻煩。只見他們互相揶揄、蔑視,那駝背詩人還常常氣得將餐盤摔到地上呢!他們之間根本老死不相往來,我要是發了幾句牢騷,肯定沒辦法清靜地好好看本書吧! 「這些話我沒向任何人提過。大家都是之前因戰事前來避難的舊識,而且東京這邊的店家也歇業,不如一起避暑如何?我看他們巴不得有人加入,我也算是求得解脫。雖然只是想排遣寂寞,不過要我和那些傢伙同住一個屋檐下,真的快窒息了。對了,我還邀了木兵衛、小六他們,當然最希望你能來。其實木兵衛和小六都答應了,決定明天早上一起出發呢!」 「宇津木小姐也會同行嗎?」 「當然,胡蝶小姐也會來。她還特地為此暫停夏季公演呢!」 知名女作家宇津木秋子目前和法國文學家三宅木兵衛交往,她是一馬的前妻。他們是在十分理智的狀況下分手,加上又是文壇同好,因此分得還算乾脆。不過問題不是出在一馬身上,而是望月王仁這傢伙。避難時,還是一馬元配的宇津木秋子便和木兵衛過從甚密,戰後回到東京時,兩人經過協議,一馬答應離婚。他本來就拿任性的秋子沒辦法,因此對這段夫妻之情也沒什麼留戀。 秋子是個非常多情的女人。避難時勾搭上王仁,後來王仁這傢伙又招惹放蕩不羈的珠緒。出身鄉下、又當過女服務生的多情秋子,看清自己只不過是他的飯後甜點,於是選擇和木兵衛在一起,但心裡還是眷戀王仁。王仁是當紅作家,傲慢無禮、粗野狂妄的他,讓野性派的秋子著迷不已。猶如人偶般美艷的秋子,擁有難以抑制的衝動性格,此趟前往山莊,肯定會和王仁舊情復燃。木兵衛這傢伙理智聰明,一介翩翩學者風範,居然被女人耍得團團轉,不過聽說他也憋不住心中熊熊妒火,居然答應一馬的邀請,真是愚蠢至極。 雖然此次邀約理由誠如一馬所述,不過總覺得,一馬之所以策劃此次度假,似乎另有隱情。可想而知,目標當然是胡蝶小姐。他最想邀請的對象其實是胡蝶小姐。 明石胡蝶是位女星,也是劇作家人見小六的妻子。渾身散發女人味,有著性感豐腴身材的她,最討厭像王仁那種火暴浪子,欣賞知性派文弱書生。像人見小六,個性彆扭,猜忌心又重,雖然待人還算親切,倒也稱不上好相處就是了。胡蝶小姐對一馬頗有好感,要是一馬積極一點的話,也許她會拋棄小六,選擇和一馬在一起。 那時的一馬很懦弱,才會讓宇津木秋子和三宅木兵衛在一起,被不再眷戀的女人拋棄,黯淡心情隨著戰爭結束而煙消雲散。小六和胡蝶隨後也成為一對了。那時的他與其說是孤單,倒不如說是強迫自己拿出勇氣,目送心愛之人遠去,將自我封閉於孤寂中。 每隔一兩個月來東京時,世事變遷總帶給他心中無比衝擊。記得去年春天時分,他和現任妻子彩華夫人相識。聽說彩華夫人從學生時代就開始學作詩,身為文壇主流派鬼才的歌川一馬,對於文學少女而言,自是頗具魅力的中堅詩人,那時她以朋友身份造訪過一馬三四次,當然彩華夫人學詩一事只是個幌子,其實她根本就是個與吟詩作詞無緣之人,因此自學校畢業後,就沒再造訪過一馬。 去年重逢時,彩華夫人正和一位叫做土居光一的畫家同居。雖然他的畫被讚許極富幽默感,他也有鬼才之稱,不過我卻不以為然。充其量只是在類似超現實主義構圖上,隨手抹些充滿感官、煽情又挑逗的色彩,毫無孤獨或凜冽的虛無感,坦白說只是個取巧商人,一個投時代所好、莫名其妙被吹捧出來的名人。