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三四章

動身的準備工作 阿多斯不再多花費時間來反對這個堅定的決心了。他在公爵答應給他的兩天時間裡,將全部精力用來叫人準備拉烏爾的行裝。這件事主要由善良的格力磨負責,他立即一心一意地忙碌起來。他的好心腸和才智我們都是知道的。 阿多斯盼咐這個可敬的僕人,一等行裝準備好後,就去巴黎,而且,為了不讓公爵等待,或者,如果公爵發覺拉烏爾沒有來,至少不會怪拉烏爾遲到,他在德·博福爾先生拜訪的第二天就和他的兒子到巴黎去了。 對於可憐的年輕人,這是一種很容易理解的感情,他要回到巴黎,回到認識他的、愛過他的所有人中間。 每張臉都使這個曾經受過如此多痛苦的人想起以往的痛苦,都使這個曾經如此熱戀過的人想起他以往的愛情中的某個情節。拉烏爾越走近巴黎,就越覺得象死去一樣。一到了巴黎,他真象不再能活下去了。他到了德·吉什家裡,別人對他說德·吉什先生在王太弟那兒。 拉烏爾動身去盧森堡宮①,他一到,就毫不懷疑他是來到了一個拉瓦利埃爾住過的地方,他聽到那麼多的樂聲,聞到那麼多的香味,他聽到那麼多歡樂的笑聲,看到那麼多在跳舞的影子,沒有一個好心的女人看到他神色憂鬱,面色蒼白,站在門帘下面。他在那兒站了一會兒,然後想走開,再也不回來了。 但是,正象我們剛才說的,他在前幾間候見廳里停下腳步,只是為了不想參加到那些他覺得在隔壁幾間大廳里活動著的歡樂的人群里去。 王太弟的一個僕人認出了他,問他是否想見王太弟或者王太弟夫人,拉烏爾幾乎沒有回答他。他在一張靠近天鵝絨門帘的長凳上坐了下來,同時看了看大時鐘,它剛停了一個小時。 這個僕人走了,另外一個比較熟悉他的僕人走過來,詢拉烏爾他願不願意讓人去通知德·吉什先生說他來到了這兒。 這個名字並沒有引起可憐的拉烏爾的注意。 僕人不肯離開,開始講起德·吉什剛剛想出來一種新的摸彩遊戲,他把進行的方法教給了那些夫人。 拉烏爾張大了眼睛,好象泰俄弗拉斯特②所描寫的心不在焉的人那樣,沒有回答他,不過他的憂鬱的程度因此更加深了。 他頭向後仰著,兩腿軟弱無力,嘴半張著,好呼出氣來,拉烏爾就這樣被人忘記在這間候見廳里。忽然,一件連衣裙閃了過去,擦到旁邊的客廳的門上,那扇門外面便是走廊。 這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笑嘻嘻地罵著一個值班軍官,從那兒經過,顯得又輕鬆又活潑。 那個軍官用冷靜而又堅定的話回答她,這與其說是宮廷中的人之間的爭吵還不如說是情人之間的爭論,最後以在這位夫人的手指上吻了一下結束了。 突然,那個夫人看到拉烏爾,就不再做聲,並且推開了那個軍官。 ①盧森堡宮:1816-1820年間建於巴黎。 ②泰俄弗拉斯特(約前372-前287):古希臘作家,寫有《品性論》。 「快逃,馬利科爾納,」她說,「我原來沒有想到這兒有人。如果有人聽見我們說的話或者看到了我們,我就要咒罵您!」 馬利科納爾果然逃走了,年輕的夫人在拉烏爾的背後走過來,伸過她的快活的臉。 「先生是一位高尚的君子,」她說,「肯定……」 她停住了,大叫了一聲。 「拉烏爾!」她說著,臉漲得通紅。 「蒙塔萊小姐!」拉烏爾說,他的臉色比死人還要灰白。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打算在光滑的鑲磚地面上往前跑,可是她理解這種狂烈的、殘酷的痛苦,拉烏爾這樣一逃,她覺得是一種指控,至少也是一種對她的猜疑。