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五九章

路易十四國王 國王坐在他的書房裡,背朝著進來的門。面對著他的是一面鏡子,他照著鏡子,翻動著他的文件,這樣可以一眼就能看到走進來的人。 達爾大尼央到的時候,他沒有移動位子。他折起了在他的信和他的平面圖上面的一塊很大的綠綢子,他是用它來對那些討厭的人遮蓋他的秘密的。 達爾大尼央知道這個把戲,就待在後面,因此,過了一會兒,國王什麼也沒有聽到,又只能用眼角瞟,不得不大聲說道: 「達爾大尼央先生沒有來嗎?」 「我在這兒,」火槍手走上前來說。 「好,先生,」國王用他的明亮的眼睛盯住達爾大尼央說,「您有什麼話要說?」 「我嗎,陛下?」達爾大尼央說,他警惕著對手的第一個打擊,好準備有力的回擊,「我嗎?我沒有什麼要對陛下說的,除了陛下派人逮捕我和我來到這兒的事。」 國王正要回答說他並沒有泥人逮浦他,但是這句話他覺得好象是辯解,於是沒有說出來。 達爾大尼央始終保持固執的沉默。 「先生,」國王說,「我派您到美麗島做什麼去的呀?我請您告訴我。」 國王說這句話的時候,盯住他的隊長望著。 達爾大尼央真太幸運了,國王給他開了一個非常好的頭。 「我相信,」他說,「陛下是在給我這種榮幸問我到美麗島做什麼去嗎?」 「是的,先生。」 「那麼,陛下,我對此一無所知,似乎不應該向我問這個問題,應該問無數的各種各樣的軍官,別人向他們下了無數的各種各樣的命令,然而我,出征的指揮官,別人卻沒有給過我任何明確的命令。」 國王的情緒受到了傷害,他用他的回答表現出這種不快。 「先生,」他說,「人們只對他們認為是忠誠可靠的人下命令。」 「所以我感到吃驚,陛下,」火槍手反駁道,「一個象我這樣的火槍隊隊長,地位和法國元帥一樣重要,竟會受五六個下級軍官或副官的指揮,他們很可能適合做奸細,可是一點也不適合指揮軍事出征。就是因為這點我來請求陛下對我解釋,但是我被拒之門外,對一個正直的人的最後的侮辱使我離開了為陛下當差的職務。」 「先生,」國王說,「您總認為一直生活在那樣一個時代里,國王都象您剛才抱怨的一樣,受他們的下級的指揮和擺布。我覺得您幾乎完全忘記了,一個國王他的行動只聽命於天主。」 「我一點兒也沒有忘記,陛下,」火槍手被這種教訓損傷了自尊心,說道,「此外,我看不出來,一個正直的人請教國王他哪兒服務得不好,怎麼會是冒犯了他。」 「您對我服務得不好,先生,您支持我的敵人反對我。」 「您的敵人是哪些人,陛下?」 「就是我派您去攻打的那些人。」 「兩個人!就是陛下的軍隊的敵人!這叫人難以相信,陛下。」 「您用不到來評論我的意願。」 「我要評論我的友誼,陛下。」 「為朋友服務的人就不會再為他的主人服務。」 「這一點我完全明白了,陛下,所以我恭恭敬敬地向陛下提出辭職。」 「我同意了,先生,」國土說,「在和您分開以前,我想向您證明我是知道遵守諾言的。」 「陛下遵守的不止是諾言;因為陛下叫人逮浦了我,」達爾大尼央帶著他那種冷冷的、嘲笑的態度說,「陛下可沒有答應過我要這樣做。」 國王不理睬這種玩笑,嚴肅地說: 「先生,您瞧瞧,您的不服從把我逼到了怎樣的地步。」 「我的不服從?」達爾大尼央臉氣得通紅,大聲地說。 「這是我找到的最溫和的字眼,」國王繼續說下去,「我的想法是捉住和懲辦那些叛亂分子;難道我需要關心那些叛亂分子是不是您的朋友?」 