不論畫作本身還是創作態度都很商業化,加上名人光環,雖然戰後是畫家最艱苦的時期,他還是通過雜誌社以及文壇人脈,借插書賺進不少銀兩,因此他那自詡鬼才的幽默畫風也得以流傳。 一馬的個性與他完全相反,性格極度壓抑,不知是否因為時代轉變讓他有所覺醒,要是我被老婆戴綠帽,肯定會翻臉,可是他卻表現出從未有過的執拗和決心,被老婆吃得死死的。 不過彩華夫人真的是個美人胚子,給人一種出眾的感覺。彩華這名字取得真好,個性奔放、天真爛漫。但不喜被束縛的她,居然能接受頑固、正經八百、個性與她相差十萬八千里的一馬,說這種女人天性放蕩也不為過。總之她最厭惡「貧窮」二字,雖然土居光一靠插畫為生,比起一般畫家,收入不算太差,可是隨著物價水漲船高,連雙絹靴也捨不得買給她。相較之下,原本就是富家少爺的一馬,家中經營釀酒廠,擁有數十萬町步 山林地,就算不是出於己願,台面下也會有大筆錢財進賬。每次一馬上京時,都是從金庫隨手抓疊鈔票,當然也絲毫未覺一疊疊鈔票正逐漸減少。感覺抓一疊七八萬的鈔票就像抓團鼻涕紙似的一馬,在這百業蕭條時局,喜歡上嗜吃美食、一身華服的拜金女彩華夫人。她倒也乾脆地甩了土居光一,嫁給一馬。那是去年晚秋時分的事。 本來就頗有生意頭腦的土居光一,立刻與一馬促膝商談,說什麼就算風塵女的贖身費也要三五萬,最後竟然獅子大開口要了二十萬,雖然我居中斡旋硬要砍掉十萬,最後還是以十五萬擺平此事。 什麼跟什麼啊?那女的沒我不行啊!她可迷戀我的身體呢!我這副身材可是連外國女人都傾心不已喔!不像那種蹩腳三流詩人。等著看好了,她不久就會哭著向我道歉,重回我身邊。 土居光一這麼對我說。不過這位自信滿滿的東方唐璜 怎麼看都是個不成大器的窩囊廢。在彩華夫人眼中,男人連個屁都不如,也許她就是那種超級樂天派女人,自認全天下男人都是可任她玩弄的商品。 土居光一開口要那二十萬贖身費時,自尊心似乎大受打擊,因為他做夢也想不到男人在樂天派美女眼中,竟然連個屁都不是。因而受到莫大傷害的他,真的是滿肚子悶氣、憤恨,甚至燃起復仇之心。也許不至於展開行動,不過他坦承自己曾勃然大怒,兩人大吵一架,不歡而散。 土居光一還咯咯笑著說:「笨啊!吵架這回事,對男人而言可是重修舊好的機會呢!男女之間要是毫不相干,就不敢這麼吵了。所謂『床頭吵架床尾和』,夫妻關係就是這麼回事,了解嗎?」只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結果事實並非如土居光一所言,彩華夫人完全不將他放在眼裡,但也不認為嫁給一馬會有多幸福就是了。最不可思議的是,如此奔放的她,倒也不會處處留情。身著華服的彩華夫人,擁有白皙肌膚與姣好身材,全身發光似的閃閃動人,如此美艷的性感尤物卻對情慾一事不感興趣,自然也不太會紅杏出牆。平常只是喜歡上京大肆採購,買喜歡的衣服和鞋子,還會興奮地穿著入睡,就是這麼一個不按牌理出牌、令人捉摸不定的女人。 彩華夫人雖然模樣惹人憐愛,也沒有埃及豔后般的霸氣,卻是個不懂得體貼別人的任性女子。完全沒有盡到為人妻子應守的本分,更遑論主動為丈夫做些什麼,反正不論丈夫做什麼,都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這樣的她在一馬心中絕對稱不上什麼賢妻。