她是一個細心周到的女人,她認為不應當放過這樣的辯解的機會,可是,拉烏爾雖然在走廊中間給她攔住了,好象不願意不戰而降。 他用冷淡含混的語氣對她說話,如果他們兩個人被人撞見,全宮廷里的人都不會對蒙塔萊小姐的舉動產生一點懷疑。 「啊!先生,」她輕蔑地說,「您做的事不大象一個貴族做的。我的心要我非向您說話不可;您對待我不太禮貌,傷害了我.您錯了,先生,您連敵友也分不清了。再見!」 拉烏爾發過誓再也不提到路易絲,也再也不見那些可能見到路易絲的人,他到了另一個世界,為了不再碰見路易絲會見到的任何東西,會接觸的任何東西。但是,他的自尊心經過第一次的衝擊以後,看到蒙塔萊一眼以後,他的全部的理智都消失了。蒙塔萊是路易絲的女伴,藏塔萊使他想起了布盧瓦的小塔和他的青春年代的歡樂。 「原諒我,小姐.我沒有想到,也不會想到對您不禮貌。」 「您願意和我說話嗎?」她帶著過去那樣的微笑說,「好吧,跟我去別的地方,因為在這兒我們可能被人撞見。」 「去哪兒?」他問。 她猶豫不決地看著大時鐘,隨後,她考慮一下說道: 「去我那兒,我們有一個小時可以利用。」 她跑得比仙女還要輕快,上樓到了她的房間裡,拉烏爾跟在她的後面。 她關上門,把她一直挾著的披風交到她的侍女的手上。 「您在找德·吉什先生?」她問拉烏爾。 「是的,小姐。」 「等我和您說完話以後,我請他馬上到這兒來。」 「小姐,就這樣吧。」 「您怨恨我嗎?」 拉烏爾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垂下眼睛,說: 「是的。」 「您認為我參與了造成您斷絕關係的陰謀嗎?」 「斷絕關係!」他悲傷地說,「啊!小姐,沒有愛情,也就談不上斷絕關係。」 「錯了,」蒙塔萊反駁道,「路易絲是愛過您的。」 拉烏爾全身哆嗦了一下。 「沒有愛情,我知道,可是她愛過您,您在動身去倫敦以前本來應該和她結婚的。」 拉烏爾發出一聲陰森的笑聲,蒙塔萊不禁顫抖了。 「您對我說這樣的話,說得倒輕巧,小姐!……和一個他喜歡的人結婚?您忘記了當時國王已經把我們談到的這個人作為情婦留在身邊了。」 「聽我說,」年輕的女人緊緊握住拉烏爾冰涼的雙手,說道,「不論哪一方面您都錯了,一個象您這樣年紀的男人是不應該把她這樣年紀的女人單獨留下來的。」 「那麼,在世界上不再有信義了,」拉烏爾說。 「不,子爵,」蒙塔萊平靜地說,「不過,我應該對您說,如果不是象這樣冷淡地和理智地愛路易絲,您也許會激發起她的愛情……」 「別說啦,我請求您,小姐,」拉烏爾說,「我覺得你們這些女人和男人和我都不是同一個時代的人。你們能夠笑,你們能夠高高興興地嘲弄人。我呢,我愛過……」 拉烏爾不能說出她的名字。 「我愛過她,是的,我信任過她,今天,我不再愛她,我什麼也不欠了。」 「啊!子爵!」蒙塔萊對他指著一面鏡子說。 「我知道您想說什麼,小姐,我有了很大的變化,是不是?那麼,您知道是由於什麼原因嗎?這是因為我的臉是我的心的鏡子:內心變化了,外貌也變化了。」 「您的痛苦沒有減輕嗎?」蒙塔萊譏刺地問。 「沒有,我的痛苦永遠也減輕不了。」 「布拉熱洛納先生,別人不能了解您。」 「我不大在乎這個。我非常了解我自己。」 「您甚至沒有想法和路易絲談談嗎?」 「我!」年輕人兩眼發光,大聲說道,「我!真的,為什麼您不向我建議和她結婚呢?也許國王今天會同意的!」 他滿腔憤怒地站了起來。 