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九九章
Heu!Miser!①
「可憐的拉烏爾!」阿多斯說。「可憐的拉烏爾!」達爾大尼央說。這兩個如此堅強的漢子都對拉烏爾動了惻隱之心,可見拉烏爾確實是一個非常不幸的人了。
因此等到他拋下勇敢的朋友和慈愛的父親,單獨地面對自己的時候,等到他想起了國王承認對他心愛的路易絲·德·拉瓦利埃爾懷有愛情而把她奪走的時候,他感到自己的心碎了,這就象我們中間每一個人在頭一個夢想破滅時,在頭一次愛情受騙時,都會感到心碎一樣。
「啊!」他喃喃地低聲說,「一切都完了!在人生中什麼也沒有了!沒有什麼可等待的,沒有什麼可希望的!吉什對我這麼說過,我的父親對我這麼說過,達爾大尼央先生對我這麼說過。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只是一個夢!十年來追求的這個美好未來,是一個夢!我們心兒的結合,是一個夢!充滿愛情和幸福的這種生活,是一個夢!
「可憐的瘋子啊!當著我的朋友和我的敵人的面這樣大聲地、公開地做夢,現在落得我的朋友們要為我的苦難發愁,我的敵人們要為我的痛苦高興……
「因此,我的不幸將變成眾所周知的恥辱,公開傳播的醜聞。因此,明天,我將蒙受千夫所指的恥辱!」
①拉丁文:意思是「啊!不幸的人!」
拉烏爾儘管答應他父親和達爾大尼央保持冷靜,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幾句暗含威脅的話。
「然而,」他繼續說下去,「如果我叫德·瓦爾德,如果我同時具備達爾大尼央先生的靈活和剛強,我至少可以臉上掛著笑容,使別的女人們相信,我把愛情賞賜給這個忘恩負義的女人,如今她只給我留下一點遺憾,那就是我自己竟被她誠實的外表欺騙了。有些愛嘲笑的人可能用取笑我來奉承國王,我可以在半路上等候這些嘲笑者,我要懲罰他們中間的某些人。男人們會怕我,等到我把第三個男人撂倒在我的腳邊,我就會受到女人們的崇拜。
「對,就該拿這個主意,德·拉費爾伯爵也不會反對。他在年輕的時候不是受到和我一樣的考驗嗎?他不是用醉酒來代替愛情嗎?他常常對我談到這件事。為什麼我就不能用享樂來代替愛情呢?
「他曾經象我一徉痛苦過,也許比我還痛苦!一個人的經歷因此也就是所有人的經歷!考驗的時間或者長一些或者短一些,考驗的痛苦或者重一些或者輕一些!整個人類的聲音只是一聲拖得很長的嚎叫。
「但是別人的痛苦對正在受苦的人有什麼關係呢?在別人胸口上裂開的傷口能減輕我們胸口上傷口的疼痛嗎?在我們身旁流的血能止住我們的血嗎?這種普遍的苦惱能減輕個人的苦惱嗎?不,每個人為了自己受苦,每個人跟自己的痛苦作鬥爭,每個人流的是他自己的眼淚。
「況且,直到如今生活對我說來是什麼呢?是一片寒冷的、貧搭的競技場地,在這片競技場地上我一直為別人戰鬥,從來沒有為自己戰鬥過。
「有時是為了一個國王,有時是為了一個女人。
「國王出賣我,女人鄙視我。
「啊,不幸的人!……女人們!難道我不能讓所有的女人來為她們中間的一個贖罪?