一馬在她身上尋不到丈夫尊嚴,再怎麼抱怨也沒用。每次一馬對她有所不滿,她就勃然大怒;只見一馬嚇得一臉慘白,完全被吃得死死的,讓他更覺自己竟如此窩囊,心裡愈來愈不是滋味。 其實他是因為深愛著彩華夫人,所以才想嘗嘗偷腥滋味。我猜他之所以招待我們這群傻瓜來避暑,倒也不見得是為了追求胡蝶夫人。像他這種公子哥兒就是喜歡吊人胃口,裝得什麼都不知。當他知道人家妻子偷偷戀上自己時,更會佯裝不知地玩弄這段感情。這只是一種遊戲,並非偷情,也稱不上追求。愈是這樣瞎攪和,就愈不可能陷入情網。 這樣的一馬,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會瘋狂愛上彩華夫人,還被耍得團團轉。我了解他的心情,他為了彌補情感缺口,才會邀請胡蝶夫人,想沉溺於地下情愛,玩弄胡蝶夫人的純情。其實他是真心愛著彩華夫人,只不過若一不小心,就會發生難以挽回之事,這是我的看法。 雖說是少爺,不過年屆不惑又是知名學者與詩人的他,是那種宅心仁厚的好好先生,多愁善感、心思細膩的程度,我可遠不及他。 其實為了一個私人理由,我實在不該接受邀約。那裡集合了粗暴無禮的望月王仁、偽君子丹後弓彥與生性開朗的駝背詩人內海明,可想而知他們會如何鉤心鬥角、相互傾軋,無怪乎外人稱他們是群怪人組合。像是在腐爛的蜘蛛巢穴里,聚集了一群糾纏不清的男男女女,氣氛會有多麼陰森詭譎,光想就令人覺得作嘔。加上我之後,更多了一項不堪的理由。 內人京子原是一馬父親歌川多門的小老婆,在眾多妻妾中特別受寵。因為開戰時不方便接她到老家避難(當時梶子夫人尚在人世),於是另外租了村里一棟空宅安置她。後來我與京子相戀,戰爭結束後便橫刀奪愛,兩人雙宿雙飛返回東京。 聽說多門脾氣火爆,生起氣來一發不可收拾,貴為部長級高官,原本政治前途看好,卻事與願違,遭到流放。因此他的個性變得更加乖僻,想當然,我也成了他的眼中釘。去年夏天梶子夫人辭世,他隨即看上村中一戶姓下枝人家的女兒,硬是雇她來家裡幫傭,然後順理成章納為小妾。聽說他十分寵愛下枝,事事都順著這位芳齡十九的小女孩。 「畢竟我和木兵衛、小六他們不同,還是別去你家比較好吧!要是又惹令尊不悅,我也不好受啊!況且京子也不太自在,真的很不好意思。」 「等等,我希望你耐心聽我說完。只有對你,我才能敞開心房說話。這件事已經嚴重影響到我的精神,算是件有點老套的犯罪事件。」 只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你看,想不到竟然有人如此惡作劇。」 常見的一般信紙上,寫著幾行字: 是誰殺了梶子夫人?不論是憎恨、詛咒、悲傷、憤怒,一切都將在忌日當天畫下句點。 字跡實在稱不上美觀,是為了不被識破,才刻意寫出這種字嗎?用的是便宜墨水,信紙還沾了許多污點。依郵戳來看,應該是從隔壁城鎮寄出的,從東京坐火車到一馬家的話,得在那城鎮下車。一馬家位於距該鎮七里遠的深山,下了車還得走上一大段山路。不過這個偏僻小鎮已經是距離他家最近的熱鬧之地了,所以村里人大多到那裡購物、辦事。 