「可是我需要關心,我,」達爾大尼央回答說,「陛下派我去捉我的朋友,把他們送上您的絞架,這樣做是很殘酷的行為。」 「先生,這是我應該對那些所謂的僕人進行的一個考驗,他們吃了我的麵包,應當保衛我。考驗的結呆很糟糕,達爾大尼央先生。」 「對一個被陛下扔掉的壞僕人來說,」火槍手辛酸地說,「有十個人在這同一天裡經受了考驗。請聽我說,陛下,我不習慣這樣的差事。如果是去幹壞事,我是一個不順從的擊劍手。要我去追捕和殺死陛下的救命恩人富凱先生曾經請求您饒命的那兩個人是不對的。此外,這兩個人是我的朋友。他們沒有攻擊陛下,他們是在盲目的憤怒的重量底下屈服的。況且,為什麼不讓他們逃走呢?他們犯了什麼罪呢?我承認您可以否認我有權評價他們的行為。可是,為什麼在行動開始以前就懷疑我呢?為什麼在我四周安排了一些奸細呢?為什麼當著全體官兵破壞我的名譽呢?直到如今您一直完全信任我,三十年來,我追隨您,千百次地向您表明我對您如何忠心耿耿——我不得不說這些,因為今天別人控告了我。為什麼非要我眼看著三千名國王的士兵去攻打兩個人不可呢?」 「好象您忘記了這兩個人對我做過的事情啦!」國王用低沉的聲音說,「因為他們的關係,我差點兒完蛋了。」 「陛下,好象您忘記了有我在那兒!」 「達爾大尼央先生,要想除掉我的野心家真是太多了,太多了。我建立了一個國家,在這個國家裡只能有一個主人,這一點我過去曾經向您允諾過,現在遵守我的諾言的時候到了。根據您的興趣和您的友誼,您想隨心所欲地阻礙我的計劃、拯救我的敵人嗎?我要麼消滅您,要麼拋棄您。您去找一個更合適的主人吧!我清楚地知道,另外一個國王的為人不會象我這樣,他會受您控制,甚至有一天會冒著風險派您去和富凱先生和其他的人結夥;不過,我有很好的記憶力,對我來說,忠誠的服務是神聖的名稱,它應該受到感激,而不是受到懲罰。達爾大尼央先生,您只會得到這樣一個忠告作為對您的無紀律的行為的懲處,我不仿效我的那些前人在發怒中的舉止,同時也不仿效他們寵幸別人時的表現。此外,還有另外一些理由使我對待您要溫和些。首先,是因為您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人,非常通情達理的人,有感情的人,您將成為能制服您的人的一個忠僕,其次,是因為您將不再有違抗命令的原因了。您的朋友已經被我消滅或者毀滅了。您的任性的性格出於本能地依靠在上面的那些支柱,我已經使它們全都消失了。就在眼前這個時候,我的士兵已經捉住了或者殺死了美麗島上的那些叛亂分子。」 達爾大尼央臉色變得蒼白起來。 「捉住或者殺死?」他叫起來,「啊!陛下,如果您想想您對我說的這些話,如果您肯定對我說的都是事實,那我就會把您說的話里的所有正確的、所有寬宏的言語都忘掉,而稱呼您是一個野蠻的國王,一個不近人情的人。但是,我原諒您說出這些話來,」他驕傲地微笑著說,「我原諒一個年輕的國王說出這些話來,因為他不知道,也不可能了解德·埃爾布萊先生,杜·瓦隆先生,以及我是怎樣的人。捉住或者殺死?啊!啊!陛下,請告訴我,如果消息是確實的話,這個消息要棲牲您多少人,花費您多少錢。您贏的錢抵不抵得上賭注,我們以後再來計算吧。」 國王看到他還要說下去,就怒氣沖沖地走到他的跟前,對他說: 「達爾大尼央先生,這是叛亂分子的回答嗎?對不起,您能告訴我當今的法國國王是誰嗎?您知道另外還有一個國王嗎?」 「陛下,」火槍隊隊長冷靜地回答道,「我記得有一天早上在沃城堡,您問過許多人這個問題,這些人不知道怎麼回答,然而我回答出來了。