「需要怎樣才能辦到呢?……需要不再有一顆人的心,或者是忘掉自己有一顆人的心,要堅強,即使是對弱小的一方,要用力壓下去,即使感到對方被壓垮了也不放鬆。
「需要怎樣才能達到這個地步呢?需要年輕,英俊,堅強,勇敢,有錢。這一切現在我都具備或者將來都會具備。
「但是榮譽呢?榮譽是什麼?各人有各人的理解。我的父親對我說:『榮譽,就是對別人的尊重,特別是對自己的尊重。』但是,德·吉什,馬尼康,特別是德·聖埃尼昂會對我說『榮譽就在於為國王的熱情和享樂效勞。』這種榮譽容易得到,而且有利可圖。有了這種榮譽,我就可以保持住我在宮廷中的職務,變成寢宮侍從,指揮一支精銳的部隊。有了這個榮譽,我可以當上公爵和重臣。
「這個女人剛給我造成的污點,她剛打碎我拉烏爾,她童年的朋友的心造成的痛苦,與德·布拉熱洛納先生毫無關係,德·布拉熱洛納先生,卓越的軍官,英勇的將領,他在第一次戰鬥中就會贏得光榮,變得比今天的德·拉瓦利埃爾小姐,國王的情婦偉大一百倍,說國王的情婦,是因為國王決不可能娶德·拉瓦利埃爾小姐,他越是公開地宣布她是他的情婦,他越是使那條他代替冠冕套在她頭上的恥辱頭帶變厚,而且隨著人們象我這樣蔑視她,我會更加自豪。
「唉!我們,她和我,曾經在我們一生中最初也是最美好的三分之一時間裡,手挽手一起沿著那條開滿青春花朵的、迷人的小路走去,現在我們到了一個十字路口,她和我分開了,我們將沿著不同的道路走下去,而且越離越遠。要走到這條路的終點,天主啊,我太孤獨,太絕望,我完全被打垮了!
「啊,不幸的人!……」
拉烏爾愁腸百結,他的腳機械地跨到他住的那所房子的門檻上時,他正考慮到這兒。他一路上完全沒有注意他經過的那些街道,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來的。他推開門,繼續朝前走,然後登上樓梯。
正象當時的大部分房子一樣,樓梯很黑,樓梯平台也役有光線。拉烏爾住在二層樓上,他停下來拉門鈴。奧利萬來了,從他手裡接過長劍和披風。拉烏爾自己把前廳通往小客廳的門打開;就一個年輕人的客廳說來,這間小客廳布置得相當富麗堂皇,奧利萬在各處都擺上了鮮花。奧利萬知道主人的愛好,千方百計地滿足它,至於主人是不是注意到他的這種殷勤,他並不放在心裡。
客廳里有一幅拉瓦利埃爾的畫像,是拉瓦利埃爾自己畫了送給拉烏爾的。這幅畫像掛在一張深色錦緞面子的、寬大的長椅子的上方,是拉烏爾進來以後走去的頭一個方向,也是他的眼睛盯住的頭一個目標。再說這樣做也是拉烏爾的習慣,他每次回到家裡,首先吸引住他的是這幅畫像。因此這一次他象平常一樣,徑直朝畫像走去,跪在長椅上,懷著憂鬱的心情一動不動地望著它。
他的雙臂交叉在胸前,頭微微朝後仰,眼睛裡含滿淚水,然而卻很平靜,嘴角上掛著一絲苦笑。
他望著他愛慕的人兒的畫像,接著他曾經說過的那些話全又在他腦海里重溫了一遍,他曾經感到過的痛苦又襲上了他的心頭,在長時間的沉默以後,他第三次說:
「啊,不幸的人!」
他剛說過這一句話,從他背後傳來了一聲嘆息和一聲呻吟。
他連忙回過頭去,看見客廳的角落裡有一個戴著面紗,搭拉著腦袋,站立著的女人。他進來時推開門,門扇檔住了她,而且他一直沒有回過頭,所以沒有看見她。
沒有人通知他這個女人在他的客廳里他朝她走過去,正一邊行禮,一邊打算發問的時候,那低著的頭突然抬起,撩起的面紗下露出了臉。他看到的是一張蒼白、優愁的臉。
拉烏爾就象突然見到幽靈一樣朝後退了一步。
「路易絲!」他大聲嚷道,聲調是那麼悲痛絕望,使人很難相信,人的聲音能發出這樣的叫喊而肝腸尚未寸斷。