「雖沒有指名道姓說是誰,不過因為這封信是寄給我的,看來寄信人似乎咬定我是殺母兇手。如你所知,繼母是在我母親死後才娶進門的,年紀和我也只差了三歲,去年八月九日辭世,死時才四十二歲。可是我根本沒有理由殺害繼母啊!繼母本來就有氣喘毛病,也就是所謂心氣喘,因為這種病隨時都有發作危險,於是父親提供學費,讓一位落魄遠房親戚的跛腳兒子海老冢攻讀內科,五年前來這村子開業。因為深山中根本沒什麼醫療設施,不只內科,舉凡外科、耳鼻喉科、眼科和齒科都得包辦。我很反對父親輕率叫他來此開業一事,屢次向他建議,應該等他學會各科醫術後再替村民看診比較妥當,沒想到父親竟回答『他可是我雇用的專屬醫生』,硬是叫醫科畢業後在研究室只待了一年的他來此窮鄉僻壤行醫。身為醫師的他,骨子裡仍存有學究習氣,心中相當不服,雖然表面似乎挺順從,其實完全不是那回事。 「母親曾發牢騷,責備他忘恩負義,但又怕他負氣離去,所以就算再不滿也得忍住。氣喘這毛病真的很折磨人,常讓她疼得緊揪著榻榻米,匍匐在地與死神搏鬥,就算不斷注射止痛針也沒用。一般的心氣喘發作時都是這樣,沒什麼特別。正因為發作時痛苦至極,因此就算有人趁機下毒也很難發現。姑且不論什麼出血、屍斑的,光是那痛苦模樣就夠說服人了。不過她的出血情形和屍斑並無異狀,死得也算安詳,所以大家不曾懷疑死因,就這麼安葬了。 「我也是今年才耳聞那些傳言,包括女傭和出入家裡的外人,全都目睹她臨終時掙扎的樣子,八成是閒得發慌的村人穿鑿附會,才會傳出那種謠言。結果好事鄰人跑去問海老冢醫師,只見他瞠目怒視,什麼也沒說。他就是這種個性,不喜歡與人爭辯,也許因為天生殘疾讓他個性有些孤僻,總之是個沉默寡言、不擅與人交際的傢伙。 「直到前陣子,全家聚在一起用餐時,珠緒那傢伙突然大嚷:『最近村子裡到處流傳母親是被哥哥毒殺的謠言呢!』當然這是天大笑話,珠緒生性喜歡惡整別人。說到她啊!她可是梶子繼母唯一的女兒,可是對於母親驟逝,她卻連滴淚都沒掉過。反正已經沒人管得動她了,所以她才會肆無忌憚,更加放蕩。若要以此說她是弒母兇手,未免可笑。 「其實當時謠傳兇手另有其人,就是你也認識的諸井護士,她也是個騷婦,和我父親過從甚密,大概就在你和京子私奔後開始的。所以一心想當正室的她,可能起了殺害繼母的念頭,怎麼想都和村里流傳的謠言不謀而合。反正這種窮鄉僻壤,八卦流傳也是毫不稀奇的事。珠緒那傢伙安慰我,別為那種無聊謠言煩惱,可是心裡多少不舒服,也許大家只當這是茶餘飯後閒聊話題,但我還是耿耿於懷,睡不安穩。」 諸井琴路今年約莫三十左右。大部分女人,尤其是年輕女人,總是崇拜英雄,隨著戰事興起,平凡人家女兒都想成為護士,夢想前往戰地當白衣天使,可是這個叫諸井的女人,卻是那種理性現實、有些冷酷的女人。她身高五呎四吋半,擁有日本女人難得一見的修長身材,長得也不差。好色男望月王仁曾說過,那種女人外表冷酷,內心卻淫蕩至極,搞不好還是那種極度純情的女人。他還說如果有機會,想和她來個一夜情,不過只是說說而已。 戰時,護理人員可是戰地非常珍貴的人力資源,諸井服務於一馬父親常去的東京醫院,因為不願被徵調至前線,於是以自願服務偏僻村落為由跟著一馬父親來到海老冢醫院。