「我看,」蒙塔萊說,「您的病並沒有好,路易絲又多了一個敵人。」 「又多了一個敵人?」 「是的,受到國王寵愛的女人在宮廷里是不大受人喜愛的。」 「啊!只要她有她的情人保護她,這還不夠嗎?她挑選的是這樣上等的人,因此她的敵人都不能勝過她。」 可是,說到這兒他突然停了片刻。 「再說,她把您當做她的朋友,小姐,」他補充說了一句,這句話里隱隱約約帶著一點兒諷刺的味道,他沒有完全把它表達出來。 「我?噢!不,我不再是拉瓦利埃爾小姐願意屈尊看一眼的人了;可是……」 這個「可是」,包含著多少威脅和暴風雨,這個「可是」,使得拉烏爾心直跳,因為它預示著會給他過去熱愛過的那個人帶來許多痛苦,這個可怕的「可是,」出自一個象蒙塔萊這樣的女人的嘴是意味深長的,然而給一個很響的聲音打斷了,兩個交談的人聽到這個聲音是在護壁板後面的凹室里發出來的。 蒙塔萊注意地聽,拉烏爾已經站起來了,因為這時候從那扇暗門悄悄地走進來一個女人,她隨手關上了暗門。 「王太弟夫人!」拉烏爾認出了是國王的弟媳,他叫了出來。 「啊!不幸的人!」蒙塔萊急忙朝王太弟夫人奔過去,不過已經太遲了。「我搞錯了一個小時。」 可是她還來得及通知正向拉烏爾走去的王太弟夫人。 「是布拉熱洛納先生,夫人。」聽到這幾個字,王太弟夫人向後退了幾步,發出了一聲叫喊。 「殿下,」蒙塔萊滔滔不絕地說,「您是這樣好心,會想到這場摸彩遊戲,以及……」 王太弟夫人開始慌張起來。 拉烏爾什麼事也投有猜到,急著想趕緊出去,他覺得他在那兒會妨礙別人。 王太弟夫人準備說一句敷衍的話好使自己鎮靜下來,就在這時候,面對著放床的凹室的一口大櫥門打開了,德·吉什從裡面走了出來,他臉上象這口大櫥一樣發光。四個人當中,應該說,面色最蒼白的還是拉烏爾。王太弟夫人幾乎要昏過去,緊靠在床的一頭上。 沒有一個人敢去扶她。這個場面在可怕的寂靜當中持續了好幾分鐘。 拉烏爾打破了沉寂,他向伯爵走去,他的雙膝由於難以表達的激動而顫抖著。他握住伯爵的手,說: 「親愛的伯爵,請向王太弟失人說我是太不幸了,所以應該得到寬恕,請再向她說,我在一生中愛過,別人對我的可怕的背叛使我對其他一切可能在我四周發生的背叛行為都無動於衷。小姐,」他微笑著對蒙塔萊說,「這便是為什麼我決不會泄露我的朋友上您這兒來的秘密的原因。王太弟夫人是寬宏大量的,設法使她原諒你們吧,她剛才無意間看到了你們。你們兩人都自由了,你們相愛吧,祝你們幸福!」 王太弟夫人有一瞬間感到說不出的絕望,儘管拉烏爾剛才表現出優美高尚的態度,她依舊很不高興覺得自己在受一種冒失的行動的擺布。 她同樣不高興接受這種彬彬有禮的謊言提供的脫身的方法。她急躁,激動,和這兩種優傷的情緒對她的刺激進行著搏鬥。 拉烏爾了解她的處境,又一次來幫助她。他在她前面跪下。 「夫人,」他低聲對她說,「兩天以後,我就要遠離巴黎,半個月以後,我就要遠離法國,人們再也不會看到我了。」 「您要離開?」她高興地說。 「和德·博福爾先生一同走。」 「去非洲!」這次是德·吉什叫了起來,「您,拉烏爾?啊!我的朋友,在非洲會送命的!」 他忘記了一切,忘記了他的這個疏忽比他的在場更加傷害王太弟夫人。 「忘恩負義的傢伙,」他說,「您甚至都不和我商量商量!」 他擁抱了拉烏爾。 在這段時間裡,蒙塔萊已經使王太弟夫人溜走了,她自己也溜掉了。 拉烏爾用一隻手捂住前額,微笑著說: 「我做了一個夢!」 然後他激動地對漸漸吸引住他的德·吉什說: 「朋友,我什麼也不瞞您,您是我心中最喜愛的人,我將在那邊死去,您的秘密不會保留到一年以上的。」 