如果我在那一天,在事情不是那麼順利的時候,承認了國王,我想,今天陛下單獨和我在一起,再這樣問我,就毫無意義了。」 路易十四聽到他這段話,低下了眼睛。他仿佛覺得不幸的菲力浦的影子剛剛在達爾大尼央和他兩人中間穿過去,使人想起了那件可怕的往事。 幾乎就在這時候,一個軍官走了進來,把一份急件呈送給國王,國王看著這封信,變了臉色。 達爾大尼央全覺察到了。國王又看了一遍,然後一動不動地待著,不吭一聲。接著他突然下了決心。 「先生,」他說,「別人對我報告的事,您以後也會知道的;不過最好由我對您說,讓您從國王的嘴裡知道這件事。在美麗島發生了一次戰鬥。」 「啊!啊!」達爾大尼央說,他的神色很鎮靜,而他的心跳得快要衝破胸膛了。「是嗎,陛下?」 「是的,先生,我損失了一百零六個人。」 達爾大尼央的眼睛裡閃銀出高興和驕傲的光芒。 「叛亂分子呢?」 「叛亂分子逃走了,」國王說。 達爾大尼央發出一聲勝利的叫聲。 「只不過,」國王接著說,「我有一支艦隊緊緊地封鎖了美麗島,我完全相信沒有一隻小船能夠逃得出去。」 「因此,」火槍手又回到了那些陰鬱的想法上,「如果捉住了這兩位先生?……」 「他們要被吊死,」國王平靜地說。 「他們知道嗎?」達爾大尼央控制住自己不發抖,說道。 「他們知道,因為您一定對他們說了,而且全國都知道了。」 「那麼,陛下,我可以向您保證,他們是活捉不到的。」 「啊!」國王隨隨便便地說,同時又拿起了那封信。「那麼,將會得到他們的屍體,達爾大尼央先生,這是一回事,因為我捉他們僅僅是為了叫人吊死他們。」 達爾大尼央擦擦額上的冷汗。 「我對您說過,」路易十四繼續說,「有一天我將成為對您說來是親愛的、寬宏的、永恆的主人。今天您是唯一的一個從前曾經值得我發怒,和配得上我友誼的人。我將根據您的行動坦率地表示我的喜怒。達爾大尼央先生,您懂得為一個在王國里他可能有一百個別的可以和他匹敵的國王的國王服務嗎?告訴我,我能夠帶著這樣的弱點,做一些我企圖做的大事嗎?您見過一個藝術家創造永恆的作品用不好使的工具嗎?先生,這些促使封建惡習發展的舊有的因素,已經遠離我們了!投石黨本來要消滅君主制度,卻使它擺脫了束縛。我是我的國家的主人,達爾大尼央隊長,我以後的僕人,他們也許沒有您這樣的才能,但是他們的忠誠和順從會發展到忘我獻身的地步。我問您,天主沒有把才能踢給胳膊和腿,這有什麼關係呢?他把才能踢給了腦袋,您知道的,賜給了腦袋,其餘的就服從了。我就是腦袋,我,」 達爾大尼央顫抖了。路易好象什麼也沒有見到一樣,雖然這樣的顫抖逃不過他的眼睛,他繼續說下去: 「現在,讓我們兩人之間把我答應過和您進行的交易結束了吧,那是在布盧瓦您看到我還非常小的時候我答應的。先生,您要感謝我沒有叫任何人為我當時流出的羞愧的眼淚付出代價。您看看您周圍的人,高傲的腦袋都低下來了。您象他們一樣低下腦袋來吧,要麼您就選擇對您最適合的流放。也許,您好好考慮以後,您會發現這個國王的心地仁慈,他完全信任您的忠誠,所以同意和您分手,雖然他知道您心裡不高興,而且您還掌握了國家機密。您是一個正直的人,這我知道。為什麼您這麼早就對我作了評價呢?從今天開始您來評價我吧,達爾大尼央,而且您要怎麼嚴格就怎麼嚴格。」 達爾大尼央啞口無言,不知所措,生平第一次感到猶豫不決起來。他剛剛發現了一位和他旗鼓相當的對手。這不再是玩弄詭計,而是深謀遠慮,這不再是暴力,而是力量,這不再是怒氣,而是意志,這不再是狂妄,而是勸告。