當然不是讓她住在醫院,而是空出家裡一間客房給她,她只要白天去醫院上班就行了。不過除了照顧梶子夫人外,她還在外面兼了兩個看護。 她看護的病人中,一位是來此避難、叫做南雲一松的中風老人。一松的妻子由良,是歌川多門的親妹妹。她也算是半個病人,因為身體本來就很虛弱,所以有點歇斯底里,與梶子夫人交惡很深。雖然多門這個人不太在乎什麼手足之情,也不太理會別人的看法,可是當妹妹一家疏散至此,他也算盡心盡力幫了不少忙,還累出病來。人就是這樣,杵在那麼大的家裡,要什麼有什麼,久而久之也就忘了寄人籬下之苦。不過女人可不這麼想,何況梶子夫人是續弦,年紀足可當多門的女兒,因此從一開始,這兩個女人便極度交惡,根本無法同住一個屋檐下。 由良生了一男四女,長男是技術人員,遠赴他鄉,聽說在這場戰爭中殉職於潛水艦上。兩個女兒已不在人世,另一個遠嫁滿洲,只剩小女兒千草小姐待字閨中,隨夫婦倆一起來此避難,不過她和梶子夫人的女兒珠緒小姐也處不來。珠緒小姐是個標緻美人,千草小姐卻是不折不扣的醜女,不但有對鬥雞眼,還滿臉雀斑,身材圓滾如豬,痴肥又神經質的她個性十分乖僻,嫉妒心又強,個性奔放的珠緒小姐就算有時幾句無心之言,也會挑起她的恨意。加上珠緒小姐又是那種直腸子的人,兩女總是吵個不停,這也是她們母親交惡的原因之一。梶子夫人是那種會向短歌雜誌投稿和歌之類的風雅之人,雖然算是個穩重大方的貴夫人,卻有精神潔癖,一旦討厭就會徹底抹殺對方。 另一位病患是加代子小姐,她也是號問題人物。母親早逝,祖父喜作和祖母阿傳在歌川家幫了一輩子傭,兩位都是那種笑容滿面,任誰都喜歡的長輩。 雖然加代子小姐表面是兩位老人家的孫女,其實卻是多門的私生女,在多門家幫傭的母親未婚生下的女兒。雖然住的是傭人房,不過不用幫忙家事,打扮稱不上華美的她,有股清新氣質,是那種聰穎純潔、像一彎淨水般的清秀佳人。可惜十七歲那年患了肺病,就讀女校四年級時,在宿舍發病住院,出院後便終日窩在女傭房,看書打發時間。 她比珠緒小姐虛長兩歲,記得珠緒小姐芳齡二十二,那加代子小姐就是二十四歲,千草小姐又比加代子小姐年長兩歲,所以是二十六吧! 加代子的存在之所以令梶子夫人感到煩悶是有原因的。雖說是婚前發生的事,不過夫人似乎仍難以釋懷。我知道的不是很清楚,謠傳加代子小姐的母親,是因為梶子夫人要嫁入歌川家才上吊自殺的,因此加代子小姐身體之所以那麼虛弱,全是梶子夫人下的降頭 。因為她患的病首重食療,梶子夫人還特別吩咐,要為她準備滋補品,訂製些像樣的衣服,就連諸井護士也被交代要小心照顧加代子小姐。 因此,只要加代子輕微發燒,諸井就不去醫院,專心看護她。就算南雲夫婦身體不太對勁,也會以忙得走不開為藉口,叫他們自行就醫。加上諸井護士是個不重情分的冷酷女人,因為討厭愚蠢又歇斯底里的南雲一家人,根本懶得理他們,所以詛咒全落到梶子夫人身上。 聽說梶子夫人病危,死前在榻榻米上痛苦掙扎時,問了一聲:「大家都在嗎?」氣若遊絲的她所說的話,當然不可能每句都聽得一清二楚,不過她似乎說了「我不想看到南雲一家人」之類的話。其實就連坐在夫人枕邊的珠緒小姐,也無法確定她是否真的說過這句話。 「憑這幾行字就想嚇唬我,這封威脅信真是可笑至極。