「啊!拉烏爾!真是個男子漢!」 「德·吉什,您知道我的想法嗎?我的想法是,因為我躺到了地底下,我將活得比過去的一個月還要好。我們是基督教徒,我的朋友,如果這樣的痛苦繼續下去的話,我就不再能為我的靈魂負責了。」 德·吉什想提出不同的意見。 「別再說半句我的事了,」拉烏爾說,「親愛的朋友,對您倒有一個建議,我要對您說的話是非常重要的。」 「什麼建議?」 「毫無疑問,您冒的危險比我的大,您,因為有人愛您。」 「啊!……」 「我能對您這樣說,是我最愉快、最高興的事!好,德·吉什,您要防備蒙塔萊。」 「這是一位好朋友。」 「她是那……的朋友,那個人您是知道的……她用自尊心毀了她。」 「您弄錯了。」 「今天,她已經毀了她,她要從她那兒奪走唯一能使我覺得這個女人可以寬恕的東西。」 「是什麼?」 「她的愛情。」 「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一個反對作為國王的情婦的那個女人的陰謀,這個陰謀就是在王太弟夫人的房間裡想出來的。」 「您會相信這件事嗎?」 「我完全有把握。」 「是蒙塔萊想出來的嗎?」 「您要把她看作是最不危險的一個敵人,我是為了另一個人而害怕……」 「我的朋友,請對我解釋得情楚一些,如果我能了解您··…聲 「一句話:王太弟夫人嫉妒國王。」 「我知道……」 「啊!一點兒不用害怕,有人愛您,有人愛您,德·吉什,您感到這幾個字的全部價值嗎?它們意味著您可以昂起頭,您可以安安穩穩地睡覺,您可以在您生命的每分鐘裡感謝天主!有人愛您,這意味著您可以什麼都聽得見,甚至聽得見一個希望為您創造幸福的朋友的勸告。有人愛您,德·吉什,有人愛您!您不會經過那些難熬的黑夜,而其他那些註定要死的人,一雙毫無生氣的眼睛,一顆破碎的心,正在度著這沒漫長夜。您會活得很長,如果您象守財奴那樣,他們總是一點一點、一滴一滴地撫弄和積攢鑽石和金子。有人愛您!請允許我告訴您,為了使別人永遠愛您,您應該怎麼做。」 德·吉什望了好一會這個由於絕望有點兒發狂的不幸的年輕人,在他的心上產生了一種因為自己的幸福感到的內疚。 拉烏爾從他的激動的狂熱中平靜下來,他恢復了一個沉著的人的聲音和神情。他說: 「他們要使那個我依舊希望能夠說出她的名字的人受苦。您要向我保證,不僅僅您一點兒也不要幫助他們,而且,可能的話,您要保護她,就象我自己能夠做到的那樣。」 「我保證做到!」德·吉什說。 「而且,」拉烏爾說,「在您幫她大忙的那一天,在她向您表示感謝的那-天,答應我,您要對她說這樣的話:『我對您做這樣的好事,夫人,是遵照了布拉熱洛納先生的叮囑,而您曾經是那樣嚴重地傷害過他。』」 「我保證做到!」德·吉什感動地說。 「就是這些。再見吧!我明天或者後天動身去土倫。如果您抽得出幾小時時間,那就給我吧。」 「所有的時間!所有的時間!」年輕人叫著說。 「謝謝!」 「您現在要去幹什麼?」 「我要去布朗舍店裡和伯爵先生碰頭,我們希望在那兒找到達爾大尼央先生。」 「達爾大尼央先生?」 「我想在動身以前擁抱他。這是一位愛過我的正直的人。再見吧,親愛的朋友,肯定有人在等候您。您什麼時候願意,就到伯爵的住處來找我。再見!」 兩個年輕人擁抱了。能夠見到他們兩個人的人都會指著拉烏爾說: 「這個人是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