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六六章

史詩的最後一章 從第二天起,附近地區的貴族,外省的貴族,信使來得及送到消息的各個地方的貴族全來了。 達爾大尼央把自己關在房裡,不願意和任何人說話。在波爾朵斯去世以後,又有兩個人的死亡如此沉重地落在這個隊長的身上,長久地緊壓著這個以往從來不知道疲勞的人物的心靈。 火槍手也沒有看到僕人和這家的常客,只有格力磨除外,他走進過一次他的房間。 他從屋子裡的聲音和來來去去的腳步聲,能夠猜得出大家正在準備伯爵的葬禮。他寫有給國王請求延長假期。 我們說過,格力磨走進過達爾大尼央的房間。他坐在靠門邊的一隻矮凳上,好象一個在深思的人,接著,他站了起來,對達爾大尼央做了個手勢要他跟著走。 達爾大尼央無聲地服從了。格力磨一直走到伯爵的臥室,對隊長指著那張空了的床,眼睛意味深長地朝著天空望。 「是的,」達爾大尼央說,「是的,好格力磨,和他那樣心愛的兒子在一起了。」 格力磨從房間裡出來,到了客廳里,依照外省的習俗,遺體在埋葬以前要放在客廳里供人瞻仰。 達爾大尼央看到客廳里擺著的兩口敞著蓋子的棺材,深深地受到了震動。格力磨默默地請他前去,他走了過去,在一口棺材裡看到了阿多斯,他死了,可是依舊那樣漂亮,在另一口棺材裡是拉烏爾,兩眼閉著,面頰發出珍珠般的光澤,就象維吉爾筆下的帕拉斯①一樣,青紫色的嘴唇上掛著微笑。 ①帕拉斯:希臘神話中待里同的女兒,彼雅典娜在無意中殺死。 他看到了父親和兒子,全身都戰慄起來。這兩個人的靈魂飛走了,他們在人間由兩具陰鬱的屍體代表,他們雖然相距得這樣近,但是不能靠在一起。 「拉烏爾在這兒!」他低聲說,「格力磨,你可沒有對我說呀!」 格力磨搖搖頭,不回答一句話;可是,他用手把達爾大尼央拉到棺材那兒,指給他看在薄薄的裹屍布下面的發黑的傷口,生命就是通過這裡消失的。 隊長轉過眼睛,認為問格力磨不會有什麼用,他反正不會回答,他想起博福爾先生的秘書寫的報道下面還有一些話,他,達爾大尼央因為缺乏勇氣,沒有讀下去。 他又拿起那篇關於使拉烏爾失去生命的事件的報道,看到構成全封信的最後一段的這幾行: 「公爵先生下令將子爵先生的遺體用防腐香料保存好,就象阿拉伯人做的那樣,他們希望自己的屍體給運回故鄉的土地就是用的這種方法。公爵先生指定使用驛馬,讓那個曾經抬過年輕人的心腹跟班能夠將子爵的棺襯帶給德·拉費爾伯爵先生。」 「所以,」達爾大尼央想,「我要為你送葬,親愛的孩子,我已經老了,我活在人間已經毫無價值,我將把塵土灑在兩個月前我還親過的前額上。天主希望如此,你自已也願意這樣。我甚至沒有權利流淚,你選擇了你的死亡;對你說來,死亡比生命更叫你喜歡。」 最後,兩位貴族的冰冷的遺體入土的時刻來到了。 軍人和百姓象潮水一樣,從城裡去墓地的路上擁滿了身穿喪服的騎馬的人和步行的人。墓地在原野上的一座小教堂里。 阿多斯曾經選擇這座小教堂的圍牆裡的一小塊土地做他最後的住所。小教堂是他在他的土地的邊界上建造起來的。他叫人把在貝里的一座哥德式的小城堡一五五〇年雕刻的石頭運到了這兒來。他少年時期在那座小城堡里住過。 小教堂用這些搬來的石頭重新建造起來後,總是在楊樹叢和埃及無花果叢下歡笑著。每個星期天,它由一位鄰鎮的本堂神父來主持宗教儀式,阿多斯因此付給他兩百法郎的年金。他的領地上的大約四十個左右的佃戶,還有莊稼人和他們家裡人,都上這兒來望彌撒,不用到城裡去了。 