這個曾經擊敗富凱的年輕人,這個可能放棄達爾大尼央的年輕人,打亂了火槍手所有的有點固執的打算。 「看呀,誰逮捕您了呢?」國王和藹地對他說,「您曾經提出辭職,您願不願意我拒絕您辭職呢?我承認一位老隊長要改變他的惡劣的情緒是很困難的。」 「啊!」達爾大尼央傷感地說,「這並不是我最關心的事。我在猶豫要不要收回我的辭職,因為我在您面前已經是老年人了,我有一些很難丟棄的習慣。今後,您需要的是一些知道引您高興的臣子,一些為了您稱之為您的偉大的事業知道怎樣送掉性命的瘋子。偉大的事業,以後是會偉大的,我感覺到了,可是,如果我偶然要發現它們並不偉大呢?我看見過戰爭,陛下,我看見過和平;我為黎塞留和馬薩林效過勞,我和您的父親在拉羅舍爾的炮火中給燒焦過,我身上好象篩子一樣打得全是窟窿,如同蛇那樣換了十幾次皮。經歷了恥辱和不公正的對待以後,我獲得了指揮權,這在過去是了不起的事,因為它使人有權利象他所希望的那樣對國王說話。但是您的火槍隊隊長今後只是一名守守門的軍官了。真的,陛下,如果我今後要擔任的是這個職務,那就請您趁現在我們還在一起的時候給我免去了吧。千萬不要以為我會記仇,不會的,正象您所說的,您制服了我,可是,應該承認,您在控制我的時候,也使我變得渺小了,您在使我屈服的時候,也證實了我有弱點。如果您知道我一向愛自命不凡,以後只能一副可憐相地聞您的地毯上的灰塵就好了!陛下啊!我真誠地懷念,您也會和我一樣懷念那樣的日子在那個時候,法國國王看到在他的前廳里的所有的貴族人人神態傲慢,瘦骨嶙峋,嘴裡老在低聲抱怨,一不高興就要發火,都象是在戰爭年代狠狠地咬人的大獵犬。那些人都是養活他們的那隻手的最好的臣子,他們舔它;可是,對打他們的手,啊!就用牙齒拚命地咬!斗篷上的飾帶有一點兒金線,短褲腹部有一點兒鼓,乾燥的頭髮有一點兒花白,您將會看到這樣一些漂亮的公爵和大臣,那些驕傲的法國元帥宜可是為什麼要講這些呢?國王是我的主人,他要我做詩,他要我穿著緞鞋磨光他的候見廳的瓷磚地面,見鬼!這很難,可是我做過比這些更難的事。我以後還要做。為什麼我還要做?因為我愛錢嗎?我有的是錢。因為我有野心嗎?我的前程已經受到了限制。因為我愛官廷嗎?不,我留在這兒是因為三十年來我已經習慣來接受國王的命令,習慣聽到對我說:『晚上好,達爾大尼央,』並且看到不是我乞求來的微笑。這樣的微笑,我以後可要乞求了。陛下,您覺得滿意嗎?」 達爾大尼央慢慢地低下他那滿頭銀髮的腦袋,國王帶著微笑傲慢地把他的雪白的手放到這個腦袋上面。 「謝謝,我的老僕人,我的忠實的朋友,」他說,「既然從今天開始,在法國我不再有敵人了,我只有把你派到一個國外的戰場上去拾取你的元帥權杖。相信我會替你找到這樣的機會的。眼前這段時間裡,你就吃我的最上等的麵包,安安靜靜地睡大覺吧。」 「太好了!」達爾大尼央激動地說,「可是美麗島上的那些可憐的人呢?尤其是其中的一個是那樣善良,那樣勇敢?」 「您是不是請求我赦免他們?」 「我跪下來請求您,陛下。」 「好吧,如果時間還來得及,您去把我的赦免帶給他們。不過您要替他們擔保!」 「我用我的生命擔保!」 「去吧。明天,我就回巴黎了。您要趕回來,因為我不再願意您離開我的身邊。」 「請放心,陛下,」達爾大尼央吻著國主的手,大聲說道。 他心頭充滿了喜悅,奔出了城堡,走上去美麗島的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