大概是逃難到村裡的無聊傢伙乾的吧!我承認對你提出這要求真的很任性,其實我更需要京子小姐的協助。」 只見一馬像宿醉似的,面色慘白。 「我就不拐彎抹角,開門見山地說了。我從以前就深愛著加代子,雖然我們算是兄妹,但我並非抱著情色之心,而是有如敬慕聖母似的愛著溫柔的她。傷腦筋的是,加代子對我的愛遠超過想像,也許你會責備我,書都念到哪兒去了?怎會說出如此荒唐之事?就算你說兄妹怎麼可以相戀,但是她的確深愛我這個哥哥。為什麼?為什麼我們非得在乎別人的眼光?你看著我啊!我已經不想管別人怎麼說了。我被她那純潔的深情所打動,就算這麼死去也無所謂。那是多麼崇高的情操啊!你一定無法相信吧?再也沒有比這份愛更崇高的了。告訴你,加代子已經捨棄世俗,她很聰明,什麼都知道,像神一般能看透所有事,就連自己的宿命也是,我簡直意亂情迷了。我在想,若違背神意做點壞事會如何呢?心想肯定不妙,馬上打消念頭。所以絕對不能發生關係,死也不能,畢竟不敢犯神。但終究克制不住,加代子握住我的手,我們接吻。雖然那是個冰冷又悲傷的吻,兩人仿佛化為一灘水,只有一句話可以形容,那是種莊嚴而悲痛的深情。『結婚吧!神一定會原諒我們的,然後再一起死去。』加代子這麼說,可是我還不想死,我沒辦法如此單純,我是個壞胚子。」 一馬痙攣似的嘶吼著,可惜我生來就是個冷血鬼,絲毫不為所動,只見他像動物園的猛獸般漸漸乖順。 「我真的是個壞蛋。」 「我很了解你的心情。像你這種年紀的男人,個個都是壞蛋。你已經對彩華夫人無可奈何,胡蝶小姐的事也是,難免想叛逆一下。我想加代子是因為除了你沒接觸過其他男人,所以你們這段情既談不上崇高,也不算近親相奸,一切都是出自於你的幻覺,原因就在於處女的魅力。除去這原因後,根本微不足道。你可別生氣啊!難道不是嗎?其實你只是因為被彩華夫人這個魔女吃得死死的,想叛逆一下罷了。兄妹相戀沒什麼大不了,有時叛逆一下,釋放被壓抑的情緒也不錯啊!不過聽你說到一半,還真有點提心弔膽就是了,萬一你們真的發生關係……」 「聽你這麼說,多少得到救贖,雖然不怎麼贊同就是了。那些解釋我一個人聽聽就行了,別流傳出去。也許我就是希望能聽到你這番話吧!加代子除了京子小姐外,沒有任何朋友,她每天都很想念京子小姐呢!雖然明知會加重病情,還是常常步行一里山路去找京子小姐。即使被責罵,她還是執意要去,就算發燒昏睡,醒來還是偷偷出門。那時的我,視京子小姐為殺害加代子的妖婆,十分憎恨她。所以請你帶京子小姐一起來玩,安慰一下加代子吧!能夠勝任這角色的,除了京子小姐外,別無他人。我知道這麼做真的很強人所難,可是我已經無能為力,懇求京子小姐無論如何助我一臂之力。」 真是為難,況且不是我單方面能決定的事。 回去若向京子提起,肯定會遭到拒絕吧!有句俗話說「解鈴還需系鈴人」,一切都得看當事人意願,否則誰都救不了。若加代子想不開自殺的話,我也肯定睡不好覺。但是就京子立場而言,當然不願意再訪山莊。 因為京子的決心如頑石般堅定,一馬只好放棄。三天後,木兵衛與小六這兩對夫妻將一同前往山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