在小教堂後面有一小塊沒有耕作過的園地,它給一道深溝和兩排傣樹、接骨木、山植樹長成的厚籬圍了起來。園地是荒蕪的,但是充滿令人喜悅的生氣,因為在那兒苔醉長得很厚,因為在那兒野天蕎菜和桂竹香散發的香氣混合到了一起,因為在那兒栗樹下的大理石水池裡冒出一道很粗的泉水,在那兒百里香上四周飛舞著無數從鄰近的原野上飛來的蜜蜂,同時,在樹籬上的鮮花上面,燕雀和紅喉雀發狂地歌唱著。 兩口棺材就是在肅靜的、默思著的人群當中給帶到了這兒。 追思祭禮舉行過了,向高貴的死者最後告別以後,參加葬禮的人都散開了,一路上,大家都談論著父親的美德和平靜的死亡,兒子給他的希望,以及兒子在非洲海岸的悲慘的結局。 聲音漸漸消失,好象教堂的簡陋的中殿里點的燈火漸漸熄滅一樣。住持教士最後一次向祭台和剛造成的墳墓行禮,他的助理搖著一隻啞音的小鈴,接著,教士帶著助理慢慢地走回他的住宅去。 達爾大尼央一個人待著,望著夜色降臨。 他思念著死者,忘記了時間。 他原來坐在小教堂里的一張橡木長凳上,現在他站了起來,好象神父一樣,向那兩座藏著他失去的朋友的墳墓最後一次告別。 一個女人跪在潮濕的士地上祈禱。 達爾大尼央在小教堂的門口站住,好不打擾這個女人,同時也想看看這個虔誠的女友究竟是誰,她這樣熱誠這樣堅定地前來盡這種神聖的責任。 這個不認識的女人用手捂住了臉,她的手白得象大理石。從她的高雅樸素的服裝看,這是一個高貴的女人。在外面,有幾匹男僕騎著的馬和一輛華麗的旅行馬車等候著這位夫人。達爾大尼央竭力想猜出她是誰,為什麼來這兒,可是猜不出來。 她一直在祈禱著;她常常用手帕擦臉。達爾大尼央明白她在哭。 他看到她帶著女基督徒難以抑制的痛悔的心情捶著她的胸口。他聽見她好幾次大聲叫出從一順充滿悔恨的心發出來的喊聲:「請原諒!請原諒!」 她看來完全陷入痛苦裡了,她在嗚咽和禱告中向後仰,幾乎要昏過去。達爾大尼央被這種對他所懷念的朋友的愛感動了,他向墳墓走了幾步,想中止在懺悔的女人和死者間的憂鬱的談話。 但是,他的腳步聲在沙地上剛一響起來,那個不認識的女人就抬起頭,讓達爾大尼央看到了一張被淚水濕透的臉,一張熟悉的臉。 這是拉瓦利埃爾小姐! 「達爾大尼央先生!」她低聲地說。 「是您!」隊長用陰沉的聲音回答她說,「您來了!啊!夫人,我更喜歡看到您用鮮花裝飾德·拉費爾伯爵的邸宅。這樣您就可能少流一點淚,他們也麵館爸少流一點淚,我也一樣。」 「先生!」她抽噎著說。 「因為是您,」死者的嚴厲的朋友又說道,「是您使這兩個人睡進了墳墓。」 「啊!饒恕我吧!」 「小姐,但願我沒有冒犯一位女人,我沒有使她白白地流淚,可是我應該說殺人者的位置不是在受害者的墳墓上的。」 她想回答。 「我剛才對您說的話,」他冷冷地又說了一句,「我對國王也說過了。」 她合起了雙手。 「我知道,」她說,「我造成了布拉熱洛納子爵的死。」 「啊!您知道!?」 「昨天消息就傳到了宮廷里。夜裡兩點鐘,我趕了四十里路來向伯爵請求寬恕,我原來以為他還活著,同時到拉烏爾的墓上來祈求天主給我一切我應得的不幸,只除去一件。現在,先生,我知道兒子的死又殺死了父親;我犯下兩件要責備自己的罪行,我等待著天主對我的兩個懲罰。」 「我要再對您說一遍,小姐,」達爾大尼央說,「布拉熱洛納先生在昂蒂布對我說過的關於您的話,當時他已經在思考著怎樣去死了。 「他的話是:『如果是因為驕傲和輕浮拉著她誤入歧途,我輕視她,但又原諒她。如果是因為她禁不起愛情的誘惑,我會一面原諒她,一面對她發誓沒有一個人比我更愛她的了。』」 「您知道,」路易絲打斷他的話說,「我正要為我的愛情犧牲我自己,您知道,在那時候您遇到我的時候,正是我無人理睬,瀕於死亡的時候,我心中是多麼痛苦。可是,我從來沒有象今天這樣痛苦過,因為在那時候,我有希望,我有要求,而今天,我什麼指望也沒有了,因為這個死亡把我一切的歡樂都拉進了他的墳墓,因為我再不敢不帶著內疚去愛了,我感覺得到我所愛的人。啊!這是天數,它將使我受到我叫別大受到過的痛苦。」 達爾大尼央不回答一句話,他深深地覺得她說得並不錯。 「好啦,」她又說下去,「親愛的達爾大尼央先生,今天,不要逼我,我再一次懇求您。我就象一根離開了樹幹的樹枝,我在這個世界上什麼依靠也沒有了,一股潮流把我帶到了我也不知道的地方。我發狂似地愛著,雖然我是褻瀆宗教的人。我愛到這樣的程度,在這個死者的遺體上面來說這個,我不為這點臉紅,我並不感到內疚。這種愛情是一種宗教。只是,以後您會看到我單獨一人,被人遺忘,受人蔑視,您會看到我受到您指定要受的懲罰,在我的瞬息即逝的幸福當中寬恕我吧,讓我在幾天以內,在幾分鐘以內享受這樣的幸福吧。它也許在我和您說話的時候就不再存在了。我的天主!這雙重的謀殺也許已經得到了報應。」 她還在說下去的時候,傳來說話的聲音和馬蹄聲,使隊長豎起了耳朵。 國王的一位軍官,德·聖埃尼昂先生受國王的委派來尋找拉瓦利埃爾,據他說,國王由於嫉妒和不安心裡很苦惱。 德·聖埃尼昂沒有看見達爾大尼央,達爾大尼央半個身子藏在枝葉濃密的栗樹後面,這棵樹的陰影蓋在兩個墳墓上。 路易絲向他表示感謝,接著做了個手勢請他離開。他回到圍牆外面去了。 「您看到,」隊長辛酸地對年輕女人說,「您看到,夫人,您的幸福依舊是可靠的。」 年輕女人神情嚴肅地站了起來。 「有一天,」她說,「您將會後侮把我看得這樣壞。在那一天,先生,我倒要懇求天主忘記您對我的不公正的態度。此外,我將飽受痛苦,您會是第一個憐憫我的痛苦的人。達爾大尼央先生,您不要指責我的這種幸福,它使我付出了很大的代價,我還沒有償還我欠的所有的債。」 她一面說這些話,一面又充滿深情地、慢慢地跪了下來。 「請最後一次原諒我,我的未婚夫拉烏爾,」她說,「我割斷了我們之間的鏈條,我們兩人都命中注定要由於痛苦而死去。是你第一個離開了:一點兒不要擔心,我會跟你來的。只是,你要看到,我並不是一個卑鄙的人,我是來向你做最後的告別的。天主為我作證,拉烏爾,如果需要我的生命贖救你的生命,我會毫不猶豫地獻出我的生命,我卻不能獻出我的愛情。再一次原諒我吧!」 她摘下一根樹枝,插到地上,然後揩乾噙著淚水的眼睛,向達爾大尼央行了禮,走掉了。 隊長看著馬匹、騎馬的人和四輪馬車離開,接著他在鼓起的胸前抱起雙臂,用激動的聲音說: 「我什麼時候動身呢?一個人在有過青春,愛情,榮譽,友誼,力量,財富以後,還留下什麼呢?……那塊岩石下面睡著波爾朵斯,他擁有過我剛才說的這一切,在這些苔鮮下面安息著阿多斯和拉烏爾,他們擁有的還要多!」 他遲疑了一會兒,眼睛直發愣,然後,挺直了身子,說: 「永遠向前走。到了那個時候,天主會象對別人說的那樣對我說的。」 他用手指尖摸了摸夜晚的露水沾濕了的泥土,象在教堂的聖水缸前一樣劃了個十字,一個人走上回巴黎的大路,一個人,永遠是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